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人们七嘴八舌,外面航海小道上灯光明亮,人声嘈杂。出来遛狗的人从小贩手里买昌贝丽花和炒豆子,乞丐嚷嚷着讨钱,卖松米糕的大声吆喝。路灯沿着马拉巴山蜿蜒而上,像是一大串弧形的项链……我同玛丽·佩雷拉站在阳台上,把听力有毛病的耳朵对着她,听她低声说着那些流言,我背对城市,面前是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打牌的人。有一天,在打牌的人当中,我看到了凹眼睛、态度严肃的霍米·卡特拉克先生。他很有些不自然地热情同我打招呼:“嘿,小伙子!过得不错吧?当然,当然不错!”
我舅舅热衷于打拉密,但他像是着了魔似的有个奇怪的习惯——那就是他总要等到手上凑齐了十三张红桃同花顺以后才摊牌。非要红桃不可,一手红桃牌,其他的统统不要。为了追求这一无法达到的完美境界,我舅舅会把好好的三张同点子牌或者黑桃、梅花或者方块的同花顺子扔掉,使得他的朋友闹哄哄地叫好。我听见有名的吹唢呐的乌斯达德·钱吉兹汗(他把头发染黑了,因此在热天晚上,他耳朵上部流着黑色的汗水)同我舅舅说:“算了,先生,别再非得要红桃不可了,还是学大家的样子吧!”面对这一诱惑,我舅舅哈哈大笑,笑声把喧闹声都压下去了:“不,该死,见鬼,我还是要照老规矩!”他打牌就像个傻瓜,但我从来没有看到别人像这样认定目标死不放松的,心里直想为他喝彩。
哈尼夫·阿齐兹那出名的牌桌上的常客之中有一位是《印度时报》的摄影记者,他肚子里装满了荤笑话和粗俗的故事。我舅舅把我介绍给他说:“这一位就是把你登在头版的,萨里姆。他叫卡里达斯·古普塔。这位摄影师确实很可怕,真正算得上是个坏胚子。不要同他谈得太久,他会用丑事儿把你迷得头昏脑涨的!”卡里达斯一头白发,长着一个鹰钩鼻子。我觉得他有趣极了。“你真的知道丑事吗?”我问他。但他只是回答说:“小子,要是我说出来的话,你听得耳朵也会发烫的。”但是他从来不知道那个邪恶的天才,本市空前的最大的丑事的幕后人物不是别人,就是“拖鼻涕”萨里姆……我不能超前讲述。有关萨巴尔马提司令那奇怪的指挥棒的事情不到时候不能讲。尽管一九五八年这个年份本质上诡谲多变,我绝不能颠倒前因后果的顺序。
我独个儿待在阳台上。玛丽·佩雷拉在厨房里帮皮雅准备三明治和奶酪饼,哈尼夫·阿齐兹呢还在专心致志地收集十三张红桃,这时候霍米·卡特拉克走出来站到我身边。“来吸一口新鲜空气。”他说。“是啊,先生。”我回答。“嗯,”他深深呼了口气,“嗯,嗯。生活过得不错吧?顶呱呱的小伙子,我来同你握个手。”十岁小孩的手落到了“电影大王”的巴掌里(是左手,受伤的右手无奈地垂在我身边)……这会儿发生了一桩令人震惊的事儿。觉得有张纸条塞到左手巴掌里——居心险恶的纸条,被一个拳头熟练地塞了进来!卡特拉克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压低了声音,仍然像眼镜蛇那样咝咝地响,他的话在放着绿色条纹沙发的房间里是听不见的,却完全穿透了我那只好耳朵:“把这东西给你舅妈,不要让别人看见,懂吗?不能说出去,要不我会派警察来把你的舌头割掉。”在这之后,声音又变大了,显得很亲切:“很好!见到你兴致这样高,真叫人快乐!”霍米·卡特拉克拍拍我的头,又打牌去了。
由于害怕警察,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声张,但到此为止。现在,一切都要说出来了。
牌局散得不算迟,皮雅低声说:“孩子得睡了,他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没有机会单独跟舅妈待在一起。她很快就在沙发铺好被窝让我睡觉,我仍然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玛丽睡在地板上……我决定假装做噩梦。(一计不成,我总会自然而然地另想他计。)但糟糕的是,我太累,很快便真的睡着了。到头来,我都没有必要装假了,因为我梦见我的同学吉米·卡帕迪亚死掉了。
