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后,在玛丽·佩雷拉终于承认她的罪行,并且将这十一年来她时时见到乔瑟夫·德哥斯塔的鬼魂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从我舅舅家回来,看到鬼魂在她不在的这些天里模样大不如前,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鬼魂开始腐烂了,因此身上的东西少掉了一些,例如:少掉一只耳朵,两只脚上的脚趾也缺掉了几个,大部分牙齿都不见了,在它的肚子上还有一个比鸡蛋大的窟窿。残缺不全的鬼魂使她大为伤心,她问它是怎么回事(在确定无人能够听到的情况下):“噢上帝啊,乔,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他回答说只要她一天不承认犯下的罪行,那责任便毫不含糊地落到他的身上,这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从那时起,她就认识到坦白罪行是免不了的。但每当她望着我时,她又失去了这样做的勇气。不过,早晚她非这样不可。
这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快就会被揭穿开来,我尽力想恢复在梅斯沃德山庄的正常生活,但是发现那里也有了一系列的变化。首先,我父亲仿佛根本不想理我,他的这种心态使我很伤心,但(考虑到自己肢体上有了残缺)又觉得完全可以理解。其次呢,“铜猴儿”的命运变得今非昔比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我不得不在暗中承认,“被她篡夺了。”因为,如今我父亲只准许“铜猴儿”进入到他所谓的办公室里去,他把“铜猴儿”抱在松软的肚子上抚摸着,硬要把他有关未来的梦想灌进她耳朵里去。我甚至还听到玛丽·佩雷拉对“铜猴儿”唱起那首一直是我的专利的小曲子。“无论你想要怎样,”玛丽唱道,“你就可以怎样,你会实现自己的所有的理想!”就连我母亲似乎也受了感染,如今在饭桌上最大的一份薯条、双份的椰子肉丸和最好的酸辣酱总是给我妹妹。而我呢——每当家里有人偶然朝我看一眼时——总是发觉他们紧锁双眉,带着一种困惑而怀疑的气氛。不过,我又怎么能抱怨呢?多年以来,“铜猴儿”对我在家里的特殊地位一直毫无怨言。也许有一次除外,那回她推了我一把,使我从花园里的树上摔下来(不过也完全可能不是有意的),对我受到的特殊照顾,她欣然加以接受,甚至还怀着一种忠心。现在轮到我了,我已经穿长裤了,因此应该像个成人一样地接受我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一事实。“长大成人,”我自我解说道,“要比原先的设想更为困难。”
必须说明的是,“铜猴儿”对自己被提升为家中的宠儿这件事也和我一样惊讶。她尽可能干些出格的事情来让父母生气,但她仿佛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错似的。那一段时间她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这既是受了她的欧洲人同学的影响,又因为玛丽·佩雷拉常常在我们跟前数念珠(她因为害怕忏悔,不敢去教堂,便常常给我们讲圣经故事)。不过,我相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想以此来恢复在家里原来的位置,舒舒服服地当她原先那个人人讨嫌的角色,像是待在狗窝里一样(说起狗,西姆基男爵夫人——那条狗由于乱交生病,我不在家时给处理掉了)。
我妹妹好声好气地夸赞着慈悲的耶稣,我母亲呢不置可否地微笑着,拍拍她的脑袋。她在家里到处哼赞美诗,我母亲也和了她的调子跟着她唱。她原先最喜欢护士服,如今提出要一身修女的服装,母亲也给她买了。她把鹰嘴豆用线穿起来当作念珠,嘴里念叨着万福玛利亚,感谢您的恩典,我父母对她手指的熟练大加夸赞。就这样还是没有人数说她,她一筹莫展,于是更加狂热,走到了极端。她早晚都大声朗诵噢我的上帝,在大斋节那几个星期里斋戒,而不是在莱麦丹斋月里吃斋,表现出一种明白无误的宗教狂热。这在将来的日子里,会对她的性格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尽管如此,家里人对她仍然毫不干涉。最后她同我把这事议论了一番。“哎,哥哥,”她说,“看起来从现在起我得当好小孩这个角色,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快活了。”
