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引流和荒漠[1](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6207 字 2024-02-18

我们在卡尔纳克路一幢陌生的房子前停了车,房子外表摇摇欲坠,所有窗户上的百叶窗都放下了。“儿子,你跟我一起去,好吗?”阿赫穆德下了车。我能有机会陪父亲去办事,心里很高兴,便兴冲冲地走在他旁边。门口有个铜牌子,上面写着“眼鼻喉科诊所”。我猛地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阿爸?我们干吗到这儿来……”我父亲的手紧紧按在我肩膀上——接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还有几名护士——说道:“啊来啦西奈先生那么这就是小萨里姆了——非常准时——很好,很好。”而我呢,说着:“阿爸,不——不是要去野餐吗——”但大夫们把我拉了过去,我父亲没有跟上来,穿着白大褂的人大声对他说:“只要一会儿工夫——停火的消息真是不错,对吗?”护士说:“请跟我去包扎,上麻醉。”

上当了!上当了!博多!我跟你讲,我有回上了野餐的当,接下来便是医院和病房里的硬床以及明亮的吊灯,我哭喊着:“不要不要不要!”护士说:“别傻了,你如今差不多是个大人啦,躺下来吧!”我呢,记起了我脑海中的一切活动都是从鼻腔开始的,鼻涕拼命往上吸呀吸的,吸到了不该有鼻涕的地方,而这种联系又怎样使我听到了脑袋里的声音,我又是叫喊又是挣扎,他们只好将我用力按住,“说真的,”护士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孩子气。”

因此,在洗衣箱里开始的事在手术台上结束了,因为我的手脚都给按住了。有个人说:“你一点也不会痛,比割扁桃腺更简单,马上就可以把鼻窦管弄好,完全疏通了。”我呢叫着:“不要,请不要。”但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把这个罩子罩在你脸上,你只要从一数到十就好了。”

数吧,嘴里数着一、二、三。

气体咝咝地跑了出来,四、五、六,我头发起晕来。

别人的面孔罩在雾中,还得数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我想我是在哭泣,七、八、九,像是锤子在敲着。

十。

“老天哪,这孩子还有知觉,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最好再试一试——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萨里姆,对吗?好家伙,再数一次,从一到十!”难不倒我,我的脑袋里数目字多的是,我可是数数的好手。哪,这不来了,十一、十二。

但它们不往上……直到十三、十四、十五……哦天哪哦天哪我头晕目眩地想到以前以前,十六,比战争和胡椒瓶子更往前,往前,十七、十八、十九。

二十。

有一个洗衣箱和一个太用力吸鼻子的孩子。他母亲脱下衣服,露出了黑色的芒果。传来了声音,这并不是天使长的声音。一只手,打聋了左边的耳朵。是什么在热烘烘的环境中生长得最好呢?是想入非非的幻想、荒谬的行为、情欲。有一个钟塔可以藏身,在上课时耍花招。孟买之恋造成了自行车相撞,太阳穴上的凸起嵌进了产钳夹出来的凹处,五百八十一个孩子来我的脑海里做客。午夜之子,他们很可能体现了自由的希望,但他们也可能是立刻应该除掉的怪物。女巫婆婆帝是所有人当中最忠实于我的,而湿婆呢已经成为了一条人生原则。有一个人生目标是什么的问题,还有思想和物之间的争论。膝盖对鼻子,鼻子对膝盖。

争吵开始了,成人世界也渗透到孩子们中间,其中既有自私自利,又有势利和憎恨。第三条原则完全不可行,对一事无成的担心越来越强烈。大家没有提到的是,五百八十一个人的目标就隐含在他们的毁灭之中,他们出生的目标就在于一事无成。在他们提到这方面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预言。

真相大白,还有心灵处于封闭状态。流放,四年之后返乡。疑心越来越重,分歧产生了,十个一群二十个一组纷纷离开。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可是乐观没有消失——我们的共同点仍然有可能战胜使我们分崩离析的力量。

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身外一片寂静,一个黑洞洞的房间(百叶窗都放下了),什么都看不见(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我心中也是一片寂静,联系中断了(永远),什么都听不见(那里也没有什么好听的)。

寂静,就像一片荒漠。还有一个清爽的通气的鼻子(鼻腔中充满了空气)。空气,就像破坏文物的野蛮人一样,入侵了我最隐秘的地点。

消耗殆尽。我给引流了。神鸟帕拉汉萨,落地了。

(永远。)

噢,说说清楚,说说清楚吧。手术表面上是为了给我发炎的鼻窦引流,从而使我的鼻腔得以疏通,但它打破了我在洗衣箱里形成的那种联系,剥夺了我由鼻子带来的通灵术,使我再也没法召开午夜之子大会了。

我们的名字中也包含了自己的命运。在我们生活的国家不像西方那样,姓名无足轻重,在这里姓名不仅仅是声音,我们同样也是自己姓名的牺牲品。西奈包含魔术大师伊本·西那、苏菲派炼丹术士,也包含了月亮欣,就是哈达拉毛族古代的月神,它自有其联系的模式,也就是能在远处控制地球上潮汐的涨落。但欣也是S这个字母,像蛇那样弯弯曲曲,在这个名字里盘着毒蛇。翻译中也有巧合——在罗马体书写(虽然不是在波斯文草体)中,“西奈”也是真相大白之地、脱去你的鞋子、戒律和金牛犊的名字。但是在所有一切都说出来并且做好以后,在人们忘记了伊本·西那,月亮也落下去以后,在蛇隐藏起来真相大白以后,它就是沙漠的名字——代表了荒无人烟、寸草不生、尘土,也就是末日的名字。

