母亲无法抗拒奥利弗的魅力,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大明星!”
“他说的没错,无可否认。”父亲压低嗓子说,仿佛在模仿畏畏缩缩的伽利略只敢对自己喃喃说出事实的样子。
“这要多亏文献学概论这堂课。”奥利弗说。
但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的只有杏器、早熟的性器⑳。
<em>⑳</em><em>原文为</em><em>apricock precock,precock apricock</em>
<em></em>
有一天我看到奥利弗和园丁安喀斯共用一个梯子,想尽可能把他的嫁接方法都学会。正因为这种嫁接法,我们家的杏比同地区其他大部分杏更大个儿、更肥美、更多汁。当奥利弗发现只要有任何人愿意开口问,园丁就乐意花上好几个钟头不厌其烦地跟人分享他有关杏的一切知识后,他对嫁接法更是入迷。
结果我们发现,奥利弗对食物、奶酪、酒这些东西的了解,比我们全部的人加起来还多,连玛法尔达也大为惊叹,偶尔还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该用洋葱或鼠尾草炒意大利面?柠檬味会不会太重了?我搞砸了,是吧?我应该多加一颗蛋的——它不成形了!我应该用新的搅拌器,还是继续用旧的臼和杵?母亲忍不住说话带点儿刺:“牛仔”到底都一样啊;他那么了解食物,知道关于食物的一切,是因为连刀叉也拿不好。美食家贵族却只有平民的礼仪。直接在厨房里喂他吃就行了。
“乐意之极”,玛法尔达会这么回答。的确,有天早上“奥立法先生”去找译者,很晚才回来吃午餐,于是他就进厨房里和玛法尔达、玛法尔达的丈夫,也是我们家的司机,曼弗雷迪,还有安喀斯一起吃意大利面、喝红酒。他们都想教他唱一首那不勒斯歌谣。那不只是他们南方人青春时期的圣歌,也是款待王室时的最佳献礼。
他赢得了每个人的心。
我看得出奇亚拉对奥利弗也同样痴迷。她妹妹也是。数年来每天下午早早就来,然后去海边晚泳的那群网球迷也逗留得比平常晚些,希望跟他打上几手。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夏季住客,我一定会对此深恶痛绝。看到每个人都这么喜欢他,我却感到一种奇异、微小的平和与欣慰。喜欢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有错?人人倾心于他,包括我那些来度周末或做客的远近亲戚。我爱挑人毛病是出了名的,因此,我把对他的感情隐藏在惯有的冷淡、敌意或刻意刁难家里每一个地位凌驾于我之上的人之下,反而从中获得一些满足感。因为每个人都喜欢他,所以我也必须说我喜欢他。我就像那种公开宣称其他男人帅得不得了,以便更好地隐藏自己太想拥抱他们的渴望的男人。如果大家都予以认可而我却不,只会让别人警觉我肯定暗藏了某种不得不抗拒他的动机。喔,我非常喜欢他——在他到访的最初十天,父亲问我对他有何看法,我说这么说的。我用词刻意折中,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怀疑在我谈论他时所使用的晦涩语调下隐藏了什么。“他是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有天下午他和安喀斯开小船出海,到了晚上还没回来;当晚我们忙着翻找他父母在美国的电话号码,以防不幸需要通报噩耗,我当时这么说。
那天我甚至劝自己卸下压抑的伪装,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自己的悲痛。但这也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揣测到我心里抱着一种远远更为私密、更为沉痛的哀伤,直到我几乎感到可耻地意识到,有一部分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在乎他的死活,想到他可能肿胀不堪的、残缺不全的遗体终于冲回岸边,我甚至有种近乎兴奋的感觉。
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他的肉体,也没人像我一样准备为他奉献那么多。没人研究过他身上每根骨头、脚踝、膝盖、手腕、手指、脚趾:没人痴心妄想抚摸他每寸肌肤,夜夜在床上想他,早晨看他躺在泳池畔他的那处天堂,朝他微笑,看笑意浮现在他唇上,心思荡漾地想着:你知道我昨晚在你嘴里达到高潮了吗?
