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玛吉(2 / 2)

“谢谢你。”她说,“可我的未婚夫一点也不小气。”

“只要一个线团,这家伙能娶到波士顿一半的姑娘。”

“我的未婚夫永远不会那么做的。”她有点受伤,我听得出来。

“对不起。”

“不过你真的觉得戒指意义非凡吗?那么多男人会给那么多女人买那么多戒指,而且……”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哪有,你说得对。”我说,“我刚才只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喜欢我的这根绳子。”她坚持道。我握住她的手,她抽了回去。“可是你刚刚让我觉得自己很廉价。”她惨然一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这或许挺愚蠢的。”她叹了口气,“男人为什么不戴订婚戒指呢?仔细想来,这有点侮辱的意味。”

我摇了摇头。“订婚戒指实际上就是红字。”

“或是贞操带。”我又加上一句。

她笑了。“去年我们还拍卖掉几个贞操带呢,是我在宾夕法尼亚的一个旧谷仓里发现的。”玛吉当时刚结束在一家拍卖行的实习,那时她想成为一位估价师。

“谁买走的?”

“U大学女性研究系的一位教授买走了一个;一个专门搞此类收藏的古董商人买走了第二个;至于第三个,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买下了。”

我扬了扬眉毛。

“没别的人想要。可能我觉得它怪可怜的。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要借用的话,它就放在标为‘杂物’的那个箱子里。”

“我会记着的。”

&ldquo;你注意过没,&lsquo;订婚&rsquo;这个词是过去式<small>[5]</small>?&rdquo;她问。&ldquo;嗯,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说法。我是说,&lsquo;engaged&rsquo;可以是动词&lsquo;engage&rsquo;的过去式也可以是过去分词,但跟婚姻扯上关系时,它就是一个形容词。词末那个&lsquo;d&rsquo;看上去总有点讨厌,你不这么觉得吗?&rdquo;

&ldquo;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开那个。&rdquo;我看着她手上的简易戒指说道,&ldquo;他应该给你买一个真的,那就没那么容易解开了。&rdquo;

她点了点头,把小手指也插进蝴蝶结的圈里。&ldquo;要是认真想想,真的戒指也还是会滑落不见的。我要是解开这个结,那一定是因为我真的下了决心。&rdquo;

&ldquo;或许有人会帮你解开的。&rdquo;我俯下身亲吻她的手,用牙齿咬住粘起来的绳子一端。它比我想象的要难解开,但她没有阻止我。&ldquo;应该打两个结的。&rdquo;我说。

&ldquo;我的未婚夫下次会的。&rdquo;她回答说。

&ldquo;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rdquo;我问。

她眯起双眼,&ldquo;你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是说,如果他只给了你一根绳子,你怎么知道他是认真的呢?&rdquo;

她笑了。&ldquo;我猜我确实不知道,&rdquo;她说,&ldquo;我以为他是认真的,但并不确定。&rdquo;她又笑了,&ldquo;说真的,我都不确定这重不重要。&rdquo;

[简,回想起来,那根绳子或许缠得过早了。但我自有理由,因为我所知的关于她的事,已经足够让我确定自己想知道其他一切关于她的事;我对于她的了解,正是她所希望我了解的;我对她的了解,就像世上任何人对他人的了解一样。而爱情伊始不就是对彼此的好奇心吗?一个人为什么会坚持读一本书?书的第一句话?还不错。第一章?也还行。等你快读到第三章时,为何不干脆读完呢?]

她坐上副驾驶座,&ldquo;砰&rdquo;的一声关上了车门。&ldquo;你先开第一段路。&rdquo;她说。

&ldquo;你到底住在哪儿呢?&rdquo;我问。

&ldquo;在纽约州北部,马尔伯勒和纽堡之间,&rdquo;她说,&ldquo;那一带很容易迷路,所以我来开最后一点路。&rdquo;说完她便把头往车窗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ldquo;说来可能有些奇怪,&rdquo;她说,眼睛依然闭着,&ldquo;但我住的地方其实跟我叫同一个名字。我想最好现在告诉你一下,以免你会大吃一惊。&rdquo;

