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座简的城池(1 / 2)

1

简是哇哇哭着出生的,出生之后的六个月里,她都一刻不停地哭着。通常来说,婴儿都是哭哭啼啼的,但没人见过哪个婴儿像简这样能哭。

简并不是个可爱的新生儿。她拖着鼻涕,小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脸也圆肿肿的。护士将简从育婴房转移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她们觉得简那不绝于耳的凄惨哭声吓到了别的婴儿。

简并未注意到自己被挪了位置。她专心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无暇解读他人毫无规律的行为。

大约到了第五个月,简突然忘记了她到底为什么要哭。接着在第六个月,她终于完全不哭了,大家都因此如释重负。

尽管她才六个月大,简却也为自己竟记不得为什么要哭而感到荒谬。于是简便开始笑个不停。

2

简六岁的时候,她母亲去世。从所有外在迹象来看,简对母亲的死毫无所动。为她母亲守灵那个早上,她还在忙着重新摆放她布娃娃屋里的家具。

简听觉特别灵敏,听到她的贝丝姑妈低声对她父亲说:“她一下都没哭。她不懂玛格丽特已经死了。这个年纪,小孩子还不太明白死亡的概念。这也是好事啊。”

贝丝姑妈错了。简完全明白死亡的概念,贝丝姑妈竟然以为她对母亲的死无动于衷,这让她十分受伤。在简看来,重新摆放她的布娃娃屋里的摆设就是她表达悲伤的方式,这对所有人应该都是一目了然的。她把妈妈娃娃(这是一个由爸爸、妈妈、儿子和女儿组成的小家庭)和所有属于妈妈娃娃的东西都挪到了布娃娃屋的阁楼里。简想不通,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掉眼泪比重新摆放布娃娃屋里的家具更能表现悲伤呢?

简感觉受了莫大的委屈,哇哇哭了起来。

“哦,听听,”贝丝姑妈说,“她开始明白了。”

3

简八岁的时候,她确信自己亡母的灵魂进入了家猫加托的体内。这一信念的主要依据是加托身上的毛和母亲的头发是一个颜色的。

简曾经长时间地与加托对话——内容主要围绕一个曾是母亲的人类变成了一只猫以后是怎样的感觉。进行这些讨论时,加托只顾着舔自己的爪子,一声不吭。简认为这份沉默是因为它智慧高深,且对她所说的莫不赞同。

就在简确信加托是自己母亲之后的第三个月,她患了严重的荨麻疹。

简被带去看医生,医生说简实际上对猫过敏,长时间与加托接触可能激发了她原先潜伏的过敏体质。除非简愿意吃药,否则加托就得被带走。

简请求父亲留下加托。“这等于把妈妈赶走!”简叫道。

“那只猫不是你母亲。”简的父亲说。

“你怎么知道?”简反驳道。“她们的毛发是一个颜色的!”

“如果这就是你唯一的证据,”父亲说,“那你得知道,你母亲的红头发并不是天生的。”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丢掉加托。”简固执地说。

“简,我看见过她染发。”

“但或许她只是把白头发染回红色而已。”简不依不饶。

然后,她父亲认输了。他厌倦了争吵,况且除非使用残酷手段,否则你没法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相信,她母亲的红头发不是天生的。

4

简十一岁的时候,她父亲去世;简来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跟贝丝姑妈和和她的“朋友”莉比同住。贝丝姑妈让简管莉比叫“莉比姑妈”,尽管莉比实际上并不是简的姑妈。后来,简猜想,莉比姑妈可能不仅仅是贝丝姑妈的“朋友”那么简单。

“当然,我会叫她莉比姑妈。”简对贝丝姑妈说,“就像我叫你贝丝姑妈,但你也不是我的亲姑妈。”

“什么意思?”贝丝姑妈问。

“血缘关系上的。”

“什么意思?”贝丝姑妈又问了一遍。

“爸爸说你不是我‘血缘关系上的’姑妈。”

贝丝姑妈翻了个白眼,虽然她非常讨厌别人做这个表情,自己却常常这样。“你爸说了好多事呢,不是吗?我向你保证,我就是你的姑妈而且一直都是,也就是说,我是你父亲血缘关系上的姐姐。”贝丝姑妈摇了摇头。

