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三个玛格丽特,米亚,想当个画家。(当年她决定去U大学主修艺术史,然而收获寥寥,失望而归。)她总在那里涂涂画画,素描、水彩或涂鸦,手从不闲着,却从来不让别人看她画了什么。自从我来了以后,米亚从未给过我好脸色看。因此,当她说想给我画像时,我不无惊讶。后来我才知道,是老玛格丽特提议的。
米亚说,她想把画架放在河畔,是距离发生上次车祸的那座桥五十码远的地方。那时我已经可以拄着腋杖随意走动了,因此十分乐意去房子外面透透气。
“我曾经想过我的白马王子会是什么样,说实话,可不是你这样的。”米亚说,“首先,你太老了。”
“不跟玛吉比的话,我还不算老。”
“我是说,他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最多这样。第二,你不拉大提琴。”
“我应该会拉吗?”
“唔,会拉总不是坏事吧,”她说,“如果你不会拉大提琴,那至少应该是玩乐队的。我的白马王子还要有条狗,一条黄色的大狗。你没养狗,对吧?”
我摇了摇头。
“他的前臂也比你的宽。还有你知道有些男人手上有凸出的青筋吗?嗯,他还要有这种青筋。”米亚叹了口气,“如果喜欢那种细细瘦瘦、弱不禁风类型的,你也不算难看。但我只是不能相信玛吉居然会喜欢你这款。”
“如果你再长大八岁,我也会变成你喜欢的类型,你要知道。”我说。
“我知道。真是太没劲了。”
我笑了:“所以说,你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我?”
她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但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反正你要担心的是那些老玛格丽特们。梅和我,我们都是过去式,是玛吉曾经的样子。”
“嗯,玛琪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
“她谁都不喜欢。她不喜欢我,不喜欢玛吉,连梅都不喜欢。”米亚耸了耸肩,“可能我们都让她有些失望吧。我自己也觉得她有点令人失望。”
“我爱玛吉,你知道的。”
“我知道,这显而易见。”
“真的这么明显?”
“是啊,绝对是的。就我而言,我永远不会爱上你,不会像她那样爱上你。”她猛然不说话了,而是看着我,“你打算娶她吗?”
“我不确定。”我说。
“你总该知道究竟如何选择。”米亚说,听起来简直是贝丝的翻版。
“别人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接下来大约二十分钟,她默默地画着素描。突然,她微笑起来:“知道吗?你的鼻子特别好看。”
“谢谢。”
“要不我就画你的鼻子吧,如果可以的话。这是你整张脸的亮点。”她撕下第一张纸,把它揉成一团。
于是米亚开始画我的鼻子。她是那样的全神贯注,双眼放射着光芒,手臂轻盈地随着画笔摆动。没过多久,暮色降临,我们只得进屋里去。
我很高兴得到这个观察她的机会,让我看清楚我爱的女人在十几岁时的样子——看见她那时的长腿,了解她那些怪异的激情与奇特的念头——可我知道她最终会成长为一个迥然不同的女人。即使这个女孩永远不会爱上我,她仍然轻而易举地捕获了我的心。玛吉以前就是米亚,米亚以前是梅。
我们再次回到玛格隆时,我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很可爱。”
她垂下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很开心。“我就那样。”
“不,你很可爱。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想看看你的鼻子吗?”
