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单肩靠墙站着,这时也轻轻地从墙上移开了。
“我怎么能让爸爸一个人待着呢?尽管,仍然……”
沃尔夫突然热烈地说起来。
“娜塔莎,亲爱的,走吧——求你了。你爸爸今天不是好好的吗?万一他需要什么,房东太太也在附近嘛……”
“是啊,这都对,”娜塔莎拖长声音说,“那我跟他说一下……”
只见裙子一闪,她回到屋里去了。
赫列诺夫已经穿好了衣服,只是没有戴上硬领,这时正虚弱地在桌子上摸索什么东西。
“娜塔莎,娜塔莎,你昨天忘了买报纸……”
娜塔莎正忙着在酒精炉上泡茶。
“爸爸,今天我想去一趟乡下。沃尔夫邀请我去的。”
“当然要去,亲爱的,你一定要去,”赫列诺夫说道,淡蓝色的眼白中充满了泪水,“相信我,我今天好多了。要不是这身体虚得跟个白痴一样……”
娜塔莎再次离开他后,他开始缓缓地在屋里到处摸索,仍然在寻找什么……他低声地哼了一声,想移开沙发。接着他往沙发底下看——他趴下身来,伏在地板上,停了一会儿,头一阵发晕,感到恶心。他吃力地缓缓站起来,挣扎着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在过一座桥,听到了锯木厂的噪声,看到了黄色的树干漂浮在水面上,他的双脚陷在潮湿的锯末里,一股冷风从河上吹来,把他吹了个透心凉……
<h3>四</h3>
“对——我所有的旅行……哦,娜塔莎,我一度以为我是神,我看过锡兰的神庙,在马达加斯加射过极小的翡翠鸟。那里的当地人都戴着一种用动物椎骨做成的项链,晚上在海边唱着奇怪的歌,就像懂音乐的豺狼一般。我住在离塔玛塔瓦不远的一顶帐篷里。那里的土是红色的,海是深蓝色的。那海我无法向你描述……”
沃尔夫陷入了沉默,轻轻地扔着松果。然后他伸开厚实的手掌把自己的脸从上到下抹了一把,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我到了这里——身无分文,困在这座欧洲最苦难的城市里,日复一日地坐在办公室里,晚上就在货车司机的下等酒吧里吃面包夹香肠。然而,想当年……”
娜塔莎双肘分开,支着身子半卧在地上,望着松树顶。松树轻轻地斜向青绿色的天空,树顶闪闪发亮。她又往那青绿色的天空望去,好多明亮的小圆点旋转着,闪烁着,映入她的眼帘。时不时有什么金色的东西掠过一棵棵松树。巴伦·沃尔夫穿着他肥大的灰色外套坐在娜塔莎交叉起来的腿旁边,低垂着剃光的头,轻轻地扔着干松果……
娜塔莎叹了一口气。
“要是在中世纪,”她盯着松树顶说,“他们就把我捆在火刑柱上烧死了。我有时候有很奇怪的感觉,就像痴迷的幻觉一般。接着我就几乎没了重量,觉得在什么地方漂浮,一切都明白了——生命,死亡,一切……有一次,我大概十岁吧,坐在餐厅里画画。后来画累了,就开始胡思乱想。突然间,来了一个女人,来得好快。她光着脚,穿着褪了色的蓝衣服,肚子又大又沉,小脸又瘦又黄,眼睛特别温柔,又神秘莫测……她走了过去,没有看我,走进隔壁屋里去了。我没有害怕——不知为何,我以为她是来洗地板的。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可是你知道她是谁吗?是圣母马利亚……
沃尔夫微微一笑。
“是什么让你这样想,娜塔莎?”