……我们在学校的主楼梯井里踢足球,在红瓷砖上面,滑得不得了。在血红的瓷砖上镶着一个黑十字。克鲁索先生站在楼梯口:“孩子们,别沿着楼梯扶手往下滑,在十字那地方有个孩子摔倒跌下去了。”吉米在十字上踢球。“十字这儿没事,”吉米说,“他们骗人,不让你玩个痛快。”他母亲打来了电话:“别踢了,吉米,你心脏不好。”铃响了。电话放好了,这会儿铃又……墨弹子把教室里的空气弄得脏脏的。胖墩佩斯和格兰迪·凯斯快活得要命。吉米要支铅笔,他捅捅我的肋骨。“嘿,伙计,有铅笔吗?给我。打两个钩,伙计。”我给了他。扎加罗进来了。扎加罗举手要大家安静,瞧,我的头发长在他巴掌里呢!扎加罗头戴尖顶的锡兵的帽子……我得把铅笔要回来。我伸出手指捅了吉米一下。“先生瞧啊先生,吉米摔倒了!”“先生是‘拖鼻涕’捅了他一下我看见的!”“‘拖鼻涕’把卡帕迪亚打死了,先生!”“别踢了吉米你的心脏不好!”“你们都给我住嘴,”扎加罗嚷道,“就像野蛮人,住嘴!”
吉米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先生先生请问先生他们要不要竖起十字架来?”他借了铅笔,我捅了一下,他跌倒了。他父亲开出租车。这会儿出租车开进了课堂,吉米给放到了后座,就像一团衣服,就此走了。叮当,铃响了一声。吉米的父亲把出租车的小旗子收了下来。吉米的父亲看着我说:“‘拖鼻涕’,车钱得由你出。”“先生对不起可我没有钱先生。”扎加罗说:“我们记在你账上。”看见我的头发粘在扎加罗的巴掌上。扎加罗的眼睛里冒出火来。“五亿人,死掉一个有什么了不得?”吉米死了,五亿人还活着。我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字在吉米的坟头经过。一百万二百万三百万四。死掉个把人有谁会在意?一亿零一二三。数字这会儿穿过教室。两亿零三四五乒乒乓乓直冲过来。五亿人还活着。只有我一个……
……在漆黑的夜里,我从吉米·卡帕迪亚死去的噩梦中醒来,它成为一个噩梦,人们挨个儿死去,我又叫又吼又嚷,但手中仍然攥着那张纸条。房门砰的一下打开了,我舅舅哈尼夫和舅妈皮雅走了进来。玛丽·佩雷拉想要让我镇定下来,皮雅却不容她分说,她身穿衬裙,披着头巾,美得叫人头晕目眩,她把我揽在怀里:“别害怕!我的心肝,现在别害怕了!”哈尼夫舅舅睡眼惺忪地说:“嘿,摔跤好手!现在好了,来吧,你来跟我们睡。皮雅,带他过来吧!”这会儿我好好地缩在皮雅的怀里。“心肝,今天夜里你就跟我们一起睡吧!”——就这样我跟着舅妈和舅舅,偎在我舅妈洒了香水的曲线玲珑的身体上。
要是可能的话,你不妨想象一下我突然之间有多快乐。偎在貌若天仙的舅妈衬裙上,我的噩梦很快就无影无踪了。在她转动身子睡好时,一颗“金色的甜瓜”擦到了我脸颊上!皮雅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这时候我可以把那桩差使完成了。在舅妈的巴掌握着我的手时,那张纸条便传到了她手心里面。我觉得她身子绷紧了,但没有则声。随后,尽管我越来越朝她那里凑去,但她不再理我了。她在黑暗中读那张条子,她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突然间我明白我上了霍米·卡特拉克的当,他是我的仇敌。只是因为他威胁我要派警察来,我才没敢把这事告诉舅舅。
(第二天到学校,别人告诉我,可怜的卡帕迪亚在家里突然心脏病发作死掉了。梦见一个人死去,会不会真的使他死掉呢?我母亲总说会这样。假使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吉米·卡帕迪亚就是死在我手里的第一个人。下一个轮到的将会是霍米·卡特拉克。)
我重回学校第一天里,胖墩佩斯和格兰迪·凯斯对我异乎寻常的温顺,客气得要命,(“听着,是这样,我们怎么会知道你的手指头在……嘿,伙计,我们有明天免费的电影票,要不要去看啊?”)此外我受到的欢迎也很使我感到意外,(“扎加罗滚蛋了!不简单,伙计!你丢掉一撮头发,总算还值得!”)在我回家时,皮雅舅妈出去了。我静静地同哈尼夫舅舅坐着,玛丽·佩雷拉在厨房里做饭。这是一幅宁静的家庭生活的画面,但突然之间,大门砰的一声,打破了这种宁静。皮雅在关上了大门之后,又以同样的力量,打开了客厅的门,哈尼夫扔掉了手上的铅笔。接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喂,老婆,这是哪一出呀?”……但皮雅的火气一点都没有平息下来。