&ldquo;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来自一个名叫玛格丽特小镇<small>[6]</small>的地方,&rdquo;她说,&ldquo;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提一下的话,会显得有些奇怪。&rdquo;

我看着她,想弄明白她是不是认真的:她眼睛闭着,但从嘴形上看,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起来:&ldquo;我猜是你以你们镇命名而不是你们镇以你命名。&rdquo;

她也笑了起来:&ldquo;我从来没完全弄清楚过。&rdquo;

我们住进康涅狄格州的一家汽车旅馆。玛吉之所以想住这里,是因为旅馆招牌上写着每间房都有水床,而我们都没睡过水床。

房间里果然湿气很重,烟雾缭绕。玛吉想要的水床是心形的,中央似乎略微下陷。靠近床脚处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水印。整体感觉这里更像拉斯维加斯的廉价旅馆,而不是在康涅狄格州。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没有多加讨论便倒头躺下。

我们躺在黑暗中。越是想要静止不动,床越是摇晃得厉害。我很疲惫,却无法入眠。

&ldquo;闭上眼睛。&rdquo;她说。

我照做了。

&ldquo;很容易想象我们是在一艘小船上。&rdquo;她悄声细语,&ldquo;很容易想象我们是在大海上迷失了方向。&rdquo;

&ldquo;你说自己被诅咒了,是什么意思?&rdquo;我问。

&ldquo;你在我手指上绑那根线,是什么意思?&rdquo;她反问我。

&ldquo;只是突然想那么做而已。&rdquo;我没底气地回答。

&ldquo;看到没?&rdquo;她问,&ldquo;床上说的话,不能太当真。&rdquo;

&ldquo;听起来像是幸运饼干里的话。&rdquo;我说,&ldquo;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相信只要是在床上。&rdquo;

玛吉发出一声呻吟(在我听来带着亲昵的意味),我越过随之而起的波浪向她靠近。

3

贝丝说我应该写得更平实些,不要像写小说一样。我问她,她是写过了什么作品吗,否则怎能如此内行?她说,并不需要成为一位作家才能判断作品的优劣。

她说,最好的作品,语言明白易懂、用词精准、富有诗意,但又不会诗情泛滥。

就像《电视指南》那样?我略带讽刺地回敬她。

对的,她说,就像《电视指南》那样,因为《电视指南》的风格完全服务于它的主题。

还有,她说,里面写了太多我和玛格丽特的床事,小孩子不会想读那么多讲她爸爸妈妈床事的内容。

我说,关于养育孩子她又知道什么?

她说,你不就是我拉扯大的吗?

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她说,是开头讲你住的公寓那一部分。我记得那套公寓,她说。记得很清楚,那里的窗户都非常高。

怎么了?我问。

嗯,她说,你描述自己大概是还躺在床上时,看着阳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躺着的时候是没法透过窗户往外看的。角度不对。

哦贝丝,我说,这是创作的自由。我需要用一种方式来表现时间的流逝。

好吧,但我觉得你应该精确一点,她说。

每个人都会有点自由发挥,说自己从不自由发挥的人是在撒谎。

还有,她说,我从来没用铁链把自己锁在建筑物上,而且我从来没有把她认作L,我很清楚L和玛格丽特的区别。而且我初次遇见玛格丽特不是在电影院,是请她来我公寓吃晚饭那次。雅克舅舅那时候也还没死。至于其他部分,我没法证实或是否认,因为我并不在场。但我觉得玛格丽特怎么都不像是会请素不相识的人到她床上去。还有&ldquo;被诅咒&rdquo;那个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记得那茬了,完全不记得。

这是我写的故事,我对姐姐说。幸好只要你乐意,随时都能向简讲述你自己的版本。

你也不该写你从U大学偷了家具。

贝丝,我说,这只是写给简一个人看的。再说了,都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实在不觉得还会有人为此追捕我。即使真有人来抓我,反正我六个月后也就不在了。

别那么说,她说。求你别那么说。

我就要死了,我说。这的确很过分,但也无力回天了。

我很喜欢提到粥的那部分,贝丝换了柔和的声音说道。我自己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团糨糊。

