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小矮人(1 / 2)

<h3>一</h3>

他的真名叫弗雷德里克·多布森。对他的魔术师朋友,他是这么说他的身世的:

“当年在英国的布里斯托尔,无人不知童装裁缝多布森。我便是他的儿子——我也以此为傲,无怨无悔。你可知道,他喝起酒来就像一头巨鲸。一九○○年前后,我出生前一两个月,我这位让杜松子酒泡透了的爹昏了头,给那些蜡像娃娃中的一个穿上配着男孩长裤的水手装——塞进我妈妈的被子中。这么一折腾,不闹得我早产才怪呢。你们大家都很明白,这事我全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不过话说回来,给我讲这事的好心人如果没有撒谎,这显然就是我如今这般模样的神秘原因——”

每次说到这里,弗雷德·多布森总是无可奈何地伸出两只小手一摊。魔术师听了总会带着习以为常的梦幻笑容,俯下身来,像抱婴儿一般把弗雷德抱起来,叹口气,把他放在衣橱顶上。这地方就是土豆小矮人睡觉的地方,他会乖乖地蜷起身子,开始轻轻地呜咽,打喷嚏。

他二十岁了,体重不到五十磅,个头只比著名的瑞士侏儒齐默尔曼(外号“巴尔萨泽王子”)高两英寸。弗雷德和朋友齐默尔曼一样,体型都生得极其标致,若不是圆圆的脑门上和细长的眼角边有一些皱纹的话,我们的这个小矮人很容易让人看成个八岁大的文静小男孩。另外他的表情有点怪,紧紧张张的(好像长不大一样)。他的头发是湿麦秆颜色,梳得油光水滑,正中间整整齐齐地分开,一条缝一直通到头顶正中央,和头上戴的戏冠对得恰到好处。弗雷德走路步履轻快,举止从容不迫,舞也跳得不赖。不过,第一个雇他的马戏班班主见他从他那血气过盛、爱调皮捣蛋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个肥大的鼻子,便自作聪明地在“小矮人”前面加了个滑稽有趣的雅号。

土豆小矮人,单凭他土豆般的鼻子,就在全英国掀起了掌声和笑声的风暴,接着掌声和笑声又响遍了欧洲大陆的主要城市。他脾气温和,待人友好,这是他和大多数小矮人的不同之处。他跟那匹名叫雪花的小矮马好得难分难舍,曾骑着它绕着一家荷兰马戏班的戏台跑了好多圈。在维也纳,他遇上了一位来自俄国鄂木斯克的巨人,又笨又忧郁,小矮人一见他就扑了过去,闹着要他抱,就像个小孩子闹着要奶妈抱一样,一下子就把巨人的心征服了。

他通常不是一个人演出。比如在维也纳,他和那个俄国巨人一起上场,迈着小碎步围着他跑。他穿戴很整齐,条纹裤子,一件漂亮的夹克,腋下夹着一大卷乐谱。他带着巨人的吉他,巨人像一座巨大的雕像站在那儿,做着机器人的动作接过吉他。巨人穿一件长长的双排扣大衣,看上去像用黑檀木刻出来的,加高的鞋底,一顶高礼帽柱子般反射着灯光,这些使这位三百五十磅重的堂堂西伯利亚人显得更加高大。他使劲抬起下巴,用一根手指敲拨琴弦。退到后台时,他又用女人般的轻声细语喊头晕。弗雷德越来越喜欢他,分别时还洒了几滴泪水,因为他很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弗雷德的生活就像一匹马戏班的马,一成不变地绕着场子一圈圈跑。有一天,在戏台侧厢的黑暗中,他被一桶建筑油漆绊了一跤,像个熟透的果子一般扑通一声掉了进去——这可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大事,让他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

就这样小矮人周游了大半个欧洲,也攒下了钱,用阉伶一般的清脆嗓音唱歌。在德国的大小剧院里,观众边看边吃厚厚的三明治和坚果棒,在西班牙的大小剧院里,观众吃糖渍紫罗兰,也吃坚果棒。缤纷世界他是看不到的。保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是冲着他哈哈大笑的深渊,无名无姓;散场后便是清冷的夜色,温柔迷茫,就好像你离开剧院之后台下那片空荡荡的深蓝。

