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没有,”简答道,“只是拨错号码了。”
“你确定?”拉比问道。
简再次笑了。“是这样,我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里撒了谎,“一位去世的朋友的遗物里翻到了这个号码。但这个号码是她很久以前留的了,所以我想可能已经变了。再说,我的朋友也不是犹太教徒。”
“我偶尔确实会收到非犹太教徒打来的电话,”拉比打趣地说,“或许你朋友和我有私交呢,”他提出,“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扬。”
拉比没有作声。
“不过,或许你知道的是她少女时代的名字,那时她姓汤。”
“玛格丽特・汤。”拉比说道。
“嗯。她在工作时用的也是这个名字。你认识她吗?”简问道。
“不,不能算认识。”拉比回答。
“我知道概率很低,”简说,“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
“没事。”
简第二次准备挂断电话,这时拉比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简。”她说。
“简,你为什么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呢?”
“为什么要来?”
“是因为——”拉比顿了顿,“你听上去像是需要找人谈谈。”
犹太教堂位于布鲁克莱恩<small>[15]</small>,离简的宿舍步行仅十五分钟的路程,于是简答应下周二下午去找他。
“是利维拉比吗?”简向一位高个子男人问道。那人有深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身着一件昂贵考究却异常难看的毛衣。
“是简吗?”拉比问。拉比一看到她,立马知道她在自己与米亚的关系上撒了谎。事实上,她俩长得太像了。
简点了点头。
“大家叫我麦克拉比,或直接叫我麦克。”
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让简当即知道他也撒了谎。他看上去很紧张——他们俩握手时,他的掌心都是湿的——很显然,拉比认识简的母亲。
拉比带简走进他的办公室,里面到处都是裱框的照片,大多是他家人的。简没有坐下来,而是细细地看起了这些照片。
“这些是你的孩子吗?”简问道。
拉比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妻子?”
拉比又点了点头。
在他书架的最上一层,简注意到一张裱框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支高中篮球队。她把照片从书架上取下来,以便细细端详。球队前面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北奥尔巴尼高中少年篮球代表队”。
“你是这个队的吗?”
拉比点了点头。
简把照片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鸡尾酒巾。她把酒巾放在拉比的桌上。“这是你的笔迹还是她的?”
麦克拉比拿起鸡尾酒巾,手指在上面轻轻掠过。“都有,”他回答,“号码是我写的,那几个字是她加的。”
“她是什么意思,‘紧急时拨打’?”
“我想……”他顿了顿,“很难说,但我想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信任我。”
“在什么样的事情上信任你呢?”
“我想,在需要人理解她的时候,她会打给我吧,如果这样说得通的话。”
简点了点头。
“她提到过我吗?”拉比问。
“没有。”简回答。
拉比转身面对窗户,背对着简,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是低沉沙哑的,断继续续,近乎耳语。“我那时他妈的真是爱着她啊。在某种意义上,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简点了点头。
“这一辈子,我都从来没能分清什么是心血来潮,什么又是我应该执著一生的事情,你懂吗?”
简摇了摇头。“不是很懂。”
拉比笑了。“一个十六岁的异教徒,至今仍是一个四十九岁的拉比的梦中情人。这多可悲啊!”
“你的妻子呢?”