“我知道的。五年前她在我梦里出现过。抱着一个小孩,脚下有天使,胳膊肘支着身子,就像拉斐尔画里画的那样,只是比画上的更逼真。除此之外,我有时候还有一些别的小幻觉。在莫斯科时,他们带走了父亲,我独自留在家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书桌上有一个小铜铃,就和蒂罗尔州(1) 的放牛人拴在牛身上的铜铃一样。突然间那铜铃升到半空中,打起铃来,然后掉了下来。”
沃尔夫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将松果远远扔开,冷淡而又含糊地说:
“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讲讲,娜塔莎。你看,我根本就没去过非洲,也没去过印度。说的全是谎言。我快三十了,可是除了两三个俄国小镇和十来个小村庄,还有这个荒凉的乡下之外,我哪里都没去过。请原谅我。”
他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想起从小便萦绕在心头的那些绮丽幻想,他突然感到遗憾难耐。
秋天的天气干燥温暖。松树金色的树顶摇摆时嘎吱作响。
“一只蚂蚁,”娜塔莎站了起来,拍拍裙子和长筒袜,“我们坐在一群蚂蚁上面了。”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沃尔夫问道。
她笑了笑。
“别傻了。反正我俩扯平了。我告诉你的那一切,什么痴迷幻觉呀,圣母马利亚呀,小铃铛呀,都是瞎说的。那都是我一天里瞎想出来的,后来嘛,我自然就有了印象,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
“事情就是这样的。”沃尔夫站起来说道。
“给我再讲讲你的旅行吧。”娜塔莎说道,没有讥讽的意思。
沃尔夫习惯性地做了个手势,拿出一个结实的烟盒来。
“听候你的吩咐。当我乘着帆船从婆罗洲往苏门答腊航行时……”
<h3>五</h3>
一个缓坡朝湖伸展下去。岸边木头平台的柱子倒映在水里,像灰色的螺旋一般。湖的对岸是和这边一样的黑松林,不过处处可以瞥见零星的白色树桩,桦树雾蒙蒙的黄叶。深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云影,娜塔莎突然有回到俄国的感觉。只有在俄罗斯,才会有这种热得人喉咙发紧的快乐感。还让她快乐的是沃尔夫继续在编造那些神奇的故事给她听。他不时发出点小噪声,甩出扁平的小石子,在水面上打出水漂来。今天是工作日,这里看不到人,偶尔听到叫声或者笑声,如流云飘荡,还有一张游艇的帆,如白翅盘旋。他俩沿着湖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在滑溜的坡上跑,发现了一条小径,沿路木莓树丛散发出幽幽潮气。稍远一点,湖水的右岸,有一个咖啡馆,里面空无一人,既没有服务员,也没有顾客,好像什么地方起了火,大家都端着杯子和盘子跑出去看了。沃尔夫和娜塔莎绕着咖啡馆走了一圈,然后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假装他们正在吃喝,乐队正在演奏。就在他们开着玩笑的时候,娜塔莎忽然觉得她听见了真正的管乐器发出的清晰声音。她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猛地站起身来,沿着湖岸跑起来。巴伦·沃尔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歪一扭地跟在她后面。“等等,娜塔莎——我们还没付钱呢!”