“要是这能让你好受点,”简又说,“他还说了你是她‘最喜欢的姐姐’。”

“哦,上帝啊,我是他唯一的姐姐啊。”这时贝丝姑妈哭了起来,因为她真的很想念她的小弟弟,即使他在她眼里满是缺点。她把简拥入她肥硕的、如枕头般的臂膀中。“你长得很像他,”贝丝姑妈说,“我和他是双胞胎(我们家族里有很多双胞胎),但你长得比我当年更像他。”

简点点头。

“他是我的小弟弟,简。你无法想象失去小弟弟的那种感觉。”

“等等!”简从贝丝姑妈怀中挣脱开来,“我想你刚才说你们是双胞胎。”

“我比他早生三小时零三分,但不知怎么的,总感觉我不止比他大那么点儿。”

简眯起眼睛。“如果,如你所说,你真的是我血缘关系上的姑妈——”

“简,我就是啊!”

“如果,”简又说了一遍,“那爸爸为什么要骗我呢?”

“哦,谁知道呢?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最后那段日子,他是靠很多药物维持的,但即使在那以前,他对是否全讲真话也始终保留着一定的灵活度。”

“你是说我父亲是个骗子吗?”

“大多数父母或多或少都算是吧,”贝丝说,“自我们有记忆以来,我们就知道父母是会骗我们的。他们这样做或许是为了保护我们,或许是出于某种自以为是的善意。”

“所以大多数父母都是——”简顿了顿,“善良的骗子咯?”

贝丝叹了口气。“我永远不会对你撒谎的。”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没在撒谎?”

“我永远不会对你撒谎是因为我不是你的父母。我是你姑妈,姑妈是不会骗你的。试试吧,随便问我什么。”

简思考片刻,问道:“你和莉比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贝丝姑妈欲言又止。尽管她在大多数话题上都直言不讳,但对于自己是女同性恋这件事却始终有点避讳;尽管她努力使自己接受,但依然总是将这一倾向视为个人的道德缺陷。所以贝丝姑妈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女同性恋,纵然确实如此。不过此刻,她不想上来就对简撒谎。“我们是伴侣。”贝丝姑妈最终说道。

“你是说女同性恋吗?”简问道。

“哦,如果你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的话,我想是的。”

“说得直白有什么不好?”简问。

“直白点儿是好事,简,但也不要太直白。”贝丝姑妈这样说道。

5

简十三岁的时候,学校作业要求她写一篇关于家人的作文。虽然简可以写她两位姑妈中的任意一位,她还是选择了写自己的父亲,尽管说实话,她对他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根据作业要求,简需要采访这位家人和熟悉他的人。她不是很想向贝丝姑妈问起父亲的事——贝丝很可能会失声痛哭——于是简编出了以下这篇作文,里面的事或是她早已忘记,或是压根儿就不知道。

我的父亲

没人知道我父亲是哪里人,因为他出生在一艘船上。如果你出生在一艘船上,你实际上就是出生在水中。父亲的出生证明上写着他的出生地:大西洋。

父亲有个双胞胎姐姐,名叫伊丽莎白。我们家族里有很多双胞胎——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叫伊恩。伊恩没在我们学校上学,因为伊恩是个天才,不用上学。

父亲曾经参加过奥林匹克羽毛球比赛,但他刚好是第四名,所以没拿到奖牌。他在比赛中代表的是美国队,但他其实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国家,因为他出生于大西洋。

父亲与母亲结婚之前,伤过许多女人的心。他长得很帅(难以考证此话真假,因为要客观地说自己父亲帅不帅是不可能的),有时候还挺有趣的。我想肯定是这一点吸引了女人们,但我同样说不准。

我小时候不是和爸爸住在一起的,因为母亲在生他的气。母亲之所以生他的气,是因为他曾经是个职业间谍。他善于干间谍这行,因为他实际不属于任何地方,而且擅长运动。他答应母亲放弃做间谍,于是母亲重新接纳了他。但他没法永远不再做间谍,现在他又重操旧业了。可现在我父母不在一起了,对此我只想说这么多。