“耍你的笔杆子去吧,”她说,手在空中一劈,“真主,别因为我的缘故停下来!真是才华横溢呀,在这个家里,上马桶都会看到你天才的创作。你高兴吗,老公?我们钱挣得不少吧?老天对你真好,是吗?”哈尼夫还是开开心心的:“得啦,皮雅,我们的小客人在这儿呢。坐下来喝杯茶……”当演员的皮雅不为所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噢天哪!我怎么嫁到了这样一个人家来!我的一生全给毁了,你还叫我喝茶,你母亲呢又要我卖汽油!全是胡闹……”哈尼夫舅舅这时皱起眉头来了:“皮雅,在孩子……”她尖叫起来:“啊啊啊!孩子——这孩子也吃了苦头。他现在就在受苦,他明白失去亲情的爱护,感到被遗弃是怎么回事!我也被遗弃了,我是个出色的演员,如今呢,只好坐在这里,周围全是你那些骑自行车的邮差同赶驴车的人的故事!你对女人心中的苦处懂得什么呀?坐在这里,坐着,等某个肥胖有钱的帕西制片商施舍,你老婆只好戴人造宝石,两年都没有买新纱丽,你不闻不问。女人反正不会计较,但是亲爱的老公啊,你让我整天就像在沙漠里一样!去吧,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从窗户里跳出去!我要到卧室里去了,”她最后说,“要是你再也听不到我啰唆,那是因为我的心已经碎掉,我死掉了。”又砰砰地关上了几扇门,真是个可怕的出场场面。
哈尼夫舅舅若有所思地把铅笔一折为二。他惊讶地摇摇头:“她是怎么啦?”但我是知道的,派警察来找我的话使我害怕,我秘密传递了纸条,我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但就是咬紧牙关不则声。因为处在我舅舅和舅妈婚姻的危机之中,我便打破了最近为自己定下的规矩,进入皮雅的脑海之中。我看见她去霍米·卡特拉克那里,知道了好几年来,她一直是他的情妇;我听见他同她说如今他对她的美貌已经腻了,现在他又有了新的女人。他勾引了我可爱的舅妈,我本来就把他恨得牙痒痒的,如今,他竟然又做出抛弃她这种可耻的事情来,我对他更是加倍仇恨了。
“你去找她,”我舅舅说,“也许你能够让她快活起来。”
萨里姆这个孩子便穿过那几扇乒乒乓乓地响了好几次的门,向他伤心的舅妈的房间走去。进门后,发现她那无比可爱的身躯横在他们夫妇的床上,摊手摊脚的,姿势美妙无比——就在这张床上,昨天夜里我们的身子紧紧偎在一起——我把纸条递到了她的手心里……一只手抚在心口抖动着,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萨里姆这孩子结结巴巴地说:“舅妈,哦,舅妈,我很抱歉。”
从床上发出了像女鬼似的号声,悲剧女演员的双臂朝我伸了过来。“嗨!嗨!嗨!哎——嗨——嗨!”无须进一步邀请,我连忙朝这两条胳膊飞奔过去,我投身到她的怀抱里,爬到了正伤心的舅妈身上。两条胳膊拢住了我,把我拢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指甲掐到了我上学穿的白衬衫里,但是我不在乎!——因为在我S形搭扣吊带底下,有样东西抽动起来。皮雅舅妈在绝望之中,身体在我下面猛烈扭动,我也跟着她一起扭动,只是注意不碰到自己的右手。我把右手直直地举起,免得弄痛它。就这样,我一只手抚摸起她来,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只有十岁,还穿着短裤,但我也在哭,因为她在哭着,房间里一片喧闹——床上两人的身体扭动着,两个身体渐渐地动得有了一种节奏,难以形容,无法想象。臀部朝我凑了过来,同时她又在叫唤:“噢!噢天哪,噢天哪,噢!”也许我也在叫唤,但我说不准,就在我舅舅坐在条纹沙发上把铅笔啪的一声折成两段的时候,这里某种特别的东西取代了悲伤,随着她在我身子底下扭来扭去,它越来越强,最后在一种比我的力量更为强大的力量驱使之下,我忘记了受伤的手指,把右手伸了下去,在触到她的乳房时,伤口碰在皮肤上……
“哎呀哎呀呀!”我痛得拼命叫唤。我舅妈突然从方才几分钟那种可怕的迷乱状态中惊醒过来,她把我从身上推开,啪的一下结结实实给了我个耳光。幸好是打在左边,不会影响我剩下的那只健康的耳朵。“下流胚!”我舅妈叫道,“一家人全是疯子,全是变态。我真倒霉,有哪个女人吃过这种苦头呀?”
