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红药水(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6949 字 2024-02-18

博多跑来打断了我的思路,她给我端来了晚饭,可又不让我动,以此来向我进行讹诈:“好吧,就算你不怕把眼睛弄坏,整天写啊涂的,你至少也应该念给我听听啊!”见到晚饭来了,我心里正在高兴呢——但也许我们的博多会有点用处,因为你总没法不让她批评一番。她特别恼火我对她的名字说的那几句话。“城里人,你懂得个啥呀?”她嚷道——手在空中一劈,“在我那个村子里,起名叫作‘牛粪女神’并没有什么坍台的。你马上写下来,就说你错了,完全错了。”按照我的“莲花”的愿望,我在下面插进短短一段有关牛粪的赞歌。

牛粪,滋养了土地,使庄稼生长!牛粪,在它新鲜潮湿的时候拍成薄煎饼似的形状,卖给乡下人造房子,他们用来糊在泥土房子的墙上,起到保护和加固的作用!牛粪从牛的肛门里出来,它很能说明为什么牛会具有这种非凡的神圣地位!哦,对啦,我是错了,我承认我怀有偏见,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我的鼻子太尖,确实容不得它那种令人遗憾的气味——取名为“管牛粪的”又是多么妙不可言、多么难以形容的可爱啊!

……一九一九年四月六日,圣城阿姆利则到处可以闻到(值得大书特书,博多,简直妙不可言!)粪的臭气。也许这种(美妙的!)臭气并没有得罪我外公脸上的那个鼻子——归根到底,就像上面所说的,克什米尔的农民用它来糊墙啊!就连在斯利那加,也经常可以见到推着小车卖圆圆的牛粪饼的小贩。但那是干的,没什么气味,是有用处的。而阿姆利则的粪则是新鲜的,而且(更糟糕的)是多得要命,也不全是牛粪。那里面既有行驶在城里各个矿井之间的大大小小的马车上的马的排泄物,还有骡子和人和狗行方便的产物,各种粪便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当然也有牛的,这些神牛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游荡,每头牛都占据了一定的地盘,就在那里拉屎拉尿以表明此地不容侵犯。苍蝇啊!简直成了头号公敌,它们嗡嗡地在一堆堆冒着热气的粪便上飞来飞去,像传播花粉一样,愉快地享用这些天赐的美味。城里的居民也拥了出来,就像苍蝇那么忙碌。阿齐兹大夫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有个戴口罩的耆那教徒走了过来,边走边用一把树枝编的扫帚扫面前的人行道,免得踩死蚂蚁,甚至苍蝇。街头一个卖小吃的小车散发出香甜的烟味。“热的油炸卷,热的油炸卷!”一个白种女人正在街对面一家铺子里买绸子,几个戴着头巾的男人色眯眯地望着她。纳西姆——这会儿叫纳西姆·阿齐兹了——头痛得厉害,老毛病重新发作,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可能是她离开故乡那安静的山谷后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一个强烈的震撼。她床边上放着一壶新鲜的酸橙汁,不住地喝着。阿齐兹站在窗前,呼吸着城里的空气。金庙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他的鼻子痒了起来,这里有什么地方不是很对劲。

我外公右手的特写镜头:指甲、关节、手指都比一般人要大。靠外面一侧生着一簇簇的红色汗毛。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中间只是夹着一张厚纸片。长话短说,我外公手里拿着一份传单。这是他走进旅馆门厅时有人硬塞到他手里的(我们切换到一个远景镜头——孟买人没有谁不懂得一些基本的电影术语的)。小顽童从旋转门里溜了进来,勤杂工追了上去,只见传单撒得一地。他们在门厅里发疯似的追逐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应该给保安的手一个特写镜头了,因为它的大拇指和食指也紧紧捏着,中间只是夹着那个小顽童的耳朵。只听见这个贫民窟里出来的小孩嘴巴里骂出一连串的脏话,可是我外公还是把那张传单留下来了。这会儿,他从窗外望去,看到对面墙上也有这句话,还有在清真寺旁的光塔上,以及小贩夹着的用大号黑字体印刷的白报纸上。传单、报纸、清真寺和墙上都写着:“罢市!”这话的真正意思是,保持静默哀悼一天。但这是圣雄处于鼎盛状态之中的印度,就连语言都服从甘地的命令,在他的影响之下,这个词儿获得了新的意义。“四月七日——罢市”,清真寺、报纸、墙壁和传单上都这样写着,因为甘地已经命令全印度在这一天停止一切活动,以和平的方式来抗议英国人赖在这儿不走。

“真弄不懂,又没有死人,要来哀悼什么,”纳西姆柔声叫道。“火车干吗不开了?我们还要耽搁多久呀?”

阿齐兹注意到街上走来一个士兵模样的青年,他想——印度人为了英国去打仗,他们当中有这么多人出国见过了世面,而且在外国受训,要让他们回到原先的世界是很不容易的。英国人犯了错误,想要使时光倒转。“通过罗拉特法是不对的。”他低声咕哝。

“什么罗拉特呀?”纳西姆抱怨着。“对我来说这全是废话!”

