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的兆头。在巴克湾上方的天空人们见到彗星爆炸,据报道还有人看见花儿里面流出真正的血来。到二月时有蛇从沙阿普斯特克的研究所溜了出来。还有谣言说一个名叫吐布利瓦拉的疯疯癫癫的孟加拉驯蛇人在全国游荡,他像彼得·潘那样,吹起笛子把关在笼子里的蛇引出来,使它们逃离养蛇场(例如沙阿普斯特克的研究所就是,他在那里对蛇毒的医疗功能进行研究,并且制造抗毒药物),以此对他亲爱的金色的孟加拉被一分为二进行报复。过了一段时候,谣言又变成吐布利瓦拉长着一身鲜艳的蓝色皮肤,有七英尺高。他是黑天下凡来惩罚人类的,他也是传教士说的那个颜色跟天空一样的耶稣。
在我出生被掉包以后的那段时期,在我以快得危险的速度长大的同时,一切有可能出毛病的地方似乎都开始出毛病了。在一九四八年年初毒蛇乱爬的那个冬季,以及后来的炎热的雨季,一桩桩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到九月份“铜猴儿”出生时,我们大家都给搞得精疲力竭,人人都指望能够安稳地歇上几年。
从笼子里逃出来的眼镜蛇钻进了下水道,在公共汽车上也发现了带条纹的金环蛇。宗教领袖把蛇的出逃说成是一种警示——他们拖长了调子说,蛇神给放出来了,作为对这个国家正式放弃神的信仰的惩罚。(“我们这个国家宗教信仰自由。”尼赫鲁宣布,莫拉尔吉和帕特尔和梅农一致同意,但阿赫穆德·西奈仍然在财产冻结的影响下发抖。)有一天,玛丽问道:“太太,我们现在日子怎么过呀?”霍米·卡特拉克把我们介绍给沙阿普斯特克博士本人。他八十一岁了,嘴唇薄得像纸一样,舌头不住地伸出来缩进去,他愿意出现金租用俯瞰阿拉伯海的顶层套房。阿赫穆德·西奈那时卧床不起,他全身冰冷,连床单都没有一丝热气。他灌下了大量的威士忌进行治疗,但身上还是热不起来……因此是阿米娜做主将白金汉别墅的顶层租给了蛇医。在二月底,蛇毒也进入到我们的生活之中。
有关沙阿普斯特克博士这个人的荒唐故事多得要命。在他研究所里一些很迷信的勤杂工发誓说他这个人有办法每晚梦见被蛇咬,因此对蛇毒产生了免疫力。还有人低声说他本身就是半蛇半人的怪物,他是他母亲同一条眼镜蛇生出来的杂种。他对金环蛇毒——bungarus fasciatus——感兴趣到痴迷的程度。对金环蛇毒世上还没有解毒剂,但沙阿普斯特克却竭尽全力想要找到一种抗毒血清。他从卡特拉克的马厩里(以及其他一些地方)买下一些衰老的马匹,然后给它们注射小剂量的蛇毒。但那些马匹却没能产生抗毒血清,反而嘴吐白沫,站在那里就死掉了,只好运去熬成胶。人们说沙阿普斯特克博士(还有人叫他作“快刀屠夫老爷”)如今本事大得要命,他只要拿着针筒走到马儿跟前,马就立刻会死掉……不过阿米娜对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不加理睬。“他是个正派的老先生,”她同玛丽·佩雷拉说,“随那些人胡说去,我们才不管呢!他付房租,我们才活得下去。”阿米娜对这位欧洲蛇医很是感激,尤其是在财产冻结的那段时间里,阿赫穆德似乎没有胆量起来斗争。
“我亲爱的父亲、母亲,”阿米娜写道,“以我的眼睛和脑袋发誓,我真不知道这种事情怎么会降临到我们身上……阿赫穆德是个好人,但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要是你们能给女儿出一些主意的话,她正求之不得呢。”收到女儿来信之后三天,阿达姆·阿齐兹和“母亲大人”便乘坐边境邮车来到了孟买中央车站。阿米娜开着我们那辆一九四六年的罗孚车接他们回家,她从边上的车窗望出去,看到了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她那个大胆的冒险想法最初就是在这时候萌芽的。
“这种现代的装饰对你们年轻人当然很好,叫什么名字来着,”“母亲大人”说。“不过你还是给我个老式的座子坐坐吧!这些椅子太软,叫什么名字来着,坐在上面就像要陷下去似的。”
“他病了吗?”阿达姆·阿齐兹问,“要不要我给他检查一下,开点儿药?”