我点了点头。她打开素描本,把她的画作给我看。
“画得很好。”我说。这是真的。尽管不得不说,看到自己的某个部位被给予如此特写,多少有点吓人。
“我喜欢鼻子。”她说,“鼻子是脸上唯一没有重复的部位。其他所有部位都有第二个:两只眼睛,两条眉毛,两片嘴唇,两只耳朵。”
“鼻子也有两只鼻孔呢。”我指出。
她没理我。“鼻孔不算。”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比玛吉的小且骨感,典型的小姑娘的手。我还注意到她经常咬指甲。
“我来给你的石膏签名吧。”她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魔法笔,弯下腰动起手来。直到她大功告成,我才看到她做了些什么:她信手画了一只头戴王冠的青蛙,下面签了她的大名。
“是青蛙王子。”她说。
“我知道。很棒嘛。”
“你知道青蛙王子的故事吗?”她问我。
“女孩亲了一只青蛙,它就变成了王子之类的。”
“那是美好的版本。”米亚说道。“真实的版本中,是青蛙恐吓女孩的,因为她不想亲它,毕竟它是只青蛙嘛。她用尽全力把它甩到墙壁上,然后它就变成了王子。所以王子其实是被女孩揍出来的。”
“不错的故事。”我说,“想想那些还在亲着青蛙的可怜姑娘,明明什么变化都不会发生。”
这时玛吉从屋里走出来。她看着米亚的涂鸦作品。“有意思。”她说。
米亚朝玛吉翻了个白眼,然后就进屋了。
玛吉和我在门廊的秋千上坐下。我还打着石膏,坐上秋千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玛吉不得不帮我一把。
“你十七岁的时候真是太可爱了。”我对她说。
玛吉笑起来。“我那时很可怕的。又高傲自大又战战兢兢,动辄对别人评头论足,连自己都讨厌。说实话,和那时的自己住在一块简直让我痛苦不堪。”
“我再说一遍,你那时真是太可爱了。”
“那时候我的腿倒真的很细。”她只得说。
11
简,在你出现之前,我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孩子。我是说,抽象意义上的孩子我是很喜欢的,他们脸蛋粉扑扑的,头发像丝缎一样柔滑。然而,一想到要把大段大段的时间花在一个特定的、具体的孩子身上,显然不是什么诱人的事。
孩子一般都是痛苦且残忍的,并且有充足的理由如此。第一,他们那么矮小;第二,孩童时期一般都非常痛苦,尽管大人们总说孩子总归要比他们自己更幸福。
或许因为我和贝丝是雅克舅舅带大的,而雅克舅舅不太喜欢孩子。他还讨厌猫,我也讨厌。
因此,尽管七岁的梅看上去很乖,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尽量避开她。这很容易做到,因为我相当肯定她也在回避我。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有可能梅只是喜欢独自一人,我在与不在都是如此。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的树屋里,或是到处跑啊玩啊,天知道她会跑去哪儿。梅似乎很享受一个人待着的时光。这样的孩子不太多,成年人中就更不常见了。
一天早上,我在门廊尽头发现一只芭蕾舞鞋。远处,我看见梅在前院里跑来跑去,地上满是松果、树枝和其他带刺的林地之物。她穿着一只芭蕾舞鞋,另一只脚光着。如果那只柔软的小脚丫能穿过这片带刺之地而不受伤的话,简直就是奇迹了。想到这也是玛吉的脚(某种意义上),我决定把另一只鞋子送去给梅。
“梅,”我叫住她,“你把鞋子落在这里了。”
不幸的是,梅不知怎的,以为我们在玩某种滑稽的追逐游戏。她朝我得意一笑,开始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我竭尽所能追赶她,尽管我已康复了大半,跑步速度还是因为受伤而大大减缓。
“慢死啦。”她喊道。
“别闹了,梅,”我也冲她喊道,“我只是想给你这只该死的鞋子。”
“你说脏话了!你说脏话了!”她说,“我要告诉她们去!”
我继续喊着她的名字,她继续跑着。就在我决定丢下那只该死的鞋子不管时,梅一下子跑进了井里。
在那可怕的十秒钟里,我很害怕她掉下去了,但幸亏她在水桶那里挂住了。
我累得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一拐一扭地跑到井边。梅坐在水桶里,冲着我笑。我不喜欢孩子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无法无天,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恋狂。
她冲着我笑,觉得高兴极了。“许个愿吧。”她说。
“不用了,谢谢。”我说。
“许个愿,不然我就告诉她们你说脏话了。”她坚持道,“你到了井边,就得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出一个合适的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要是告诉你,就不会成真了,对吧?”
她争不过我的这一逻辑,只好由着我把她从井里拖出来。我把芭蕾舞鞋递给她,她穿上了。“真好玩。”她说。她把她的一只小手放进我的手里。“格蕾塔以前也追过我。”
“格蕾塔是你姑姑吗?”
“不,格蕾塔就是我,只是比我大很多很多。”梅说。
“你知道格蕾塔怎么了吗?”
“她去外面游泳,然后再也没回来。”她耸了耸肩,似乎在说,这很正常。
我点了点头。
“格蕾塔还曾经割过腕,但玛吉帮她包起来了。”她又耸了耸肩,似乎在说,这也很正常。
我点了点头。
“格蕾塔曾经在脖子上吊过一根绳子,但绳子断掉了。”
我点了点头。
“格蕾塔买过一把枪,但结果那是把玩具枪。她举起它对着自己的脑袋,大家都笑了。”
我点了点头。
“格蕾塔坐在车库里发动了车子,但老玛格丽特打开了车库门。”
我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我不知道格蕾塔在干什么,但我只是年纪小了点,不是个小白痴。”
我点了点头。
“你听见我的玩笑了吗?我不是个小白痴!”
“不错的玩笑,”我说,“嘿,梅,那小白痴为什么没从悬崖上掉下去呢?”