最后她终于让我一个人待着了。我承认,看到她离开,我很高兴。并不是说她对我文章的批评毫无道理。她说得对,我应该更加清楚地陈述目的。

简,我给你写这些文字,是因为你母亲去世了,而我也是将死之人。

在我死后,你会跟你的贝丝姑妈一起生活,她是个可爱又通情达理的女人。当然了,贝丝并不是你的亲姑妈。(只消瞥一眼她丰满的胸部和臀部,便可确凿无误地知晓这点。)但我还是支持你叫她贝丝姑妈。简,在这一生中,很多时候都需要认他人为亲人。

你六岁那年,你的母亲去世了,但不要为此感到悲伤。她很晚的时候才怀上你,你的降临让她满心欢喜。

不要过于责备我们给你取了简这个名字。&ldquo;简&rdquo;或许有点像父母硬塞给孩子的那类名字,因为他们穷极无聊或是心不在焉,不愿想一个更好的名字。然而就你而言,我们是左思右想才决定给你取名叫&ldquo;简&rdquo;的。你的母亲很讨厌各种昵称(她自己的名字就是那个会衍生出无穷无尽昵称的玛格丽特),想要给你取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昵称的名字。&ldquo;简就是简,永远都是简。&rdquo;她在你出生时这样说。至于我,我从来(直到现在)都不觉得做个&ldquo;平凡的简&rdquo;有什么不好,如果&ldquo;平凡&rdquo;的意思是诚实、不张扬且意志笃定的话。我一直希望自己拥有这些品质,只可惜并未实现。

你的母亲,玛格丽特,于19&times;&times;年出生于玛格丽特小镇。(到底是她以小镇命名还是小镇以她命名,我从来没弄清楚过。)她的中间名是玛丽。&ldquo;如果我叫玛丽・玛格丽特,而不是玛格丽特・玛丽的话,&rdquo;有一次她说,&ldquo;我猜我的人生会过得轻松许多。&rdquo;玛格丽特姓汤,直到她从了我的姓。然而不久,她就把姓奉还给我,重新成为玛格丽特・汤,自此未变。

她生下来时叫玛格丽特。还是小姑娘时叫梅;再长大点了叫米亚;成年后叫玛琪。她死之前,重新变回了玛格丽特。这些年还有其他名字上的更迭:白发毕现的老玛格丽特,我钟爱的性感得不可方物的玛吉,抑郁疯狂的格蕾塔,还有其他种种。有许许多多个玛格丽特・汤。有时候我问自己,玛格丽特怎么能同时是这么多不同的女人呢?简,答案是,你的母亲要么是独一无二的奇女子,要么就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我认识所有的这些玛格丽特・汤,只是现在她们都已不在了。我应该承认我爱过她们当中的大多数但并非全部吗?或许如果我当初也努力爱上玛琪,哪怕只是一点点,其他的玛格丽特也许就能活得久一点。或许吧&mdash;&mdash;但这是后话了。

我们的故事其实开始于一个最具争议性的人物抵达玛格丽特小镇&mdash;&mdash;就是我。是的,简,这是真的。很久以前,你亲爱的父亲是一个骗子、撒谎者,一个彻头彻尾的浑蛋。我那时就是人们所说的无赖。尽管我很不愿承认这点,但在这个故事里有时我确实是个坏蛋。而在其他时间,我是恋爱故事的男主角。现实中,坏蛋和恋爱男主角同为一人的概率,往往远比你想象得要高。人们常说,恋人通常都是小偷,的确,爱一个人就很难不从对方那里盗取某些东西。等你长大些,你可能会跟我争论。你可能会说真正的爱是不会盗取任何东西的。你可能会说真正的爱让一个人保持完整。那你就错了,简。爱情就像一个学步的贪婪孩子,只认得两个字,那就是&ldquo;我的&rdquo;。

不过,简,当你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你已经认得&ldquo;我的&rdquo;之外的很多词语了。你尤其喜欢的一个词是&ldquo;柠檬&rdquo;(它甚至可能是你学会的第一个词)。

4

回到路上,玛吉说:&ldquo;我说我被诅咒,只是因为我的家人都有点古怪。我只是因为你要见到她们而有点紧张。&rdquo;

