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渔夫手指远方(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8515 字 2024-02-18

每天晚上六点钟,阿赫穆德·西奈便进入到精灵的世界里面去。每天早晨,他两眼通红,脑袋由于挑灯夜战而累得一阵阵抽痛,胡子也没刮就坐到早餐桌上。一年年过去,原先他刮胡子前的那种好心情再也看不见了,他如今同瓶中精灵斗得精疲力竭,动不动就要发火。

吃过早饭他便下楼,他在底层辟了两个房间做他的办公室。因为他的方向感还像以前那样差,他不想冒险去外面上班,免得在孟买迷路,走一段楼梯下去他也还是能够找到路的。我父亲脑子虽然不很清楚,但还是在做他的房地产生意。我母亲凡事先想到的只是孩子,他对此越来越不满意,这种不满在办公室里面找到了发泄的机会——阿赫穆德开始同女秘书调起情来。在他同瓶子里的精灵干了一夜之后,有时候会冒出这些难听的话来——“瞧我找了怎么样的一个老婆呀!我干脆去买个儿子,再雇个保姆算了——不是完全一样吗?”阿米娜呢,哭哭啼啼地说:“噢,先生,别弄得我心里难受了!”这句话更引得他反唇相讥:“我的脚才难受呢!一个人要老婆对他关心些,这算是折磨吗?愿真主把我从这些蠢女人手里解救出来!”——我父亲一瘸一拐地下楼去对科拉巴女子做媚眼去了。过了一段时间,阿米娜发现他的女秘书都做不长,她们常常突然离开,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就快步走下我们园中的小道不回来了。她究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还是把这事看成是对她的惩罚,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她就当作没事似的,仍然把全副心思放在我身上,她唯一的反应就是给那些女秘书起了个公用的名字。“那些英国女人,”她对玛丽说,口气中有几分瞧不起的意味,“名字滑稽得要命,叫什么费尔南达呀阿隆索呀,还有那些姓,老天哪!苏拉卡呀,可拉可呀,我简直分不清。我何必要去为她们烦心呢?都是些分文不值的货色。我就称她们是他的可口可乐女郎好了——她们那些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这样。”

阿赫穆德捏女秘书大腿,阿米娜一直忍耐着。假使她能显得比较在意的话,他或许倒会更高兴一些呢。

玛丽·佩雷拉说:“对不起,太太,那些名字并不滑稽可笑,它们都是正经的基督教名字。”阿米娜想起了阿赫穆德的表妹佐赫拉取笑黑皮肤那件事——手足无措地连忙道歉,结果也犯了佐赫拉同样的错误:“噢你不在内,玛丽,你想我怎么会取笑你呢?”

我这个头上长角、鼻子像黄瓜似的婴儿躺在小床上听着,所有那些事情都是因为我而发生的……在一九四八年一月的一天,下午五点钟时,纳里卡尔大夫来看我父亲。他们像平常那样拥抱,互相拍着对方的脊背。“来下盘棋怎么样?”我父亲按照老规矩问,因为这样的来访渐渐变得越来越多了。他们会照印度古老方式下沙特兰吉棋,借助于棋盘上简单的厮杀,使自己从生活的琐事中得到解脱。阿赫穆德接着便会花费个把钟头梦想着修订《古兰经》的事情,然后呢,差不多就是六点钟,鸡尾酒时间到了,又该同精灵斗了……但今天晚上纳里卡尔却说:“不下。”阿赫穆德问:“不下?干吗不呢?来,坐下来,下吧,再聊聊……”纳里卡尔打断他的话说:“西奈老弟,今晚我得跟你说件事情。”他们这会儿坐到了一九四六年出厂的罗孚车里,纳里卡尔用曲轴把车发动之后,跳进车子里。他们沿着华尔顿路向北驶去,一路上经过了左边的马哈拉克斯米神庙,右边的惠灵顿俱乐部高尔夫球场,将赛马场抛在后面,在海堤旁的霍恩比大道转悠。法拉勃赫·帕特尔体育场出现在眼前,那里竖着天下无敌的女摔跤手巴诺·德维和大力士达拉·辛格的巨幅纸板画像……海边有卖炒豆子的小贩和遛狗的人。“停!”纳里卡尔发出命令说,随即下了车。他们面对大海站着,海风吹在脸上很是凉快。有一条狭窄的水泥小道通往波涛之中,路的尽头有个小岛,上面有神巫哈吉·阿里的坟墓。朝拜的人从大道上走到坟墓那里去。