“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躲在床上?”“母亲大人”断然说道,“他得拿出男人的样子来,叫什么名字来着,做男子汉该做的事情。”
“阿爸、阿妈,你们二老气色多好呀!”阿米娜叫道,心里觉得父亲真的成了个老头儿,这些年来,他个子也仿佛越来越矮了。而“母亲大人”呢,胖得要命,单人沙发尽管很软,但她一坐上去也被压得吱咯吱咯直响……有时候,灯光从某个角度照过去,阿米娜仿佛看见她父亲身子中间有个暗影,就像是个窟窿。
“在这个印度还剩下什么呀?”“母亲大人”说,手往下一劈。“走吧,把这些全扔掉,到巴基斯坦去!瞧那个佐勒非卡尔现在干得多出色——他会帮助你们创业的。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孩子——起来,一切从头再干!”
“他现在不想讲话,”阿米娜说,“他得休息。”
“休息?”阿达姆·阿齐兹吼了起来。“这男人是个脓包!”
“就连艾利雅,叫什么名字来着,”“母亲大人”说,“单枪匹马的,去了巴基斯坦——就连她也干得不坏,在一个很不错的学校里教书,据说很快就要当校长啦。”
“嘘,母亲,他想睡……我们到隔壁房间去吧……”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得醒过来!听着,穆斯塔法在做公务员,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一个月挣好几千卢比。你丈夫做什么呀?他太娇贵,不能干活了吗?”
“母亲,他心情很坏。他的体温低得很……”
“你给他吃些什么呀?从今天起,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来掌管厨房。如今的年轻人啊——就像娃娃一样,叫什么名字来着!”
“就听您的,母亲。”
“我来跟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全要怪报纸上那些照片。我写信告诉你——我不是写过吗?——搞那些东西没有好事。照片把你身上的元气摄走了。我的天哪,叫什么名字来着,在我看到你的照片时,你都透明得很,我透过你的脸可以看到反面印的那些字!”
“但那只是……”
“别同我提你那些故事了,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只感谢老天你从那些照片当中恢复了过来!”
从那天以后,阿米娜从操持家政这些要紧的事情中解放了出来。“母亲大人”吃饭时坐在首座,把食物派给大家(阿米娜端盘子送给床上的阿赫穆德,他不住地悲叹:“粉身碎骨了,老婆!就像冰锥子一样——断掉了!”)。这时候在厨房里,玛丽·佩雷拉为了招待客人,正在做一些世界上最精致、最好吃的芒果泡菜、酸橙酸辣酱和黄瓜卤汁。这会儿,阿米娜在自己的家里又恢复了做女儿的身份,她开始觉得别人做的饭菜里面的情感渗透到自己身上——因为“母亲大人”递给大家的正是带有毫不妥协意味的咖喱和肉丸,这些东西中满含做饭人的性格特征。阿米娜吃下去的鱼和焖肉饭使她决心不肯低头。尽管玛丽的酱菜可以起到一定的反作用——因为她在调制这些菜肴的时候也掺进了自己良心上的不安,以及对罪行败露的恐惧。因此,那些东西尽管很好吃,却能够使吃的人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疑惑,并且梦见自己处在千夫所指的境地——“母亲大人”提供的食物使阿米娜心中气愤难平,甚至在她一蹶不振的丈夫身上也出现了一丝起色。这样,终于到了做决定的时候——有一天,阿米娜看我在澡盆里面笨手笨脚地玩弄一个檀香木马,闻到了洗澡水浸出来的檀香香味。她突然又找回了自己身上那种冒险的精神,那是她从日益衰老的父亲身上继承下来的,正是这种冒险精神使阿达姆·阿齐兹从山谷里走了出来。阿米娜转身对玛丽·佩雷拉说:“我受够了,既然家里没有人去把事情纠正过来,那么只有我出面了!”