在阿拉伯半岛(即阿拉伯沙漠)上,在先知穆罕默德的时代,还有其他的先知在传道,其中有处于阿拉伯半岛中心地带亚玛玛的巴努·哈尼发部落的马斯拉马、哈扎拉·伊本·萨夫万和哈利德·伊本·锡南。马斯拉马的神是拉赫曼,意为“特慈的”,如今穆斯林尊崇特慈的安拉。哈利德·伊本·锡南被派往阿勃斯部落,有段时间人们尊崇他,但后来他消失了。并不能因为有些先知被人超越或者被历史湮没,就说他们是骗人的。出色的人总是在荒漠中流浪。

“老婆呀,”阿赫穆德·西奈说,“这个国家完蛋了。”在停火与士气消耗殆尽之后,这句话老是挂在他嘴边。阿米娜于是劝他迁往巴基斯坦,她有两个姐妹在那里,等到她父亲死后,她母亲也会搬去。“一切从头做起,”她建议道,“先生,那会很不错的。在这个荒凉的小山丘上,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呀?”

因此归根到底,白金汉别墅最后还是交到了纳里卡尔女人的手里,在超过十五年以后,我们全家搬到了圣洁的国土巴基斯坦。阿赫穆德·西奈把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通过跨国公司可以把钱款转过去,我父亲对这些是很内行的。我呢,尽管因为要离开我出生的城市而有些依依不舍,但心头又感到一阵轻松,因为湿婆就像是精心埋着的地雷一样隐藏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地方。

最后,我们在一九六三年二月离开孟买。在我们动身那天我把一个旧铁皮地球仪拿到了花园里,将它埋在了仙人掌中间。在地球仪里,有总理的信,还有报纸头版上一张特大号婴儿照片,题目是“午夜之子”……这些东西也许算不上圣物——我不敢冒昧将我生命中这些小纪念品同哈兹拉特巴尔先知的头发,或者圣耶稣大教堂里的圣方济各·沙忽略的遗体相提并论——但它们也都是我过去生活的见证。一个踩扁的地球仪,一封发霉的信,一张照片。没有别的了,连银痰盂也不在内。除掉“铜猴儿”踩扁的地球仪之外,剩下的记录都封在信禁和恩霖阴那些合上的天书之内。无论如何,情况就是这样。

只是在我们登上“萨巴尔马提号”轮船,并且在卡奇沼泽地外停泊时,我才记起了老沙阿普斯特克,我突然想不知有没有人通知他我们要走了。我没有敢问,就怕答案会是“没有”。因此,就在我想到拆房子的工人开始干活,眼前出现工地上的画面时,我也想到了那个老头。我仿佛看见了机器把我父亲的办公室和我自己的蓝色卧室砸得粉碎,将仆人用的铁螺旋楼梯拉下来,把厨房(就是在那里玛丽·佩雷拉将内心的恐惧搅和到酸辣酱和酱菜里面)推倒,将游廊(腹中怀着石头一样沉重的婴儿的我母亲当年便坐在那儿)砸烂。与此同时,我仿佛看见一个巨大的铁球朝沙阿普斯特克先生的住处砸去,并且看见了这个疯老头脸色苍白、瘦弱不堪、舌头乱转,站在将要倒塌的房子顶上的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四周是摇摇欲坠的高楼和红瓦屋顶。老沙阿普斯特克多年不见阳光,如今干枯苍老,马上就要死去了。但我恐怕是将此戏剧化了,这些场面也许是我从一部老电影《失去的地平线》中看来的。在这部电影中,一些美丽的女人在离开香格里拉之后就很快干枯死去了。

对每一条蛇,都有一格梯子。而对每一格梯子,又都有一条蛇。我们是在二月九日抵达卡拉奇的——几个月后,我妹妹贾米拉就开始了她的歌唱生涯,这使她赢得了“巴基斯坦的天使”和“信仰的夜莺”的美名。我们离开了孟买,但我们还是蒙受了由它折射回来的荣耀。还有一件事:尽管我消耗殆尽——尽管再也没有声音在我脑海中说话,并且永远不会再有——对此还是有补偿的。那就是,我平生第一次恢复了正常的嗅觉,我发觉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1] 本章英文标题为Drainage and Desert,drainage,一语双关,既有“引流”又有“消耗殆尽”之意。

[2] 《圣训》是伊斯兰教中穆罕默德的言行录。《往世书》是印度教经典。《手稿》原文为德文Grendrisse,指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手稿》。

[3] 廓尔喀宾和拉其普特人都是印度军队中善战的兵士。

[4] 苏菲派(Sufi),是伊斯兰教中的神秘主义派别。

[5] 信禁(Sidjeen)和恩霖阴(Illiyun),《古兰经》中分别登录恶人和善人的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