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这座房子叫玛格隆。或许没人告诉过我?或许只是我自己在哪里读到的?我忘了房子前面有没有什么标牌。有关玛格丽特小镇最初那些日子的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玛格隆的。(来到一个地方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的,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其他各种记忆里抽出片段重组起来,我想象当时初到玛格隆的情景大约是这样的:
驶过一座桥,桥下是湖泊,旁边矗立着悬崖。过了桥,眼前是两条分离的平行土路,但它们最终都通往同一处——一口井。过了那口井是两座小山坡,越过山坡,玛格隆便坐落于它们之间。
在某些光线下,玛格隆看上去是米色的,而在另一些光线下则几乎呈现黄色。房子有三层,然而从东边望去,好似只有一层。如今想来,西面有画蛇添足的一笔,很煞风景。与此地其他房子不同,玛格隆屋顶上铺的是西班牙式的砖瓦,火红色的,有些格格不入。宽阔前院的地面光滑却不甚平坦。一条细窄的白色门径通往漆成和屋顶同样红色的前门。大门两侧各挂一盏提灯。尽管从前面看不到,但实际上后院早已是一片破败。(某段时间,曾经计划过在那里建一个泳池。)
因为初来时并未有人正式带我在玛格隆转上一圈,我也就一直没有完全掌握她的地理情况。于是我总能一直发现未知的新天地。那片湖泊是一直都有的吗?前院的那个树屋也一直都在的吗?三楼的那间浴室呢?
玛格隆似乎非常有可塑性,或许所有女性都是如此。
2
那场事故发生大约一周以后,我才终于醒过来。其间,我被安置在玛格隆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我以为那是间客房。后来才知道那是玛琪的房间,而她并非十分乐意让我住在里面。
我的伤腿上打了石膏,被高高地吊起,一位年迈的女人坐在我床边。
她实在是太老了,已经过了我认为能被称作女人的年纪。我猜她可能都快一百岁了。她的棕色眼睛像是含着泪水。牙齿有的是黄色的(真牙),有的则闪着白光(假牙)。她的指甲很长,头里锉得尖尖的。她瘦骨嶙峋,跟筷子似的,身着深色的粗花呢套装和弹力长袜,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矫形鞋。她看上去是个干净的老太太,然而一种挥之不去的年老的霉味如云雾般盘积在她周身。她嘴唇上涂了厚厚一层她这个年龄的妇人常用的深红色口红。这使她的嘴部看上去年轻得不太自然,仿佛突兀地独立于整个身体。
“我是老玛格丽特。”她说。
“我是——”
她打断了我:“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您是玛吉的亲人吗?”我问。
“可以这么说。”她笑起来。
我注视着她的嘴巴。“我是说,您和玛吉是什么关系?”
“该是我问你和玛吉是什么关系。”
“什么?”
“你把那条绳子系在她手指上,是什么意思?”
“我……”我支支吾吾,“她告诉您了?”
“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当然了。”她笑着,只不过看上去略微有些吓人,“我抽支烟,你会很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
“别告诉任何人。”她说。
老玛格丽特打开窗户,点着一支烟。“格蕾塔肯定会让你帮她点上烟。她太老派啦,但我不会。当然了,你若能帮我点烟,我也不会介意,这样做很绅士。但看起来你行动不便,我们还是得作出让步。”
格蕾塔是谁,我纳闷。玛吉一百岁时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老玛格丽特回答我,“她不抽烟。我十三岁就抽上啦。我那时可前卫啦。以前那个时候,我们不会担心癌症啊,肺气肿啊,或是别的什么无聊玩意儿。还有,我今年才七十七岁。但我看得出你把我想得比这老得多。毕竟,我们都只擅长确定自己的年纪。其他所有人看上去要不是太老就是太年轻,或者某种意义上说,所有比我们老的或是比我们年轻的人都算不上纯正的人类。”
难道我说出来了吗?
“我会读心术,”她回答我,“这是我在那场变故后获得的禀赋。读心术,还有嗅出他人情绪的本领。实际上,我觉得这两者可能属于同一种禀赋。”她嗅了嗅空气。“你闻起来像是受伤了,但我觉得这显而易见。你的腿疼吗?”
“还好。主要是不舒服,别的倒没什么。”
“嗯,他们给你用了很多止痛药。很快就会疼起来了。我做过两次髋关节置换手术,所以不是乱说的。”她敲了敲我的石膏,“你至少得在床上躺个两星期。玛吉是这么说的。这阵子只有我们这些老处女陪着你解解闷,希望你不会觉得太无聊。”
“你,到底是谁?”
“老玛格丽特。”她又说了一遍,好像我实在很迟钝。
“玛吉是以你命名的吗?”
“玛吉是以我命名的?”她顿了顿,“是的,我想是的。”
“你是玛吉的祖母吗?”
“我当她祖母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没有,”我慢吞吞地答道,“没,没有吧。”
老玛格丽特叹了口气,“那我就真应该是玛吉的祖母了。真可怕!”