爸爸一生中好几次死里逃生。(因为他的职业和其他倒霉的事情。)他有两次差点迷失在海上。现在他很老了,头发灰白,还有一只假眼。

简得了B-。老师给她的评语是:“简,这篇作文应当是真实的。此外,你的书法水平也在标准线以下。”

简愤愤地向两位姑妈抱怨分数太低,远低于她平时的作文得分。“我写的是不是真实的,又有什么关系呢?”简不明白。

“我觉得,”贝丝姑妈说,“如果你要编,也要编得更加合情合理一些。”

“况且,她以前从来没说过我的字写得差。”

“我觉得,”莉比姑妈好心地说道,“以后你应该把作文打出来。打印出来的文字,看上去更真实些。”

第二天,贝丝改变了想法,她决定打电话给老师,对她撒谎。“格隆逊夫人,”她说,“我向你保证,简写的全部都是真的。她唯一没有提到的是她父亲已经死了。我认为基于她的情况,有所隐瞒也实属无奈。”

格隆逊夫人听后于心不忍,遂将简的成绩改成了B+。

6

简十五岁的时候,失去了童贞。她发觉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最让她失望的是她竟然没有流血。没流血的话,身为处女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次完事后,他的CD播放器里放着《别再想了,没事的》这首歌。简觉得歌词不知所云,却有种淡淡的慰藉力量。和声部分快要结束时,简认定自己并未失去童贞。她会等待机会,在第二次时“来真的”。

7

简十六岁的时候,她再一次失去童贞,这回是和一个名叫伊恩的男孩。

他们完事后,她对他说:“小时候,我有个想象中的朋友名叫伊恩。”

“嗯,挺好。”伊恩说。

“我还曾经假装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那可真怪。”伊恩说。

因为简一直特别喜欢伊恩这个名字,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就因为他叫伊恩。

第二次跟头一次相比并没有太大不同,于是简决定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失去童贞。

关于这第二次“初夜”,简只告诉了莉比姑妈一人,姑妈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觉得和这位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妈讨论事情比较轻松。)简告诉姑妈,她担心像自己这样二度失去童贞,是不道德的事。莉比姑妈抚摸着简的头发,告诉她不要担心。“亲爱的,”莉比姑妈说,“有些时候,就是需要尝试两次才能把一件事做好。”

8

简十八岁的时候,她去了东部一所很好的大学。

大学第一年,简过着跟其他女孩一样的生活。她或多或少地上着课,或多或少地增重了十五磅;她加入俱乐部,出现在与大家的合照上;她买书,甚至还读了一些。

大学第二年,她开始昏睡不醒。一开始没人注意到,简自己更是没放在心上。但三个月过去了,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掉了大部分时间。

室友们很担心她,怀疑她是不是得了腺热病<small>[13]</small>。简倒还希望自己真得了腺热病,这样她好歹有个理由。可事实是,简只是想睡觉。

简也不想就这样把所有的课都睡过去。她会把闹钟设在上课前十五分钟,然而每次响了以后她又会直接按下继续睡的按钮,一睡就睡到开始上课后十五分钟。这时候,她便会放弃抵抗,干脆关掉闹钟,直到下一节课开始,而她也同样不会去上。

开学第一天,一位有些无趣的系主任给他们作过一场演讲,谈的是每一堂课的花费。假设你一学期修四门课,每一节一小时的课的平均花费就是四百美元。这个数字让简有点内疚,却又不无窃喜&mdash;&mdash;大学的课算是她睡过的最值钱的觉了。

9

简二十岁的时候,她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参加U大学文学杂志的年度短篇小说比赛。一等奖的奖品是一支顶端有面小钟的钢笔和一台寝室用的小电冰箱;二等奖的奖品是一块烫衣板;三等奖的奖品是一块芝士;优胜奖则是每人发一块小一点的芝士。当时,在该文学杂志(名为&ldquo;Sic&rdquo;)的办公室里围绕是否只给一等奖发一支带钟钢笔有过一场激烈讨论(&ldquo;这是最有文学味道的奖品,&rdquo;杂志的娱乐部联合主席说,&ldquo;而且是最典雅的!&rdquo;)。于是他们打算将寝室用的小电冰箱颁给二等奖选手。然而,字体部主管认为,寝室用的小电冰箱毕竟是最贵的奖品,所以还是应该留给一等奖选手。最终,字体部主管与娱乐部的联合主席不得不通过拇指大战<small>[14]</small>和瞪眼比赛一决胜负,事情这样才定了下来。整个过程所耗费的时间,正好是他们确定本次短篇小说比赛获奖选手所用时间的四倍。

