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安东·彼得洛维奇与伯格相识的那个可恶的日子,其实只在理论上存在。当时他的记忆并没给那天贴上日期标签,所以现在就不可能查证到底是哪一天了。大致说来,应该是在去年冬天,一九二六年圣诞节前后。当时伯格幽灵一般地从扶手椅上突然冒出,先是鞠躬致意,然后又坐了回去——这时再不像先前的幽灵一般了。那是在库尔久莫夫家,位于柏林莫阿比特区(1) ,远离主城区,我想是在圣马克大街上。革命后,库尔久莫夫一家就成了贫民,如今还是一贫如洗。安东·彼得洛维奇与伯格虽然也曾是流亡人士,倒从此渐渐富起来了。如今,男装杂货店要是摆出十来条类似的领带——柔和的亮色系,有点像晚霞的颜色——同时也摆出十来条颜色完全相同的手帕,安东·彼得洛维奇就会买一条时下流行的领带,再买一条时下流行的手帕。每天早上去银行上班,一路上总会遇到两三个和他一样匆匆去各自办公室上班的绅士。他们打着和他一样的领带,插着和他一样的手帕,他见了就觉得很高兴。他一度和伯格有生意往来,如今伯格便是他生活中少不了的人。他一天要打来五个电话,经常登门造访,没完没了地讲笑话——上帝,他多喜欢讲笑话啊!他第一次来串门时,安东·彼得洛维奇的妻子塔尼娅觉得他很像一位风趣的英国绅士。“你好,安东!”伯格总是大声招呼,叉开五指拍向安东的手(这是俄国人打招呼的方式),然后使劲地握手。伯格肩膀宽阔,体格健壮,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喜欢把自己比作健美的天使。他曾给安东·彼得洛维奇看过一个又小又旧的黑色笔记本,里面画满了叉号,整整有五百二十三个。“克里米亚内战的一个纪念品,”伯格微笑着说道,随后又淡淡地加上一句:“当然,我只算那些我一枪击毙的红军。”伯格以前当过骑兵,曾在邓尼金将军麾下作战,这一点总是让安东·彼得洛维奇嫉妒不已。每当伯格在塔尼娅面前讲起那些侦察突袭和午夜袭击的故事时,他总是恨极了。安东·彼得洛维奇长得粗壮腿短,戴一副单片眼镜。平时不戴的时候,就用一条细细的黑带子把镜片挂在胸前。每当他伸展四肢仰躺在安乐椅上时,单片眼镜微微闪烁,那模样活像他肚子上长了一只呆滞的眼睛。两年前他长了一个疖子,割掉后在左颊上留下了一个疤。当他戴上单片眼镜时,这个疤,粗糙蓬乱的胡子,还有肥大的俄罗斯式鼻子,都会剧烈地抽搐起来。“别再做鬼脸了,”伯格总会说,“没有比你这副样子更难看的了。”
杯子里的茶水冒出轻轻的水汽,盘子里一块压扁了的巧克力泡芙流着奶油。塔尼娅将一对光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盯着香烟上冒出的缕缕烟雾。伯格一直想说服塔尼娅留短发,说自古以来,女人们都是留短发的,比如维纳斯女神像就是这样。安东·彼得洛维奇则旁敲侧击地激烈反对。塔尼娅只是耸耸肩,用指甲轻轻弹掉烟灰。
后来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七月底的一个星期三,安东·彼得洛维奇出差去了卡塞尔(2) 。他在那儿给妻子发了一封电报,说他将于周五返回。到了周五,却发现至少还得在这里滞留一周,于是又发了一封电报。不料第二天生意落空了,由于懒得再发电报,安东·彼得洛维奇就径直回家了。待到十点左右终于到达柏林时,他已经身心俱疲。从街上望去,他家公寓卧室的窗户还透出些许光亮,说明妻子在家,这总算是安慰人心的消息。他走上五楼,转了三下钥匙,打开锁了三转的门,进了家。经过前厅时,他听到浴室里发出稳定的流水声。粉嫩的,湿润的,安东·彼得洛维奇不由得来了番惬意的遐想,一边提着包进了卧室。卧室里,伯格站在衣柜镜子前,正在打领带。
安东·彼得洛维奇机械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伯格。伯格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撩起一截鲜艳的领带,从结扣中穿过去。“无论如何,不要激动,”伯格边说边小心地拉紧领带,“请不要激动。务必保持冷静。”
安东·彼得洛维奇想,一定要有所行动。可是怎么行动呢?他感到双腿一阵颤抖,好像腿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冰冷而疼痛的颤抖。得马上有所行动……他开始从一只手上扯下手套。手套很新,紧紧裹在手上。安东·彼得洛维奇一边不停地扭动脑袋,一边机械地嘟囔:“马上滚。这太可怕了。滚……”