老玛格丽特显然已经老态龙钟了。
“我没有老态龙钟,”她说,“你这样说很无礼。”
“我没有说。”我抗议,“我只是这样想的。”
“我有时分不出差别来。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作出让步。如果你确实说了,那我真的太受伤了,但如果你只是这样想想,那就仅仅是小小地刺伤了我。”
我其实没觉得这两者有何区别。
“你看,”她说,“如果你说出来了,你就是故意想伤我心。然而我们有时是没法控制思想的。比方说,我知道我刚进屋时,你觉得我闻起来有股霉味。这或许也会让我难受,但谁想要一辈子都在生气呢?”
“对不起。”
“顺便说一句,那是樟脑丸的味道。我上了六十五岁以后,就一直深受蛀虫的困扰,以前从来没有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年轻人为什么就不会受蛀虫困扰呢?”她问道,“蛀虫就是年老者的床上伴侣,你同意吗?”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觉得有点累了。”我说。
“当然了,亲爱的。”她说,“我真是太不体贴啦。”她熄灭了烟,开始蹒跚地向房门走去。那两次髋关节置换手术让她的腿明显有些跛。
“还有谁住在这里?”我问道。
“啊,有我、玛琪、米亚,还有梅。现在玛吉也回来了。你可能不怎么见得着梅,因为她喜欢待在外面。以前还有一个的,但她走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走了。”
“这些都是玛吉的——”我试着回想,“姑妈?”
“哦是的,”她说,“不管怎么说,差不多就是吧。很抱歉我絮叨了这么多,累着你了。你知道吗?我还是姑娘时,别人都觉得我特别安静。真奇怪啊,老了以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话要说。”
她非常轻缓地带上了门。事实上,门整整过了大约十分钟才终于关上。告诉你,简,我倒更希望她直接“砰”的一声关上呢。
过了几分钟、几小时,或是几天(在你服用大量药物时,时间的长短会变得难以分辨),我醒过来,看到玛吉像只小猫那样蜷缩在我身边。她的一只眼睛上有乌青,但除此之外看起来毫发未损。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问。
“有段时间了。我不想弄醒你。”她看着我的腿,哭了起来,“抱歉我竟然睡着了。你肯定觉得我是全世界最最糟糕的司机了。”她拉了拉手指上重新系上的那根绳子。
“你累了嘛。”事后怪罪从来都毫无意义,尤其是怪罪天生就喜欢自责的女人。“我自己应该系好安全带。”
“我是全世界最最糟糕的司机。你就直说吧。”
“不是的——”
“直说啊!”她要求道。
“你或许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司机,但我没见过世界上除你以外的所有司机,所以无法肯定。至少你最后救下了车子,自己也没受什么伤。要不是你醒来后反应及时,我们可能都没命了。”
“我他妈的就只会把事情搞砸。我就是他妈的一灾星。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祸害。”
“如果我说你是我认识的最糟糕的司机,你是不是会好过点?”
“是的!”她突然笑了起来。玛吉就是这个样子。一秒之内就能破涕为笑。她不是爱就是恨。情绪表达上无所顾忌。尽管我作为旁观者觉得这样很带劲,但我怀疑对她而言,这样的性情让她活得很不容易。
我那个房间很小,所以一开始,她们每次只一人进来探望。除了玛吉和老玛格丽特以外,我知道还有玛琪和米亚来看过我。因为用了大量的止痛剂,和她们见面的细节都已模糊不清。[在我卧床期间唯一没来看过我的是最小的那个,梅,当时我猜她是玛吉的堂妹或侄女。梅那时七岁,是我见到你时你年纪的两倍大。]我不记得曾经被正式介绍给玛琪、米亚,或是梅。就好像我生来就认识她们。
我要向你描述她们,简,尽管我不确定以下这些是否真的是我对她们的第一印象。贝丝告诉我,让读者——尤其是年轻女性读者——知道某个人物的长相特征和大致性格是很有必要的。
年龄仅次于老玛格丽特的是玛琪。她五十几岁,体形敦实。她的发梢泛着红色,发根则已灰白,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而言,她的头发留得过长了。她左眼蒙着副眼罩,眼罩上面画了一只绿色的眼睛,煞是吓人。她似乎第一眼见我就不喜欢我。她问了许多关于我工作的问题,一般来说,一个人问你这些,就表示他(她)肯定讨厌你。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她讨厌男人,因为我们认识没多久后,她就告诉我,她厌恶男人。“我厌恶男人,”玛琪说,“但不是针对你。”
米亚十七岁,她一点儿也不想和我打交道。见面时,她故意翻白眼,皱眉头,以示她不是自己情愿过来看我的。(我竟然还神经质地试着跟她调了下情。)她浓密的深红色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着一身黑衣,为了搭配衣服的色调,指甲的颜色也总是涂成深深浅浅的黑色,或是血红色。她画着过于浓重的深色眼妆,和肤色一点儿也不搭。她不停地在一本黑封皮本子上面写着或画着什么,但从不让任何人看那本子。
梅七岁,很少待在屋里。因此她总是灰头土脸,皮肤晒成了棕褐色。实际上,已经快分不出哪里是土垢,哪里是她的皮肤了。她扎着两条辫子,膝盖永远是磨破的,门牙缺了两颗。她有个溜溜球。如果你问她什么问题,她一般都会咯咯笑着跑开。
所以,连玛吉在内,那年夏天共有五个女人住在玛格丽特小镇。你可能会问,还有别的人住在那儿吗?答案是没有,但也说不准。没有,是因为玛格丽特小镇是座荒凉之城,这些女人常年与世隔绝。说不准,是因为即使有别的人,对我而言也无所谓。某种程度上,你在一个地方认识的人,定义了那个地方对于你的意义。
3
一个星期后,我结束了牵引治疗,可以拄着腋杖下床走动了。下床后的第一晚,我和玛格丽特小镇的五个女人共进晚餐。
老玛格丽特坐在餐桌一头,玛琪坐在另一头。米亚坐在老玛格丽特左边,玛吉坐在她右边。我坐在玛吉边上,梅则坐在我对面。
食物平淡无奇。她们当中似乎没人对厨艺有所钻研。
十七岁的米亚皱着眉问道:“你手指上那根脏绳子是什么,玛吉?”