门道里传来一声咳嗽。我这时已经站了起来,痛得直发抖。皮雅也站起身来了,她的头发乱纷纷地从头上披散下来。玛丽·佩雷拉站在门道里,咳了一咳,尴尬得满脸通红,她双手拿着一个牛皮纸包。
“瞧,孩子,我把这事给忘了,”她终于说出话来,“你现在是大人了,瞧,你母亲送了两条漂亮的白色长裤给你。”
由于我在帮着安慰我舅妈时过分忘情,行为有失检点,我在航海小道很难再待下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当中,天天来回长时间地打电话。哈尼夫是在劝什么人,而皮雅呢做着手势,这会儿,在来了五个星期之后吧……有天晚上在我放学回家以后,我母亲驾着我们那辆老式的罗孚车来接我,我的第一次流放生活结束了。
无论是在开车回家,或者其他什么时候,都没有告诉我干吗把我赶出家门。因此,我决定不去多问。我现在穿上长裤,算是个大人了,有什么麻烦我得像大人一样沉得住气。我告诉母亲:“手指头还算好,哈尼夫舅舅教会我用不同的样子握笔,写字是不成问题的。”她似乎只是一心注意路上的车辆。“这个假期真不错,”我又礼貌地说,“谢谢你们送我到舅舅家里去。”
“噢,孩子,”她脱口而出,“你的脸就像太阳刚刚出来那样快乐,我还能跟你讲什么呢?在你父亲跟前要乖一些,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我说我一定会乖乖的,她似乎没有打好方向盘,我们几乎要撞到公共汽车上。“这个世界真太糟糕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你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附和她的话说,“保姆都对我说了。”母亲朝我看了一下,眼神很是可怕,接着又怒气冲冲地朝坐在后座的玛丽看了一眼。“你这可恶的女人,”她嚷道,“你说了些什么东西呀?”我把玛丽讲的那些奇谈怪论告诉了母亲,但这些可怕的谣言仿佛反而使母亲放心了。“你知道什么呀,”她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呢。”
我知道什么,妈妈?我知道先锋咖啡馆的事!突然,就在我们驱车回家时,想要对我不忠的母亲进行报复的欲望又在我心中蠢蠢欲动了。最近由于流放在外的生活太有趣,这种欲望已经黯淡了下去,但这会儿它又回到我心中,并且同我对霍米·卡特拉克的仇恨结合到了一起。这种双重的欲望像妖魔似的缠住了我,促使我做出我从未做过的最糟糕事来……“一切都会正常的,”我母亲在说,“你等着瞧吧。”
是的,母亲。
我突然想到了在这整章当中,我提都没有提午夜之子大会的事。老实说吧,那段时候,“午夜之子”对我似乎并不十分重要了,我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呢。
[1] 这里的gas一词语意双关,见《中间开洞的床单》中注释。
[2] 阿朱那是般度人的英雄,卡尔纳是俱卢人的武士。
[3] 罗刹(rakshasa),印度神话中的恶魔,常作种种形相,如犬形、秃鹫形及其他种种鸟形,又可变为兄弟、妻子、丈夫等形残害人命。
[4] 拉密,一种牌戏,基本玩法是形成三四张同点的套牌或者不少于三张的同花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