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有……我很忙,就这样吧。”

列什车耶夫爆出一句国骂。“再见。”列夫对着已经挂了的电话尴尬地说道。

现在塞拉菲姆已将注意力从书本转移到墙上的一幅画上去了。

“是个生意上的电话,真是烦人,”列夫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你生意很忙吧?”塞拉菲姆嘴里问道,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幅石版画——画里是一个红衣女子和一条墨黑色贵宾犬。

“唉,也就是混口饭吃——给报纸写点文章,各种事情都写,”列夫含糊其辞地说,“你呢——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吧?”

“我很可能明天就走。我顺便过来看看你,也就几分钟时间。今晚我还要……”

“坐下,请坐下……”

塞拉菲姆坐了下来。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有点口渴了。

“刚才我们谈到书,”塞拉菲姆说,“因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我简直没有时间看书。不过那天在火车上,因为无事可做,就随便拿了本书看。是本德国小说。内容当然很无聊,不过故事还算有趣。是写乱伦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他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书中的故事,列夫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盯着塞拉菲姆结实的灰色西装和丰润光滑的脸颊,边看边想:兄弟阔别十年,重逢就为讨论纳德·弗兰克写的庸俗废话,这值得吗?他讲得无聊,我听得无趣。对了,我们都想想,我原来想说什么来着……记不起来了。这是个多么令人痛苦的夜晚啊!

“对,我想我读过这本书。对,当下这是时髦话题。你再随便吃点糖果吧。没有茶,我真的过意不去。你说你发现柏林变化很大。”(真不该说这个——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了。)

“变得美国化了,”塞拉菲姆说,“美国式的交通,美国式的高楼大厦。”

停顿了片刻。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列夫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研究范围,不过这本杂志里……有些地方我不明白。比如,这里——他搞的这些实验。”

塞拉菲姆拿起杂志,开始解释:“这有什么复杂的?在磁场形成之前——你知道什么是磁场吧?那就好,在磁场形成之前,存在着所谓的电场。把电力线置于一个平面上并使之穿过振荡器。注意,根据法拉第学说,磁力线是呈闭合状的,而电力线则永远是开放的。给我支铅笔——哦,不用了,我自己有一支……谢谢,谢谢,我自己有一支。”

接下来的好长时间里,他一直一边画图一边讲解,而列夫则毕恭毕敬地频频点头。他提到了杨、麦克斯威尔、赫兹等等,真是一场标准的讲座。最后他要了杯水。

“你看,我该走了,”他舔了舔嘴唇说,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到时间了,”说着从腹部的什么地方掏出一块厚重的表,“对,到时间了。”

“哦,别啊,再待会儿吧,”列夫嘟囔着,但塞拉菲姆摇了摇头。他站起来,往下拽了拽马甲,然后又盯着石版画中的红衣女子和黑色贵宾犬看了看。

“你能想起它的名字吗?”他问道,这时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谁的名字?”

“哦,你知道的——季霍茨基,过去常常带着个小女孩和贵宾狗来我们家。那小狗叫什么名字来着?”

“等一下,”列夫说,“等一下。对,的确如此。我马上就能想起来。”

“那条狗也是黑色的,”塞拉菲姆说,“很像这只……我衣服放哪了?哦,在这儿呢,找到了。”

“我想不起来了,”列夫说,“嘿,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没关系,管它呢。我得走了。嗯……很高兴见到你……”塞拉菲姆尽管身体肥胖,可他很麻利地穿好了衣服。

“我送送你。”列夫边说边拿上他那件破旧的雨衣。

巧的是他们同时清了清嗓子,结果都不好意思起来。接着两人一路沉默着下了楼,走到大街上。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

“我打算乘地铁走。它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它身子是黑色的,爪子是彩色的。我的记性真是太差了。”

“它名字里有个字母k,”列夫回答说,“我敢肯定——名字里有个字母k。”

他们穿过了街道。

“天气真潮湿,”塞拉菲姆说,“嗯,嗯……难道我们永远也想不起来了?你说名字里有个字母k?”

他们过了街道拐弯。街灯,水坑,黑黝黝的邮政大楼。那个年老的女乞丐像往常一样站在邮票自动出售机旁,伸出一只托着两个火柴盒的手。街灯的微光映照着她凹陷的脸颊,一滴明亮的水珠在她的鼻孔下方颤动。

“真可笑,”塞拉菲姆说道,“我知道那名字就在我的某个脑细胞中,可就是想不起来。”

“叫什么来着……是什么名字呢?”列夫插话说,“真可笑,我俩都记不起来……你记得吗,有一次它走丢了,你和季霍茨基带来的那个女孩还在树林里走了好几个小时找它。我确定它名字里有一个k,可能还有个r。”

他们到广场了。在广场的对面,一块镶嵌着珍珠马蹄铁图案的蓝色玻璃正在闪烁——那是地铁的标志,沿着石阶就可以下地铁了。

“那女孩真是个天生尤物,”塞拉菲姆说,“算了,不管了。你自己保重,我们或许还会再见面的。”

“好像是塔克……还是特里克……都不对,我还是想不起来。没指望了。你也保重。祝你好运。”

塞拉菲姆摊开手掌,挥手告别,然后拱起宽阔的后背,消失在夜色深处。列夫开始慢慢地往回走,他穿过广场,经过邮局和那个女乞丐……突然,他猛地停了下来。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仿佛里面有个很小的东西被唤醒了,然后它开始骚动起来。那个词虽然还不明晰,但它的影子已经从角落里溜出来了。他很想一脚踩住那个影子,免得它再次逃之夭夭。哎呀!太迟了,突然,全都消失了。不过就在此刻,他的大脑不再紧绷,那东西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它比较清晰,像寂静的房间中一只老鼠从裂缝中钻了出来,一个活生生的单词轻轻地、悄悄地、神秘地出现了……“伸出你的爪子,乔克。”是乔克!乔克,多么简单的一个词啊……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心想此刻坐在地铁上的塞拉菲姆可能也记起来了。真是一场令人沮丧的重逢。

列夫叹了口气,看看表,发现时间还不算太晚,就决定去列什车耶夫家。他只要在他家窗下拍拍手,他们就会听到,让他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