她顿了顿,然后摇摇头。
“因为他是个小白痴。”
“不好笑。”为了转移话题,她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我的石膏,“你的石膏酷极了。我也想打个石膏。”
“谢谢。”
“我知道那根绳子是什么意思。”她对我说。
“什么绳子?”
“玛吉手指上那根。意思是你觉得她很漂亮、很可爱,你爱她,你想每天都亲她的嘴,你还想娶她。”
“是这个意思吗?”我问。
“或许不是今天娶,但某一天肯定要娶。”她说。
“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你想跟她生一百万个小白痴!”说完这个玩笑,她大笑起来。
“谢谢你,梅。你让我豁然开朗了。”我吻了吻她的脑袋,答应第二天还跟她玩追逐游戏。
那天晚上,我向玛吉问起格蕾塔,她说:“她三十五岁。她太漂亮,太聪明,太抑郁,太有趣,太悲伤了,她在所有方向都过于极致。这样活着太艰难。她把自己累坏了,也把我们累坏了。”
“你曾经想过自杀吗?”我问她。
“想过,”她承认,“有时候会想。可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认识我以来呢?”
“没那么经常想啦。”她说。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手腕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仅仅划破手腕。如果我要自杀,我很可能会用一根非常短的绳子吊死自己。”
12
七月,雅克舅舅还是没来接我。一开始我并不着急。我估计他可能在海地或圣保罗逗留了一阵,或是途中结了第六次婚。雅克是靠得住的,只是经常慢慢吞吞。
然而又是两个星期过去了。
接着又是两个星期。
八月的倒数第二个星期,我接到了贝丝打来的电话,她听上去都要疯了。“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一整个夏天都不给我打电话?我不得不贿赂了U大学某个家伙一点钱,问他要到了玛吉的家庭电话。”
“我摔断了腿,”我解释道,“没法打电话。”
“雅克舅舅死了。”她说,“你得回家来。”
我大笑。“去他妈的雅克。去他妈的。我他妈的恨死他了。”一秒钟后,我哭了起来。他是个糟透了的父亲,但我只有这么个父亲。
“他年纪大了,N,都七十七岁了。”贝丝语气温柔地说。
跟老玛格丽特一样大,我心想。“他怎么死的?”我问。
“中风。”她说,“来得很快,他没有受苦。”
“就算他受点苦我也不会介意的。”我说。接着我又哭了一会儿。“他都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更别说你还假装他已经去世多年了呢。”贝丝提醒我。
“还有这茬儿,对。”我在袖子上擤了把鼻涕。“你很幸运,因为你和那个浑蛋实际上没有关系。”我对她说。
“什么意思?”贝丝问。
“血缘关系。”
“哦,别烦了,N,”贝丝叫起来,“你知道我讨厌你玩这个游戏。”
事实上,简,贝丝确实是你血缘关系上的姑妈。尽管我经常喜欢拿这个开玩笑,但她的确是,而且一直是我的姐姐。如果我之前对你撒了谎,这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贝丝的体重问题也会降临到你头上。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理解给孩子编故事的重要性。孩子会把你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当真,所以在这方面你要特别当心。在我小时候,雅克舅舅说我像我母亲一样“放浪淫乱”,像我父亲一样“撒谎成性”,后来我一辈子都在不同程度上实践了这样的恶名。
启程赶赴雅克葬礼的前夜,我失眠了,于是我下楼来到厨房。我发现玛琪一人独坐桌旁,喝着家里自酿的玛格丽塔酒。她那只正常的眼睛正流着泪,见我进来她也没有试图遮掩。
我问她怎么了。
“我今天有点不开心,”她说,“不过我知道这肯定会过去的。”
“很抱歉。”我说。
“不用抱歉。每个人都是不开心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我舅舅死了。”我告诉她。
她给我倒了杯玛格丽塔酒。“喝吧。”她命令道。
我照做了。
“我不喜欢男人粉<small>[10]</small>。”她说。这时候她还只是微醺。
“‘男人粉’是什么?”我问。
“你长得很帅,但我不喜欢男人粉。”她又说了一遍。
两杯玛格丽塔酒下去后,她开始有点聒噪起来。
“我想去旅行!”她叫起来,“我想看看这世界!”
我忍不住想道,她只有一只眼睛,永远都只能看到一半的世界。
又是两杯玛格丽塔酒下去,她再度陷入了郁郁寡欢。
“我讨厌玛格丽特小镇。”她说,“我希望能离开这里。这里每个人都无聊透顶,我也无聊透顶。”她笑起来,“你绝对不会想跟我做爱的,是吧?玛吉不会知道的。”
我摇了摇头。
“反正我也更喜欢女人。那就亲我一下吧,行吗?”