阿米娜让玛丽替我擦干身子,自己走回卧室。这时,她感到玩具木马在她眼睛后面飞驰而过。那天看到的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又浮现在她眼前,她将纱丽和衬裙推到一边。她想到心中那个大胆的计划,激动得满脸通红,她打开了那只旧铁皮箱的盖子……将里面的硬币和卢比纸币放满了一钱袋,那些钱不是当年病人为表示感激送给她父亲的,就是她结婚的贺礼,接着,我母亲就去了赛马场。
我母亲肚子里怀着“铜猴儿”,她还是大步来到了这个以财富女神名字命名的赛马场。尽管她早上恶心呕吐,又患了静脉曲张,她也顾不上了。她在下注的窗口前排队,将钱押在三匹马累计赌注和赔率很大赢面很小的选手身上。她对马的好坏一窍不通,都是给那些大家都知道耐力较差不大可能赢得长距离的母马下注,她还把钱押在那些她觉得笑容很可爱的骑手身上。她手上紧紧捏着的钱袋里装满了她的陪嫁钱,这些钱自从母亲给她包起来放进箱子以后就没有动过,她随便在一些看起来应该送进沙阿普斯特克研究所的雄马上下注……结果呢,却赢了又赢,赢了又赢。
“好消息啊,”伊斯梅尔·易卜拉欣说,“我一向认为你们应该跟那些狗娘养的斗。我要立刻开始诉讼程序……但需要一些现金,阿米娜,你有没有现钱?”
“钱是弄得到的。”
“不是我要,”伊斯梅尔解释说,“我说过,我一个子儿也不要,完全免费。但是,对不起,你肯定知道办这种事的规矩,总得送些小礼物给有关的人,打通关节……”
“这些给你,”阿米娜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次够了吧?”
“天哪,”伊斯梅尔·易卜拉欣吃了一惊,信封掉到地上,大面额的卢比纸币散落开来,弄得他客厅的地板上全是钱。“你是哪里搞到的呀……”阿米娜说:“你最好还是别问——我也不会问这笔钱你要怎样用。”
沙阿普斯特克付的房租够我们糊口了,但打官司的钱要靠赛马。我母亲在赛马场上一直很走运,简直像是挖到了富矿,这事令人难以置信,但却一点不假……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她还是在发型干净顺眼的骑手或者毛色漂亮的花斑马身上下注,每次回家都带回一个塞满了钞票的大信封。
“事情办得很顺利,”伊斯梅尔·易卜拉欣告诉她,“阿米娜大姐,天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些钱来路正当吗?合法吗?”阿米娜回答:“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事情没有办法只好忍耐,我这样做是出于无奈。”
在那段时间里,尽管我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赢了大笔的钱,但她从来没有为此感到高兴过。因为压在她身上的不仅是她肚子里胎儿的分量——“母亲大人”做的咖喱里面充满了古老的偏见,吃了那些东西之后,她深信赌博是世界上除了酗酒之外的第二号坏事。因此,尽管她没有犯法,但她内心老是受到罪过的熬煎。
她脚上生了鸡眼,很是疼痛,尽管圣者普鲁肖塔姆(他老是坐在花园的水龙头底下,滴下来的水使他头顶心茂密的头发秃了一块)很有办法,能够念咒将它们除去。但在毒蛇乱爬的整个冬季和后来的热天,我母亲都在为她的丈夫进行斗争。
你会问: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家庭妇女,无论多勤劳,无论有多么坚强的决心,怎么会天天、月月在赛马场上赢钱呢?你会寻思:啊哈,对啦,霍米·卡特拉克是赛马的主人,人人都知道大多数赛马的输赢是暗中定好的,阿米娜只要到邻居那里打听内情就可以了!这个想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卡特拉克先生本人输的次数同他赢的一样多。他在赛马场看到我母亲,对她的好运气大为奇怪。(“卡特拉克先生,”阿米娜对他说,“这事请您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赌博是件可怕的事情,要是让我母亲知道,她是会受不了的。”卡特拉克莫名其妙地点头说:“你叫我不说我就不说。”)所以成功的秘密并不是有这个帕西人暗中帮忙——但我或许能够提供另一种解释。是这样一回事,在墙上有个渔夫手指远方的天蓝色房间里的天蓝色小床上,躺着萨里姆这个娃娃。每当他母亲捏紧了满是秘密的钱包出门,他总是露出一副极其专注的神情。他的目光明确坚定,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结果他的眼睛变成了深深的海军蓝色。他的鼻子奇怪地抽动着,仿佛是在注视远方某一事件,并且在遥控事件的进程,就像月亮控制潮汐一样。
“马上就要开庭了,”伊斯梅尔·易卜拉欣说,“我想你基本上可以放心了……天哪,阿米娜,你是找到了所罗门国王的宝藏了吗?”
