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蒂(2 / 2)

“我父亲的结婚戒指在哪儿?”我意识到婴儿在地上注视着我们,所以这次我改成了询问的语气。然而,她在咬从脚上扯下来的圆点袜子,她的头顶悬挂着浅粉色的小猪,对房间里让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却浑然不知。

“我没拿。”杨柳撒谎,她的声音像蚯蚓和水蛭一样软绵绵的。“我发誓,夫人,我没拿戒指。”她说着,但是眼神还是那样的诡计多端,装出我曾经以为的敏感、天真的年轻女人的样子,但是我现在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她狡猾精明,圆滑刁诈。

她逃避我的目光,她的皮肤在不自觉地抽搐,好像一下子换上了箭猪长满刺的皮。

她在表演。

她的话断断续续地冒出来,生硬而且不连贯,一连串的否认:我没有拿,我发誓。她不停地打着手势,脸色通红。

这不是演员辅助性的动作吗?

她用谎话和无聊的小伎俩,还有天真无邪的眼神欺骗了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站在雨中,等我在富勒顿车站拦住她的第一天开始。

等着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上钩。

“你把它怎样了?”我火急火燎地问,“你把戒指怎样了?”

“我没有拿,”她又说,“我没有戒指,”使劲地摇头,像钟摆一样从一边摆到另一边。

但是我认准了:“你拿了,你拿了它,从浴室的挂钩上。你拿了我父亲的戒指。”

“夫人。”她恳求着,几乎是哀求,如果不是太装模作样的话,她的声音令人心碎,真的。她后退一步,我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我的行为,这种粗鲁的行为,虽然只是一步,还是吓到了她。她的内心在退缩。

我的手握住睡袍里的瑞士军刀,紧紧的,然后大声喊出一个字:“走。”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刀在颤抖。我心想,别逼我……

她一直在摇头,急促地摆来摆去,深褐色的头发挡住她鼓出来的眼睛。她喃喃地吐出一个字:“不”。接着她开始求我让她留下,求我别赶她走。外面开始下雨,又下雨了,雨点啪嗒啪嗒地敲着飘窗,还只是绵绵细雨,算不上暴雨,至少现在还不是。

晚间的天气预报并没有报道。

“走,”我又说了一遍,“现在就走。趁我还没有报警。”我走到厨房灶台的电话旁。

“求你不要,”她乞求着,“求你别赶我走。”她望着窗外的雨。

“你拿了戒指,”我一口咬定,“还我戒指。”

“求你了,夫人,”她说,“海蒂。”试图拉近和我的感情,但是给我的印象却是她越发地无礼和放肆。这种冒失让我想起她的自欺和自负,其他的都是伪装和谎言。她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混进我的家,偷走了我的东西。我在想她还拿了什么:波兰陶器、祖母的珠宝、克里斯的纪念戒指。

“是伍德夫人。”我义正词言地说。

“我没拿戒指,伍德夫人。我发誓,我没拿戒指。”

“你把它卖了,”我说,“你卖到哪里了,杨柳?当铺吗?”

林肯公园里就有一个,我一清二楚,店面在克拉克街上挂着牌子:收购黄金。我心想是那个下午,我打盹的时候。她在我睡觉的时候当掉了戒指?不对,我今晚才把项链挂在钩子上,然后我吻了佐伊,和她道晚安,调暗灯光,收拾厨房,打开电脑工作,不是工作,是假装工作。

难道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恍惚了,分不清是哪天,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反正我确信是她拿走了戒指。

“你卖了多少钱?”我突然又问,她没有出声。我重复道:“你把我爸爸的戒指卖了多少钱?”我想,五百美元?一千美元?我一直攥着瑞士军刀,大拇指不自觉地捋着刀刃,直到被割出血。我没感觉疼,但是我看到血,一滴,两滴,从紫睡袍里渗出来。

她开始满屋子收拾自己的东西——奶瓶、奶粉;她从书房里把破仔裤、系带皮靴、军绿色的外衣和旧皮箱拿到客厅,拉到门口,堆成一堆儿,阴沉着脸对着我,她眼神里虚伪的绝望已经被坚忍所代替。

她走过去抱起地板上的婴儿,我突然妥协了。

看在我死去孩子的分儿上,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嘴上说的是:“你照顾不了她。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我,她可能已经死于感染。”

尿路感染不及时治疗将导致败血症。

没有治疗,谁都得死。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医生说的,不是吗?是医生告诉我们的,她要知道婴儿这样情绪焦躁和发烧持续多久了。

“一周,也许两周。”杨柳懊悔地说,我打断她的坦率说:“就几天,亲爱的,不到一周。”如果医生知道我们让炎症持续了好几周,而且任凭她发烧,我知道她会怎么想。在俗气的诊室里,我抬眼看了一眼医生,评论杨柳说:“她特别没有时间概念。小孩子,你懂的。一天,一周,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这位医生,可能也是一位十几岁孩子的母亲,也许她的孩子也在走进青春期,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几天,撒谎成了家常便饭。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以至于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如果你带走婴儿,”我说,“我正好报警。危害儿童,附加盗窃。在这里,她更安全,和我在一起。”

她需要明白婴儿和我在一起更舒适。“我遇见你的时候,”我提醒她,“她在发烧。屁股上有疱疹,皮肤上有湿疹。她已经好几周没洗过澡。你们都没有食物。她没有体温过低、饿晕了或者死掉真是一个奇迹。”

“而且,”我不动声色地挪到婴儿旁边,我想好了,如果需要我会为她一战的,我会从睡袍里掏出刀子,然后辩称我是自卫。

但是,我在她的眼里看出了退让,我不用出手了。婴儿,于她是个累赘、负担。我发自肺腑地、情不自禁地想要拥她入怀,我不能抱着她的时候,这种感觉煎熬着我。她是我的,全是我的。这种渴求从我的脚尖延伸进我的五脏六腑。

“你不能让一个婴儿拖累你。”我猜她很可能在逃避某人的追踪。是谁,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有这么一个人,男人或者女人,造成她脸上瘀青的那个人,我料定是这样的。

“你会照顾她的。”她说。不是疑问而是要求:我需要你照顾她。

我说我会的。我的表情柔和下来,为了婴儿,我脱口而出:“哦,我会的。”我承诺,我会好好地照顾她,像被奖励了一只小猫的孩子一样。

“但是我不能留你在家里,”我接着说,我的语气坚决,在照顾婴儿和杨柳必须离开我家之间划出了一道明确的界限,“你偷了我的东西,不可能再留在我家里了。”她反驳:“我没有——”我打断她:“走。”

我不想听任何谎言和抵赖,任何关于缺钱的借口,很明显,我不能任由她编故事骗我。简单极了,她拿了我爸爸的婚戒,卖给当铺了。

现在她必须走。

她没有和我说再见。反而又问一句:“你会照顾她,照顾露比吗?”她说得没有那么急切,也没有特别真诚,出于礼节,她必须在走之前确认婴儿会受到好的照料。她看婴儿的时候有一丝犹豫,不管怎么说,有短暂的犹豫。她的蓝眼睛里泪光盈盈,我告诉自己,没事。

杨柳走到婴儿身边,伸手抚摸她的头;走之前她小声说了再见,用袖子抹了抹虚情假意的眼泪。

“我会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对她的。”我直截了当地说。她走了,我关上大门,锁好门锁。我站在飘窗前观察,确认她走了,消失在飘着四月冷雨的街道上。然后,我回到宝宝身边,完全沉醉在她胖乎乎的小脸蛋和柔软的头发里。她没长牙的小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心里念叨着:我的,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