我小心翼翼地亲了她一下,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惹我讨厌可没啥好处。还记得你把玛吉带到你朋友保罗家里,她喝多了,讲起那个关于非洲猴子的愚蠢故事,让你很尴尬的那次吗?”
我记得。
“哈,那天晚上是我。”她说。现在她进入了喝醉酒后的挑衅状态。“那是实实在在的玛琪!我随时都能出来!你马上要走了,算你走运,现在你还走得了。”
“我是要走了,晚安,玛琪。”我说。我站起来,但玛琪把我推回到椅子上。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一直都是玛琪,你就走着瞧吧,老男孩。肥肥大屁股、肥屁股小孩、恶臭味、粗糙的头发、痛苦、尖叫、嘶吼和肮脏的厕所水池,全都是玛琪。”
我一把推开玛琪。“你喝醉了,”我对她说,“你喝醉了,让人讨厌。”我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楼梯。
“我是你所期望的未来,你不要忘了!”玛琪在我身后喊道。她扒开自己的罩衫,露出肉乎乎、皱巴巴的肥大奶头。它们责怪似的盯着我。
我推开卧室门时,玛吉打开了灯。“你没事吧?”她问。无论多晚,她总会在我回来时假装醒着。
“玛琪的奶头可真大。”我对她说。
玛吉笑起来。“你好像吓坏了。”
“嗯,它们真的很大很大,好像从四面八方向我逼近。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的。”我用手握住玛吉一只正常大小的乳房,将它举到眼前端详,心里纳闷,你身体里真的有那么大一个东西吗?
这些玛格丽特居然真的是同一个女人,这一点实在是匪夷所思。一个女人怎么会需要如此多不同的东西呢?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吗?这么人格分裂,头脑混乱?不管怎样,我都很高兴马上能离开这里,去参加雅克的葬礼。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L,我在遇见玛吉之前的女友。我梦见她正常大小的奶头,她闻起来有青草味道的浅金色头发,她浅蓝色的眼睛,她空洞死寂的声音和平淡木然的表情。乖巧、愚蠢、头脑简单的L。醒来时,我经历了史上最强硬的勃起。要不是当时才清晨四点,我很可能会当即打电话给她。
13
第二天,我乘飞机回波士顿参加葬礼。一星期前医生给我装上更易于控制、更方便行走的石膏,所以乘飞机并没有什么问题。看着医生锯开那个签满名字的石膏,我心里有点难过。好在我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况且留着一个脏兮兮的石膏似乎也是令人恶心且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希望当初把它留了下来。)
尽管我对玛吉的车技犹存疑虑,开车送我去机场的仍然是她。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玛吉在登机口问我。
“当然还会再见的。”
“如果你不想再回来,不一定要回来的,”她说,“很显然,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早超过了原定计划。我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次葬礼可能就是我们之间很自然的结束契机吧。”
“我会回来的,玛吉。我会回来的。”
“哦,我差点就信你了!直到你说第二遍,我才知道不是真的。”她笑了,“如果你再也不回来,我也不会恨你的,你要知道。”
“谢谢。”我说。
“至少不会太恨。”她补充道。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说。
她笑了,一秒钟后又摇了摇头。“谢谢你这么说,无论你是否出自真心。而且是否出自真心其实也并不重要。”
“不是真心的。”我开玩笑说。
“真有趣。”她说这话的语气却告诉我,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有趣。
我要登机了。她没有吻我,只是和我握了握手。“我爱你,”她说,“旅途中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记着这句话。”
我十分确信,雅克的葬礼堪称史上头号糟糕的葬礼之一。
其一,波士顿八月独有的闷热而潮湿的天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因此每个人都没好气。其二,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不情不愿的,因为没有人真正在意雅克死了这件事。尽管雅克偶尔还挺有魅力的,但他实际上就是个浑蛋。
在雅克的第一任妻子和第五任(也就是最后一位)妻子为谁可以坐在前排椅子的正中间位置而几乎要大打出手的时候,葬礼才真正开始。两人都自称是雅克的“正室”。最后,谁都没坐上那把椅子。坐上的是雅克唯一的亲生孩子——烟不离手、患了厌食症的阿梅莉,而她其实压根儿不在意坐在哪里。
葬礼真正结束,是在雅克的第三任妻子突发轻微中风,不得不被急救车运了出去的时候。