一回到伦敦,他马上就找到了个新伙伴,名叫肖克,就是那位魔术师。肖克说话声音悦耳,一双手细长苍白,真的很有灵气,几缕深栗色头发垂下来搭在一条眉毛上。与其说他是个舞台魔术师,不如说他更像个诗人。他表演起他的戏法来,带着款款深情和雅致的忧郁,没有职业魔术师那种喋喋不休的烦人说头。土豆小矮人从旁帮助,让表演妙趣横生。每场临结束时,他总会出现在观众席上,发出一声鸽子般的欢快叫声,尽管一分钟前人人分明看见肖克把他锁进了舞台正中间的一个黑箱子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伦敦的一家剧院里。伦敦的剧院很热闹,有在叮当晃荡的高架秋千上翻飞的马戏演员,有一个高唱威尼斯船歌的外国男高音(在自己的国家没有唱红),有一个身穿水手服的口技演员,有几个表演自行车特技的演员,还有那个必不可少的小丑怪人,头戴小帽子,身穿及膝的马甲,拖着脚在舞台上窜来窜去。

<h3>二</h3>

最近弗雷德情绪低沉,喷嚏很多,但打得不响亮,闷闷不乐,像只日本小狗。原来这位小童男几个月里没追女人的话,就会害起单相思病来,而且时不时害得很厉害,非常痛苦。不过他的单相思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病一害过,他就暂且对女性无动于衷了。包厢里露在丝绒幔子外面的白花花的裸肩,那几个演杂技的小女孩,他看都不看一眼。还有那个西班牙舞女,她飞快旋转时,衬裙饰边上橘红色的绒毛就会翻起,露出光滑的大腿来,他也是看都不看。

“你需要找个女矮人做伴。”肖克沉思着说,用食指和拇指打了一个熟悉的响指,从小矮人的耳朵里变出一枚银币。小矮人一伸小胳膊,像赶苍蝇一般掸开了。

那天晚上,弗雷德演完节目以后,穿起小外套,戴上圆顶小礼帽,哼哼唧唧地沿着后台一条昏暗的通道东倒西歪地走,突然一扇门哗的一下打开,闪出明亮的灯光,两个声音唤他进去。原来是杂技演员齐塔和阿拉贝拉姐妹俩,两人都半裸着身子,皮肤黝黑,头发乌亮,蓝眼睛画成了细长的丹凤眼。屋里和舞台上一样乱,弥漫着化妆水的味道,梳妆台上乱放着粉扑、梳子、刻着花玻璃的香水喷瓶,一只空了的巧克力糖盒里放着发卡和口红。

弗雷德一进来,立刻被姐妹俩的说话声震聋了。她俩搔他痒痒,挤他,压他,挑逗得他双目圆睁,脸色发紫,在女人赤裸的臂弯里像个皮球似的滚来滚去。最后,爱打闹的阿拉贝拉把他拉到跟前,一起倒在长沙发上,弗雷德控制不住自己,便扑到她身上,喷着鼻息搂住了她的脖子。她抬起胳膊想把他推到一边去,他溜到她的胳膊底下,嘴往上一拱,把嘴唇贴到她刮过的毛茬儿腋窝上。另一个女孩抓住他的两条腿想把他拽开,却因笑得发软使不上劲。就在这时候,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两个空中飞人的搭档穿着纯白紧身服进了屋子。他既不说话,也不生气,一把揪住小矮人的脖子根,只听见弗雷德的硬翻领啪的一声响,一边从饰扣上被扯了下来。他把小矮人提到半空,像扔猴子一般扔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肖克碰巧从这里走过,只见那条白色的胳膊一闪,又见一个小黑影缩着脚飞了出来。

弗雷德跌下来伤到了自己,躺在过道里一动不动。知觉倒是有的,只不过全身瘫软,眼睛只盯着一个点,牙齿抖得格格响。

“这下倒霉了,老伙计,”魔术师叹口气说,把他从地上捡起来,用几乎透明的手指抚摸小矮人的圆额头,接着说,“我跟你说了,别掺和。这下你倒霉了吧。你要找只能找个女矮人。”