“我这就走,我这就走,安东。”伯格耸了耸他那宽宽的肩膀,从容地穿上外套。
我要是揍他,他肯定也会揍我,安东·彼得洛维奇这么一闪念。他猛力一拽,终于扯下了那只手套,接着笨拙地朝伯格扔去。手套撞到墙上,正好落在盥洗盆里。
“好准头。”伯格说。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径直越过安东,朝门口走去。“无论如何,你总得让我出去,”他说,“楼下的门锁了。”
安东·彼得洛维奇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糊里糊涂就跟着他出去了。下楼梯时,走在前面的伯格忽然大笑起来。“对不起,”他头也没回地说道,“不过这真是太有趣了——怀着这么复杂的心情被赶了出来。”到下一个楼梯平台时,他又咯咯笑起来,并且加快了步伐。安东·彼得洛维奇也加快了步伐。这么恼人的奔跑很不体面……伯格是故意让他连蹦带跳出洋相的。真是折磨人……三楼……二楼……什么时候才能下完楼梯?伯格从最后的几阶楼梯上一跃而下,一边用手杖轻击地面,一边站在那里等着安东·彼得洛维奇。安东·彼得洛维奇大口喘着粗气,费劲地捉住不停摇晃着的钥匙,抖抖索索地插进锁里。门终于打开了。
“尽可能别恨我,”伯格站在人行道上说,“你设身处地想想……”
安东·彼得洛维奇猛地摔上门。从一开始他就有股强烈的冲动去摔门或是摔其他什么东西。噪音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爬上楼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经过前厅时,他又一次听到了流水的声音。真希望温水能变得滚烫。除了水声,他还能听到塔尼娅的声音。她正在浴室里放声歌唱。
安东·彼得洛维奇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回到了卧室。这时他才看到先前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两张床都弄得皱巴巴的,一件粉色睡衣摊在他妻子的床上。她那件新的晚礼服和一双丝袜已经取出来放在沙发上:显然,她准备和伯格去参加舞会。安东·彼得洛维奇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昂贵的钢笔,站在梳妆台前,笨拙地俯下身子,写道:“我无法忍受见到你。如果我见到你,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一大滴泪水滚下,他的单片眼镜模糊了……字迹也看不清了……“你走吧。我给你留下一些现金。明天我会和娜塔莎讨论这件事。今晚你住她家,或是住旅馆——只是求你不要住在这儿了。”写完后,他把信靠在镜子上,选了个确保她能看到的地方。信的旁边放了一张一百马克的纸币。走过前厅时,他又听见妻子仍然在浴室里唱歌。她拥有吉卜赛人一般的嗓音,迷人的嗓音……快乐啊!一个盛夏之夜,一把吉他……就是那个夜晚,她坐在地板中央的坐垫上唱歌,一边唱一边眯着眼睛微笑。他那时刚刚向她求婚……是的,快乐啊!一个盛夏之夜,一只飞蛾撞到了天花板上。“我的灵魂向你投降,我怀着无限的激情爱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一边下楼朝街上走去,一边不停地念叨。夜色如此温柔,繁星布满天空。他往哪里走无关紧要。现在她很可能已经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的信了。想起那只手套来,安东·彼得洛维奇就觉得心寒。那只崭新的手套漂浮在满溢的盥洗盆里。想起那只棕色手套的可怜模样,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把一个路人吓了一跳。看着广场四周巨大杨木的阴影,他想起米秋申就住在这一带。于是他在酒吧给他打了个电话。酒吧梦一般突然出现,又如火车尾灯一般消逝在远方。米秋申把他让进屋,可他喝多了,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安东·彼得洛维奇铁青的脸。昏暗的小屋里,坐着一个安东·彼得洛维奇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穿红裙子的黑发女子背朝桌子躺在沙发上,好像已经睡着了。