六个抬棺人当中,我,一个全日制的研究生,尽管一条腿仍不好使,却仍算是体力最好的。另外五人包括我那五英尺高的姐姐贝丝,雅克的三位老战友(其中一个刚刚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第二个的膝盖有毛病,第三个的一条胳膊是假肢);当然了,还有一个就是烟不离手、患有厌食症的阿梅莉。正常情况下,贝丝应该是体力最好的,但就在雅克葬礼的前夜,她睡觉时被蜘蛛咬了,伤得很惨。她整张脸肿得厉害,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我们六人得抬着雅克的灵柩爬一座山。头一天夜里下了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贝丝声音嘶哑地对我低语),道路基本变成了泥地。行至某处,我们抬着的雅克的灵柩掉下来,一路滑到了山底。我很想对所有人说,就让他待在那儿吧。气喘吁吁的阿梅莉一屁股坐到她父亲的灵柩上,吞云吐雾,接连抽了两支烟。没人对此提出异议。“该死的雅克,” 阿梅莉操着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比利时口音咒骂道,“该死的,这该死的家伙。”
直到葬礼结束,我才发现L也在。认识玛格丽特时,我刚刚跟L分手。那阵子很难熬:你有千千万万种方式让对方知道,你们之间结束了。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L了。
分手之后她瘦了,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辫——这个发型很适合她。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清澈而空洞,与她的深色连衣裙相互映衬。L眼睛的颜色太浅了,让她看上去永远带着惊讶的神情。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想吻你的,可惜我汗涔涔的。”我对她说。
她吻了吻我的脸颊。“雅克的死我很遗憾,亲爱的。”
我耸了耸肩。
“你的腿怎么了?”
“说来话长。”我说。
“嗯,看得出来。”
“你可以不用来的,L。我和这混蛋是正儿八经的亲属关系,可我都差点没来。”
“我一直挺喜欢雅克的。”她说,“他对我很好。每次我们遇到他,他都会过来拥抱我。”
“他只是想感受你的乳房而已。”
“别这么下流。我不喜欢你这样。”L摇了摇头,“你还和那女孩在一起吗?”
我踌躇不语。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她挑起一道修理得完美无瑕的眉毛。
“比你认为的难一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觉得是你故意把事情搞复杂了。”她说。
“或许你说得对。”
“如果你还和那女孩在一起的话,她怎么没来参加葬礼呢?”她问。
我摇摇头。“我们别谈她了吧。”
“再说一遍,她叫什么来着?”她问。
我知道,她很清楚玛吉叫什么名字,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喜欢装作不知道。“她叫玛格丽特。”
“哦,对了,玛格丽特!”L笑了,“玛格丽特・汤,对吧?”
我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这名字挺普通的,不是吗?”
“是吗?”
“好吧,也没那么普通。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
哦,L,你总叫人一眼看穿!然而我猜没有城府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原谅我上帝,此刻我决定要再次和L上床。
“你看上去很漂亮。”我对L说。
“真的?”她的声音里满怀希望。
“真的,而且我真的好想你。”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确思念她。跟L上床简直如自慰般愉悦:她无所求也无所取;她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平和,无趣。我在和她上床的时候,想着我的玛吉,我那性感、凌乱、复杂的女孩。明知她疯狂,被诅咒,明知某天(任何一天!)她会变成玛琪或是老玛格丽特,明知她体内还有很多个小米亚和小梅,但我依然爱她。我爱她。我爱她,思念她。思念到几乎无法呼吸。
“觉得如何?”完事后,L问我。
虽然实在说不出口,但我已经忘记L的存在了。利用完她,现在我只希望她消失不见。可怜的、头脑简单的L。
简,我为那晚对L所做的事感到羞愧。实际上,你最好知道实情:在我初识玛吉时,我还是L的未婚夫。是L主动要求我娶她的,但我依然难辞其咎。
如果那时你认识我的话,我怕你会不太喜欢我。你是正直之人,我看得出来,然而那些日子里,我并不正直。
离开L的公寓后,我决定打电话给玛吉,即使当时还是半夜。“在你之前我有一个女朋友。”我这样开场。
“当然有了。”她说。
“我是说,就在你出现之前。在你出现后也有那么点时间是这样的。她叫L,然后——”
她打断我:“我知道的。”
“你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问,“但这对我无关紧要。我爱你,傻傻地、痴痴地、绝望地爱着你。这不可理喻,也无法解释。老天啊,N,我当然知道了。”
她知道的。
“我知道L的事,这会让你对我的爱减少吗?”她问。
“为什么会?”