她或许说得不错,父母亲显然对我失去了兴趣,我本应该享有更大的自由。但是,生活中各个方面发生的变化把我的头都搅晕了。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快活的。我的身体上也出现了变化,软软的茸毛过早地出现在我的下巴上,我说起话来音域忽高忽低,完全没法控制。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我的胳膊和腿越来越长,使我显得笨手笨脚的,我那样子一定有点儿像个小丑,由于衬衫和裤子都嫌短,四肢很难看地露在衣服外面。这些衣服很滑稽地拍打着我的脚踝和手腕,就像是在故意出我的洋相。甚至就在我转到我内心深处去寻找我那些秘密的孩子时,我也发觉有了变化,我不喜欢这种变化。
午夜之子大会已经处于逐渐解体的过程之中,最后解体的那一天中国军队冲下喜马拉雅山,使得印度将军威风扫地。在新奇感逐渐消失以后,接踵而至的一定是厌烦,接着还是不满。或者(换一种说法)手指头一被夹断,鲜血喷涌而出,各种各样的坏事就都有可能发生了……无论大会的分裂究竟是不是我的手指被夹断的结果(主动-比喻意义),反正裂痕越来越大。在克什米尔山地,纳拉达或者马尔坎达雅陷入到一个真正的自恋癖患者那种唯我论的幻梦之中,只是忙着不断地改换自己的性别,从中获得性的快感。而能够穿越时间旅行的索米特拉呢,由于大家拒不听取他对未来的描述而大为生气,(他说)这个国家将来的总理会是一个拒不接受死亡的喝尿的老糊涂,人们会忘记他们学到的一切,巴基斯坦会像变形虫一样一分为二,分开的两半各自的总理都会被自己的继任者暗杀——尽管我们怀疑,他还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两个继任者名字都一样……大为生气的索米特拉夜里常常不来出席我们的大会,长时间地消失在蛛网那样的时间迷宫之中了。而巴乌德的两姐妹对自己把老老少少的傻瓜迷得稀里糊涂而心满意足,她们问:“这个大会有什么用处呀?爱上我们的男人已经太多了。”我们当中能够点石成金的那位则在他父亲(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父亲)为他建造的实验室里忙碌着,他一心想着点金石,根本没有时间来同我们交流,金子把他从我们这里俘虏过去了。
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在起作用。无论小孩子天生具有多大的法力,他们总没法不受到父母的影响,成人的偏见和世界观逐渐主宰了他们的心灵。我发现马哈拉施特拉邦来的孩子讨厌古吉拉特邦的孩子,来自北方的白皮肤辱骂南方达罗毗荼人是“黑鬼”。还有宗教上的对立,阶级出身也进入我们会议之中,婆罗门种姓的就连思想接触到不可接触的贱民的孩子的想法都感到不安。而在出身于社会下层的孩子当中,贫困和共产主义的压力变得显而易见……比所有这一切更为强烈的,是个性的冲突。在一个完全由半大的顽童组成的议会中,好几百个声音大呼小喊、吵吵闹闹是无法避免的。
就这样,午夜之子大会体现了总理的预言,确确实实变成了这个国家的镜子。被动-字面意义模式起了作用。尽管我极力加以反对,但还是越来越失望,最后只好听天由命了……“兄弟姐妹们!”我广播说,心灵上的声音也和肉体的声音一样无法控制,“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要让无穷无尽的二元对立论,例如:群众和阶级、资本和劳动力、他们和我们这些东西掺和到我们中间来!我们,”我激动地嚷道,“必须有第三条原则,我们必须成为矛盾对立双方之间的驱动力。因为只有坚持不同的原则,成为新的力量,我们才有可能实现我们出生的使命!”也有人支持我,最大的支持者就是女巫婆婆帝。可是我感觉得出来,大多数人都在渐渐离我而去,各人自顾自,心都散了……就像我,其实也被自己的事情弄得分了神。