后来他们发现了一片苹果绿的草地,四周都是莎草。太阳透过莎草照在湖上,水波闪闪宛如金子……娜塔莎眯着眼睛,鼻孔使劲吸了几下,连连说道:“我的上帝,真是太妙了……”
沃尔夫见他说话没引起多少反应,有点伤心,便陷入了沉默。在浩浩湖边这个风和日暖的时刻,一点伤心就像一只鸣虫那样飞过去了。
娜塔莎皱皱眉,说: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爸爸的病又加重了。也许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沃尔夫想起了老人跳回床上的时候,那两条发亮的瘦腿,上面长满了又粗又硬的灰色短毛。他心想:要是他今天果真死了,那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娜塔莎——他现在好着呢。”
“我也这么想。”她说,又高兴了起来。
沃尔夫脱下他的外套,穿着条纹衬衫的厚实身体散发出轻轻的热气。他这时就挨着娜塔莎走,她直视着前方,享受着走在他身边的这种温暖感觉。
“我多么想,娜塔莎,我做梦都在想,”他说道,把手里握着的一根树枝挥得呼呼直响,“我编了瞎话当真事讲,是不是真的在撒谎呢?我有一个朋友,在孟买工作了三年。在孟买!我的上帝,这地名本身就是音乐。仅仅这一个词,就含义无穷,炸弹一般的阳光,还有鼓声。你想一下,娜塔莎——我那个朋友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工作中的吵嘴、热浪、热病,还有一位英国上校的妻子。我们中有谁真的去过印度?……很明显——我算一个。孟买,新加坡……我记得住,比如……”
娜塔莎紧靠着湖边走,于是有小孩那么高的浪花打在了她的脚上。远处树林那边,一列火车驶过,沿着一条音乐的弦奔驰。他俩都停下脚步,听这音乐之声。天色变得更为金黄,更为轻柔,湖对岸的树林现在罩上了一层浅蓝色。
快到火车站时,沃尔夫买了一纸袋李子,一尝却是酸的。坐在火车空空的木制车厢里,他就隔着空儿把李子都扔到车窗外面去了。还一个劲地后悔,刚才在咖啡馆,啤酒杯下垫有硬纸做的圆盘,他没有顺手偷它几个。
“那圆盘飞起来可好看了,娜塔莎,像鸟一样。看那飞盘真是一种享受。”
娜塔莎累了:她双目紧闭,后来又一次和昨晚一样,一阵轻飘飘的眩晕压倒了她,带着她高高飘走。
“等会儿我跟爸爸说我们出去的事时,你别打断我,也别纠正我。我会告诉他一些我们根本没见过的事。各种各样的小趣事。他听得懂。”
他们到了后,决定步行回家。巴伦·沃尔夫变得沉默寡言,听见汽车喇叭的凶猛噪声,一脸愁容。不过娜塔莎仿佛船鼓起风帆一般,好像疲劳给她插上了翅膀,让她身轻欲飞似的。她觉得沃尔夫情绪消沉,和夜色一样消沉。在离家还有一个街区的时候,沃尔夫突然停下了。娜塔莎往前一望,也停下了,回过头来。沃尔夫挺起胸膛,两手深深地插进宽大的裤兜中,像头公牛一样垂下了他的淡青色的头。他眼睛望着别处,说他爱她。说完飞快转身走开了,进了一家烟草店。
娜塔莎站了一会儿,好像悬在半空一般,然后缓缓朝家走去。她想,这件事情我也要告诉爸爸。边想边走,穿过了一团快乐的青雾,雾气中街灯纷纷亮了起来,宛如颗颗宝石。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虚,阵阵热气巨浪一般静静地沿着脊梁涌上来。当她到家的时候,她看见她父亲穿着一件黑夹克,一只手捂着没有扣起来的衬衣领子,另一只手转弄着房门钥匙,急匆匆地出来了。夜幕中他略微弓着背,朝报刊亭走去。
“爸爸。”她叫道,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到人行道边上停了下来,头往旁边偏了偏,带着熟悉的、狡猾的微笑看了看她。
“我的小公鸡,一身灰羽毛。唉,你不该出来呀。”娜塔莎说。
她父亲头往另一边偏偏,非常轻柔地说:“最亲爱的,今天的报上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只是我忘了带钱。你能不能跑上楼去拿钱?我就在这里等。”
她猛地推开门,心里还生父亲的气,但同时见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又高兴起来。她飞快地上了楼,恍惚如在梦中。她匆匆进了门厅。“他站在那边等我,会着凉的。”
不知为何,门厅灯依然亮着。娜塔莎走近了她的房门,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耳语般的轻轻说话声。门迅速打开了。煤油灯还在桌子上,冒着浓烟。房东太太、女仆,还有一位不太熟悉的人,堵在床前。娜塔莎进来时他们都转过身来,房东太太一声惊叫,朝她冲过来……
直到这时,娜塔莎才注意到她父亲就躺在床上,和她刚才见到的模样全然不同。他现在是一个死去的小老头,缩成了一团,挺着一个蜡白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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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yrol,位于奥地利西南部,阿尔卑斯山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