“因为这代表我知道却不在意。”
我笑了。“你太抬举我了。”
“但也不全是我的错。你那天耍花招来着。那天你走进我房间,没跟我提到她,一次都没有。如果你当时提了的话,或许,只是或许……哦,不过也不一定。
“那天我确定自己爱上了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说,“而且我了解你。你会说这不是爱,不是真的爱,但我觉得这就是爱,所以不管它究竟是还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命中注定的男人,只是凝视他的双眼,一生便已定下。我对你一无所知;只是感觉我一直都了解你,而且永远都会了解你。我望着你,N,我甚至都不在意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甚至都不是那么在意你不爱我。这很愚蠢吧?我很愚蠢吧?从你踏进我房间的那刻起我就爱上了你。”
“可是如果我不爱你,你真的不会在意吗?”我问。
“那样就会是个悲剧。别误会。我只是说,我爱你,尽管都不知道你是否也会爱我。我是鲁莽地爱上你的。而且一开始,我们之间的确希望渺茫。几乎没有可能,就好像太多事情都已经运转起来了。我当时简直都要恨你了——因为你不知道我会出现——但怎么也恨不起来。”
“谢谢你没有恨我。”我说。
“谢谢你没有恨我。”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一种独特的说‘我爱你’的方式,对吗?真浪漫。”
“我很快就回来了。”我向她保证。
“哦——”她欲言又止。我肯定她是想问,很快会是多久,但她没问,而是说:“我会为你留着门廊的灯,N。要在黑暗中找到我们可不容易。”
“但我没说哪天回来。”我说。
“我会一直留着,直到你回来。”她说。
一切都在两三个瞬间决定,简。单人床垫上的你的母亲,穿那双靴子的你的母亲,此夜此时的你的母亲。上帝帮帮我,这就是爱啊。或是某种非常接近于爱的东西。
次日早上宣读遗嘱。我或许还未提过,雅克舅舅非常有钱。我继承了波士顿高档的查尔斯街上的一座宅邸,三辆老式敞篷车,和一大笔让我此生再也无需工作的钱,以及其他一些财产。
那天下午,我给玛吉买了一枚订婚戒指,真的戒指。指圈是铂金的,样子有点像根绳子。顶上是单独的一颗珍珠。
告诉你,我的简,我喜欢跟求婚相关的所有事情:买戒指,单膝下跪,问出那个问题。我没料想到自己会喜欢这些事,但我真的很喜欢。我喜欢能够为她做这些事。我喜欢在我们不合传统的恋爱期过后,着手做这些合乎传统的事。
我喜欢求婚的仪式,感觉似乎参与了勇敢而愚蠢的人们的某种盛大传统。
14
玛吉戴上戒指,盯着它看。“珍珠是什么时候成为珍珠的?”她问。
“他们把它放到商店里卖,售价一千美元,这样它就叫珍珠了。”我回答。
“我说真的。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一粒尘土,一个侵入牡蛎的刺激物了呢?这个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
“可能是在它形成第一层珍珠那样的膜的时候。”
“但那会儿真的就是珍珠了吗?会不会太小了点?”
“那就是珍珠,M,相信我。只是还需要时间长出更多层。一颗珍珠里面还有很多尚未成熟的小珍珠。”
“不知道珍珠知不知道。不知道珍珠会不会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粒尘土了。”
“我怀疑不管它是什么,牡蛎都不会在意的。”我开玩笑说道。
她没理我,我的话并不妨碍她的思辨。“我觉得珍珠是知道的。如果你命中注定是颗珍珠,我觉得你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某种意义上说,甚至在它成为一颗珍珠之前,它就已经是一颗珍珠了。”
“玛吉,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温柔地笑了,凑近我耳边轻声说道:“我愿意,但我要先逗你玩两下。我可没忘记你那该死的绳子,你要知道。”玛吉眯起眼睛,又笑了一阵。
我去找老玛格丽特,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没在她常待的那几个地方。最后我在她卧室里找到了她:她已经死了。她在睡眠中死去。很可能是因为早就可能发生的第二次心脏病发作。也可能仅仅是因为那个纠缠不休的病痛之源——衰老。我在她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支红色口红,出于尊敬,我决定帮她新抹上一层。
我去找其他的玛格丽特,心里纠结着是先告诉她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米亚房里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拿到了去艺术学校的绘画奖学金。也遇到了养着黄狗的大提琴手。不要等我了。XXXOOO,米亚。”
玛琪的房间里,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也留了张纸条:“过了这么久,我终于出国了。有空的话我会寄明信片回来的。如果谁找到了我那本《格特鲁德・斯泰因全集便携本》的话,请帮我邮寄过来。祝好,玛琪。又及,玛吉可以拿走我的电炖锅。又又及,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的。”她的那只眼罩不祥地挂在镜子上。
我出去找梅。她正站在河畔。
“梅。”我叫道。