“禁止政治骚乱。”阿齐兹解释说,重又思考起来。塔伊曾经说过:“克什米尔人就不一样,例如:都是些胆小鬼。把枪交到克什米尔人手里,他永远也不敢扣动扳机——你得等枪自动开火才行。我们不像印度人,老是打仗。”阿齐兹心里想到塔伊,并不觉得自己是印度人。毕竟,严格地讲,克什米尔并不是印度帝国的疆土,而是一个独立的土邦。他无法断定传单、清真寺、墙壁、报纸上号召的罢市是不是也应该有他的份,即使他现在也是在被占领的领土上。他从窗口转过身去……

……看着纳西姆哭泣着把头埋到枕头里去。自从他们结婚第二夜他要她稍微动一动,她就一直在哭。“往哪里动?”她问。“怎么样动?”他弄得很尴尬,便说:“我的意思是,只是像女人那样,动……”她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天哪,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呀?我知道你们欧洲回来的男人。你们找可怕的女人,然后想让我们这些姑娘变得跟她们一样!听着,大夫先生,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丈夫,我可绝不是那些……说出来难听的女人。”这是一场我外公永远没有打赢的战争,它为他们的婚姻定下了调子,这场婚姻很快就发展成一个炮火不断、杀伤性很大的战场。在这种战争的蹂躏之下,躲在床单后面的姑娘和不善言辞的大夫很快就成为令对方感到陌生的人……“现在怎么啦,老婆?”阿齐兹问。纳西姆面孔埋在枕头里。“还能有什么?”她瓮声瓮气地说,“是你,还有什么?你是要我光着身子走到陌生男人面前去。”(他跟她说过不要老是足不出户。)

他说:“你的衬衫把你从脖子到手腕再到膝盖都遮得好好的,你下身穿的宽松裤一直遮到了脚踝,没有遮住的只有你的两只脚和面孔。老婆,难道你的面孔和脚都是淫秽的吗?”但她还是抱怨:“他们看见的会多得多!他们会看得见深藏在我内心的羞耻!”

这时候出了件事故,这件事故使我们进入到红药水的世界里……阿齐兹气得再也忍受不住,他从他妻子的手提箱里把她所有的面纱都拿了出来,扔进一个洋铁皮的废纸桶里,桶上面还画着那纳克古鲁的画儿,点火把它们烧了。使他大吃一惊的是,火焰直往上蹿,把窗帘烧着了。一看到廉价的窗帘着了火,阿达姆连忙冲到门口,大声呼救……挑夫啊客人呀洗衣妇呀拥到房间里,用抹布呀毛巾呀还有别人换洗的衣服呀来扑窗帘上的火,水桶也拿来了,火扑灭了。纳西姆缩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大约有三十五个锡克人、印度教徒和不可接触的贱民拥到满是烟雾的房间里来。最后等到大家离开之后,纳西姆只说了两句话,随后嘴唇就紧紧闭上,再也不肯开口。

“你是个疯子。我还要酸橙汁。”

我外公打开窗户,转脸对他的新娘,“要过一会儿烟才会散掉,我要出去散散步,你去不去?”

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闭着,只是脑袋用力一摇,表示“不去”。我外公独自到街上去了。他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别再去念叨做克什米尔的好姑娘啦,想一想怎样做个现代的印度女人吧!”

……这时在军队驻地英军司令部里,一位名叫R.E.达厄的准将正在给胡须上蜡。

这是一九一九年四月七日,在阿姆利则,圣雄的伟大计划给扭曲得不成样子。商店关了门,火车站也关闭了,但这会儿骚乱的人群却破门而入。阿齐兹大夫手上拿着皮包,到街上去参加救援。街上可以见到被踩伤的人,他包扎伤口,给他们尽量涂上红药水,这使他们显得更是血淋淋的,但至少可以消消毒。最后他回到旅馆时衣服上到处都是红药水迹,纳西姆大惊失色。“快让我来,快让我来,真主啊,我嫁了个怎么样的男人啊!他到贫民窟里跟那些流氓打架去了!”她忙着用药棉蘸了水给他擦洗。“我真不懂,你干吗就不能做个体面的大夫,像常见的那样只是去治一些大病就行了?噢天哪,你浑身是血!坐下,坐下来,至少让我来给你洗一洗!”

“这不是血,老婆。”

“你以为我没长眼睛,是吗?你受了伤,怎么还要骗我呢?连你老婆都不能来照顾你吗?”

“这是红汞,纳西姆,红药水。”

纳西姆拿衣服呀,开水龙头呀,正忙得不可开交,她呆住了。“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她说,“故意出我的洋相。我不傻,我读过几本书呢!”

这是四月十三日,他们还在阿姆利则。“事情还没有完结,”阿达姆跟纳西姆说。“你瞧,我们不能走,他们还可能需要大夫。”

“那么我们只好坐在这儿等世界末日降临了?”