桌上的酒瓶泛着幽光。安东·彼得洛维奇闯入了一个生日宴会,但他一直没搞清楚这个聚会是为谁而办的,米秋申?那个睡着的女人?抑或是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后来知道他是个俄裔德国人,有个古怪的名字叫格努什克)?满面红光的米秋申把他介绍给了格努什克,然后对着熟睡女人宽厚的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说:“阿杰莱达·阿尔伯特夫娜,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我的一个好朋友。”那个女人一动不动,但米秋申没有露出一点意外之感,他好像压根就没指望她醒过来。这一切都显得古怪离奇,噩梦一般——空伏特加瓶里插了一朵玫瑰,棋盘上乱七八糟摆着下了一半的棋,熟睡的女人,喝醉了却依然相当平静的格努什克……“来喝一杯。”米秋申说道,接着眉毛突然一扬问道:“你怎么了,安东·彼得洛维奇?你看起来气色不佳啊。”
“是啊,无论如何,先喝一杯吧。”格努什克像个傻子一般诚恳地说道。他长着一张特别长的脸,穿着领子特别高的衬衣,活像一条达克斯猎狗。
安东·彼得洛维奇大口喝下半杯伏特加,坐了下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吧?”米秋申说道,“在亨利面前不要不好意思——他是世界上最老实的人了。该我走棋了,亨利。我可警告你,如果你吃了我的象,我就会在三步之内将死你。好了,安东·彼得洛维奇,现在你可以说出来了。”
“我们马上会见分晓。”格努什克说道。他伸出胳膊,露出了浆过的衬衫袖口。“你忘了H-5位置上的一个兵。”
“玩你自个的H-5吧,”米秋申说,“安东·彼得洛维奇马上要说他的故事了。”
安东·彼得洛维奇又喝了些伏特加,整个屋子开始旋转起来。滑动的棋盘眼看要撞在酒瓶上了,瓶子和桌子似乎都朝长沙发倒去。沙发上躺着神秘的阿杰莱达·阿尔伯特夫娜,头冲着窗户移动,窗户也开始动了起来。不知怎的,这些该死的晃动好像都和伯格相关,必须让它停下来——立刻停下来。应该把它踩在脚下,撕碎它,毁灭它……
“我想让你当我的助手。”安东·彼得洛维奇说。他隐约觉得有点词不达意,却又不知如何修正。
“什么助手?”米秋申斜眼瞥了一下棋盘,心不在焉地问道。格努什克的手指在棋盘上点来点去。
“不是,你听我说,”安东·彼得洛维奇大叫起来,声音中充满痛苦,“你们听我说!别再喝了好不好!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
米秋申明亮的蓝眼睛紧盯着他。“亨利,别下了,”他看也不看格努什克,说道,“事情听起来很严重。”
“我打算决斗,”安东·彼得洛维奇低声说,一边使劲稳住眼神,不让桌子从眼前飘走,“我要杀个人。他的名字叫伯格——你可能在我家见过他。至于原因,我不想解释……”
“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对助手讲。”米秋申神气十足地说道。
“原谅我多管闲事,”格努什克突然说道,竖起食指,“但是记住,有这么一条:‘不可杀人’(3) !”
“此人名叫伯格,”安东·彼得洛维奇说道,“我想你认识他。我需要两个助手。”这话说得真够含糊。
“是场决斗。”格努什克说道。
米秋申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不要插话,亨利。”
“我说完了。”安东·彼得洛维奇低声说道。他垂下眼睛,手指无力地拨弄着系在他那毫无用处的单片眼镜上的丝带。
大家都不出声了。睡在沙发上的女人发出舒服的鼾声。一辆小汽车穿过街道,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我醉了,亨利也醉了,”米秋申喃喃说道,“但很显然,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他咬咬指关节,望望格努什克,“你怎么看,亨利?”格努什克叹了口气。
“明天你们两个去见他,”安东·彼得洛维奇说道,“选好地点什么的。他没给我下决斗书。根据规则,他应该给我下决斗书的。我倒是向他扔过手套了。(4) ”
“你的行为像个高贵而勇敢的人,”格努什克神采飞扬地说道,“说来巧了,这种事我略知一二。我的一个表亲也是死于一场决斗。”
为什么说“也”呢?安东·彼得洛维奇痛苦地想道。难道这是一个凶兆?