“我也爱她。当然了,我也爱她。”
出于一时冲动,简拥抱了拉比。
“如果能再活一次的话,你或许就是我的女儿了。”他说。麦克拉比无数次地想象过,如果能再活一次,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那天下午,简把关于母亲的那沓文件留在了拉比那儿(既然他认识母亲,简觉得兴许他能够帮助解读这些东西),大约过了两个星期,他将包裹寄还给了简,还附了张字条。
“亲爱的简,”他写道,“我看了你包裹里的‘文件’,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你父亲完全搞错了。比如,十六岁时她完全不是米亚那样的性格(我之所以说‘性格’,是因为这是你父亲在此生造的说法),她绝不会涂黑色的指甲油。米亚也没有任何艺术上的抱负。一直以来,她都只想成为一位艺术史学家。我之所以提到这个,只是因为你父亲将她罹患抑郁症的起因归结为艺术抱负上的受挫,这是完全没有的事。你可能也知道,大多数专家都认为,抑郁症是由于脑内激素失衡引起的……”这封信写了两页。结尾处,麦克拉比为他的失态向简道歉,让简随时都可以给他打电话。最后他补了句又及,“简,因为我爱你的母亲,所以我也爱你;至于你怎样对待这份感情,则是你的自由。”
简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过于猛烈。尽管她几乎从不抽烟,此时却问室友凯特还有没有几根剩下的那种“好东西”。凯特正好有,于是两个女孩就这样躺在她们共用房间的地板上,飘飘欲仙。
虽然进入了飘飘然的忘我状态,简仍然开始回想起她父亲讲的故事。如果母亲真的是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外恋而自杀的(父亲似乎在其中一篇里暗示了这点),那会不会她,简,根本就没有出生过呢?因为仔细想起来,她并不能令自己信服地确定前后事件的日期。假如日期都无法作准,那么简有没有可能并非真的存在,而只是她父亲想象出来的呢?
简试图向凯特表达这一想法。“嘿,凯特,如果我们不是真的存在呢?我们是否只是,比方说,虚构的人?”
凯特咯咯笑着,把大麻递给简。简缓慢地吸入,然后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凯特反问简另一个问题,算是回应了简之前的发问,“但我们本来不就是彼此虚构出来的人吗?我是说,你对我而言仅仅是我所看到的你的样子。”
“看到?”
“感受,或者说。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感受。”
简缓慢地点头,思考着凯特的话。
“嘿,简?”凯特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
“你想吃松饼吗?”
两个女孩走出去找松饼店,然而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并未找到。早晨简醒过来,感觉肚子好饿。这种饥饿感使她确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的”人。
10
简二十一岁的时候,她决定修理残破的“玛格丽特小镇电影院”的招牌。大一那年,她已经把招牌从亚利桑那州运了过来,挂在自己的寝室里当摆设。接下来的三年半里,她一直想把招牌修理一下,然而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没找到时间。大四那年,简所有的冬季考试都在考试周开始后没多久就结束了。离新学期开学还有两周,她又无事可干,于是决定将这一修理计划的状态由“持续进行”改为“正在进行”。
简自己给招牌重新上了漆,但是还得重新布线,她知道这就需要专业人士帮忙了。
凯特认识工程实验室里一个叫金的男生。凯特觉得金肯定三两下就能修好简的招牌,于是简拖着招牌,穿过校园来到了科学楼。(简读的是历史专业,所以从来没因为什么事来过这里。)
金那天没在实验室(因为单核细胞增多症),但有个姓格拉斯的男生在那里。格拉斯想当个化学工程师,但也很喜欢修理东西,对电路略通一二。他三下五除二就给简的招牌重新装好了电线,甚至还告诉简可以去城里的哪家店买到三十六个复古风格的替换灯泡,好跟她的招牌相配。当简准备付钱给格拉斯时,格拉斯拒绝了。相反,他还主动提出帮简把招牌扛回她的寝室。
他们从实验室走回简寝室的短短的路上,格拉斯发现自己暗自希望,可以有种方式让这段路永远不要结束。他希望自己能和这个女人一直这样走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呢?”简问道。
“简克。”他说。
“简?”她问。
“简克,有个‘克’。”
“如果你和我都叫简,那可就奇怪了。”简评论道。
“不是那个‘克’的话,你可能就真的是我了。”简克说。
简顿了顿,扬起一道眉毛,然后笑了起来。简的笑声对于简克如同神谕,尽管他觉得那句话其实并不好笑。他暗自发誓,要想出一连串更有趣、更值得博她一笑的笑话。
“谢谢,但这玩笑其实并不太好笑,”简克说,“我都不太确定自己是想表达什么。”
“啊,但这就是幽默啊。”简甜甜一笑。
简克觉得简真是他遇见过的最酷的女孩。
尽管他第二天早上有门考试,简克还是绕远路走回实验室,这样他就能经过一家五金商店。他假装惊讶地发现自己走到了这家店门前;假装更惊讶于自己竟然走进店里,买了三十六个小灯泡。
第二天下午,当简克・格拉斯出现在简的寝室门口,手里拿着装满三十六个复古灯泡的牛皮纸袋时,简也假装看到他很惊讶。
“我想看看它亮起灯来是什么样子。”简克腼腆地微笑着,盯着自己的双手看。
“你真是个完美主义者。”简说。
“多少算是吧。”
他们进了屋,把灯泡旋到招牌上,再把招牌钉进墙里。简克打开开关,他俩就坐在简的加长单人床垫上,看着修好了的“玛格丽特小镇电影院”的招牌。
“真亮啊。”简说。
“玛格丽特小镇是谁?”过了一会儿,简克问道。
简满腹疑惑地望着他:“真奇怪,你用的竟然是‘谁’。”
“为什么奇怪?”