弗雷德鼓着两只眼睛,不作声。

“你今晚就睡在我家里吧。”肖克作出了决定,抱起土豆小矮人朝出口走去。

<h3>三</h3>

肖克家有肖克太太。

她是个说不准多大岁数的女士,黑眼睛,瞳孔周围一圈淡黄色。她骨架子生得小,羊皮纸一般的肤色,一头死板的黑发,穿着刻意邋遢,发型也不整齐,还有个吸了烈性烟叶就从鼻孔里往外吐烟的习惯——这些都很难吸引男人。不过,肖克先生无疑是很喜欢她的。其实他好像从来不注意妻子,原因是他总是很忙,要想些表演的秘密机关;也总是脱离现实,心神不定,就连说起日常琐事时也在考虑别的事情。不过就在他沉浸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时,他仍然能清醒地观察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他妻子诺拉只好随时保持警惕,因为他从不放过糊弄人的机会,常耍些毫无意义却又精妙高超的小把戏。举个例子,有一回他胃口惊人,吃得非同寻常地多: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巴,把鸡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吃完高高的一盘,又要了高高的一盘。吃完后还伤心地看了他妻子一眼,这才走了。过了一阵儿,女仆用围裙捂住偷着笑的嘴,向诺拉告密,说肖克先生刚才压根一口都没吃,他在餐桌底下放了三口崭新的锅,所谓吃过的东西全扔到锅里了。

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画家之女,那画家只画马、花斑猎狗和红衣猎人。诺拉结婚前住在切尔西,爱看泰晤士河上雾蒙蒙的夕照,学了绘画,参加了一些当地波希米亚人常开的荒唐可笑的会议——正是在这样的会议上,一个文静瘦弱的男子,长着幽灵般的灰眼睛,盯上了她。他很少说自己的情况,大家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有些人以为他是个写抒情诗的诗人。她立刻就爱上了他。这位诗人恍恍惚惚间和她订了婚,就在结婚当天,诗人苦笑着说他其实不懂如何写诗。就在两人谈话进行之中,他当场把一只旧闹钟变成了一个镀镍天文钟,后来又把这个天文钟变成了一块小巧的金表,从此这表就一直戴在诺拉手腕上。她明白,肖克虽说是魔术师,但仍有诗人气质,只是她不能适应他时时处处表现他的魔术艺术。一个人的丈夫如果是一座海市蜃楼,是让人摸不着边际的戏法大师,能把你的眼耳鼻舌身都欺骗过去,那做妻子的就很难过得快活了。

<h3>四</h3>

一只大碗里养着三四条金鱼,鱼儿看上去像是用橘子皮裁成的,嘴一张一张,鳍一闪一闪,她懒懒地用指甲盖弹着鱼缸玻璃。就在这时候,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肖克(歪戴着帽子,一缕棕色的头发盖在眉毛上)抱着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进来了。

“总算抱到家啦。”魔术师叹口气说道。

诺拉飞快地想:是个小孩,迷路了,让他找着了。她的黑眼睛湿润了。

“咱们得收养他。”肖克轻声说,在门道里磨蹭。

突然间那小东西醒了过来,咕咕哝哝说了点什么,怯生生地摩挲着魔术师戴着硬领的前胸。诺拉看看套着麂皮鞋罩的小靴子,又看看小小的圆顶礼帽。

“要忽悠我没那么容易。”她冷笑一声说。

魔术师带着责备的神情看看她,然后把弗雷德放到长毛绒沙发上,给他盖上一条旅行毛毯。

“布隆迪内特打了他。”肖克解释说,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拿个哑铃砸他,正好砸在肚子上。”

诺拉和没生过孩子的女人一样,向来心软,一听这话,特别同情,险些掉下泪来。她立刻当起了小矮人的妈妈,给他喂饭,给他喝了一杯葡萄酒,用古龙水擦他的额头,还用香水湿润他的太阳穴和婴儿一般的耳根。

第二天弗雷德醒得很早,在陌生的屋子里转了转,跟金鱼说了会儿话,轻轻地打了一两个喷嚏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凸窗的边上坐下来。

迷迷蒙蒙的雾,带着水汽,洗着伦敦的灰色屋顶。不远处一扇阁楼窗朝外打开,窗格玻璃上落下闪烁的阳光。一辆汽车按响喇叭,声音回荡在黎明的清新和温柔中。

弗雷德一门心思地想着昨天发生的事。两个杂技女孩的笑声奇怪地和肖克太太带着香气的冰冷双手混合在一起。起初他受到了虐待,后来又得到了爱抚。而且你听好了,他是一个很有爱心、很有热情的小矮人。他现在一门心思地想着有朝一日能从一个强壮、野蛮的男人手里救下诺拉,那个男人很像那个穿着白色紧身衣的法国人。在他凌乱的思绪中,浮现出一个十五岁的矮人女孩,有一段时间他和她同台演出。她是个脾气很差的小妞,长着个尖鼻子,身体也不太好。两个人一上台,观众就觉得他俩是订了婚的一对。他还得亲密地搂着她跳探戈舞,这让他恶心得浑身发抖。