仿佛我们这个光荣的大会逐渐变成了一个童年时代的玩具,仿佛长裤正渐渐把午夜创造出来的东西给毁掉了……“我们必须定下行动纲领,”我恳求道,“自己订一个五年计划,干吗不呢?”但是,就在我焦急不安地广播时,我听到了我的头号敌手在哈哈大笑。湿婆在我们所有人的脑海里冷笑着说:“不对,有钱的小子,没有第三条原则,只有金钱和穷困、富有和贫乏、右和左,只有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有钱的小子,世界不是理想,世界不是给理想主义者做梦的地方,‘拖鼻涕’的小子,世界是物。物以及物的创造者统治着世界,瞧瞧比尔拉和塔塔,还有其他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吧,他们创造了物。管理国家是为了物,不是为了人。为了物,美国和俄国才送来援助,但是仍有五亿人在挨饿。你有了物,才有时间去做梦,没有物的时候,你就得去打斗。”在我们辩论时,其他的孩子入迷地听着……或许没有吧,或许连我们的辩论都无法使他们感兴趣。这时候,我说话了:“可是人不是物,假使我们团结在一起,假使我们彼此相爱,假使我们向人们表明,这个,就是这个,这个大家团结在一起的大会,这个孩子们永远同甘共苦的大会,可以是第三条道路……”但湿婆冷笑了一声说道:“有钱的小子,这都是放屁!所有这些强调个人的重要性、所有这些有关人类可能达到的前景的说法都是放屁!如今,所谓人其实就是物的另一种形式而已。”我,萨里姆,败下阵来:“可是……人类的自由意志……希望……伟大的精神,又称之为圣贤……还有诗歌、艺术,以及……”听到这话湿婆乘胜追击:“你们瞧见了吧?我早就料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团烂糨糊,就像是烧焦了的米饭,像老奶奶那样多愁善感。滚开!谁要听你的废话?我们都得活下去。呸!‘拖鼻涕’,对你的大会我腻透了,根本不接触任何有关物的问题。”
你会问:这些都是十岁的小孩吗?我回答:是的,不过。你会说:难道十岁或者说将近十一岁的小孩会谈论个人在社会中的作用问题吗?会谈论资本与劳动力的对立吗?难道会把农业和工业区的内部矛盾揭露出来了吗?难道社会文化传统的冲突也解释清楚了吗?难道出世还不到四千天的小孩会谈论个性以及资本主义的固有冲突吗?他们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十万个小时,难道就会将甘地和马列、权力和无能为力进行对比了吗?就在研究集体主义与个人特性是否矛盾?难道耶稣是给小孩子杀死的吗?即使这些小顽童真的法力无边,他们毕竟是孩子,如今他们讲起话来就像满脸胡须的老头,这可信吗?
我的回答是:也许讲的话并非完全如此,也许根本就没有讲话,却是以思维这种更为纯粹的语言表达出来了。的确,事情的原委就在于此,因为小孩就像是容器,大人把他们的毒药往里面倾倒,正是成人的毒药使我们成为这种模样。毒药,再加上多年之后,还有拿着刀的寡妇。
简而言之,在我回到白金汉别墅之后,就连午夜之子大会也变得淡而无味。如今在夜里,我根本不耐烦去建立我的全国性网络了。潜伏在我心底里的妖怪(它有两个脑袋)可以自由自在地出来捣蛋了。(我一直不清楚那些妓女究竟是不是湿婆谋杀的,不过那也是“黑暗时代”的影响。因此,我作为好人和天生的受害者,自然要为两个人的死亡负责:第一个是吉米·卡帕迪亚,第二个便是霍米·卡特拉克。)
要是说有第三条原则的话,那么它就叫作童年。但童年死去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给谋杀了。
那段时间我们都有些麻烦事儿。霍米·卡特拉克有他的白痴女儿托克西,易卜拉欣一家也自有其他的烦恼。松尼的父亲伊斯梅尔多年以来向法官和陪审员行贿,如今面临被律师委员会调查的危险;松尼的叔叔伊夏克在弗罗拉喷泉附近开了一家二流的大使旅馆,大家都知道他欠了当地黑社会的一大笔债,时时刻刻担心给“干掉”(那时候暗杀每天发生,就跟热天气一样)……因此我们大家把沙阿普斯特克教授忘掉,也就不足为奇了。(印度人年纪越老块头越大,也就越发有力。但沙阿普斯特克是欧洲人,不幸的是,他这样的人年纪越老便越萎缩,常常会缩得完全不见踪影。)