米秋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轻快地说:“作为朋友,我不能拒绝。明早我们就去见伯格先生。”
“根据德国法律,”格努什克说道,“如果你杀了他,他们会把你投进监狱关几年。相反,如果你被杀了,那他们是不会管的。”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安东·彼得洛维奇郑重地说道。
他又一次掏出那支漂亮、昂贵、闪闪发亮的黑色钢笔。黄金笔尖精致纤细,平日里写字时,它就像一根裹着天鹅绒的嫩枝从纸上滑过。不过现在安东·彼得洛维奇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桌子也像是风暴中颠簸的甲板一般晃动……米秋申递给他一大张书写纸,安东·彼得洛维奇在上面给伯格写了封充满鄙夷的决斗书。他在信中三次将伯格称作无赖,还在结尾处写了一个蹩脚的句子:“你我必死其一。”
信一写完,他就放声大哭起来。格努什克一边啧啧地弹舌头,一边用一块大红方格子手帕擦去这个可怜人脸上的泪水。米秋申一直手指棋盘,反复沉重地说:“你就像将死这棋盘上的王一样解决他——三步将死,毫无疑问。”安东·彼得洛维奇一边抽泣,一边推开格努什克友好的手,像个孩子一般不停地说:“我非常爱她,非常爱她!”
天渐渐亮了,又迎来悲伤的一天。
“你们九点就去他家。”安东·彼得洛维奇说道。他从椅子上倾身站了起来。
“我们九点就去他家。”格努什克的回答如同回音一般。
“我们还可以睡五个钟头。”米秋申说。
安东·彼得洛维奇理了理帽子(他一直坐在帽子上),抓住米秋申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贴在脸颊上。
“好啦,好啦,不必如此。”米秋申嘟囔道。他又像先前一样冲着那个熟睡的女士说:“阿杰莱达·阿尔伯特夫娜,我们的朋友要走了。”
这次她动了一下,惊醒过来,重重地翻了个身。她的脸又圆又胖,睡觉时压出了满脸皱纹,吊梢眼化了浓妆。“你们几个不要再喝了。”她平静地说,说完又翻个身面朝着墙沉沉睡去了。
在街道拐角处,安东·彼得洛维奇拦了一辆昏昏欲睡的出租车。车子以幽灵般的速度载着他在蓝灰色城市的垃圾中穿行,在他家房子前停歇下来。他在前厅遇见了女仆伊丽莎白,她大张着嘴,目光阴冷,似乎有话要说。但想了想后,就趿拉着一双男用拖鞋往走廊去了。
“等一下,”安东·彼得洛维奇说,“我妻子走了吗?”