他擦了擦鼻子:“不用,恐怕不用那么久。”

那天下午,街上突然全是人,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奔去,对达厄新颁布的戒严令不理不睬。阿达姆告诉纳西姆说:“一定是策划好了去开会——会跟军队有麻烦了,军方禁止集会。”

“你干吗非去不可呢?等着他们来叫不行吗?”

……场地可能是荒地,也可能是公园,反正只要有空地就行。阿姆利则最大的一个场地叫作贾利安瓦拉巴格。这地方没有草,到处是石头、罐头、玻璃和其他的东西。要到那里,你先得穿过两座大楼之间一条很窄的弄堂。在四月十三日,成千上万个印度人朝这条弄堂拥去。“是和平抗议。”有人告诉阿齐兹大夫。他被人流拥着,来到了弄堂口。右手拿着海德堡的皮包。(没必要用特写镜头了。)我知道,他心里很是害怕,因为他的鼻子从来没有这么痒过。但他是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他把一切置之度外,走进场地里。有人正在情绪激昂地演讲,小贩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卖炒豆子和糖果,空气当中满是灰尘。就我外公所见,似乎并没有什么流氓闹事的。一群锡克人在地上铺了块布,围坐在边上吃东西。空气中仍然弥漫着粪便的臭气。阿齐兹挤到了人群中间,就在这时R.E.达厄准将带着五十名精锐士兵来到了弄堂口。他是阿姆利则的戒严司令——反正是个重要人物,他上了蜡的胡子尖笔直,更是神气活现。就在这五十一个人沿着弄堂走来时,我外公的鼻子越发痒了起来。这五十一个人走进场地,各就各位,达厄右边二十五个,左边二十五个。阿达姆·阿齐兹的鼻子痒得实在受不了,他再也没法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了。就在达厄发布命令时,我外公打出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阿阿阿——嚏嚏嚏!”随着这个喷嚏,他人往前一耸,再也站立不稳,便顺手倒了下去,就此救了自己一命。他的大夫出诊箱摔开了,瓶子啊、搽剂啊、针筒啊散落在尘土里。他拼命在人们脚边扒拉,急着要把他的东西抢出来,免得被人踩扁。接着便响起了咯咯的声音,就像冬天人冻得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一样。有人倒在他身上,红色的液体流到了他的衬衫上。有人在叫喊在哭泣,那奇怪的咯咯声继续在响。像是有更多的人站立不稳,摔倒在我外公身上。他有点担心自己的背会不会给压断。他的胸部压在皮包的扣子上,压出一片青紫来,这块伤太严重太神秘,直到多年之后他在商羯拉查尔雅山或者塔科特-埃-苏莱曼去世时仍然没有消掉。他的鼻子被一瓶红色药丸给堵住了。咯咯的响声停了下来,接着是人们和鸟儿的吵闹声、交通噪声似乎一点也没有。达厄准将的五十名士兵收起手中的机关枪走掉了,他们向手无寸铁的人群总共打了一千六百五十发子弹。其中一千五百一十六发击中了目标,挨枪子的人非死即伤。“打得好!”达厄跟手下人说,“我们干得很不错!”

那天夜里我外公回家时,我外婆极力想要做个现代女人,让丈夫高兴高兴。因此,看到丈夫进门,她头发丝也没有动一动。“我看你又把红药水打翻了,真是笨手笨脚的。”她以息事宁人的口吻说。

“这是血。”他说,她晕了过去。他用了一点嗅盐把她弄醒,她一醒便问:“你伤着了吗?”

“没有,”他说。

“可是老天,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呀?”

“简直是地狱。”他说,在她的怀里发起抖来。

我承认,我自己的手也发起抖来。这倒不全是因为我写的题材,而是因为我注意到在我的手腕上,就在皮肤底下,出现一条细细的裂口,就像头发丝那样……没关系。我们人人迟早都得死。所以让我用未经证实的消息来收尾吧,那是同船夫塔伊有关的,据说自从我外公离开克什米尔后不久,他的瘰疬就好了,一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去世。据传印度和巴基斯坦争夺他的山谷这件事使他怒火中烧,他于是步行到查谟去,专门为了站在交战双方之间,向他们宣讲自己的观点。他要说的是:克什米尔是克什米尔人的。自然,他们开枪打死了他。奥斯卡·卢宾要是活着的话,很可能会称赞他演讲的姿势;R.E.达厄要是在场的话,很可能会表扬打死他的士兵枪法很准。

我得上床去了。博多在等我呢,我需要暖和暖和了。

[1] 英语成语中有“占着马槽的狗”的说法,与汉语中“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基本相仿。

[2] 耆那教,于公元前六世纪至公元前五世纪在印度与佛教同时兴起,反对祭祀,戒杀生,实行苦行主义。

[3] 罗拉特法(Rowlatt Act),英国殖民政府于一九一九年通过的对印度民族解放运动进行压制的法案。

[4] 那纳克(Nanak,1469—1539),印度锡克教始祖;古鲁意为导师或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