但这会儿,也许是在我的妖魔的驱使之下吧,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上楼梯,来到了白金汉别墅的顶层。那个疯老头就住在那里,如今他又干又瘪,瘦小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狭窄的舌头不住地从嘴唇之间朝外一伸一伸的——忽隐忽现地舔着。从前专门把马宰掉,研究抗蛇毒血清的沙阿普斯特克先生如今已经九十二岁高龄,不再办以他名字命名的研究所了。他退休在家,缩在他顶层的套房里,里面放满了浸泡在药液中的热带植物和蛇的瓶子。这么大年纪,他一口毒牙和毒囊非但没有少掉,相反他倒成为了蛇的化身。就像其他在印度待得太久的欧洲人一样,他的脑子也受到印度古代疯狂观念的毒害,渐渐地把研究所里那些勤杂工的鬼话信以为真。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他的远祖是眼镜王蛇和一个女人交媾所生的半人半蛇的孩子,他是他们世系中最后一位传人……仿佛在我的生活道路上,只要一拐弯便会跌进一个变得稀奇古怪的新天地里。爬上一个梯子(或者甚至是一道楼梯),你也会发现有条蛇在等着你。
窗帘已经拉上了,在沙阿普斯特克的房间里,既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也听不到时钟的嘀嗒声。究竟是妖魔,还是我俩都体会到的孤独感使我们走到了一起了呢?……因为,在那段日子里,随着“铜猴儿”的日益得宠和午夜之子大会的日益衰落,我一有机会就爬到顶楼去,听那个讲起话来咝咝作响的疯老头胡言乱语。
在我第一回闯进他那扇没有上锁的门里时,他见面第一句话是:“噢,孩子——你的伤寒病好啦!”这句话把时间搅动起来,就像一团缓缓升起的尘土,使我同一岁时的我合而为一,我记起了沙阿普斯特克用蛇毒救了我的命的事。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坐在他脚下,他将盘踞在我内心的眼镜蛇展现在我的面前。
是谁出于对我的关心,将蛇的神秘力量一一列举出来?(它们的影子也会杀死母牛;要是它们进入到男人的梦境里,他的妻子就会怀孕;假如谁杀死了蛇,那么他家里二十代都不会生男孩子。)是谁借助于书本和实物标本向我讲述了眼镜蛇的天敌?“孩子,注意研究你的敌人,”他咝咝地说,“要不他们肯定会把你给杀掉。”……在沙阿普斯特克的脚下,我认真研究了獴和野猪,喙像匕首那样的秃鹳和巴拉新哈鹿,它的蹄子能把蛇头踩扁;埃及獴和鹮;四英尺高的蛇鹫的喙像钩子一样,什么都不怕,它那模样和名字使我很有些怀疑地联想起父亲的艾丽斯·佩雷拉;还有山里的豺、臭猫、蜜獾;还有走鹃、西貒和可怕的坎干巴鸟。沙阿普斯特克以九十多年的经验,对我的人生加以指点。“孩子,得精明些。学着蛇的动作。不动声色,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发动攻击。”
有一回他说:“你必须把我也看成是你的父亲。在你病得要死时不是我给了你生命吗?”从他的这句话中可以证明在我被他迷上的同时他也被我迷上了。只有我有能力产生出无穷无尽的父母,他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尽管过了一段时候之后,我觉得他房间里的气氛太过压抑而离开了他,让他独自在那里,再也不受别人打扰,但他已经告诉了我如何采取行动。报复的双头妖魔占据了我的心灵,我首次把我在通灵术方面的法力用作武器。就这样我发现了霍米·卡特拉克和丽拉·萨巴尔马提之间关系的种种细节。丽拉和皮雅在外貌上一向旗鼓相当,正是这位海军元帅职位的当然继承人的妻子成了电影大王的新欢。这边萨巴尔马提司令在海上训练演习,那边丽拉和霍米也在顾自成就他们的好事。这边海上雄狮正在等着当今的海军元帅死去可以接班,那边霍米和丽拉也同死神约好了时间。(在我的帮助之下。)
“不动声色。”沙阿普斯特克先生告诉我。我不动声色地监视霍米,以及“眼睛片儿”和“头发油”这个淫乱的母亲的一举一动(报纸上报道说萨巴尔马提肯定得到提升,只等正式宣布了。“此事指日可待……”,自此之后,“眼睛片儿”和“头发油”都神气得不得了)。“放荡的女人,”我心中的妖魔默默地低声说道,“做母亲的犯下了最恶劣的不贞罪名!我们要用你的事情来儆戒别人,用你来告诫世人淫夫淫妇没有好下场。噢你这个没有长眼睛的通奸的女人啊!神气一时的西姆基·冯·德·海顿男爵夫人就因为乱交而送掉了性命,难道你没有看见吗?——不客气地说,你跟它一样,不也是条母狗吗?”