或许也有其他人对他暗怀心思,并以各自的方式掩饰或表现。然而,与其他人不同,是我第一个看他从海边走进花园,看着他骑脚踏车的单薄剪影在午后的轻雾中若隐若现,从松树小径那头儿一路往家里来。我是第一个听出他脚步声的人;有一晚他去电影院迟到了,不发一语地站着搜寻其他人的身影,直到我转身,知道他非常高兴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我认出他,凭的是他爬楼梯上阳台时的脚步声变化,还有他落在我卧房门外的脚步声;我认得他在我落地窗外踟蹰止步的声音,仿佛挣扎着要不要敲门,考虑再三后接着往他房间走。我知道骑脚踏车的人是他,因为脚踏车是如此淘气地在砾石道上滑行。明显没有多余的摩擦力,一路继续前进,最后突兀、大胆、果断地戛然而止,他跳下车的方式有点宣告“你瞧瞧”的意味。
我总是尽力把他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除非他不跟我在一起,我从来不让他漫无目的离开。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不太在意他做什么,只要他还是跟我在一起时的那个人就好。他离开时,别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别让他变成我从来没见过的人。除了他跟我们、跟我在一起时,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生之外,别让他再有另外的人生。
别让我失去他。
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没什么能奉献的,没什么吸引他的。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孩子。
他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施舍一点注意力给我。有一天我决定读读“他的作者”赫拉克利特写些什么,他帮我理解其中一段文字时的态度令我想到的不是“和善”、“宽厚”这类字眼,而是更高等级的“耐心”与“容忍”。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喜不喜欢我正在读的书。这问题与其说出于好奇,不如说是为了找机会随意闲聊。一切都是漫不经心。
他觉得漫不经心无所谓。
——你怎么没跟其他人去海边?
——回去弹你的吉他吧。
——回头再说!
——给你的!
只是找话说而已。
只是随便聊聊。
没什么。
奥利弗接到许多家庭邀请。对我们家的夏天住客来说,这也算是某种传统。父亲一直希望他们别拘束,多和人“聊聊”他们的书和研究主题;他也认为学者应该懂得怎么跟外行人说话,所以总是请一些律师、医生、商人来家里用餐。他总说,在意大利,人人都读过但丁、荷马、维吉尔21,无论跟谁谈话,只要先扯点但丁或荷马就对了。维吉尔是一定要讲的,接下来可以提提莱奥帕尔迪22。然后尽管用你所知道的一切让人折服,不管是策兰、芹菜或萨拉米腊肠,都没关系。这也有个好处,就是让夏季住客的意大利语得以精进。会说意大利语是住在这里的必要条件。让他们在B城巡回吃晚餐还有另一个好处:我们不必每天晚上都跟他们同桌用餐,也稍稍减轻了一点压力。
<em>21</em><em>维吉尔:罗马诗人</em>
<em>22</em><em>莱奥帕尔迪:意大利诗人、学者、哲学家。</em>
但奥利弗接到的邀请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奇亚拉和她妹妹一星期至少邀他两回。一名来自布鲁塞尔的漫画家夏天在这儿租了一栋别墅,他希望奥利弗参加他的周末晚宴,聚会只邀请一些住在近郊的作家和学者。还有与我家隔三栋别墅的莫雷斯奇家、来自N城的玛拉斯皮纳家,偶尔还有在小广场的酒吧或“跃动舞厅”认识的朋友。这还不包括他晚上玩扑克或桥牌的结交,以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方式活跃着。
他的生活就像他的文稿一样,尽管怎么看都给人以混乱的印象,却总是做好了谨慎的区分。有时候他不吃晚餐,只跟玛法尔达说声“Esco,我出去喽。”就出门了。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Esco只是另一个版本的“回头再说”。简明扼要、没得商量的告别,不在离开前说出口,而是踏出门槛外才说。你背对着被你留在身后的那些人说。我为那些站在接受那一端,想要抗辩或恳求的人感到难过。