“瞧,”纳里卡尔大夫指着,“那边是什么?”阿赫穆德莫名其妙,回答说:“没什么呀,只有坟墓,还有人。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纳里卡尔大夫说:“不是那些。是那边!”这会儿阿赫穆德看到纳里卡尔大夫手指着水泥小道……“海里的步行道吗?”他问,“那又怎么啦?过一会儿涨潮,海浪就会把它淹没了,人人都知道……”纳里卡尔大夫的脸色像灯塔一样亮得红彤彤的,讲起哲学问题来。“是啊,阿赫穆德老弟,是的。陆地和大海,大海和陆地,永远在斗争着,对吗?”阿赫穆德一头雾水,没有作声。“从前有七个小岛,”纳里卡尔大夫提醒他,“沃尔里、马西姆、萨尔塞特、马通加、科拉巴、马扎贡和孟买,是英国人把它们连成了一片。阿赫穆德老弟,大海变成了陆地。陆地升了上来,不会被潮水淹没了!”阿赫穆德一心惦念着要去喝威士忌,他噘起嘴唇,眼看朝拜的人慌忙从小道上下来。“什么意思呢?”他问。纳里卡尔大夫得意的样子令人眼花缭乱,他说:“意思呢,阿赫穆德老弟,就是这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两英寸高的小石膏模型,是个四脚混凝土块!它就像是立体的奔驰汽车标记,三条腿立在他的巴掌上,第四条腿就像男性生殖器一样翘起在夜色中,我父亲看到发了呆。“这是什么东西?”他问。纳里卡尔大夫开口了:“老弟,就是这个娃娃,它会使我们变得比海得拉巴更富有!这小东西会使你,还有我成为那边的主人!”他指着海浪冲刷中空无一人的水泥小道说……“朋友,是海底的土地!这种东西我们得制造几千个——几万个!我们投标填海造地,一大笔财产在等着我们呢!老弟,别错过这个机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呀!”

我父亲怎么会跟着产科大夫做起这个发财的迷梦来的呢?渐渐地,他也同容光焕发的大夫一样,越来越沉湎在那一片诱人的前景之中,仿佛看见大量的四脚混凝土块投入到海堤外面,造出了一片陆地,这是怎么回事呢?在随后的岁月里,阿赫穆德全心全意地致力于所有海岛居民的幻想——妄图征服波涛,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是因为他害怕又一次迷失方向走上岔路吧;也许是因为不好拒绝一起下沙特兰吉棋的老朋友吧;或者是纳里卡尔大夫的话诱惑力太大——“你有钱,我有关系,阿赫穆德老弟,那还能有什么问题呢?这座城市里每位大人物都有儿子是我接生的,无论什么人我都找得到。你管制造,合同就包在我身上!我们对半分成,再公平不过了!”不过,在我看来,理由很简单。我父亲在妻子心目中的分量被儿子取代了,威士忌和精灵把他的脑子弄得糊里糊涂,他竭力想要恢复自己在世上的地位。四脚混凝土块的梦想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场规模宏大的蠢事之中。他写了许许多多的信,上了好多人家的门,塞了不知多少黑钱。所有这一切都使得阿赫穆德·西奈的名字在监督官官邸走廊里传开了——在国务部长的办公室里大家都听说有这么一个穆斯林把卢比乱扔,就像打水漂似的。阿赫穆德·西奈喝了酒之后倒头便睡,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一无所知。

在这段时期,我们的生活受到了信件的左右。总理来信时我出生才七天——在我还不会给自己擦鼻涕的时候我收到了《印度时报》读者中追星族的大量来信。一月份的一天上午,阿赫穆德·西奈也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永远忘记不了的。

那天他红着眼睛吃了早饭,刮过脸以后去办公。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可口可乐女郎吃了一惊,叽叽咯咯地笑着。一张椅子吱呀一声被拉到铺着绿色漆布的写字台前,接着是金属裁纸刀碰在电话上的咔啷声。随后信封咝咝地被裁了开来。一分钟过后,阿赫穆德奔上楼梯,尖声叫喊我母亲,嚷嚷道:

“阿米娜!快来呀,老婆!那些狗娘养的把我的卵子塞到冰桶里面去啦!”

在阿赫穆德收到将他财产冻结的正式通知之后的那些日子里,人人都开口说起话来……“老天哪,先生,你这话说得多难听呀!”阿米娜说——这是我的想象吧!难道躺在天蓝色小床上的婴儿会脸红吗?