我对丽拉·萨巴尔马提的看法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缓和,无论如何,她跟我在一件事上是相同的——她的鼻子同我的一样,具有无穷的魅力。不过,她鼻子的法力纯粹是世俗的,只要她鼻子稍稍一皱,就连铁石心肠的舰队司令的心也会软下来。她鼻孔里的一点火星也会点燃电影大王心中奇怪的火焰。我很有些后悔出卖了那个鼻子,这就像在表亲背上捅刀子一样。
我发现事情是这样的:每个星期天上午十点钟,丽拉·萨巴尔马提都会驾车把“眼睛片儿”和“头发油”送到大都会电影院去,市幼童军俱乐部每周都在那儿放电影。(她也请我们一起去,松尼和居鲁士、“铜猴儿”和我,都塞到她那辆印度出产的印度斯坦牌汽车里面。)就在我们坐在车里去看拉娜·特纳或罗伯特·泰勒或桑德拉·迪主演的片子时,霍米·卡特拉克先生也正在准备去赴每周一次的约会。就在丽拉的印度斯坦牌汽车噗噗地沿着铁路线行驶时,霍米正在自己脖子上系一条米色的领带;就在她在红灯前停车时,他穿上一件颜色鲜艳的猎装;就在她带着我们走进乌黑的影院大厅时,他戴上了一副金边太阳眼镜;就在她撇下我们在那里看电影时,他也撇下了一个孩子。每当他这样出门时,托克西·卡特拉克总是嚷嚷着乱蹦乱踢,她明白他是去偷情,就连比阿帕也拿她没有办法。
从前有拉达和黑天、罗摩和悉达、莱拉和马吉奴,此外还有(因为我们不是没有受到西方的影响)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及斯宾塞·屈塞和凯瑟琳·赫本。这个世界上爱情故事多的是,所有的情人在一定意义上都是他们的前辈的化身。当丽拉驾着她的印度斯坦牌汽车驶入科拉巴大道岔出去的一条路上的某地时,她就是来到阳台上的朱丽叶。而系着米色领带、戴着金边眼镜飞快地驱车(同样是当年他送我母亲去纳里卡尔大夫产科医院的那辆史蒂倍克车)赶来的霍米呢,他就是朝海洛点起的蜡烛游过达达尼尔海峡的利安得尔。至于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我不想给它起名字了。
我承认,我的行动绝不具有英雄主义的色彩。我没有跳上马背,眼里冒火,挥舞宝剑,同霍米决一雌雄。相反的我模仿蛇的进攻方式,着手从报纸上剪下一条条的字来。从“果阿解放委员会发动不合作主义攻势”我剪下了字母“COM”。从“人称东巴议会发疯”中剪下第二个音节“MAN”。我发现在“尼赫鲁考虑在国大党大会上辞职”中有“DER”几个字母。现在可以拼第二个词了,我从“在共产党当权的喀拉拉邦发生骚乱,进行大规模逮捕;颠覆分子横行不法,高什谴责国大党流氓”中找到了“SAB”,又从“中国军队边境活动践踏万隆原则”一句中选取了“ARM”。为了把那个名字凑全,我从“总理坚称,杜勒斯的外交政策前后矛盾,难以捉摸”中剪下了“ATI”。为了我这个邪恶的目的,我剪断了种种历史事件,我从“为什么英迪拉·甘地现在是国大党主席”中选下了“WHY”。但我不想集中在政治新闻上,于是到广告中的“你的口香糖淡而无味了吗?但P.K.香味醇厚!”找到了“DOES YOUR”。一则大众感兴趣的体育花边新闻“莫亨·巴干队中锋娶了妻子”给了我最后那个词儿“WIFE”,而“GO TO”两个词则是从“人们去参加阿布尔·卡拉姆·阿扎特的葬礼”这一悲伤的标题中剪下的。到这里我必须再到一些小新闻中去找需要的词了:“南山口登山向导跌下山谷死亡”使我得到了极为需要的“COL”,但“ABA”很难找到,最后我终于在一则电影广告中看到了:“阿里巴巴,连续十七周巨大成功——计划尽快插播!”……那段时候,号称“克什米尔雄狮”的阿卜杜拉教长正在鼓吹进行公民投票来决定这个邦的未来,他的勇气给了我“CAUSE”这个音节,因为报上有这样的标题“政府发言人说,阿卜杜拉因‘煽动’而重新被捕”。还有阿查里亚·维诺勃·巴韦,十年来,他一直在推动捐地运动,呼吁地主捐地给穷人,他宣布捐出的土地已经越过了一百万公顷的大关,他又开始了两个新运动,即呼吁捐出整个村子(“赠村”)以及献出自己的一生(“献生”)。