等我长大得可以玩棋子时,我爱上了蛇梯棋。噢,奖励和处罚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噢,似乎是靠掷骰子随意决定胜负!沿着梯子往上爬,遇到蛇就往下滑,我觉得玩蛇梯棋是我生活中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在我遇到麻烦时,我父亲要我学会下沙特兰吉棋,我却要他来一盘蛇梯棋,让他在梯子和那些咬人的蛇当中试试运气,使他大为光火。
所有的游戏中都包含着深刻的寓意,蛇梯棋中包含了其他活动根本无法具有的永恒真理。那就是你爬上每一格梯子时,都有一条蛇在角落里等着你;而每当你遇到了蛇,梯子又会对你做出补偿。但还不仅如此,这并不仅仅是胡萝卜加大棒的问题。因为这种游戏中隐含着事物的两面性,如上与下、善与恶这一永恒的对立。梯子扎实可靠,是理性的代表,而蛇蜿蜒曲折,充满了神秘感,这两者之间保持着一种平衡。在楼梯和眼镜蛇的二元对立中隐喻着我们可以想象到的所有的对立现象,如阿尔法对欧米加、父亲对母亲;这里还有玛丽和穆萨之间的斗争,以及膝盖和鼻子的截然不同……但是我小时候就早早发现,这种游戏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尺度,那就是模棱两可的尺度——因为,正如将来的一系列事件证明的,你也有可能从梯子上滑下来,却依靠蛇的毒液登上胜利的顶峰……不过,我暂时还是把问题说得简单一点吧,我记录的是这样一回事:就在我母亲刚在赛马场赢钱,找到了通向胜利的梯子时,立刻就有事情提醒她别忘记这个国家的贫民窟里还爬满了毒蛇。
阿米娜的弟弟哈尼夫没有去巴基斯坦。他从小就梦想当电影导演,在阿格拉麦田里他还把这事低声告诉了三轮车夫拉希德。为了实现这一梦想,他来到孟买,在一家大制片厂里找到了工作。这个人对一切都过早地充满信心,他不仅成为印度电影史上执导影片的最年轻的导演,而且还把电影界最出色的明星之一,貌似天仙的皮雅追求到手。皮雅那张面孔就是她的财产,她穿的纱丽用的料子世间少有,显然设计者是为了证明有可能将人们知道的所有颜色都织到一块衣料上。“母亲大人”看不惯貌似天仙的皮雅,但是在她所有的孩子当中,只有哈尼夫不把她的教训放在眼里。他身材魁梧,笑起来像船夫泰伊那样声音低沉,像他父亲阿达姆·阿齐兹那样为人坦率、脾气火暴。他同妻子住在航海小道一个小套房里,一点也不像电影里常见的那样。他同她说:“等我出了名,有足够的时间过帝王一般的日子。”她默默地接受了。她在他的第一部故事片中担任女主角,这部影片是由霍米·卡特拉克和D.W.罗摩影片公司共同投资拍摄的——影片的名字叫《克什米尔的情人》。在阿米娜·西奈去赛马场的那段时期,有天晚上她去参加影片的首映式。她父母亲没有去,因为“母亲大人”一向讨厌电影,对此阿达姆·阿齐兹已经没有精力理论了——就像他在妻子称赞巴基斯坦(当年他同米安·阿布杜拉一起反对这个国家)时,他也不再和她争论一样。但在一个问题上他坚决不让步,那就是他绝不移民去巴基斯坦。阿赫穆德·西奈在岳母的饭菜的调理下慢慢恢复了活力,但他对她老待在这儿不走很不高兴,这天晚上他也起来同妻子一起去电影院。他们的座位是在哈尼夫和皮雅以及影片的男主角旁边,那位男主角I.S.纳亚尔是印度最出色的“情人”之一。尽管他们毫无知觉,但是有一条毒蛇在一边等待着……不过我们还是先让哈尼夫·阿齐兹风光一下吧!因为《克什米尔的情人》中包含着一个想法,这会使我舅舅获得惊人的尽管是短时间的成功。在那时候银幕上男情侣是不准碰到女主角的,因为怕男女接吻的镜头会在青年人中间起到不好的影响……但是在《克什米尔的情人》一剧上映了三十三分钟以后,首映式的观众中间低低响起了表示惊诧的嗡嗡声,因为皮雅和纳亚尔开始接吻——并不是互相接吻——而是吻东西。