纳里卡尔大夫满头大汗地赶了来,“全怪我不好,我们太张扬了。这是什么日子啊,西奈老弟——据说,他们冻结了穆斯林的财产,他就只好逃到巴基斯坦去,财产没法带走。抓住蜥蜴的尾巴,蜥蜴会挣断后跑掉!这个所谓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真鬼,想出这种缺德的点子来!”

“所有的东西,”阿赫穆德·西奈说,“银行账户、储蓄公债,库尔拉地产的房租——全禁止动用,冻结起来了。通知说是奉命冻结的。他们奉命连四个安那都不给我,老婆——连看西洋镜的钱都没有了!”

“全要怪报纸上登的那些照片,”阿米娜断定,“要不然那些自以为了不得的家伙怎么会找到我们头上的呢?真主啊!先生,怪我不好……”

“连买一包炒豆子的十派士都没有,”阿赫穆德·西奈又说,“要给叫花子一安那的钱都没有。冻结起来了——就像放到冰箱里一样。”

“要怪我不好,”伊斯梅尔·易卜拉欣说,“我应该早点关照你的,西奈兄弟。我听说到要进行冻结的事——自然只是挑选一些有钱的穆斯林。你得跟他们斗……”

“……要跟他们拼命!”霍米·卡特拉克坚持说,“像头狮子一样!就像奥朗则布一样——那是你祖先,不是吗?——像詹西女王一样!我们倒要看看这个国家成了什么样子!”

“这个国家还有法院。”伊斯梅尔·易卜拉欣又说。纳西埃一边给松尼喂奶,一边呆呆地笑着。她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抚弄着儿子脑袋上的凹痕,往上揉两下,往下揉两下,节奏稳稳的老不改变……“我来为你打官司,”伊斯梅尔跟阿赫穆德说,“分文不收,好朋友。不,不,绝对不收。我们是好邻居,怎么能讲到钱上去呢?”

“破产了,”阿赫穆德说,“冻结起来了,就像水一样。”

“跟我来吧。”阿米娜打断了他。她的献身精神突然高涨起来,她拉着他往卧室里走去……“先生,你得躺一会儿。”阿赫穆德问:“老婆,你这是什么意思?像这样的时刻——分文不名,完蛋了,像冰一样给压得粉碎——你倒想要……”但她关起房门,踢掉拖鞋,伸出胳膊搂住了他。一会儿以后,她的两只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往下移去,接着她叫了起来:“噢天哪,先生,我还以为你是在说粗话呢,想不到竟然真是这样!冰冰冷,真主啊,冰冰冷,就像是两个小冰球一样!”

真有这样的事情,在国家冻结了我父亲的财产之后,我母亲觉得那东西变得越来越冷。这第一天怀上了“铜猴儿”——还算赶上了,因为自那以后,尽管阿米娜每天晚上都陪丈夫睡觉,想给他暖暖身子,尽管她紧紧偎在他身上,但她还是感到他在发抖。一股凉气从他下腹部往上升,他无能为力,气得要命,而她再没有伸手去触摸,因为他那两个小冰球太冷了,她不敢去碰。

他们——或者说我们——早就应该知道会出乱子。那年一月,在乔帕迪海滩,还有居胡和特龙贝出现了不祥的兆头,到处都是死鲳鱼,这些死鱼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就像带着鳞片的手指一样指着海岸。鱼怎么会死的,没人知道一丁点儿原因。

[1] 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国探险家、作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2] 萨尔纳特(Sarnath),古城名,在贝拿勒斯附近。释迦牟尼曾在该地的鹿野苑说法。

[3] 阿尔法是希腊文的第一个字母,欧米加是最后一个字母,它们连在一起用,有“始与终”“全部”“要点”之意。阿尔法又相当于英文字母A,欧米加相当于字母O,分别可以代表A型血和O型血。

[4] 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其建筑风格极为华丽。

[5] 迈索尔(Mysore),印度西南部城市,也是卡纳塔克邦的旧称。

[6] 锡塔琴(sitar),印度乐器,类似吉他。

[7] 此故事出自《一千零一夜》。

[8] 这里“精灵”一词英文是djinn,与“杜松子酒”即gin同音。

[9] 派士(pice),辅币名,六十四个派士等于一卢比。

[10] 奥朗则布(Aurangzeb,1618—1707),莫卧儿帝国皇帝。

[11] 詹西女王(Rani of Jhansi),印度民族大起义领袖之一。十九世纪曾领导印度人民与英国殖民者进行英勇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