不确定他是否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是一种折磨,却是可忍受的。不敢问他会不会来,才是真正的酷刑。有时候我几乎放弃了,觉得他当晚不跟我们吃晚餐,却听见他的声音或看见他坐在他的位子上时,我的心会猛然一跳,就像一朵有毒的花朵忽地绽放。看见他,以为他今晚会一起吃晚餐,最终却听到他一句专横的Esco,则让我体会到,总有一些愿望会落空,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被剪掉了翅膀。
我希望他离开我们家,好让这一切有个了断。
我也希望他死掉,这么一来,如果我控制不住想他,控制不住地担心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至少他的死足以了结这一切。我甚至想亲手杀了他,好让他知道,仅仅他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是多大的困扰;他的随遇而安,如鱼得水,永远表现出“我不在意这、不在意那”的态度,其他人都要先打开门走出去,他却直接跳过通往海边的栅门——这一切都多么让人受不了!更别提他的泳裤、他在“天堂”的位子,他蛮横无礼的“回头再说”,还有对杏汁的咂嘴之爱。如果我不杀他,那我要让他终生残废,这样他会坐在轮椅上和我们待在一起,永远不回美国。如果他坐轮椅,我就随时知道他的行踪,也很容易找到他。我就会有优越感;既然他瘸了,我就是他的主人。
接着我意识到,我也能自杀,狠狠地伤害自己,让他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我划伤我的脸,我希望他看着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这样伤害自己,直到多年多年以后回头(没错,回头再说),他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懊恼地撞墙。
有时候,奇亚拉是那块必须铲除的绊脚石。我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对奥利弗来说,与我同龄的她的身体可不只是“准备好了”。比我准备得还充分吗?我怀疑。她在追奥利弗,这点很清楚,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与奥利弗共度一夜,一夜就好,甚至一个钟头也行——只想借此确认一下之后我还想不想再与他共度一夜。我没意识到的是,测试欲望的举动,只不过是在不承认自己欲求的状况下,取得那个欲求之物的诡计罢了。我不敢去想奥利弗有多么经验丰富。如果他来这儿才几个星期就如此轻易交上朋友,怎能不去猜想他在家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想一想他在执教的哥伦比亚大学城市校区有多么自由就够了。
他和奇亚拉之间的事来得那么轻易,超乎我的预料。他和奇亚拉在一起时,喜欢驾着我们的双船体划艇到远处兜风;他划船,奇亚拉则悠闲地躺在一边晒太阳,等到远离岸边船停下时,她就脱下胸罩。
我就这么看着,怕奇亚拉抢走奥利弗,也怕奥利弗抢走奇亚拉。想到他们俩在一起,我并不灰心沮丧,反而情欲高涨,虽然我不知道激起性欲的是奇亚拉躺在太阳下的胴体,还是奥利弗躺在奇亚拉旁边的裸体,或两人的裸体。我在高耸于悬崖上的花园凭栏伫立,睁大眼睛仔细瞧,总算看到他们俩并排躺在阳光下,说不定正在亲热。有时候奇亚拉把大腿搭在他腿上,过一会儿他也会做同样的动作。他们没有宽衣解带,我因此感到安慰。后来有天晚上,我看见他们在跳舞,有些东西让我感觉到那并非仅止于相互亲吻和爱抚关系的人会有的举动。
事实上,我喜欢看他们共舞。或许看他和别人这样跳舞,让我明白他已有所属,没有理由再抱希望。这是好事,帮助我复原。或许我能这么想已经是正在复原的症状。我曾经误人禁区,而且被轻易放过。
但是第二天早上,看他出现在花园里那个老地方,我的心又是猛然一颤,我知道祝福他们、渴望复原,与我对他仍然抱有的渴望无关。
看我走进房间,他的心会猛然一颤吗?
我怀疑。
那天早上,他像我不理他那样,故意对我视而不见,这是为了我吐露真情,保护他自己,表示我对他无足轻重?或者他没注意到?就算是最敏锐的人偶尔也会错过最明显的暗示,只因为他们不注意、没被吸引或不感兴趣。
他和奇亚拉跳舞时,我看见奇亚拉把大腿悄悄滑进他两腿之间。我也看到他们在沙滩上玩摔跤游戏。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的时候,我怎么不在?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我无法重塑他们从X发展到Y的时刻?
当然我四周全是征兆。我为什么没能看见?