“大多数人都会问‘哪儿’,但实际上确实是‘谁’。我母亲名叫玛格丽特・汤。她以前开了家商店,专卖各种破损的东西,常有人买回去试图再拼起来。”
那天晚上,简独自躺在她的加长单人床垫上,想着简克。简发觉,人生中最有趣的事,往往发生在你正准备做另一件事的时候。
11
简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决定剪掉头发。剪发前一周,她问了贝丝姑妈这样一个问题:“我和母亲长得像吗?”
贝丝姑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简,她母亲有着和她一样的长头发,但她母亲的头发是红色的。(跟加托一样,简暗想。)贝丝姑妈接着说,简父亲特别喜欢她母亲的一头红发。不过姑妈还提到,简的母亲的红发是染出来的,所以某种程度上,她父亲发现这点时感觉受到了欺骗。贝丝姑妈不知道简的父亲起初对她母亲的喜欢,多大成分上是因为相信她是红头发的。
就是在这时,简想到一个主意,她要剪掉所有的头发来检验一下简克。如果他因为她改变发型而觉得别扭的话,那他就不是真的爱她。如果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发型变了的话,他也不是真的爱她。但如果他以支持和理性的态度接受她的新发型的话,那他就是真的爱他。这是很简单的爱情测试。
简克看到简的新发型后,他亲吻她,吻遍了她刚剪完头发的脑袋,然后他们做了爱。简认为他的反应是支持且理性的。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简作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只和简克在一起,不再考虑其他任何人,哪怕是她未曾谋面的人。她猜想,简克就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12
简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嫁给了简克。
当天在教堂里有三场婚礼。简和简克的是第二场,因此他们的婚礼一直要等到下午两点才开始,然后必须在三点半以前全部清场(包括合照时间在内!)简心想,日程如此紧凑,几乎经不起任何节外生枝的延宕与迟疑。
贝丝姑妈作为简最重要的亲人,本应该是要挽着简在教堂走向圣坛的。然而贝丝姑妈在那年春天参加一次同性恋者的结伴游轮航行时,不幸在林波舞大赛的最后一轮中摔断了腿。一开始,简决定不让任何人代替贝丝姑妈陪她走下教堂过道。但后来她明显感觉到,莉比姑妈尽管不是她血缘关系上的姑妈,却非常愿意临时代替贝丝姑妈。当简终于开口请她陪自己走向圣坛时,莉比姑妈喜极而泣,一个劲儿说着她是多么爱简。看到莉比姑妈如此开心,简也挺高兴的;不过她私下里对简克这样说:“不是这个同性恋姑妈,就是另外一个。我怀疑压根没人会注意到有什么差别。”这是大实话:莉比姑妈和贝丝姑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个稍微矮胖点,另一个稍微高点;除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大多数人都懒得对她俩加以区分。
教堂后部有一间小屋,专供新娘们梳妆打扮。婚礼前,简进去准备时,发现上一场婚礼的新娘还留在那里。
“哦,不好意思。”那位新娘说,“我想我不应该还待在这里的。”
简耸了耸肩:“不着急。反正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简看着那位新娘收拾物品,突然发现她的婚纱和自己的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本白色,露肩款,A字型,拖地的绸缎长裙。简越是盯着那条裙子看,越是觉得和自己身上这条一模一样。
“其实倒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穿的婚纱是同一款的。”简说。