又一声孤寂的喇叭响起,飞快地掠过。阳光开始把雾散在伦敦城温柔的大街小巷中。

七点半左右,公寓恢复了生机。住所里有了响动。肖克先生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出门去了,去哪儿也不知道。餐厅里飘来培根和鸡蛋的香味。肖克太太梳理了头发,穿着一件绣有向日葵的宽大晨衣,出现在餐厅里。

早餐后她递给弗雷德一支醇香扑鼻的烟,烟蒂像红色的花瓣。然后她半闭起眼睛,让他给她讲讲他的经历。他讲了一段又一段,细小的声音有点低沉。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说来也怪,这种没有经过事先安排的稳重谈吐非常适合他。他坐在诺拉脚边,低着头,神情庄重,不慌不忙地娓娓而谈。诺拉斜躺在长毛绒沙发床上,双臂甩在后面,露出尖尖的光胳膊肘。小矮人说罢他的故事,不再言语,但仍然把他的小手掌这么翻一下,那么翻一下,像是言犹未尽。他穿着黑色夹克,歪着脸,肉乎乎的鼻子,茶色的头发,一直通到脑后的头发中缝,诺拉看得隐隐心酸。她透过眼睫毛瞧着他,竭力想象那边坐着的不是一个成年侏儒,而是她实际上不存在的小儿子,正在对她讲在学校里受同学欺负的事情。诺拉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就在这时候,忽然心念诡秘地一动,她想起了别的事情,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报复她丈夫的想法。

弗雷德感觉到了在他头发里轻轻蠕动的手指,先是坐着没动弹,接着觉得很兴奋,默默地舔自己的嘴唇。他两眼斜望过去,盯着肖克太太拖鞋上的绿绒球,怎么也移不开目光。突然间,一切都动了起来,动得又兴奋,又荒唐。

<h3>五</h3>

那一天秋日高照,青雾袅袅的伦敦显得特别可爱。温和喜悦的天空映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街道口上光滑的邮筒闪着深红色。公园里挂毯一般的绿树丛中闪过小汽车,带着低低的嗡嗡声驶了过去。这个城市流光熠熠,呼吸着甜美温暖的空气,只有在地下,在地铁的站台上,才能找到一块凉爽的地方。

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一份礼物,只献给一个人——最幸福的那一个。别人都利用属于他的这一天,享受阳光,或埋怨下雨,却不知道这一天到底是属于何人的。那个有幸拥有这一天的人,自然得意,也为他的好日子不为别人所知而高兴。任何人都无法预知哪一天会落在他的头上,也无法预知会有哪一件小事让他永远铭记:也许是阳光如波映在临河的一堵墙上,也许是旋转飘落的一片枫叶。常见的是,只有在追忆往昔时,他才能认识到他的 那一天;这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遗忘了的那一天早已从日历上被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书桌底下了。

上帝把一九二○年八月里的那个快乐日子赐给了弗雷德·多布森,一个穿着鼠灰色鞋罩的小矮人。那天是以一声悠扬的汽车喇叭开始的,接着是远处一扇窗户朝外打开。孩子们散步回家,惊得上气不接下气,告诉他们的父母,说他们碰上了一个小矮人,戴着圆顶礼帽,穿着条纹裤子,一只手里提着一根手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双茶色手套。

土豆小矮人热烈地吻别了诺拉(她在等客人)后,就出了门,来到宽阔平整的大街上。街上洒满了阳光,他马上明白了,整个城市原来是为他创造的,只为他一个。兴高采烈的出租车司机扳倒计程器的铁标,发出一声低响,街道开始往后流动,弗雷德不时从皮革座位上溜下来,同时还低声又笑又叫。

他在海德公园门口下了车,毫不理会周围投向他的好奇目光,迈开碎步,只管往前走,走过了几张绿色的折叠椅,走过了水池,走过了幽幽隐在榆树和椴树下的大片杜鹃花丛。花儿下面是草地,鲜艳柔嫩,像台球桌上铺的桌布。骑警策马经过,坐在马鞍上轻轻地上下晃动,黄色的皮绑腿吱吱作响。他们胯下坐骑的瘦长马脸一扬一扬地跳动,马嚼子叮叮当当响。昂贵的黑色小轿车车轮飞转,闪着令人眩晕的光,稳稳地驶过林荫道。斑驳的树荫投在地上,如同盛开的紫罗兰织成的花边。