玛吉遮住了手。“是提醒我别忘记某件事的。”她说。
“你看上去疯了似的,”米亚说,然后她压低声音,“跟格蕾塔一样。”
老玛格丽特试图转移话题。“你知道我们这小镇有回声吗?”
“知道,我们撞车之前就听到了。”
“回声是一种很好的陪伴,”老玛格丽特说,“每当我感到孤单时,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回声可比镜子好多了。镜子会说你坏话。回声则很配合你。它们觉得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至理名言。”
“那么,你是玛吉的祖母,”我对老玛格丽特说,“那么你们都是玛吉的——姑妈?”
梅咯咯笑起来。
“当然了,不包括你。”我对梅说。
“我之前应该讲得更清楚些的。”玛吉说,“我只有一位姑妈,就是玛琪。”
玛琪笑起来。
“梅是我堂妹。米亚是我妹妹。”玛吉说完了。
“嘿,老姐。”米亚说。
“你和米亚、梅长得都很像。”我观察道。
“你觉得我和玛吉不像吗?”玛琪不怀好意地问道,“我觉得其实我和玛吉长得很像。”
我端详着玛琪。她真的和玛吉一点儿也不像。除开那个眼罩和她的卷发不说,她还体型肥胖,比玛吉老了三十岁。然而,不止这些。玛琪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黑色的,闪着怒光。不管玛吉老成什么样,她的眼睛(哪怕只剩了一只眼)永远都不会变成那样。从某个角度看,玛吉长得更像快八十岁的老玛格丽特。
“我真没看出来哪里像。”我实话实说。
玛琪“哼”了一声。“慢慢来,你会看出来的。”
“那么,你是做什么的?”老玛格丽特问我。
“他是做学问的,”玛吉替我回答,“我们是在U大学认识的。”
“玛吉,你该不会是和你老师上床了吧?”米亚问,“真恶心。”
“我只是一名助教。”我纠正道。
“说得好像有什么差别似的。还是恶心极了,很可能还不道德。”米亚说。
“你研究的领域是什么?”玛琪问我。
“哲学。”我回答。
“哲学家!找得真好,玛吉。”米亚怪声怪气地说道。我只能认为她是在讽刺我。
玛琪“哼”了一声。“我们跟一位哲学家上过床。真是灾难。”
我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用“我们”。
老玛格丽特像玛吉那样笑起来。“就是那个床上功夫糟透了的男人,是吗?光懂哲学可没法让你成为床上高手,你怎么办,年轻人?”
玛琪又“哼”了一声。这次是表示赞同。她有好几种不同的“哼”的方式。
我开始发现这五个女人实在都不简单。
“你怎么老是钟情于不合适的男人?”玛琪问玛吉,“找一个投资银行家,或是皮肤科医生、律师什么的,真的有这么难吗?一个会真心爱我们,等我们老了供养我们的人。”
“嘿,想想她上次爱上的那个已婚男人!”米亚说。
“他没结婚,”玛吉辩称,“他只是订了婚。”
“差别真大啊。”米亚翻了个白眼。她的眼睛总是翻个不停。
“再说了,那又不是我。”玛吉说。
“是的,就是你。”米亚坚持道。
“是格蕾塔。”梅轻声地插了一句。
一提到那个名字,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梅。是格蕾塔,”玛琪说,“可怜的格蕾塔。”
老玛格丽特举起杯子。“敬格蕾塔。不管她身在何方!”