我满脑子想着他们在一起做些什么事。我愿意竭尽所能破坏他们独处的每个机会。我可能会对其中一人诋毁另一个,然后将这个人的反应报告给另一个。但我也想看他们亲热,我想参与,让他们亏欠我,把我当做他们不可或缺的同伙,他们的掮客;就像一个对国王皇后来说,如此至关重要,以至于反客为主的爪牙。
我开始说两人的好话,假装对他们之间的事毫不知情。奥利弗以为我忸怩作态,奇亚拉说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处理。
“你想替我们牵线?”奇亚拉的声音里爆出嘲弄。
“这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奥利弗问。
我描述两年前看到过奇亚拉的裸体。我想挑逗他。他欲望的对象是谁不重要,只要他被挑动就好。我也对奇亚拉描述他,想看她欲望被挑起时,是否和我有同样的转变,好让我根据她的反应来查探我自己的,看看谁才是真材实料。
“你想让我喜欢她?”
“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想自己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仅要让他在我面前起反应,或让他需要我,而是要煽动奥利弗背着她谈论她。我要把奇亚拉变成男人之间八卦的对象。通过她让我们之间热络起来,借着承认我们受同一个女人吸引,来搭起彼此间的桥梁。
或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喜欢女生。
“听着,你是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别这么做。”
他的指责让我明白他不打算玩我的游戏。我只好不动声色,不再动作。
我想,不,他是高贵的那类人。不像我,阴险、恶毒、下流。我的痛苦与羞愧因此加剧了好几级。这么一来。除了因和奇亚拉一样对他抱有欲望而产生的羞耻,我对他既敬又畏,并且憎恨他——因为他令我厌恶自己。
见过他们共舞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没提议要跟他去慢跑。他也没有。最后我终于提起了,因为双方的沉默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他说他已经跑过了。“你最近都起床很晚。”
真聪明,我想。
的确,最近这几天,我习惯了看到他等我,导致我越来越大胆,从不担心自己睡过头。这给了我一个教训。
第二天早上,虽然我想跟他一起游泳,但及时下楼就像是对一次无心的责备做出受教了的样子,所以我留在自己房间里。只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听见他轻轻走过阳台,几乎是蹑手蹑脚。他在回避我。
我过了很久才下楼,那时他已经出门去米拉尼太太那儿送修改稿,顺便取回最新的文稿。
我们不说话了。
即使早上同在一个地方,最多也只是没意义、凑数似的场面话。连闲聊也称不上。
对这种状况他一点也没觉得苦恼。他可能根本没多想。
有人想接近你,因此受尽折磨,你却丝毫不知情,甚至连考虑一下都不肯。两周就这么过去了,你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说,怎么会这样?他知道吗?我应该让他知道吗?
与奇亚拉的罗曼史从海边开始。接着他不再玩网球,开始在傍晚时分陪她和她的朋友骑单车,到沿海岸西边较远的山城去兜风。有一天,因为要去骑车的人太多,奥利弗问我,既然我不用,能不能让马里奥借我的脚踏车骑。
我因此倒退回六岁的状态。
我耸耸肩,意思是:请便,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他们一离开,我立刻冲上楼,埋在枕头里委屈地哭。
有些晚上我们在“跃动舞厅”相遇。奥利弗什么时候出现从来就没有任何征兆,常常突然蹦出来,又同样突然消失,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跟其他人一起。奇亚拉来我们家的时候(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总坐在花园里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看,基本上都是在等他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之间却无话可说,最后她终于问我:
“奥利弗呢?”我只能回答:他去找译者了。或者:他跟我爸爸在书房。或者:他在海边吧。“嗯,那我要走了。告诉他我来过。”
结束了,我想。
玛法尔达脸上带着点同情的责难摇着头说:“她年纪还小,而他是个大学教授。她就不能找个年龄相当的人吗?”
“没人问你的意见!”无意间听到的奇亚拉会厉声喊道,她可不愿意被一个厨娘批评。
“不准那样对我说话,否则我把你的脸撕成两半。”我们的那不勒斯厨娘手掌举在半空中说。“还不满十七岁就光着胸脯跟人亲热。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么?”