J.P.纳拉扬宣布他将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巴韦的事业,报纸上的标题是“纳拉扬走上巴韦之路”,这句话使我得到了遍寻不得的“WAY”。我现在快要完成了。我从“巴基斯坦将发生政治动乱,派别斗争使国家事务乱成一团”中选出了“ON”,又从《星期日闪电报》的报头上剪下了“SUNDAY”。这会儿就差一个词了。东巴基斯坦的事件给我提供了结尾那个词。“猛掷家具将东巴副议长砸死,宣布进行哀悼”给了我“MOURNING”这个词,我巧妙地故意将其中的字母“U”抠掉。最后还需要句尾的问号,我在那一段奇怪的日子里反复提出的一个问题“谁来接替尼赫鲁”后面找到了它。
我躲在浴室里,把收集齐全的一句话——这是我首次尝试对历史重新进行安排——贴在一张白纸上。我像条蛇一样,将这张纸藏在口袋里,就像将毒液藏在毒囊里一样。我精心策划好晚上找“眼睛片儿”和“头发油”一起玩儿,我们一起玩“摸黑杀手”……轮到我当杀手的当儿,我溜进萨巴尔马提司令的衣柜,把我那张带有毁灭性内容的字条塞进了他挂在里面的一件制服的内袋里。这时候(这一点我没有必要加以掩盖)我感到了蛇击中目标、毒牙咬在受害者脚后跟上时所感到的痛快心情……
<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字条上写的是) COMMANDER SABARMATI (萨巴尔马提司令 WHY DOES YOUR WIFE GO TO COLABA 你的妻子星期天上午 CAUSEWAY ON SUNDAY MORNING? 干吗去科拉巴大道呀?)</blockquote></blockquote>
不,现在对这件事我再也不觉得自豪了,但是,别忘记我复仇的妖魔有两个脑袋。通过揭露丽拉·萨巴尔马提的不贞行为,我希望也能给我母亲一个警告。一箭双雕,有两个女人该受惩罚,在我毒蛇样舌头旁的毒牙上一边刺着一个。这样说是符合实情的:那就是人们称之为“萨巴尔马提事件”的真正源头是在城市北部一个肮脏的咖啡馆里,在那里一个藏在汽车后备厢里的孩子,亲眼目睹了两个人的手兜圈子跳舞的场面。
我不动声色,我在灌木丛的掩护下发动攻击。是什么驱使我这样做的呢?是先锋咖啡馆里的手,是自称打错的电话;是在阳台上偷偷塞到我手里、然后又在床单底下暗中传出去的字条;是我母亲的伪善和皮雅那无法安慰的悲伤:“嘿!哎—嘿!哎—嘿—嘿!”……我喷出的毒液药性比较慢,但三个星期过后,效果显出来了。
事后才听说,萨巴尔马提司令在收到我的匿名字条以后,便雇请了孟买最有名的私家侦探——杰出的多姆·明托进行侦查(明托这时年纪老了,走路有些瘸,他的收费也降低了)。在收到明托的报告之后,他开始行动了。
那个星期天上午,六个小孩并排坐在市幼童军俱乐部里,看着《会说话的驴子弗兰西斯和闹鬼的房子》。你瞧,我身在电影院里,犯罪的现场离我远得很。我就像月神欣一样,在远处遥控潮汐的涨落……这边银幕上的驴子在说话,那边萨巴尔马提司令来到了海军军火库里。他登记带出一把精良的长筒手枪,还有好几发子弹。他左手拿着一张字条,上面有私家侦探用清楚的笔迹写出的地址,右手握着没有皮套的手枪。司令坐出租车来到了科拉巴大道。他付了车钱,提着手枪沿着卖衬衫的小摊子和玩具店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在一个水泥院子后面离小路有段距离的地方有座公寓楼,他爬上楼梯。他按响了18C那套房子的门铃,在18B住了个私人教授拉丁语的英印混血的教师,他听到了按铃声。萨巴尔马提司令的妻子丽拉一开门,他便近距离朝她肚子上开了两枪。她仰面倒了下去,他大步迈过她身边,发现霍米·卡特拉克先生正从马桶上站起身,他屁股还没有擦,正忙不迭地往上提裤子。维诺·萨巴尔马提司令一枪打在他生殖器上,一枪打在他心脏上,一枪打穿了他的右眼。枪并没有装消音器,但是等枪打完以后,在公寓里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卡特拉克先生在中弹后又坐到了马桶上,脸上像是在微笑。