其余人也举起杯子。“敬格蕾塔。”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格蕾塔是谁?”我问。
“你知道吗?我们应该每人在你的石膏上签个名。”半晌,老玛格丽特冒出这一句。
“其实可以不用的。”
“不,摔断腿的唯一好处就是这个了,”老玛格丽特坚持道,“米亚可是个艺术家,你知道的。她肯定能想出什么可爱的创意来。”
“是啊,我可真愿意花大把时间在那老家伙的石膏上刻字雕花呢。”米亚说道。她嫌恶地摇着头,离开了餐桌。
“梅,今晚轮到你收拾了。”玛琪吩咐道。
梅点了点头。她话很少,但我可以保证,她绝对是她们当中最让人喜欢的一个。
“嘿,我才三十一岁。”我说。说实话,我的抗议来得也太晚了。每个人都已起身准备离开。因为我动作还不是很利索,我就这样被一个人落在了那里。
[回头来读这段时,我担心未能准确地描述出那次餐桌上的情景。受到语言(或至少是我自己的语言)的限制,我无法表现出那些女人一刻不停地盖过对方声音、打断对方说话的样子。尽管我只叙述了一条对话主线,事实上,多个对话是同时进行的。或许可以将效果比作在一个回声不绝的屋子里举行一场拍卖会。]
4
我第一次和玛吉在玛格隆做爱,大约是那次晚餐过后两个星期。正好是我能自己爬楼梯来到玛吉房间的第一天。
在一个女人的娘家和她做爱,既迷人心魄,又稍稍带着不安。第一,你不能发出声音,整件事因此笼罩上了禁忌的气氛。第二,这里的所有一切都在告诉你,在远未有你这个人的时候,她就有着自己的人生了:她的信件、年鉴、年代久远的花饰,和拉拉队长的裙子。第三,如果这个房间保留了她童年时代的装饰并未曾改变的话,你会有种在和一个孩子做爱的错觉。在玛吉的房间里,地毯上还是褪了色的粉色玫瑰。她有一盏看上去像马戏团帐篷的灯。这盏灯会在房间各处洒下月亮和星星形状的影子。她的床是单人床。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给孩子用的都是单人床。
玛吉在做爱时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单人床年代远久的弹簧床垫却吱嘎吱嘎响个不停,声音很是滑稽。听上去像个很老很老的妇人在吃力地爬一座山。因此可以肯定,整座房子的人都听到了。(当然,除了老玛格丽特,她已经快聋了。)快到高潮时,响起一阵颇有节奏的敲击声。事后玛吉断言说是水管里头的声音,但我知道是玛琪。于是某种程度上,我几乎就像同时在和玛琪上床。我甚至发现自己看着玛吉时,想到了玛琪那张皱巴巴的脸。甚至在我们做完之后,我发现自己还在想着玛琪。
“玛吉,玛琪这个名字也可以是玛格丽特的昵称,对吗?”
“应该吧。”她说,“怎么了?”
“唔,我在想,你姑妈玛琪的名字可能也是玛格丽特?”
她从我身边翻滚开去,“嗯,可能吧。”
“那梅这个名字呢?不也是玛格丽特的简称吗?”
“可以是。”
“那米亚呢?”
“嗯,嗯。”
“所以,算上你和老玛格丽特,是不是你们五人其实都叫玛格丽特?”
“怎么了?这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继续问,“你们是不是都姓汤?”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兴奋的。”
“挺有趣的,只是想知道而已。”
“抱歉。”她说。
“只是这类事情,人们一般都喜欢去注意。”
“我说了抱歉,但我真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说。
“呃,你以前为什么没提过呢?”
玛吉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起身走向浴室。我也该去,但以我当时的身体状况实在太麻烦,就没去。她一回来我就问她:“但你们为什么都叫玛格丽特呢?”
“因为我们就是都叫玛格丽特啊。”
“但这不是,呃,不是很奇怪吗?”我不依不饶。
“跟你说实话吧,我从来没怎么想过这事。从我记事起,一直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哪点吗?”她问,“就是你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问我一大堆问题。我喜欢的是,你不会觉得非得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才能和我一起睡觉、请我吃饭,或是做别的什么。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就喜欢我们两人没对彼此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关掉洒下星星月亮的灯,从我身边翻转过去。
“玛吉。”我再度开口。
“怎么了?”她看着我,她的脸从未这么像玛琪过。我第一次看出了她俩的相似处。
“没什么。”
她翻过身去,又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跳下了床。“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我还是到楼下去睡吧,”她说,然后又更温和地补上一句,“你腿伤着,还是地方宽敞点好。”
我想反对,但没有力气。再说,或许她说得对。于是,她吻了吻我就离开了。
那天夜里,我梦到自己和玛吉做爱,只是她的脸总像面具似的滑落下来。面具下是玛琪的脸。
5
玛格丽特(Margaret)这个名字来源于希腊语中的“玛格隆(margaron)”,意为珍珠。英语的“Margaret”由拉丁文名字“Margarita”和古法语名字“Marguerite”演变而来。玛格丽特(Margaret)是英语中昵称最多的女性名字。除了米亚(Mia)、玛吉(Maggie)、梅(May),还包括Grete、Margitta、Gretta、Madge、Maggy、Maisey、Maisie、Mamie、Marg、Margie、Margorie、Margy、Marjie、Meg、Megan、Meggi、Meggie、Meggy、Metta、Peg、Peggie、Peggy、Em和Marga。“Margaret”还有四种其他的拼法(Margarett、Margarit、Margret和Margeret),以及二十八种其他的英语拼法(Grethe、Reeree、Marit、Magaret、Makaleka、Maragaret、Maragret、Maret、Margaretta、Margarette、Margarite、Margaritta、Margart、Margene、Margerete、 Margert、Margery、Marget、Margrete、Margrett、Marguerita、Marguerite、Margueritte、Marjorie、Marjory、Markita、Marquerite和Maretta)。这个名字在许多语言中都有对应的词:保加利亚语、克罗地亚语、德语以及塞尔威亚语中是Margareta;捷克语中是Marka或Marketa;丹麦语中是Margrethe或Margit;荷兰语中是Margriet;芬兰语中是Marketta或Marjatta;德语中还有Margret、Margarethe、Margitta或Margarete;匈牙利语中是Margarta;意大利语中是Margherita;挪威语和瑞典语中是Margit;波兰语中是Margarita或Malgorzata;罗马尼亚语、西班牙语和俄语中是Margarita;盖尔语中是Mairead;威尔士语中是Mared或Marged。曾经有人称“玛格丽特”为“苏格兰国民名字”,但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下此断论。1990年美国人口普查中,“玛格丽特”这个名字的使用人数在女性名字中排名第九。