我能想象玛法尔达每天早上检查奥利弗的床单,或跟奇亚拉家的佣人交流信息的样子。没有任何秘密躲得过管家(也就是包打听)的眼睛。
我看着奇亚拉。我知道她很痛苦。
大家都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有些下午,奥利弗说要去车库的棚屋,骑一辆脚踏车到城里去。一个半小时就回来。找译者,他这么解释道。
“译者……”父亲正在慢慢品味一杯正餐后的白兰地时,他的声音回荡着。
“译者个鬼。”玛法尔达拖着声音说。有时候我们会在城里碰见。我坐在大伙儿晚上看完电影或上舞厅前爱去的那家咖啡店里,看见奇亚拉和奥利弗边说话边从路边的小巷走出来。奥利弗吃着冰淇淋,她则两手吊在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臂。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变得这么亲密了?他们聊的话题似乎很严肃。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一看到我就说。
取笑是他作为伪装和企图掩饰我们已经完全不讲话的方式。低劣的伎俩,我想。
“出来玩儿。”
“你的就寝时间不是过了吗?”
“我爸爸不相信就寝时间那一套。”我回避这个话题。
奇亚拉仍深陷在沉思里,回避我的眼光。
奥利弗是否已经告诉她我说过她的好话?她似乎很心烦。她是不是介意我突然闯进他们的小世界?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对玛法尔达发脾气时的声调。一抹冷笑挂在她脸上;貌似她原本正打算讲几句伤人的话。
“他们家从不规定就寝时间,没有规矩,没有监督,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才变成这样的好孩子。你还不懂吗?因为没什么好叛逆的啊。”
“真的吗?”
“大概是吧。”我回答,尽量轻描淡写,免得他们继续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叛逆方式。”
“是吗?”
“举个例子来听听。”奇亚拉蹦出一句。
“你不会懂的。”
“他读保罗·策兰呢。”奥利弗插嘴说,想改变话题,或许也想救我,同时不着痕迹地表明他并未忘记我们先前的对话。他是拿我深夜在外逗留的事轻轻戳我一下之后又设法为我平反,或者这只是另一个拿我开涮的起点?我在他脸上扫过冷硬而含义不明的中性的一瞥。
“那是谁?”奇亚拉根本没听说过策兰。
我对他投以“我们是一伙儿”的目光。他接收到了,但他终于回看我时,眼里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他站在哪一边?
“一位诗人。”他们朝小广场中心漫步过去时,他低声说道,然后丢给我一个漫不经心的回头再说!
我看着他们在隔壁一家咖啡店里找空位。
几个朋友问我奥利弗是不是在追她。
我不知道,我回答。
那他们做了吗?
我也不知道。
我很乐意变成他。
谁不想?
但我仿佛置身天堂。他没忘记我们有关策兰的对话,给了我这么、这么多天以来不曾打过的一针强心剂。这种振奋感满溢出来,溢到了我接触的一切东西上。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就仿佛置身天堂。幸福或许一点都不难。下次我只需要从自己内心寻找幸福的源泉,不必再依赖他人给予。
我记得《圣经》里的那个场景。雅各23向拉结24要水;听到拉结给他的预言之后,雅各双手高举向天,亲吻泉水旁的土地。我是犹太人、策兰是犹太人、奥利弗是犹太人——我们置身半犹太居住区、半绿洲,置身一个除此之外总是残酷、绝不妥协的世界。在这儿,醉鬼也会清明度日;在这儿我们不误解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错估我们。在这儿,一个人就是能了解另一个人,而且了解得那么彻底,以致如果剥夺了这种亲密,就是galut,也就是希伯来文所谓的“背井离乡”或“离散”。他是我的故里,我的归处吗?你是我最后的归宿。当我与你和睦共处,我别无所求。奥利弗,你让我喜欢自己,跟你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如果这世界有任何真实可言,真实就存在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把我的真心告诉你,请提醒我,感恩节那天,要在罗马的每个圣坛点亮一根蜡烛。
<em>23</em><em>推各:又称以色列,为希伯来人的祖先。亚伯拉罕之孙,以撒之子。</em>
<em>24</em><em>拉结:推各之妻。</em>
我从来没想过,如果他的一句话让我如此幸福,另一句话也能同样轻易击垮我。如果我不想落个不幸,我也应该学会提防这小小的喜悦。
但当天晚上,我就趁着当下那点令人飘飘然的得意欢欣和玛琪雅闲聊起来。我们跳舞跳到午夜之后,然后沿着海岸送她回家。我们在半路停下来。我说我很想游会儿泳,以为她要阻止我,她却说她也很喜欢在夜里游泳。我们立刻脱掉衣服。“你不是因为生奇亚拉的气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我为什么生奇亚拉的气?”