“真是可耻,”女仆极其郑重地说道,“这里就是个疯人院。大半夜拉着个大皮箱,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
“我问我妻子是不是走了。”安东·彼得洛维奇高声喊道。
“她走了。”伊丽莎白阴沉地回答说。
安东·彼得洛维奇走进客厅。他决定就睡在客厅里。那卧室,当然不能睡了。他打开灯,躺在沙发上,盖上大衣。不知怎的,他觉得左手腕有点不适。哦,当然不适——我的手表……他取下表来,边上发条边想心事。这也太离谱了,他这个男子汉怎能如此沉得住气,还记着给手表上发条!他酒还没醒,汹涌的大浪朝他一阵阵袭来,打得他忽高忽低,开始恶心。他坐了起来……那个很大的铜烟灰缸……快点……体内一阵剧烈的翻腾,疼痛直达腹股沟……全都吐在了烟灰缸外。吐完立刻睡着了。一只脚还穿着黑皮鞋,灰色的鞋罩耷拉在沙发上,灯光(他忘关了)在他大汗淋漓的额头上映出惨淡的光。
<h3>二</h3>
米秋申一向好斗,酗酒成性。稍一激他,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活脱脱一个亡命之徒。有人也曾听说他的某个朋友跟邮局作对,经常将点燃的火柴扔进邮箱。这个人外号格努特,很有可能就是格努什克。其实安东·彼得洛维奇原本只想在米秋申家过夜,去了后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提到了决斗的事……哦,伯格当然该死,只是这种事本该慎重考虑才是。若真要挑选助手,也无论如何要选绅士才行。结果整件事情变得荒唐可笑,不成体统了——从一开始的扔手套,到最后的烟灰缸。现在,当然无法可想了——杯已斟满,只好喝干了……
他摸摸沙发下面表掉下去的地方。十一点了,米秋申和格努什克应该到伯格家了。突然一个愉快的想法冒了出来,把别的想法推到一边去,接着又消失了。是个什么想法呢?哦,当然有个想法的!他们昨晚喝多了,他自己也喝多了。他们肯定睡过了头,醒来之后应该会想到他昨晚也就是胡言乱语一番。但是这个愉快的想法仅仅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了。有什么想法都不管用——事情已经开始了,他还得向他们重复昨晚说的话。奇怪的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决斗。好一个触目惊心的词“决斗”!我就要决斗了。仇人相见,一对一单挑。决斗。“决斗”这词好听。他站起来,发现裤子已经皱得很厉害。烟灰缸被拿走了,伊丽莎白一定在他睡觉的时候来过,真丢人!得去卧室,看看乱成什么样了。忘掉妻子,从此没她这个人了,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安东·彼得洛维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卧室的门。他看到女仆正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塞进废纸篓里。
“请给我端点咖啡来。”他说,然后朝梳妆台走去。梳妆台上有个信封,信封上有他的名字,是塔尼娅的笔迹。信封旁还杂乱地放着他的发刷、梳子、修面刷和一只难看的僵硬手套。安东·彼得洛维奇打开信封,里面除了那一张百元马克外,什么也没有。他把信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不知拿它怎么办。
“伊丽莎白……”
女仆走过来,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看。
“这个,你拿去吧。昨晚给你造成了诸多不便,还有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拿去吧,拿去。”
“一百马克?”女仆低声问道。突然间她面红耳赤,天知道她脑袋里转了什么念头。只见她把垃圾篓砰的一声扔在地上,大声喊道:“这可不行!你不能收买我。我是个正派的女人。你等着吧,我会告诉所有人你要收买我。不行!这里真是个疯人院了……”她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这是怎么了?天啊,她这是怎么了?”安东·彼得洛维奇大惑不解,喃喃自语。他快步走到门前,冲着女仆的背影尖声叫道:“你立刻滚蛋,滚出这个家!”
“这是我赶走的第三个人了,”他想道,全身都在发抖,“现在连给我端咖啡的人都没有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洗了个澡,换好了衣服,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下,时不时向外瞥一眼,看看米秋申和格努什克是不是不来了。虽然他在镇上有很多生意要处理,但他现在心里不能想着生意了。决斗,多么迷人的字眼。
下午,塔尼娅的妹妹娜塔莎来了。她气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安东·彼得洛维奇踱来踱去,不时轻轻拍打着家具。塔尼娅半夜去了她妹妹的寓所,模样糟糕得令人难以想象。安东·彼得洛维奇突然发现很难用“ty”(“你”)来称呼娜塔莎了,他毕竟不再是她姐姐的丈夫了。
“需要的话,我会每月支付她一笔费用的,”他说道,竭力控制着,不让话音里歇斯底里的调门越来越高。