皮雅性感地用她涂了口红的丰满的嘴唇吻了吻苹果,然后把它递给纳亚尔。充满阳刚之气的纳亚尔呢,热情地咬住了苹果的另一面。这就是后来人们称之为间接接吻的起源——这一观念要比当前我们影片中的镜头复杂多少倍呀,这其中又包孕了多少渴望多少情欲的成分呀!观众(当今的电影中常常是一男一女突然消失在灌木后面,灌木随之可笑地摇动起来,观众一看到这样的场面立刻就闹哄哄地叫好——我们联想的水平变得多么低下呀)紧紧盯着银幕,看得呆住了。在达尔湖和一片冰蓝的克什米尔天空的背景衬托下,皮雅和纳亚尔亲吻盛满了克什米尔红茶的杯子;在沙利马尔泉水旁边他们亲吻宝剑,以此来表达爱情……但这会儿,就在哈尼夫·阿齐兹大获全胜时,毒蛇不肯再等待了。在它的影响下,电影院里灯光亮了起来。这时银幕上比真人还大的皮雅和纳亚尔正在配乐声中边亲吻芒果边咬下一口来,一个留着不很像样的胡子的人怯生生地手持麦克风,从银幕后面走到台前。毒蛇会以最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这会儿,它就化成了这个无足轻重的影院经理的模样,喷出毒液来。皮雅和纳亚尔的形象逐渐淡出,最后消失了。留胡子的人的声音在喇叭里响了起来:“女士们、先生们,请原谅,有个可怕的消息。”他的声音哽住了——毒蛇在抽噎,使它的毒牙更加有力!——他接着说:“今天下午,在德里贝尔拉大厦,我们亲爱的圣雄遇刺了。某个疯子朝他腹部开枪,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导师逝世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观众们就尖叫起来。他这几句话中的毒液进入他们的血管里面——成年男子捂住肚子在过道上打滚,不是在笑,而是在哭喊,哎呀!哎呀!——女人们扯着头发:城里最出色的理发师在中了毒的女士耳朵周围栽了跟头——电影明星就像卖鱼女人那样高声喊叫,在空气中闻到一种可怕的气味——哈尼夫低声说:“快走吧,姐姐——如果这事是穆斯林干的,那就完了。”
对每一格梯子来说,都会有一条蛇在等着……在《克什米尔的情人》那次半途而废的映出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我们全家都待在白金汉别墅里面,(“用家具抵住大门,叫什么名字来着!”“母亲大人”命令,“有没有印度教的佣人,有的话叫他们回去!”)阿米娜也不敢去赛马场了。
但对每一条蛇来说,又都有一格梯子:最后收音机里宣布,刺客名叫纳塞拉姆·高德斯。“谢天谢地,”阿米娜忍不住说,“这名字不是穆斯林!”
甘地的遇刺使阿达姆一下又老了许多,他说:“没有什么好感谢这个高德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