“因为他呀。”
我摇摇头,装出一脸困惑的样子,表示我搞不懂她怎么有这种想法。
她要我转过身去,别趁她用运动衫擦干身子时盯着她看,我假装偷瞄一眼,但因为太听话还是照着她的话做。轮到我穿衣服的时候,我不敢要求她别看,不过她撇开眼去我倒是很高兴。等我们穿好衣服后,我牵起她的手吻了她的掌心,然后吻她手指之间的地方,再吻她的嘴。她没有立即回吻我,可是接着她就不想停下来了。
第二天傍晚,我们打算在海边同一个地点见面。我会比她早到,我说。
“不要告诉别人。”她说。
我作势把嘴巴拉上拉链。
“我们差一点就做了。”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告诉父亲和奥利弗。
“那为什么没做?”
“不知道。”
“宁可试过失败……”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告诉父亲和奥利弗引用那个经常改编的谚语,半开玩笑、半安慰我说。
“我只需要鼓起勇气,伸手碰她,她会答应的。”我说,一方面避免他们俩进一步批评,一方面也表示自我解嘲的话我自个儿来就好,多谢了。我在炫耀。
“回头再试试。”奥利弗说。这就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做的事。不过我也感觉到他有某种企图,而且不肯坦白说出来。或许在他愚蠢但好意的“回头再试试”背后,有些微微的心烦意乱也说不定。他在批评我。或寻我开心。或看透了我。
“回头不试,更待何时?”他终于说了出来,却令我感到刺痛。只有真正看透我的人才这么说。
父亲喜欢这个说法。“回头不试,更待何时?”呼应了希列拉比25著名的训谕:“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em>25</em><em>希列拉比:活跃于公元前一世纪后半叶到公元一世纪初的犹太教圣人、圣经注释家。</em>
奥利弗立刻收回他犀利的评论,说出更柔和的版本。“换了我绝对再试一次,而且再接再厉。”不过“回头再试”只是他用来遮掩“回头不试,更待何时”的托词而已。
我重复他这句话,仿佛那是先知的咒语,能够反映他如何度日,以及我打算如何过活。借着重复这句从他口中直接吐出来的咒语,我可能被一条通往下界真理的秘径绊倒,那是一条至今与我无缘、关于我、关于人生、关于其他人、关于我与他人的真理。
“回头再试”,是我每晚暗自发誓要采取行动拉近奥利弗与我的距离时,对自己说的最后几个字。“回头再试”的意思是:我现在没有勇气,还没准备好;上哪儿去找“回头再试”的意志与勇气我不知道,但打定主意要采取行动而非坐以待毙,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好像正从我尚未投资、更没赚到的钱中来获取利润。
但我也清楚道我用“回头再试”为自己的人生筑起一道防线,就这样度过几个月、几个季节、整整几年、或者一辈子,除了铭刻在每一天的“回头再试”之外,什么都没有。对于奥利弗这样的人来说,“回头再试”是管用的。而“回头不试,更待何时”是我的口令。
回头不试,更待何时?如果他看穿了我,用那八个尖刻的字揭发我一个又一个秘密怎么办?
我必须让他知道,我对他毫无兴趣。
令我彻底陷入迷茫的是,几天后的早上,我在花园跟他说话,发现他不仅对我对奇亚拉的美言充耳不闻,而且我根本搞错了方向。
“你说搞错方向是什么意思?”
“我没兴趣。”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没兴趣讨论,还是对奇亚拉没兴趣。
“大家都有兴趣。”
“嗯,或许吧。可是我没有。”
仍然不明朗。
他的声音有一种既冷淡、恼怒又吹毛求疵的成分。
“可是我看见你们在一起。”
“你看到的不关你的事。总之,我不跟你也不跟她玩这种游戏。”
他吸了口烟,回头看看我,又是他平常那种冷眼眼带有威胁的凝视,仿佛能以关节镜般的精准,切开、凿穿你的内脏。
“好吧,我很抱歉。”我耸耸肩说,继续看我的书。我又越界了,除了归咎于我太不谨慎之外,没有任何更好的解释了。
“或许你应该试试。”他突然插话。
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机巧的语气说话。通常,我才是那个为说话得体与否反复掂量的人。
“她不会想要和我有任何瓜葛的。”
“你希望她想要吗?