萨巴尔马提司令走出公寓楼,手上的枪还在冒烟(吓得要死的拉丁语教师从门缝里看见了),他沿着科拉巴大道往前走,直到看见了站在交通指挥台上的交通警才停下脚步。萨巴尔马提司令告诉警察说:“我刚才用这把手枪杀死了我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我向你投案自首……”但他的手枪伸在交通警鼻子底下比画,吓得警察扔下手中的指挥棒转身就跑。交通立刻一片混乱,岗上就剩下了萨巴尔马提司令一个人,他只好用还在冒烟的手枪当作指挥棒,指挥起汽车来。十分钟过后,由十二名警察组成的小分队赶来,他们看到的就是萨巴尔马提司令正在指挥交通,大家奋勇地扑上前去,按住了他的手和脚,还有人把他手上那根非同寻常的指挥棒夺了过去。方才十分钟里,他就用这玩意儿熟练地指挥交通。
有份报纸在谈到“萨巴尔马提事件”时是这样写的:“这是个剧场,在其中印度将会发现它自己过去的历史、当前的现状以及将来可能走的道路……”但萨巴尔马提司令只不过是个傀儡,在后面牵线的是我,整个国家演出了我的剧本——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想到他会……我只是想要……一件丑闻,是的,吓一吓人,给所有不忠实的妻子和母亲一个教训,但并不是要那样,绝不,不!
想不到自己的行动竟然带来了这样的结果,这真使我吓呆了,我乘着城里乱成一团的传心波四处遨游……在帕西总医院,一名大夫说道:“萨巴尔马提太太没有生命危险,但她今后饮食必须极其小心。”……但霍米·卡特拉克死了……雇请哪个律师来为被告辩护?——谁在说“我免费为他辩护,分文不取”?——这个曾经在财产冻结案中获胜的律师现在成为司令的辩护人。松尼·易卜拉欣说:“我父亲能使他不吃官司,别人就难说。”
萨巴尔马提司令成了印度法律史上最受人爱戴的杀人犯。做丈夫的欢呼他惩罚了不忠的妻子,贞洁的女人觉得这说明自己对丈夫忠贞不贰是完全值得的。在丽拉自己儿子的脑海中,我发现了如下的想法:“我们早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我们早知道当海军的决计咽不下这口气。”司令的彩色漫画作为“本周人物”出现在《印度画报周刊》上,一位专栏作者在为漫画配的解说词上写道:“在‘萨巴尔马提案件’中,罗摩衍那的高贵精神与孟买有声电影的廉价传奇结合在一起。但就其主角来说,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为人堂堂正正,无可否认的是,他获得了大家的喜爱。”
我对母亲和霍米·卡特拉克的报复行动引起了一场全国性的危机……因为海军条例规定,凡是在普通监狱里服过刑的人绝不可能成为海军元帅。因此,海军将军、市里的政客,当然还有伊斯梅尔·易卜拉欣都提出要求说:“必须让萨巴尔马提司令待在海军监狱里。在未能证明他有罪之前,他是无辜的。只要有可能,绝不能毁了他的事业。”当局也表示:“同意。”萨巴尔马提司令安安稳稳地待在海军的拘留所里,发现他的名声给他带来了几乎招架不住的东西——就在他候审的当儿,表示支持的电报雪片般飞来,他的号子里摆满了鲜花,尽管他提出要像苦修者那样每天只以米饭和水充饥,但慰问的人给他送来饭盒子,里面装满了开心果、焖肉饭和其他一些丰盛的食物。没有让这个案子在刑事法庭排队等候,而是提前进行审理……检察长指控说:“以一等谋杀罪提出控告。”
萨巴尔马提司令板着面孔扬起下巴,目光冷峻,他回答说:“无罪。”
我母亲说道:“噢天哪,可怜的人,这么悲伤,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