正因为这一名字有如此多的形式,世界上众多的玛格丽特们很容易遭到取笑。取笑式的昵称包括如下这些:Mugrat、Mugger、Pegasus、Marg A Rat、Magpie、Large Marge、Margarine、Margy Pargy、Megger、Meggy Weggy、Mug Wump、May Zit、Peglit和Maggot。可以肯定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小孩子在作弄彼此这件事上,向来是最为卖力的。
玛吉常说,给女儿起玛格丽特这个名字,还不如不给她起名字。
几位玛格丽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我的石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老玛格丽特是红色的,玛琪是黄色的,玛吉是蓝色的,梅是粉色的。梅只会写名,MAY,而米亚压根儿没签。
一天晚上,我盯着自己的腿看(那个夏天我实在无事可做),发现三人的签名出奇地相似。老玛格丽特的可能稍微有点抖,但除此之外,三个签名几乎一模一样。
签在我小腿肚上的红色的玛格丽特・汤。
签在我脚踝上的黄色的玛格丽特・汤。
签在我大腿上的蓝色的玛格丽特・汤。
就在那时,一个念头开始在我脑中轰鸣盘旋,一个荒谬无理的念头。然而,以下证据又让我觉得它不无可能:
・五个名叫玛格丽特・汤的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红色的玛格丽特・汤;黄色的玛格丽特・汤;蓝色的玛格丽特・汤。
・玛吉曾经坐在两张床垫之间的空隙里说过自己被诅咒了。
或许你早就已经有所怀疑了,简?
于是,我做了每个正派男主角都会做的事。我决定拯救玛吉。我装好我们两人的行李箱,说服她逃离这里。其实劝她并没费什么劲。玛格丽特的性格中有根深蒂固的逃跑本能。
我们在半夜时出走。回想起来,这样做称不上勇气可嘉,甚至都不算是明智之举。或许如果我在当时与其他几位玛格丽特一一对质的话,每个人都会更加好过一点。或许如此。然而在我的性格中,根深蒂固的是避免与人正面冲突的本能——尤其是与女人。
无论我对她的驾车技术有多不放心,因为我腿伤的缘故,只得由玛吉驾驶雅克舅舅的敞篷车。我们才过了玛格丽特小镇的那座桥,玛吉就突然猛踩刹车,熄灭引擎。
“怎么了?”我问她。
“我们被诅咒了,”玛吉说,“我们难逃厄运。”
“我们很好,”我安慰她,“我们会离开这里。以后就能开始幸福的生活。”
“我们不好。我们没法离开这里。”她顿了顿,“我们不会有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
“那些女人——”
我打断了她:“哦,忘了你那些姐妹吧!谁在意她们啊?”
“那些女人不是我的姐妹,”她说,“你很清楚她们不是我的姐妹。我早就告诉过你,她们不是我的姐妹。”
我顿了顿。“好,那她们是谁,玛吉?”
“恰如我说的,我们被诅咒了。”她痛苦地重复道。
“别说了。诅咒这个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可我的的确确就是这个意思。我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我们都是被诅咒的女人。”她顿了顿,“一个正常女人的衰老是不留痕迹的,而我却每过几年都会留下一个大活人。”
“我知道。”我说。从某种程度上,我以为自己知道。
她目光冷峻。“如果你知道,那你也该知道开车出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们会跟着我。她们会找到我。她们和我如影随形。”
“但是玛吉——”
“我不是第一个玛格丽特。我不是最初的那个;你把我当成最初的那个,只不过因为我是你第一个遇到的。老玛格丽特是第一个,我其实是第四个。只是许许多多当中的一个。在米亚之后,在格蕾塔之前。”
“可你怎么会是第四个呢?这说不通——”
她打断了我。“因为我是个怪物,”她说,“永远不会有人爱上我的。”
“我就已经爱上了你。”
“但你能爱玛琪吗?你讨厌玛琪,但她也是我。你也根本不可能爱上米亚!还有老玛格丽特,她……老了!她太老了,N!梅简直幼稚透顶。”
“事实上,她是个小孩子。”我指出。
“除非你爱我们每一个,否则你就不是真的爱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玛吉说。
“可是某种意义上,那些女人并不是你,”我指出,“她们很像你,但她们和你是完全分离的,对吧?是有点匪夷所思,有点奇怪,没错。但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玛吉摇了摇头。“我得回去。你不用跟我一起回去,N。你不用被卷进这一切。我们认识其实也没多久。要求谁这么做都是强人所难。再说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她从手指上解下那条绳子,把它放到仪表盘上。“我曾假装这不仅仅是一条绳子,”她说,“但或许,它终究仍然只是一条绳子。”
“玛吉。”我说,“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走。我没法开车,就算我能开,我也不想离开你。”
“打电话给你姐。她会开车送你回家的。再说你还要回去写学位论文。”
“一切都分毫未变。”我对她说,“我们还是可以回波士顿去,住在我的地下室里,点难吃的外卖。”我想要和玛吉待在我的地下室里。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在地下室的那几个月是极其幸福的,或是极近似于幸福的一种状态。
“我现在真的没法离开她们。”她说。
“我爱你。”我告诉她。
“爱。”玛吉像玛琪那样“哼”了一声,“在目前的情况下,恐怕你很难爱任何人了。”
玛吉把车倒回去,我们驶回了玛格隆。我决定丢下她一个人走。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这么做,而是因为她让我这样做。
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是因为圆润手肘上的一小点凹陷?还是因为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当你爱上一个女人时,你会不会其实爱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一个更早存在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为现在这个女人的出现铺设了背景?