&ldquo;那倒说得通。&rdquo;我说。

&ldquo;我的&mdash;&mdash;&rdquo;她顿了顿,&ldquo;我的姑妈们有个疯狂的想法,认为我上大学是为了钓男人。&rdquo;

&ldquo;哦,我猜那种想法现在还挺常见的吧。&rdquo;

&ldquo;是吗?&rdquo;她的声音里透着期望。

&ldquo;在某一代女性当中。没错,我想还挺常见的。&rdquo;

&ldquo;我的姑妈们都是老古板,不过我觉得自己又表现得太夸张了。&rdquo;她笑起来,&ldquo;有时候在夜半时分,会觉得一切都让人无法忍受,不是吗?夜半时分,我们都会变成无措的孩子啊。&rdquo;

我点点头:&ldquo;话说回来,你和家乡小镇同名,真是有趣。&rdquo;

&ldquo;是啊。&rdquo;她说。

&ldquo;其中有什么故事吗?&rdquo;

&ldquo;有啊。&rdquo;她说。

&ldquo;能告诉我吗?&rdquo;

&ldquo;以后吧,或许,&rdquo;她说,&ldquo;对了,什么时候要我开车了告诉我。&rdquo;

&ldquo;好的。&rdquo;我说。

&ldquo;对了,那里一个男人都没有。&rdquo;她说。

&ldquo;哪里?&rdquo;

&ldquo;我家。他们不是死了就是走了。走了的比死了的多。&rdquo;

&ldquo;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rdquo;我问。

&ldquo;没有。&rdquo;她说,&ldquo;我只是跟你说一声。其实我们对彼此了解太少了。&rdquo;

[玛格丽特和我从未具体谈过自己的家庭,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奇怪。我自己的童年不太幸福,所以一般不会主动向别人打听童年生活。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必须了解对方的一切,这是一句谎言。爱情当中必须时不时保持距离。]

大约中午时分,换她来开车。我想起来,我还从未坐过她开的车。道路错综复杂,蜿蜒曲折。

&ldquo;我们总是开玩笑说,&rdquo;玛吉说,&ldquo;抵达玛格丽特小镇的唯一办法就是尽力让自己迷路。&rdquo;

我们驶过一个苹果园。尚是初夏,果实看上去已是成熟待摘。&ldquo;没想到这个时节就能摘苹果了啊。&rdquo;我说。

&ldquo;现在知道了吧。&rdquo;她说。她把车子停到路边,伸手从果园围栏上的一根树枝上摘下一个苹果,递过来让我吃。我咬了一口。

&ldquo;好吃。&rdquo;我说,于是她把剩下的整只给了我。实际上,这只苹果一点儿也不好吃。第一口的甜味是骗人的,越是往里咬,越是苦涩的味道。

她打开电台,响起一首熟悉的歌:

打开你的那盏灯也于事无补,宝贝

我从未见过的那盏灯

打开你的那盏灯也于事无补,宝贝

此刻我的前路一片漆黑

&ldquo;我爱这首歌,&rdquo;她说,&ldquo;听了几万遍,再听几万遍都不会腻,你知道吗?&rdquo;她调高音量。

可是我依然渴望你能有所行动

来让我回心转意,留下别走

我们过去的交流实在太少了

所以别再想了,没事的<small>[7]</small>

&ldquo;我可以余生只听这首歌。&rdquo;她说,&ldquo;每次听感觉都会有所不同。&rdquo;

&ldquo;或者可能是你自己每次都有所不同?&rdquo;我这样说。

&ldquo;有可能。&rdquo;她说。

&ldquo;玛格丽特小镇有什么样的故事?&rdquo;我问。

&ldquo;哎,所有故事都一个样,不是吗?男人和女人相恋或失恋。有人出生,有人死去。不是幸福收尾,就是悲伤结局,只是故事中涉及的人物各不相同。&rdquo;她揿了三下喇叭,就像画出一个省略号

<small>[8]</small>,接着我们重回路上。&ldquo;某种意义上,&rdquo;她说,&ldquo;这些男人和女人其实也都一个样。&rdquo;