她朝我招了招手,我也向她招手。“梅,”我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她摇摇头。红色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左右拍打着脸颊,于是她的脸也变得红扑扑的了。接着发生了奇怪的事。那两根马尾辫甩得太快,不知怎的竟变成了一对翅膀。然后她开始飞离地面升起来。就在我的眼前,她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小小鸟。可能是知更鸟?或是红雀?(我对鸟类从来没什么研究兴趣。)反正她就是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小小鸟,飞走了。
“梅。”我叫她,但她已经消失了。
15
没有理由再作停留,我们打包好她的行李,第二天早上开车回波士顿。我本来可以开车的(我的腿已经好多了),但她坚持由她来开。她发誓这次不会再睡着,我信了她。
那是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夏天已然彻底结束。空气清凉澄澈,有着一碰即碎的质感。我们才刚刚过了那座桥,玛吉就把车子停到路边,哭了起来。
“我们要结婚了。”她说,“你向我求婚时,我并没有真正地感受到这一点。我等着确认你是认真的。和你交往时,我习惯了各种空缺。”
“你才是那个带着各种空缺的人。”我说。
“你在开玩笑吗?”她问,“你在我的手指上缠了那条绳子,却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做。我们第一次上床后你将近两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你根本从来没提过L。至于你的个人经历呢?我见过你姐姐一面,对你父母的情况一无所知。大多数时间,你对我来说都完全是个谜。我甚至都不知道你那该死的中间名。在你的名和姓之间就横亘着这个空缺。”
“我的中间名是蒂莫西。”我说。
“蒂莫西,”她重复道,“这我永远猜不到的。”
“我的父母死于一次坠机。”
“我很抱歉。”
“我姐姐对我的每个女朋友都很挑剔,所以我不喜欢让她们经常碰面。”
她点了点头。
“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是因为L。”
“这我大概知道。”她承认。
“我自己也没法解释那根绳子,”我说,“所以我都没有尝试去进行解释。”
她重新发动车子,我们开走了。我感觉我们肯定经过了玛格丽特小镇的招牌,但即使经过了,我也不记得了。每个地方都喜欢在你初来乍到之时卖力讨好,然而到了离别时刻却难免冷冷清清。有时当你离开一个地方,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纽约州北部。曾经结了果子的树木不再结果,未曾结果的树木现在倒结了果子。
那个夏天之后,出于某些原因我还回到过这里(一次是开会,一次是参加一位前女友的婚礼),我可以告诉你,它再也不是那年夏天那个样子了,千差万别。
16
婚礼前夜,我又做了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梦。自从收到那本该死的“梦境日记”以来,我似乎不停地在做着“富有象征意义的”梦。不管怎么说,以下是我的记录:
我们在婚礼上。新娘是玛吉。接着我看见所有其他的玛格丽特也都在场。梅是花童。老玛格丽特是新娘的母亲。米亚是首席女伴,玛琪则是伴娘。牧师问新娘:“你愿意嫁给他吗?”所有在场的玛格丽特齐声回答:“我愿意。”
事实上,只有一人出席了我们的婚礼:我的姐姐贝丝。她是一个人来的;那阵子,她倾向于对私人生活保密,哪怕对我也是如此。玛格丽特当然没有尚在人世的亲戚。
我出生于波士顿一个相当显赫的家族,本来可以邀请不少除贝丝以外的宾客,但我不想让玛格丽特经受种种目光的审视。况且,这些人对我而言从来也只是圣诞卡片上的一个个名字而已。(谢天谢地,雅克舅舅已经死了。)当年我和L订婚时,她家里人发出了五百多份订婚喜帖。庆贺订婚的炉上饰钟、纯银相框和马提尼调酒器等等如天赐之物般从四面八方涌来。L心花怒放。我不知道我们的婚约解除后,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些昂贵礼物的。比我高尚的人对此想必会有所了解。
我们讨论到婚礼的问题时,玛格丽特说:“我对家具物什兴趣不大,没想过举行什么盛大的婚礼。只要新郎是你,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她也不想要伴娘。她觉得婚礼有伴娘是一种病态的风俗。“在中世纪,”她告诉我,“伴娘最先只是在皇室婚礼中用到。她们会穿和新娘一模一样的婚纱,为的是在有人要刺杀新娘时做替身保护她。”[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你或许可以问问你的贝丝姑妈,她对此类事情向来知识广博。]玛吉唯一坚持要求的细节是捧花——她希望它们是用薄薄的彩纸折出来的纸花。
“为什么要纸花?”我问她。
“纸花更长久,”她说,“我可以永远保存它们。”
“除非有一场大火或是洪灾,或者不小心丢进了碎纸机。”
“还有就是,真花让我感到沮丧。它们闻起来有死亡的味道。”
于是她捧的便是纸花。从远处看,我分辨不出它们与真花的差别。不巧那天下了雨,纸做的假花有点淋湿了。
“还是用真花好。”我说。
她耸了耸肩,把已成糊状的花蕾凑到脸前。她深吸一口,然后说:“它们会干的,看着吧。”
“纸花有什么香味吗?”我问她。
她又深吸一口。“没有,”她对我说,“感谢上帝。”