谁知道呢?
简,遇到你母亲之前,我的心灵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种子。一个歪歪扭扭、胶着不清的虚无之物,好似一颗孤独游弋的精子。
6
除了我的母亲以及我姐(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女人是雅克舅舅的情妇,米兰达。她也是我第一个与之上床的女人,尽管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快十六岁了。直到我大学毕业,我们一直时断时续地保持着床伴关系。
有一次,在完事之后,我问米兰达是否为雅克舅舅从未向她求婚而生气。
“小家伙,”她说,“我才不想做他的妻子。杰克是个糟糕透顶的丈夫,但却是个妙不可言的情人。”米兰达是唯一一个能叫雅克舅舅“杰克”的人。
雅克舅舅对米兰达付出的感情,可能要比对他的任何一任妻子都多。实际上,他们的关系一直从雅克舅舅的第二任妻子持续到第四任妻子。(米兰达四十四岁时去世,他们的关系这才结束。)
我还记得遇见米兰达的那天。某种程度上,那天的情景很像我与你母亲的初遇之日。
当时我九岁。我来到雅克舅舅的卧室,想让他给我签一张同意书,在那里我看到了米兰达。她一丝不挂,唯有颈上一圈珍珠项链,躺在雅克舅舅巨大的红木床上。她见到我并未试图遮掩。她是我第一个得见其裸体的女人,除了我的母亲,当然还有我姐。[问题:在那个稚幼无知的年纪,见到一个女人的裸体与爱上她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你有什么事?”米兰达问我。我从来都不能分辨出她的口音。唯一能说的是,她声音中吐露着富贵与异国的气息。
“我找雅克。”我说。我尽力让自己不盯着她的双乳看。
“他不在。”她说,“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我怯生生地拿出那张同意书。“只是要他在这里签个字。是一次学校旅行。”
“去哪里的?”她问道。
是去水族馆。然而面对这位赤身裸体的女郎,我实在无法开口说出“水族馆”这三个字。我想要去个漂亮华丽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印象深刻的地方。六年级学生(我当时才读四年级)去的是斯特布里奇村庄,于是我脱口而出:“斯特布里奇村庄。”
“斯特布里奇村庄?”她不可置信,“就是那个全是木头房子、织布机和公牛的地方?”
“是的。”我说。
“我没去过。听起来很无聊。”她动作夸张地朝我打着手势,“把纸给我。我给你仿造个杰克的签名。”
“你行吗?”我问。
“拜托!我三天两头在这么干好吧。”她说。
尽管内心觉得这样不大好,我还是把同意书交给了她,并递给她一支钢笔。她颇为老练地签上他的名字。“你要知道,小家伙,这上面写着你要去的地方可是水族馆。”
哦,那个丢人啊!听到她说“水族馆”时,我的耳朵火烧火燎的!“搞错了,”我绝望地撒谎道,“非常、非常愚蠢地搞错了。”
她耸了耸肩,将她一头红色的长发甩至肩头。“不管怎么说,在水族馆待一下午总比去斯特布里奇村庄好多了。”她说。
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她的双乳上挪开,但这一刻,我停止努力,目光望向她的眼睛。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既觉得好笑又全然理解的神情,我就这样爱上了她。在那个年纪(其实哪个年纪都一样),我们的内心都极度简单。
“你真美。”我对她说。
“小家伙,”她说,“你要知道,至少得等你过了青春期,我才会跟你上床。”
我点了点头,铭记于心。
米兰达有着像玛格丽特一样的红发,两人之间也确实不无相似。你可能会问,米兰达是玛格丽特之前的那个玛格丽特吗?如果没有米兰达的话,会不会就没有玛格丽特了呢?我是否被诅咒,注定要爱上这个女人?这是否就是我的命?说到底,诅咒和命运究竟是不是同一回事?
谁又知道呢?