小矮人一边走,一边呼吸着阵阵温暖的汽油味,也闻着树木的气味。树木分泌了过于丰盛的新鲜树液,闻起来好像腐烂了一般。他挥动手杖,噘起嘴唇,像是要吹口哨。轻松自由的感觉太强烈了,让他不能自已。他的情人含情脉脉地送他出门,但匆匆忙忙,还紧张得大笑。他从中看出来她非常害怕,怕那位经常来她这里吃午饭的老父亲,要是让他发现家里有个陌生的男人,他会起疑心的。

这一天到处都能见到他:在公园里,一个红脸蛋的保姆,戴着浆过的无边女帽,不知为何请他在她推着的婴儿车上坐了一程。一家大型博物馆里,所有的展厅他都去了。他站在隆隆作响的电动扶梯上缓缓上行,扶梯从低处冒出来,带出的风吹过一张张鲜艳的海报。他又进了一家专卖男士手帕的高档商店,还被一位好心人抱起来放到一辆双层游览大巴的敞篷顶层上。

不久他累了——一切都在动,都在闪光,弄得他头晕目眩。大家见他就笑,瞪着眼睛盯住他看,他紧张得受不了。自由、骄傲、幸福,这么多丰富的感觉一直陪伴着他,他必须静下来仔细想一想。

终于饿了的弗雷德进了一家熟悉的餐馆。这家餐馆是各种演员聚会的地方,他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惊奇。他环顾四周,看来的都是哪些人。他看见了那位呆头呆脑的老丑角,已经喝醉了;也看见了那个法国人,昔日的仇敌,现在还冲他友好地点头。看着看着,小矮人多布森先生大彻大悟了,从今往后,他永远不再登台了。

这地方光线昏暗,里面的灯不够亮,外面的日光也没有滤进来多少。那个呆头呆脑的老丑角活像个破了产的银行家,那个杂技演员身着便装,模样很怪,好像穿着便装很不舒服似的,两人在不声不响地玩骨牌。那个西班牙舞女戴着车轮般的宽边帽,帽子在她眼睛上投下了一片蓝色的阴影。她跷着二郎腿,一个人坐在屋角里的一张桌子旁。还有五六个弗雷德不认识的人。他端详一番他们的脸,常年涂抹的化妆品把那些脸都漂白了。这时服务生搬来一个靠垫,让他支起来坐高一点,然后换了桌布,麻利地摆好餐具刀叉。

突然间,在餐馆的幽暗深处,弗雷德认出了魔术师灵巧的侧影。他正跟一个高大肥胖的老头说话,看派头是个美国人。弗雷德没料到在这里碰上肖克——肖克从来不进小酒吧——所以他事实上完全忘了还有魔术师这么个人。现在他觉得特别对不起可怜的魔术师,本打算把一切都隐瞒下来,可转念又想,诺拉无论如何不会骗人,她很可能会把那个晚上的事告诉她丈夫(我爱上了弗雷德·多布森……我要离开你……)——让她这么去坦白,太困难了,太别扭了,此事不能叫她担当。难道他不是她的骑士?难道他不为她感到骄傲?那么由他出面把这件痛苦的事告诉她丈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论她丈夫多么可怜,都得告诉他。

服务生给他端来了一份腰子馅饼,一瓶姜汁啤酒,还多开了一盏灯。华丽的灯饰上落满灰尘,水晶花灯闪烁着亮光。小矮人远远看见一道金色的灯光映亮了魔术师前额上一缕栗色的头发,他近乎透明的柔软手指忽而在亮处,忽而在暗处。和他说话的那个人站起来,抓了抓裤带,讨好地咧嘴笑笑,肖克就陪着他去衣帽间。那个美国胖子戴上一顶宽边帽,抓起肖克轻飘飘的手握别,然后一边仍在往上拉裤子,一边朝店门走去。门一开,立刻亮出一条缝,外面天色还早,餐馆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昏黄。门砰的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肖克!”土豆小矮人叫道,两只短脚在桌子底下摆动。

肖克走了过来。他一面走,一面若有所思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点着的雪茄烟,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又将烟卷放了回去。没人明白他是怎么变这个戏法的。

“肖克,”小矮人说,鼻子因喝了姜汁啤酒而变得通红,“我必须跟你谈谈。事情很重要。”

