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2 / 2)

“唉,插几根又有什么关系?”她叫道,说着站起身来,像是要挡住他的目光,不让他往餐桌上看,“还是告诉我现在几点了。我必须打电话取消聚会……就说我今天有事。”

“七点一刻。”尼古拉说。

“太晚了,太晚了!”她又一次抬高声音说道。“好吧!既然晚了,来就来了吧……”

两人都沉默不语。她又坐了下来。尼古拉想尽量对她亲热一点,想讨好她,想直接问:“听着,妈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讲讲:全讲出来。”他又瞅了一眼餐桌上丰盛的饭菜,数了数蛋糕上插了一圈的蜡烛。共有二十五根。是二十五根!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请不要这么仔细地检查我的屋子,”他母亲说,“你这样活像个职业侦探!这屋子破烂不堪,有什么好看的。我倒想另搬个地方,可金德留给我的别墅让我给卖了。”突然间她轻轻倒抽了口气:“等等……怎么回事?刚才是你弄出的响声吗?”

“对,”尼古拉耶答道,“是我在磕烟斗里的烟灰。不过还是告诉我,你现在钱够花吗?收支相抵有没有问题?”

她忙着收拾袖子上的饰带,没有看他,说:“钱够花……当然够花。他给我留下了几笔外资股票,一座医院,还留下一座古老的监狱。一座监狱!……不过我得跟你讲明白,我就只够过日子而已。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磕烟斗了。我必须跟你讲明白……讲明白我不能……唉,你明白的,尼基——要我养活你那可是太难了。”

“你在说什么呀,妈妈,”尼古拉叫道(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电灯突然亮了,就像蠢笨的太阳从一朵蠢笨的乌云后面突然露出脸来一般),“好啦,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些蜡烛熄灭了。刚才真像是蹲在古代帝王的陵墓里。你看,我手头倒是有一小笔现钱,再说了,我无牵无挂的,像只四处乱逛的野鸟……过来,坐下——别这么满屋子转悠。”

她停在了他面前,又高又瘦,亮闪闪的蓝裙子。这时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看清了她老得多么厉害,两颊和额头上的皱纹坚持不懈地从脂粉间露了出来。还有那一头染过的黄发!……

“你突然这么一头闯进来,”她说,咬咬嘴唇,望望立在书架上的一只小钟,“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雪来……那钟走得快了些。不对,它早就停了。我今晚有客人,不料你来了。这一下全乱套了……”

“胡说,妈妈。客人要是来了,看见你儿子回来了,他们很快就会告辞的。天黑之前,你和我就去某家音乐厅,再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记得看过一场非洲歌舞——演得真是棒极了!你想想,五十个黑人,场面多大,比如说……”

前门响起了响亮的门铃声。奥尔加·基里洛夫娜本来悬悬地坐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门铃声吓得她一激灵,站直了。

“等等,我去开门。”尼古拉说着站起身来。

她扯住他的衣袖,急得脸一抽一抽的。门铃声停了,按铃的人在等着开门。

“肯定是你的客人,”尼古拉说,“你的二十五岁的客人。我们得让客人进来。”

他母亲慌忙摇头,然后又侧耳细听。

“不开门不对吧——”尼古拉又说开了。

她拉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你敢!我不要开门……你敢不听话!”

门铃突然又响了,这一次响得更久,更急,一直响了好久。

“放开我,”尼古拉说道,“这太荒唐了。有人按铃,就得去开门。你怕什么呀?”

“你敢开——不准开,听见了吗?”她又说一遍,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求求你……尼基,尼基,尼基!……别开门!”

铃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咚咚的敲门声——好像是用手杖结实的圆头在敲击。

尼古拉毅然朝前门走去,但还没走到,就让他母亲一把抓住了肩头,使足全身力气拽了回来,嘴里还一个劲地低声喊:“看你敢……看你敢……看在上帝的分上……”

门铃声又响了起来,短促而恼怒。

“随你便。”尼古拉一笑,两手插进裤兜,一直走到屋子最里头。真是莫名其妙,他心想,忍不住又笑起来。

门铃声已经停了,这时一片寂静。按铃人显然受够了,离开了。尼古拉走到餐桌旁,凝视着那个豪华的蛋糕,还有浇在上面的鲜亮糖衣,二十五根庆祝生日的蜡烛,两只红酒杯。不远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盒,像是藏在酒瓶的阴影里。他拿起纸盒,打开盒盖。盒子里装着一只崭新的、颇为俗气的银色香烟盒。

“原来如此。”尼古拉说道。

他母亲半卧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正在抽抽搭搭地哭。早年他经常见她哭,但那时她哭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比如坐在桌边哭,脸也不转过去,还大声地擤鼻涕,嘴里一个劲地说话。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小姑娘一样,躺在那里,涕泪纵横……沿着背脊一道曲线楚楚动人,一只穿着天鹅绒拖鞋的脚不停地碰到地板上,也显得很好看……谁见了都几乎会觉得这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在哭……而她的手帕,揉成一团,扔在地毯上,离美人哭泣的场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尼古拉从喉咙里打了一声俄国式的咕噜,坐在她躺着的沙发边上。他又打了一声咕噜。他母亲仍然捂着脸,冲着靠垫说:“唉,你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来呢?哪怕早来一年……早来一年该多好!……”

“这我自己也不知道。”尼古拉答道。

“现在一切都完啦……”她呜咽着说,甩动她的浅黄色头发,“一切都完啦。到五月份我就五十岁了。长大成人的儿子来看望成了老太婆的母亲。你何必今晚……单单这个时候来呢!”

尼古拉穿上大衣(他和欧洲人放大衣的习惯正好相反,脱下往角落里一扔就行),从衣兜里掏出便帽,又挨着她坐下。

“明天上午我就走了,”他说道,抚摸着母亲肩膀上亮闪闪的蓝色丝绸,“我现在突然很想一直北上,也许去挪威——要么去远海捕鲸。我会给你写信。一两年后我们再见面,那时我可能会多待些时日。我流浪成性,别生我的气!”

她一把搂住他,把一侧泪水打湿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突然间惊叫起来。

“被子弹打掉了的,”尼古拉笑道,“再见,我最亲爱的。”

她摸摸他那截光滑的断指,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它。然后她伸出一只胳膊搂上儿子的腰,陪着他朝门口走去。

“常来信……干吗笑?我脸上的脂粉肯定全掉了吧?”

门在他身后刚关上,她就拖着刷刷作响的蓝裙子飞一般朝电话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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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丁文转写的俄语,真吓人 。

(2)  法语,你过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