简没有得奖,甚至连优胜奖都没份。她的小说也确实不怎么样。是那种最不值一文的作品,不加掩饰地描述了贝丝姑妈与莉比姑妈之间的关系,风格上模仿的是雷蒙德・卡佛。出于唯有她本人知晓的原因,简把这篇小说寄给了贝丝姑妈。一周后,她收到了姑妈写来的八页纸的回信。信里写的主要是对她作品中语法错误的纠正。考虑到自己的小说只有十一页长,简觉得贝丝姑妈的回复未免有点详尽过头了。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亲爱的简:

第一页的第二段你写道:&ldquo;与莉齐姑妈做完爱,贝思姑妈总是感觉糟糕。&rdquo;当然了,贝思姑妈感觉很糟。(尽管你可以进行想象发挥,我还是对你用的&ldquo;糟糕&rdquo;一词不得其解,因为它太泛泛了。我忍不住会想,&ldquo;贝思姑妈如何感觉糟糕?贝思姑妈为何感觉糟糕?&rdquo;凑巧的是,你的贝丝姑妈在和莉比姑妈做完爱后从来没有感觉糟糕过。)

第一页的第三段你写道&hellip;&hellip;

信的余下部分也都大致如此。但贝丝姑妈也有提到,简的莉比姑妈&ldquo;很喜欢这篇小说&rdquo;。这封信件标志着简成为短篇小说家的远大前程就此终结。

一周后,贝丝姑妈又寄来第二封信,这次还有一个包裹。&ldquo;直至生命尽头,你的父亲都多少觉得自己是个作家,&rdquo;贝丝写道,&ldquo;尽管他写的东西恐怕从来都是没头没脑的。&rdquo;包裹里面尽是各种鸡尾酒巾、活页纸、便利贴、明信片、卡片纸、笔记本、火柴纸板、问候卡片、传单、文件夹,甚至还有超声波检查单。简的父亲就在这些&ldquo;纸&rdquo;上,断断续续写下了类似于简的母亲生平的东西。&ldquo;我觉得应该把这个给你,&rdquo;贝丝最后写道,&ldquo;因为他是写给你的,而且你已经长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处理它了。&rdquo;

父亲的这部&ldquo;作品&rdquo;零碎分散,令简很难找到正确的阅读顺序。她竭尽所能想要理出个条理,却还是时不时地需要倒回去重新读过。她还发现父亲的文风挺对自己的胃口。(尽管需要指出的是,简当时正痴迷于雷蒙德・卡佛。)

在简终于磕磕绊绊地读完了这些文件后,她打了个对方付费电话给贝丝姑妈。&ldquo;这些都是真的吗?&rdquo;简问姑妈。

&ldquo;我不知道,&rdquo;贝丝回答,&ldquo;有些是真的。&rdquo;

&ldquo;那么,是哪些呢?&rdquo;

&ldquo;我想问题没这么简单,&rdquo;贝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ldquo;我觉得你父亲在玛格丽特生前一直拼命想要弄懂她。我觉得他不想让你总活在一个悲剧故事的阴影中,一辈子都在心里告诉自己,&lsquo;我母亲忧伤抑郁。我母亲是自杀的,&rsquo;甚至认为她的行为会以某种方式反射到你身上。我觉得,某种意义上,他写这些是试图去解释她,主要是为了你,但同时也是为他自己。&rdquo;

简和贝丝姑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ldquo;其实吧,&rdquo;贝丝姑妈继续说,&ldquo;我从来都没能真正理解他想要创作什么,但我知道他很爱你。&rdquo;说完这句老掉牙的话,贝丝姑妈像是抱歉似的耸了耸肩膀,尽管简在电话那头是看不到的。