这是要扯到哪里去?
为什么我觉得陷阱就在几步之遥?
“不希望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意识到我的畏缩让我的“不希望”听起来几乎像个问句。
“你确定?”
我是否在偶然间让他以为我一直对奇亚拉有意思?
我抬头看他,仿佛要正面迎战。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她。”
我厉声反驳:“你才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完全不知道。”
我努力让我的话听起来调皮、神秘,好似透露一个像他那种人完全不可能理解的秘密,可实际听起来却只有暴躁和歇斯底里。
就算是一个不那么精明的观察者,也能从我的执意否认中,看出我只是惊惶不安地拿奇亚拉当幌子。
然而,更加敏锐的观察者,却能以此为引子,探知完全不同的真相推开这扇门,但后果请自负——相信我,你不会想听到真相的。或许你该及时掉头离开。
但我也知道,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对真相表示怀疑的迹象,我就会不遗余力地让他再度陷入茫然。然而,如果他毫不起疑,我慌乱不安的言词可能同样使他孤立无援。到头来,与其他继续追究,搞得我作茧自缚,倒不如让他以为我对奇亚拉有意思,我还比较开心一些。说不出口,我本可能承认自己尚未小心、筹划或者根本不知道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的那些东西。说不出口,比起几小时前事先准备好的任何妙语,我可能更容易抵达身体渴望去的地方。我可能会脸红,因为我已经是满脸通红、胡言乱语、终至崩溃——接着我将如何?他会怎么说?
我想,与其再花一整天对关于“回头再试”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决定思来想去,还不如现在就崩溃的好。
不,最好他永远也不知道。我能忍受。我能一辈子,永远忍受。我甚至一点都不惊讶自己能如此轻易接受。
偶尔,突如其来地,我们之间会有一些温情时刻,我几乎脱口而出那些我渴望告诉他的话。那是我所谓的绿色泳裤时刻——即使我的色彩理论已经完全被现实推翻,让我没信心在“蓝色”日子里期待友善,或是在“红色”日子里谨慎提防。
音乐是我们很容易聊起的主题,尤其是我坐在钢琴前,或他希望我用某种风格弹点什么的时候。他喜欢我在一首曲子里融合两位、三位,甚至四位作曲家的风格,再依我的方法改编。有一天,奇亚拉哼起一首流行歌的曲调。那天风大,没人去海边,甚至也没人在户外逗留,我即兴弹起一首由布拉姆斯改编的莫扎特所演奏过的一首曲子,我们的朋友突然都聚在客厅钢琴的四周。“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一天早上他躺在“天堂”时问我。
“有时候,了解一位艺术家唯一的办法,就是设身处地进入他们的内心,然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我们又再度谈起书。除了父亲之外,我很少跟任何人谈书。
或者我们谈音乐,谈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谈美国的大学。
或者还有薇米妮。
那天早晨她第一次闯进来时,我正在改编布拉姆斯以韩德尔主题做的最后几个变奏。
她的声音穿透上午十点前后强烈的热气。
“你在干什么?”
“工作。”我回答。
趴在泳池边的奥利弗抬头看,汗水从他的肩胛骨骨间倾泻而下。
“我也是。”她转向奥利弗问同一个问题时,他说。
“你们在聊天,不是在工作。”
“一回事儿。”
“我希望我能工作。可是没人肯给我工作。”
从来没见过薇米妮的奥利弗抬头看我,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仿佛不明白这段对话到底是什么情况。
“奥利弗,认识一下薇米妮,我们真正的隔壁邻居。”
她伸出手来,奥利弗跟她握了握手。
“薇米妮的生日和我同一天,不过她才十岁。薇米妮也是个天才。对不对,你是个天才吧,薇米妮?”