玛吉一把将纸花扔给已经烂醉如泥的贝丝——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贝丝任由捧花落到地上。“我估摸,这意味着我永远都不会结婚了。”贝丝说。(目前为止,确实如此。)
关于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婚礼,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婚礼前夜我们是分开睡的(是玛吉的主意——她是有多传统啊!),我多少有些担心,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娶到的会是哪个玛格丽特。我很幸运,那天我娶到的是与我年龄相仿的玛格丽特,既不小也不老。她是一个全新的玛格丽特,似乎其他所有玛格丽特都因此被抹去了。然而,当我凝视她的双眼,我依然在那里看见了玛琪、老玛格丽特、小梅和其他模糊不清的玛格丽特的影子。我甚至第一次看见了格蕾塔。我以前从未见过她,但仍然一眼认出了她。我知道我娶的是所有的玛格丽特。当牧师宣读誓言时——我一直觉得这段誓言有点像戏剧里的台词——我生平第一回理解了它的准确含义。即使你保证只娶一人,但每一句话(无论富裕!无论贫穷!无论患病!无论健康!)指代的都是你将与之结合之人的不同的侧面。
啊,简,回想起我这场唯一的婚礼,我还是希望当初多置办一些家具物什。如果有一台标准尺寸的搅拌机、一床一千二百纱支的羽绒被,夫妻就更可能长相厮守(或者说,更不可能轻易分手)的话,那么我真希望我们当时拥有世界上所有的家具物什。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第一次作为夫妻同床共枕——她跟我讲起这个故事。
“N,”她问我,“你知道我们的婚礼是今天的第一场吗?”
“当然知道。”在我们之后,教堂里还安排了另外两场婚礼。
“嗯,婚礼后我回更衣室取东西,第二场婚礼的新娘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婚纱。一模一样。一样的剪裁,一样的颜色。一毫不差。”
“大多数婚纱看过去都差不多,不是吗?白色的?蓬蓬的?”
“这不假,但我告诉你,这真的是和我的一模一样。而且那个新娘长得和我也有点像。只是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我说,尽管在经历了恋爱期的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对这事见怪不怪了。实际上,我甚至觉得它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幸福。是那种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发生在任何一场婚礼任何一位新娘身上的有趣的小插曲。我想象着多年以后,玛吉把它讲给我们的孙子孙女听。只是到那时候,故事肯定早已被添油加醋了。“另外一位新娘很可能是我的双胞胎姐妹。”玛吉会这样说,“另外那位新娘太紧张了,晕了过去。她的母亲问我能否代替她,走过教堂通道,我答应了。我穿着一模一样的婚纱,跟你说吧,那新郎一开始压根儿都没看出差别来。”
“你笑什么?”她问,“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
“我是在想象……”我说,“我只是……”我再次欲言又止。“我很幸福,”最后我说,“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玛格丽特,千千万万个玛格丽特都可能是今天的新娘,但我很庆幸是你而不是别人。不然很有可能会是另外一番情形,你知道的。”
她看着我,满脸疑惑。“什么意思?”我看得出来,玛格丽特小镇对她而言已成为了遥远的回忆。
“有时我会想,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需要多少机缘巧合啊。你得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待在U大学。你得拖到大四第一学期才修读哲学必修课。你还得每次逃课。你的床底下得放着一支钢笔。你得——”
她打断了我:“然而这些或许都只是细枝末节。即使每件小事都全然不同,没准我们还是会相遇的呢。
“又或许,你会遇到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女孩,但你甚至都不会察觉有任何差别,”她轻声说道,“你和她在一起也会非常幸福,甚至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加幸福。”
“我会感觉到差别的,玛吉。我可以告诉你,肯定会的。”
之后我们开始做爱。我无法说出婚前性爱与婚后性爱之间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况且,贝丝说得对,你不会想听到太多关于你父母之间性生活的细节。但是简,我要告诉你:在玛格丽特・汤的身体里,我曾非常幸福。
你或许会问,我们结婚后,她到底是哪个玛格丽特呢?
最终,大多数时候她还是玛吉。
大多数时候她是玛吉,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是玛吉,但我意识到,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她,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