简,遇到你母亲之前,我的心灵就是一粒种子。一个滑稽渺小的虚无之物,好似一颗孤独游弋的精子。
7
尽管我考虑过打电话给贝丝,让她过来接我,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这么做。就当时那个状况,我觉得自己不知该如何承受她的爱与担心。因此,我换了一个不是很爱我的人,一个视我为浑蛋,却仍旧不得不过来接我的人。我给雅克舅舅打了电话。我知道我之前说过他已经死了,但我的本意是他对我而言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想让他死,他就是死人了。然而时不时的,我非得让他复活一下。
那阵子,雅克舅舅刚和他的第五任妻子离婚,住在一艘游艇上,四海为家。
我拨了他的号码。
“是你啊?”雅克舅舅操着他愚蠢的比利时口音说道,“有何贵干?”
“我要你过来接我。我在纽约州北部的一个小镇。”
“纽约州北部?没人会要去那儿——鸟不拉屎的地方!”雅克舅舅说,“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开车,或是坐飞机?”
“我受伤了。”我说,“腿断了,得有人帮我开车。”
不知为何,雅克舅舅觉得这事好笑极了。“噢,哈哈。你是在滑雪吗?”
“不是。”我回答。
“你是在跳乡村舞?”
“不是。”
“你是在做爱?”
“不是。”
“你是在——?”
“看在上帝的份上,雅克。我出了车祸。”
“你还行吧?”
“不,我腿断了。”我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打给你姐,伊丽莎白?”雅克舅舅问。
“贝丝这个夏天在忙着拯救热带雨林。”
“好吧好吧,我三个星期后到你那儿。”雅克舅舅说。
“你不能再早点吗?”
“不能。我在塔希提。乘船回去就得三周。我到美国给你打电话。Ciao<small>[9]</small>!”然后雅克舅舅就挂了电话。
玛琪听到了我跟雅克舅舅的整个对话。“你要离开我们了。”她得意扬扬地说道,“我对此并不吃惊。”
“嗨,玛琪,”我反问她,“你那只眼睛怎么没的?”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玛吉给戳瞎的。她宣称只是想帮我剪头发,但我懂她的。”
“玛吉为什么要戳瞎你?”我问。
“是上一次跟你一样的一个家伙过来的时候。”玛琪“哼”了一声,“我告诉她,她跟他不会持久的,最后的确如此。跟往常一样,我是对的。只是从来没人听玛琪的话。”
想到我的玛吉以后会变成如此刻薄的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只此一点,足以让我为即将离开这里而庆幸不已。
8
在等待雅克从塔希提赶来的这段时间里,玛吉与我之间的关系紧张不堪。尽管如此,我待在玛格丽特小镇的日子还不赖。
那个夏天有点像退休岁月。我会散散步,看看书,休息休息,恢复身体。挺无聊的,是的。但神奇的是,无聊与幸福的感觉其实相差甚微。
最开心的事是和老玛格丽特一同散步。她做过两次髋关节置换手术,走得并不比我快多少。散步时,她也不会问我很多问题。或许她本来就没必要问,因为她反正都能读出我的所有想法。尽管如此,她还是乐于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我是最老的玛格丽特・汤,也是第一个,”老玛格丽特说,“我出生于19××年,就生在这座房子里。
“梅是第二个玛格丽特。她是在我七岁生日前夕出现的。一天,她就这么进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了。因为她看上去就是我的翻版,所以没人想要让她离开。很显然,第二个我的出现把我母亲吓坏了。我父亲那阵子喜欢喝点酒,他还以为是母亲在跟他开玩笑呢。他说,‘我记不得了。难道我们生的是双胞胎?’母亲开始抽泣。父亲以为母亲是因为气他不记得生的是双胞胎而哭泣的,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喝过酒。
“梅最奇怪的地方,实际上也是我后面所有玛格丽特最奇怪的地方是,她们从来不会老去。我的岁数一年年增长,她们却永远停在她们初来时的年纪。我一直觉得她们应该会变老,但当然了,也没有任何类似的先例可以让我参照。
“十七岁那年,就在我和一个名叫麦克尔・利维的男生约会时,米亚冒出来了。我去了趟洗手间,往鼻子上擦了点粉。回来时,我看见米亚坐在桌边,她和麦克已经吻上了。她在性方面始终领先于我。我决定不打扰他们,但接下来那个星期我就和麦克分手了。如果他连我和另外一个我都分不出来,我也不想跟他再有任何关系了。他并不在意,当然了,因为他已经移情于我那位刚从城外来的‘表妹’了——我们是这么称呼她的了。
“我二十五岁那年,父母在一次车祸中丧生。玛吉就是在那一年出现的,19××。米亚很讨厌玛吉的到来,因为玛吉无疑是最漂亮的那个。”
我对此表示赞同。
“我在那个岁数也是个可人儿,不是吗?二十五至三十五岁的我永远是最漂亮的。尽管我十几岁时也挺出挑,但那时我的脸有点圆润,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二十五岁左右。然而到二十五岁以后,那种圆润消失了,当时的我是最漂亮的。尽管我在四十岁左右还有一段最后的惊艳期。”老玛格丽特回想起来叹了口气。
“我三十五岁那年,格蕾塔来了。你永远都见不到她,因为她在我三十九岁那年自杀了。我们叫她‘没了的玛格丽特’。那段时间我们难过极了。格蕾塔之后,只来了一个玛格丽特,就是玛琪。她是在我五十二岁那年来的,同一年我的更年期开始了。接下来的二十五年应该算是安静无事吧。有人说我这二十几年来没怎么变化,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再出现别的玛格丽特吧。”
“但愿这样问不会太无礼,‘没了的玛格丽特’是怎么自杀的?”我问。
“吞药后溺死的,”老玛格丽特说,“可怜的格蕾塔,她一直是个完美主义者。我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老玛格丽特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指节因为关节炎而扭曲变形,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我挺喜欢你的,年轻人,”她说,“很容易就明白玛吉为什么会喜欢你。”