“他们是这么说没错。但在我看来可能不是。”
“为什么?”奥利弗问,语气尽量不显得太屈尊俯就。
“如果老天把我造就成天才,品味也未免太差了点。”
奥利弗看起来吃惊得不得了。“你说什么?”
“他不知道吧?”她当着奥利弗的面问我。
我摇摇头。
“他们说我可能活不久。”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看起来震惊极了。“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因为我有白血病。”
“可是你这么漂亮,看起来这么健康,而且又这么聪明。”他反驳。
“我说啦,一个冷笑话而已。”
跪在草地上的奥利弗这下愣是把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说不定你哪天可以来读书给我听。我人真的很好——你看起来也很好。那么,再见喽。”
她翻过墙。“如果我吓着你了,对不起,嗯……”
你几乎能看见她想要收回那不恰当的隐喻。
如果那天音乐尚未将我们的距离拉近至少几个小时,薇米妮的意外现身却做到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谈她。我不必找话说。几乎都是他在说话、问问题,他被迷住了。就那么一次例外,我谈的不是自己。
他们很快成了朋友。早上薇米妮总是在他晨跑或晨泳回来后起床,然后他们一起走到花园的门那儿,小心翼翼下楼梯,往其中一块巨石走去,坐在那里聊天一直聊到早餐时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或更深刻的友谊。我从来不觉得嫉妒,也没有人,当然包括我自己,胆敢介入或偷听他们的对话。我永远忘不了每次他们打开通往海滨的门以后,薇米妮向他伸出手的模样。除非有大人陪伴,她很少冒险走那么远。
回想那年夏天,我永远无法理清事情的准确顺序。记忆中有几个主要的场景,除此之外,我只记得那些“重复”的时刻。早餐前后的早晨仪式:奥利弗躺在草地上或泳池边,我坐在我的桌子前。接着是游泳或慢跑。然后他抓起一辆脚踏车,骑到城里去见译者。在另一座花园阴凉处那张大桌子或室内吃午餐,“正餐苦差”总有一两位客人来报到。午后时光有充足的阳光,充满寂静的绚烂与奢靡。
还有另外一些琐碎场景:父亲总好奇询问我怎样利用时间、为什么我老是落单;母亲鼓励我,如果对老朋友没有兴趣,就去结交新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别老在家里晃来晃去——书、书、书,老是书,摆弄这些乐谱。他们俩都劝我多去打网球,多去跳舞,去认识人,自己去体会为什么其他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是如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并不是让人只敢偷偷摸摸接近的一些陌生身体。必要时可以做些疯狂的事。他们总是告诉我:他们永远在孜孜不倦地打探,想找寻透露出伤心内情,神秘难解的蛛丝马迹,他们都想以那种特有的笨拙、扰人,又饱含深情的方式立刻帮我疗伤治病,仿佛我是迷途的士兵,误闯了他们的花园,伤口若不立即止血就会死亡。“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我也经历过你的年纪”,父亲以前常说。“相信我,你以为只有你感受过的事,我全经历过,也因此吃过苦头,而且不只一次——有些我从来没克服,有些我仍像你现在一样无知,但人心的每个秘密角落,我几乎都知道。”
还有其他场景:饭后的沉静——有些人小睡,有些人工作,有些人阅读,整个世界沉浸在安静的半音里。外面世界传来的声音温柔地渗透进来,在这段美妙的时光里,我确信我已经神游他方了。午后的网球;淋浴与鸡尾酒;等待晚餐;宾客再度光临。晚餐。他二度造访译者,散步进城,深夜回来,有时一个人,有时有朋友作伴。
还有些特殊的:暴风雨的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听音乐和冰雹重重拍打每扇窗户的声音。灯光熄灭,音乐停止,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的脸。某个阿姨把“圣路易”念成“三卢伊”,喊喊喳喳讲述她在密苏里州圣路易度过的可怕岁月。母亲闻着伯爵茶气味去找传来这气味的源头,背景是曼弗雷迪和玛法尔达从楼下厨房一路传来的额外声响——夫妻俩压低声音拌嘴的嘈杂嘶嘶声。雨中,园丁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消瘦身影正与大自然搏斗,即使下雨也总要去拔杂草。父亲从客厅的窗口掸挥手臂示意着:回去,安喀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