大多数地方也别无二致。你知道自己到达某地的唯一办法是辨认路牌。现在我便要来描述一下玛格丽特小镇的招牌,尽管说实话,我是到那儿近一个月后才看到这个招牌的。

招牌(很不起眼、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写着&ldquo;欢迎来到&rdquo;,下面一行的字写得更大些:格丽特小(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都已剥落,很显然,它们已同小镇上的其他人一起,弃这里而去)。它和各个地方的此类招牌无甚差别。在底部该写小镇人口的地方,是一个难以辨认的不停被修改的两位数。人口可能是00,也可能是99,无法确定;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里的人口从未上过三位数。一般的旅行者对于这一招牌,乃至整个小镇,都不会过多留意。玛格丽特小镇正是那种人们前往某地途中会路过的地方。可能是走错了路,转了两三个弯后发现来到了这样一个小地方。

前两夜我几乎都没合眼,于是离开果园重新上路后不久我便睡着了。我从未坐过玛吉开的车,对她的车技更是知之甚少,即便如此我还是为了睡得舒服点而解开了安全带,这样做或许并不明智。

我陷入了那阵子反复经历的一个梦境。事实上,因为这个梦出现得过于频繁,我甚至把它记在了贝丝前一年圣诞节送我的&ldquo;梦境日记&rdquo;里。[你的姑妈总是买一些糟糕透顶的礼物;我差不多是因为想看看能有多糟而对它们怀有期待。] 以下是我的记录:

我躺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间的一张床垫上。正与一个女人做爱,但我不知道她是谁。看不见她的脸,因为被她的头发挡住了(她的头发是浅色的,不是浅黄就是浅红)。我不停地想把她的头发捋到后面去,但这样做很难。最后终于成功了,可我发现她根本没有脸。有几次,她的脸是一面镜子,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只不过我变成了一位垂暮的老人。

这个梦不可思议地烦扰着我,因为它过于频繁,不依不饶地象征着什么,以戏剧性的夸张方式预示着某种不祥。我们的梦境总是这样,幼稚得令人汗颜。

从梦中醒来时,我发现玛吉倒在方向盘上睡着了,真的是睡着了,而我们的车子眼看着就要从一座小木桥的边缘落入下面的河流里。

我试图叫醒她。&ldquo;醒醒!&rdquo;我大叫。

一秒钟后,另一个声音回应着我:&ldquo;醒醒,醒醒,醒醒,醒醒。&rdquo;但不是玛吉的声音。其实是我自己的声音,尽管一开始我没听出来。后来我才知道,玛格丽特小镇这地方回音很重。

&ldquo;玛吉!&rdquo;我大叫,&ldquo;玛格丽特!&rdquo;

&ldquo;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玛格丽特&hellip;&hellip;&rdquo;回声不断。

我用力摇她,她终于睁开了双眼。她冲着我微笑,甜美却睡意尚浓。&ldquo;我做了个很可爱的梦。&rdquo;她说。

&ldquo;梦梦梦梦梦。&rdquo;回声重响。

&ldquo;玛吉,我们要完蛋了!&rdquo;

&ldquo;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hellip;&hellip;&rdquo;回声嘲笑着。

&ldquo;哦,见鬼。&rdquo;她说。

&ldquo;见鬼见鬼见鬼见鬼见鬼。&rdquo;回声大笑。

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玛吉猛踩下刹车。这一反应还算及时,雅克舅舅的敞篷车和她本人总算逃过一劫。而我因为解开了安全带,则没有那么走运。

但别害怕,简。这里我还没死。一如每个负责的叙述者,我在故事末尾才会死。在这里,我受的伤仅仅是一条腿上三处骨折。

原本,我的计划是把玛吉送到她家,见一见她的家人,最多待上几天,然后就回我的地下室着手写毕业论文。但很显然,事与愿违。我最后在玛格丽特小镇度过了整整一个夏天(可能还要更久一点)。

来,亲爱的,乖乖蜷起来,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有人说这个故事很像童话,但其实大多数此类故事都是如此(至少在开头部分)。如果时不时的你觉得它不太可信,我先行致歉。有些情节我已经忘了,还有些是我故意忘记的。没有记忆的人拿起笔时也会成为饱经世事之人。(这应该是哪位名人说过的一句话,但我记不得是谁了。)

免责声明到此为止。所有故事唯一的开场方式就是真的开始讲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