我也十分喜欢老玛格丽特。[真希望你见过她,简。]
一天,我问老玛格丽特,她觉得玛格丽特小镇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给出的解释颇具浪漫色彩,却冗长含糊,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父亲快要死了,他想确保他的女儿能找到真爱,天长地久的真爱。他知道,只有无论女儿年纪多大都始终倾心于她的人,才真正值得托付终生。所以父亲找来当地小有名气的女巫,他的老姑娘姐姐萨拉,请她为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施一个魔咒。魔咒会让她分裂成为不同年纪的自己,直到她找到真爱为止。找到真爱后,魔咒会自动解除,她会重新变回完整的一个人。”老玛格丽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都没喘一下。“不幸的是,”老玛格丽特承认,“真爱比父亲想象得更难遇见。”接着她又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编出来的。”她笑了,我也笑了。
“玛吉说这是一种诅咒。”我说。
老玛格丽特翻了个白眼,一瞬间与米亚有几分神似。“你们还太年轻。”她说,“我可真不觉得这是一种诅咒。其实是一种福分,真的。这些年来,我一直与自己相伴相依,而且相处得非常融洽。”
老玛格丽特与我坐在玛格隆的前院草坪上。玛琪从厨房探出头来。“告诉你,可没你想得那么他妈的奇怪。我活得比你长多了,告诉你,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身体里没藏着另外几个女人。”她还说玛吉是个“该死的傻瓜”,说我不该听那个“该死的傻女人”说的任何一句话。
梅在她的树屋里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她从树屋里往下望,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是诅咒?”她问。
玛吉坐在门廊的秋千上,读着一本书。她白了我们一眼,朝梅喊道:“没有什么诅咒,亲爱的,别担心。”
“好吧。”梅乖乖地回答道。
“梅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问玛吉。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事到如今,我们仍然睡在一起。大概只是出于习惯,而非其他原因吧。再说了,没了她我怎么睡得着。
“她为什么要知道?”玛吉问,“我们因为知道这事得到过什么好处吗?可能她其实是知道的,但如果她愿意装作不知道,我们谁有资格多嘴?”
“你难道没好奇过,你们为什么会是这样?”我问。
“我不去追问为什么,”她说,“反正就是这样。”
“我能帮到你吗?”我问她。
“希望不大,”她说,“你舅舅什么时候过来?”
“很快,”我答道,“相当快。”
9
玛格隆只有一个卫生间。与五个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多少让我有些处境尴尬。(仅和一个女人共用卫生间都已经够尴尬了。)有次玛琪告诉我,三楼有个坏了的马桶。“或许你能修好。”她说着大笑起来。听她的语气,我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然而,等我逐渐恢复,能够不太吃力地爬上三层楼梯之后,我还是决定考察一下这第二个卫生间。
三楼有七扇门,基本上相当于一个阁楼。我很快找到了卫生间,它就在楼梯口边上的第一扇门。马桶确实坏了,而且依我看来,可能再也修不好了。显然,因为它已经太久不能用了,有人曾经想把它改造成花盆。马桶的水箱里绽放着红色和白色的郁金香。
既然来到了这里(而且对我来说下楼比上楼更加费力),我决定看看三楼还有些什么。在第二扇门后面,我发现一架钢琴和一个乐谱架。第三扇门后面是好几个书架的学校课本。第四扇门后面的房间看上去像学校宿舍(尽管不是我初见玛吉当晚她所在的那种宿舍)。第五扇门后面是一个架子,上面挂着的貌似是一些戏服。第六扇门后面有六幅画,全都是玛格丽特在不同年龄段的画像(很可能是自画像)。最后一扇门,也就是第七扇门,是锁着的。
我试图强行打开它,但没有用。明亮的灯光从门底下的缝隙里倾泻出来。(或许这灯光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从锁眼朝里窥探,但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向玛吉问起第七间屋子。
“那个上锁的房间里有什么?”我问。
“哦,”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什么有意思的。只是放了些东西。一堆谁都不要了的旧东西。”
“那么为什么要锁起来呢?”
“其实是个意外。某个时候,格蕾塔拿到了钥匙,然后……”她的手越过肩膀挥动着,手表从手腕处滑落。我注意到一条以前从未发现的淡淡的竖着的伤疤。
“玛吉,”我问,“这疤你是一直有的吗?”
“是的,”她说,“倒也不是一直,但至少你认识我以前就有了。”
“怎么弄伤的?”
“因为一次最后失败了的实验。”她说。
“应该是个很严肃的实验。”我说。
她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我说。
她仍然没说话。我继续尝试想让玛吉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实验”。但她只肯说“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于是我吻了吻那个伤疤,然后我们都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