“这不是钱的问题。”娜塔莎答道。她坐在他面前,晃动着一条穿着光滑长丝袜的腿。“问题是这事乱成了一锅粥。”
“谢谢你能来,”安东·彼得洛维奇说,“我们以后再谈吧,我现在很忙。”送她到门口时,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者说他至少希望别人能听出来他就是随便那么一说):“我要和他决斗。”娜塔莎嘴唇抖动了几下,在他颊上匆匆一吻,就离开了。真奇怪,她并没有恳求他不要决斗。不管从哪方面讲,她都该恳求他不要决斗才对。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人决斗了。她抹的香水……和谁的香水一样呢?不对,不对,他从来没结过婚。
过了一小会儿,大概七点钟,米秋申和格努什克来了。他们神色冷峻。格努什克欠欠身,交给安东·彼得洛维奇一个密封好的公务信封。他打开一看,开头一句是:“我收到了你异常愚蠢、异常粗鲁的信……”安东·彼得洛维奇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他又戴了回去。“我原本觉得非常对不起你,可你既然是这种态度,那我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你的挑战。你的助手也太差劲了。伯格。”
安东·彼得洛维奇的喉咙干涩得难受,双腿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
“坐,坐。”他说道,自己先坐了下来。格努什克一屁股坐到扶手椅里,觉得不舒服,又移到椅子边上。
“他真是无礼至极,”米秋申情绪激动地说,“想想看——他一直在大笑,气得我险些打掉他的门牙。”
格努什克清了清嗓子说:“我能建议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一定要仔细瞄准。因为他也会仔细瞄准的。”
安东·彼得洛维奇眼前闪过一本笔记本中的一页,上面打满叉号:一个叉代表一座坟墓。
“他是一个危险的家伙。”格努什克往后一仰,靠在扶手椅上,身体又陷了进去,又赶快扭动着移了出来。
“谁来汇报?亨利,是你还是我?”米秋申问道。他咬着一支香烟,大拇指一动一动地摁打火机。
“还是你来吧。”格努什克说道。
“我们忙了一整天,”米秋申开始汇报,一双浅蓝色眼睛死死瞪着安东·彼得洛维奇,“八点半时,亨利还是烂醉如泥,我呢……”“我抗议。”格努什克说道。
“……到了伯格那儿,他正在喝咖啡。我们立刻把你的信给了他。他看了看——亨利,他看了后做什么了——对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等着他笑完了,然后亨利问他有什么打算。”
“不对,不是问他的打算,是问他如何应对。”格努什克更正道。
“……如何应对。伯格先生说他同意决斗,他选择用手枪。我们把条件都说定了:决斗双方各离对方二十步,一声令下,决斗开始。如果一个回合下来没有伤亡,决斗将继续进行……亨利,还有什么来着?”
“要是搞不到真正的决斗手枪,那就用勃朗宁自动手枪。”格努什克说道。
“是勃朗宁自动手枪。说定这些后,我们问伯格怎么联系他的助手。他出去打了个电话,而后就写了你眼前的这封信。顺便说一下,他不停地开玩笑。接下来我们去咖啡厅见了他的两个密友。我给格努什克买了一朵康乃馨,别在他的纽扣眼上,他们据此认出了我们并作了自我介绍。好了,简而言之,一切顺利。他们的名字叫做马克思和恩格斯。”
“不准确,”格努什克打断他说道,“他们是马尔科夫和阿尔汉格尔斯基上校。”
“叫什么无所谓,”米秋申接着往下说,“史诗般的篇章从这里开始。我们和这两个家伙出城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你们都知道魏斯多夫吧,就在万塞湖那边。对,就是那里。我们步行穿过树林,找到了一片林间空地,原来那两个家伙前几天和他们的女友在此野餐过。空地的面积不大,周围除了树林什么都没有。简而言之,是个理想的地方——虽然没有导致莱蒙托夫丧命的那场决斗中的大山背景。看看我的靴子——全让灰尘染白了。”
“我的也是,”格努什克说道,“我得说这次旅途真够吃力的。”
接下来停了片刻。
“今天很热,”米秋申说,“比昨天还热。”
“热得多了。”格努什克说。
米秋申开始在烟灰缸里碾灭他的香烟,动作夸张,灭得极其彻底。沉默。安东·彼得洛维奇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试图把它吞下去,但心跳得更厉害了。决斗什么时候开始?明天?他们刚才为什么不说?也可能是后天?如果是后天的话会好一些……
米秋申和格努什克交换了下眼色,站了起来。
“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半来叫你,”米秋申说道,“没必要太早出发,那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安东·彼得洛维奇也站了起来。他该怎么办呢?感谢他们?
“好的,谢谢,先生们……谢谢,先生们……那就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这很好。”
那两人欠身致意。
“我们还得找一位医生,几把手枪。”格努什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