&ldquo;那么我母亲死的时候不是八十七岁吧?&rdquo;简问道。

&ldquo;玛格丽特在许多方面都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但她终究只是个女人,简。&rdquo;

&ldquo;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rdquo;

&ldquo;这只是个故事而已,简。一个求偶故事。所有情侣都有这种故事,然后这些故事会和其他故事杂糅在一起,又添枝加叶,于是故事本身便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过了一阵之后,故事里的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已经不再重要了。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与复述当中,这些故事不知不觉就成为了我们自己的人生。&rdquo;说到这里贝丝停住了,她想起了遇到莉比的那一天。她们是在简父亲在城里的房子外面偶遇的,当时莉比正要嫁给另外一个人。她俩是偶然遇见的,贝丝这样想时,只觉一阵寒意袭身。她俩有可能相遇,也可能遇不上,而不管怎样,宇宙仍是永恒如斯。

电话打到一半,莉比姑妈插进来,拿起另一台电话要打给别人,她已经开始拨号了。

&ldquo;莉比,我在打电话呢。&rdquo;贝丝姑妈抗议。

&ldquo;哦,不好意思。和谁呢?&rdquo;莉比问。

&ldquo;简。&rdquo;

&ldquo;简!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给简打电话呢?我早该拿起来听的。最近怎样,亲爱的?&rdquo;

&ldquo;挺好的。&rdquo;简答道。

&ldquo;我俩真的很喜欢你的短篇小说。&rdquo;

&ldquo;谢谢,&rdquo;简说,&ldquo;但我觉得其实写得不怎么样。&rdquo;

&ldquo;快告诉我。里面的莉齐姑妈说的是不是我啊?&rdquo;莉比姑妈不怀好意地问。

&ldquo;我,呃&mdash;&mdash;&rdquo;简不知该说什么。每次她的两个姑妈同时在电话那头和她讲话时,她总会不知所措。

&ldquo;莉比,我们是在谈正事。&rdquo;贝丝姑妈说。

&ldquo;那可别因为我而停下。&rdquo;莉比姑妈说。

简可以听到贝丝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ldquo;就像我说的&mdash;&mdash;&rdquo;

&ldquo;就说一句,&rdquo;莉比姑妈打断她,&ldquo;简,亲爱的,三周后贝丝和我要来你这儿过&lsquo;低年级学生家长的周末&rsquo;。我想要知道去年我们住的那家很可爱的民宿旅馆的名字。&rdquo;

&ldquo;哦,莉比姑妈,你不会真的还想住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吧?&rdquo;简问道。

&ldquo;我很喜欢啊。旅馆女主人像洋娃娃一样漂亮。我们有跟你说过她养了威尔士柯基狗吗?&rdquo;

接下来谈话再没有回到简的母亲或她父亲写的东西上来。某种意义上,这样也挺好的。不管怎么说,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余下的时间里她们谈论的都是更为紧迫的事情,比如民宿旅馆与普通酒店相比有哪些优势,比如简是否摄入了足够的蛋白质。

那天晚上,简整理着父亲的那些短时收藏物时,突然想到,这个包裹里唯一实实在在地证明她母亲的存在的东西,就是那张鸡尾酒餐巾,上面留了个电话号码,还潦草地写着&ldquo;紧急时拨打&rdquo;这几个字。她推测这是她母亲的笔迹,尽管事实上,她只知道这不是她父亲的笔迹。她很想知道母亲在紧急时会给谁打电话(如果她真的会给任何人打电话的话)。简拨下那个电话号码,幸好恰巧是U大学当地的号码。(她已经几个月没交话费了,所以现在没法打长途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ldquo;Beth El犹太教堂。我是利维拉比。&rdquo;

简笑了,但并不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或许是因为她母亲在紧急时竟然会想到去犹太教堂(据简所知,母亲并非犹太教徒)?

&ldquo;喂。&rdquo;利维拉比再度开口。

简又笑了起来。她正要挂断电话,拉比却用异常温和的语气说道:&ldquo;需要帮助吗?&rdquo;过了一秒又说,&ldquo;你是遇上麻烦了吗?&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