魔术师在弗雷德的桌子旁坐下,把一只胳膊肘支在桌上。

“你的头怎么样了——还疼吗?”他淡淡地问。

弗雷德拿餐巾擦擦嘴,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怕给朋友带来太多痛苦。

“顺便说一下,”肖克说道,“今晚是你我最后一次同台搭档。刚才的那个家伙动员我去美国。事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我说肖克——”小矮人把面包搓成碎屑,考虑怎么说才好,“是这么回事……你要挺住,肖克。我爱上了你的妻子。今天上午你出门后,我和她……我们两个,我是说,她……”

“只是我晕船,”魔术师沉思着说,“到波士顿要整整一个星期。以前乘船去过印度。从此我一听要坐船,就像睡着了一样挪不动腿。”

弗雷德脸涨得紫红,拿桌布使劲地擦他的小拳头。魔术师只顾想自己的事情,想着想着哑然失笑,笑完后才问道:“我的小朋友,你刚才是要跟我讲点什么吗?”

小矮人瞅瞅他幽灵一般的眼睛,慌乱地摇了摇头。

“不,不,没什么事……不能对你说。”

肖克的手伸了出来——毫无疑问,他打算从小矮人耳朵里变出一枚银币——可是变了多少年的精妙魔术,今天第一次失了手,银币在手掌的肌肉上没有贴牢,一滑掉了下去。他接住银币,站起身来。

“我不在这儿吃饭了,”他说,好奇地端详着小矮人的头顶,“我不喜欢这地方。”

弗雷德沉着脸不出声,只顾吃一只烤苹果。

魔术师悄然离去。餐馆里人都走光了。戴着宽边帽的没精打采的西班牙舞女被一位衣着考究、举止拘谨的蓝眼睛年轻人带走了。

好吧,他不愿意听,那就算了,小矮人心想。他舒了一口气,心想反正诺拉会把事情讲得更清楚。于是他要来纸笺,给她写信。信尾是这样写的: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下去了。你知道每天晚上一大帮俗人看着你心爱的人前仰后合地大笑,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这就撕毁合同,明天走人。待我找到个僻静的安身之处,就马上给你再写一封信。那时候你也离婚了,我们便能相爱了,我的诺拉。

一个小矮人,穿着鼠灰色鞋罩,上天赐给他的这一天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h3>六</h3>

伦敦城的天色徐徐暗淡下来。街上的各种声音汇成了一个轻柔空洞的音符,好似有人停止了弹琴,却仍将一只脚踩在钢琴踏板上。公园里黑沉沉的椴树叶在透明的天空映衬下,宛如一个个扑克牌上的黑桃A。在某条的街道拐弯处,或者在一对双塔的悲伤剪影之间,火红的夕阳露出来,像一个幻觉。

肖克习惯回家吃晚饭,然后换上魔术师的职业燕尾服,开车直奔剧院。这天晚上诺拉等他等得特别焦急,因恶作剧一番而兴奋得发抖。她现在也有自己的私人秘密了,这多让她高兴啊!小矮人的样子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小矮人就是一只令人恶心的小虫子。

她听见前门的锁发出一声轻响。她看见肖克的脸,如同一张新脸一般,简直就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人要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就是这种感觉。他朝她点点头,垂下睫毛很长的眼睛,又伤心,又不好意思。他在餐桌前她的对面坐下,一言不发。诺拉觉得他穿着浅灰色西装的身材好像更瘦了,神情也更难捉摸了。她还在得胜的劲头上,眼睛发亮,一边嘴角反常地抽动。

“你的小矮人怎样了?”她问道,假装是无心一问,“我原以为你会带他一起回家呢。”

“今天没见到他。”肖克答道,开始吃饭。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小瓶子,吱的一声小心地拔去瓶塞,往一杯红酒里一股脑地倒了什么。

诺拉生气地想,这红酒会变成鲜亮的蓝色,要么就变得像水那样透明,但紫红色的葡萄酒没有改变颜色。肖克瞧见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帮助消化——只需几滴就行。”他低语道,脸上掠过一道阴影。

“说谎都说惯了,”诺拉说,“你一直胃口极好。”

魔术师轻轻一笑。接着他正儿八经地清清嗓子,端起酒一饮而尽。

“接着吃饭呀,”诺拉说,“都快凉啦。”

她心里暗自得意地想:哈,可惜你不知道。你永远发现不了。那是我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