那位新娘往简的婚纱看去。“嘿,我想可能真的是同一款!”她们俩都盯着对方的婚纱看。“事实上,还是很难确定。我越是盯着你的婚纱看,就越是想不起我自己的是什么样子的。”那位新娘说。
为了更好地观察一番,两位新娘并肩拥挤地立于小屋一角的全身镜前。两位新娘细细端详着镜中的另两位新娘,最后得出一致结论,她们确实穿了一样的婚纱。
“真奇怪,”简说,一边还看着镜中映现的两位新娘,“现在这屋子里有四个人穿着同一件婚纱。”
那位新娘笑了起来。这时候,简注意到她和自己长得也颇为相似。和简一样,那位新娘的头发是金棕色的;她还有着和简一样的瓜子脸,以及琥珀色的眼睛。
“我敢打赌,要是你替我走向圣坛,肯定没人会注意到有什么不同,”简说道,“你可以掩护我,做我的替身新娘。”
那位新娘又笑了:“世上所有的新娘看起来多少都有点像,不是吗,简?说到底,我们都只是穿着这些愚蠢白婚纱的愚蠢年轻姑娘们。”
教堂门口的前廊上,光彩照人的莉比姑妈一把挽住简的胳膊。“真是太激动人心了,亲爱的!”莉比姑妈说,“你知道,我订过两次婚,但我从来没结过婚。现在感觉简直就像我自己结婚一样!”
简盯着教堂的木地板,等待着给她的暗示。地板磨损斑驳,陈旧不堪。简忍不住想,上面曾经留下过多少勇敢又愚蠢的人们的脚印,他们都同她一样,义无反顾,孤注一掷。
莉比姑妈柔声在简的耳边说道,“快了!快了!就快了!”整个教堂都回响着她的声音:“快,快,快,快,快了……”管风琴奏起熟悉的音乐。
走向圣坛时,简发现自己不是在想简克,而是想着自己的父母。她记得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有那么一次,父母办了一场派对(可能是为她父亲的一位亲戚——某位堂兄?或者是叔叔?——举行的一次生日派对)。派对开始时,简上床睡觉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钟头了。简坐在楼梯的最上面,望着下面的盛况——母亲穿了件低领白罩衫,戴着珍珠项链,妩媚迷人;父亲穿着微微起皱的燕尾礼服,看上去有些稚气。他们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是两个被雇来扮演她父母的人。夜晚将尽时,客人都走了,母亲脱下全身衣服,只剩下一只脚上的高跟舞鞋,然后她的父母在客厅里做爱。简觉得他们的做爱真是当晚最无聊的部分,于是她很快就倒头睡着了。简小时候(在矫正牙齿之前)睡觉会发出很响的呼噜声。她的父母完事后听到了她的呼噜声,这才发现她没在自己床上。
父母的说话声把简弄醒了。她透过栏杆的间隙往下瞧,但再也看不见两个大人了。
“你觉得她会不会看见整个过程了?”简听到母亲这样问。
“即使看见了,我想她也不懂。”父亲回答道。
接着,简就听到楼梯井上响起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一秒钟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人影究竟是父亲还是母亲,一时还很难说。事实上,她始终都未曾知晓。因为就在那时,简决定逃离人影,奔回自己的卧室。
巧合的是,当简走向圣坛时,她也在考虑采取同样的行动。然而,随着仍在演奏的《婚礼进行曲》,简仍然不能自已地一步一步向前迈着。她突然想到,婚礼上的曲子之所以是进行曲,而不是别的什么——比方说华尔兹——是有其原因的。
走到圣坛时,简觉得仿佛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仿佛这世界上只有她和简克两个人,仿佛简克能听见她的所思所想。
简在想,你并不了解我。如果你了解我的全部,那我们的爱情很可能就走到了尽头。
过了一会儿,简克回答她: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现在还来得及——
不是的,简,他打断她,爱情通常都有尽头,但在它尚未消逝的时候,仍然是值得拥有的。
这是为了安慰我吗?
是的。
有一天我甚至可能恨你,简想道。
但现在还没到那一天,简克回答。至少我希望还没到。
于是简笑了。过会儿到她说话的时候,她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