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早上好。”他亲切地说,一伸肩膀推开了一扇大门。散发着汽油和皮革气味的半圆暗影里闪现出一辆大气的黑色轿车,崭新的劳斯莱斯。
弗兰克已经检验过车的汽缸和操作杆,上校便淡淡地说道:“现在我们去园中散步吧。”
到了园中,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滴又大又冷的水珠从树枝上掉到了上校的领子里。其实正是这滴水让杯子里的水满溢出来了。上校的嘴唇咀嚼般地动了动,好像在演习要说的话一般,然后他突然声如雷震:“弗兰克,我警告你,在我的家里,我不能容忍任何法国小说式的冒险。再者说,麦戈尔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你明不明白?”
弗兰克拿起了辛普森前一天忘在长凳上的球拍。湿气已经把它变成麻花状。腐朽的球拍,弗兰克厌恶地想。他父亲的话语沉雷般轰响过去:“我不能容忍那种事情,”他说道,“你要是不能规规矩矩行事,那就离开这里。我对你不满,弗兰克,我对你极其不满。你有些事做得,我实在不能理解。上大学吧,你学习太差劲;在意大利吧,天知道在那里干什么。他们告诉我你画画。我认为你那些涂鸦不值得一看。是的,你就是涂鸦。我可以想象……敢情真是个天才!你无疑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超过天才,未来派艺术家。现在可好,我们有风流韵事可传了……简言之,除非——”
说到这里,上校注意到弗兰克满不在乎地从牙缝里轻轻吹口哨。上校停住不说了,睁大了眼睛。
弗兰克把拧成麻花的球拍像投飞镖一般扔进灌木丛中,然后笑着说道:“这都是胡说八道,父亲。我在一本写阿富汗战争的书里读过你在那里的故事,还有你立功受奖的事。你那些事是绝对的愚蠢,简单轻浮,自我毁灭,不过倒也是英雄一场。再见。”
上校独自站在小路中央,又惊又气,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h3>五</h3>
现在仍然存在的每件事情,其显著特点就是单调乏味。我们在预定的时间吃饭,因为行星,就像从来不迟到的火车一样,总是在预定的时间离开、到达。一般人难以想象,没有这样一个严格制定的时间表,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要是爱开玩笑、不怕得罪神灵的话,会发现这么想挺有趣的:如果今天一天是十小时,明天一天是八十五小时,后天一天只有几分钟,那人们会怎么过呢?可以预料,在英格兰,未来的一天到底是多少个小时没个准数的话,首先会导致打赌和各种各样其他的赌博活动非同寻常地增加。一个人会输掉他所有的财产,因为这一天比他在前一天晚上以为的要长几个小时。行星们会变得像赛马一般,赤褐色的火星跃过最后一道天体障碍时会引发怎样的兴奋啊!天文学家会承担赌注经纪人的职责,阿波罗神将会被描绘成一位赛马师,头戴一顶火焰般的赛马帽,全世界都会乐得发疯。
然而说来不幸,事情并不是如此发展的。严密的规则是无情的,我们的日历,就像一场不可更改的考试,世界的存在就按照这日历预先计算好了。当然有些事情也并非如此严格,对了不起的人弗雷德里克·泰勒(11) 发明的制度也不太在乎。然而世界的单调运转还是被不时地打乱,被天才的书,被彗星,被罪恶,甚至只是被一个无眠之夜打乱,乱得多么光辉灿烂啊!但我们的法律——我们的脉搏,我们的消化,都与星球的和谐运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任何想要破坏这种规律性的尝试都要受到惩罚,最重的就是斩首,最轻的也得头疼。可是话又说回来,世界毫无疑问是出于好意被创造出来的,如果有时候世界变得枯燥了,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行星的音乐让我们有些人想起手摇风琴没完没了地转着同一个曲调,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种单调乏味辛普森现在可是特别清楚。他发现今天不但单调,而且莫名地可怕。早餐后面是午餐,下午茶后面是晚饭,不可侵犯的规律性。一想到他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他就想尖叫。他想挣扎,就像人在棺材中醒过来那样。窗外仍然雨丝闪闪,一想到只好待在屋里不出去,他的耳朵就像发高烧那样嗡嗡响。麦戈尔一整天都在画室里工作,这间画室是专门为他修建的,位于城堡的一座塔楼上。他忙着修复一幅画在木头上的小画,画面很暗,他要重新上漆。画室里到处是胶水、松香、大蒜的味道,这大蒜是用来除去画上的油质斑点的。冲床附近的一条木匠小长凳上放着几只闪闪发亮的曲颈瓶,里面装有盐酸和酒精,还散落着法兰绒布头、有小孔的海绵、各种各样的刮刀。麦戈尔穿着一件老式长袍,戴着眼镜,衬衫的领子没有浆过,就在喉结下方突起一颗按扣,差不多有门铃按钮大小。他的脖子很细,肤色灰暗,布满老年人的赘肉,一顶黑色的无檐便帽遮盖了头上的秃顶部分。他指头老是灵活地转动,这读者已经很熟悉了,这会儿他仍然手指轻捻,撒出一撮磨碎了的焦油,小心翼翼地揉进画里,这么一来,画上被粉尘磨损了的黄色旧油漆就变成了干粉末。
这个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坐在起居室里。上校生气地摊开一张大报纸,渐渐平静下来后,开始大声念一篇特别保守的文章。后来莫林和弗兰克打起了乒乓球。那个赛璐珞小球,发着眼看要破裂的郁闷响声,在长桌中间的绿网上方来来回回。当然,弗兰克打得熟练,他只移动手腕,就能灵敏地用薄木板左右轻击。
辛普森咬着嘴唇,扶着夹鼻眼镜,穿过了所有的房间,最后来到了画廊。他脸色如死人一般苍白,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沉重的大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踮着脚走到皮翁博的《威尼斯女郎》跟前。女郎用她那熟悉的晦涩眼神迎接他。她修长的手指停留在要拉起皮草披肩的半途中,停留在滑下来的紫红色皱褶上。一阵甜美的昏暗朝他袭来,他朝窗户深处看了看,是窗户打破了画上的昏暗背景。淡沙色的云朵飘过绿莹莹的天空,渐渐拉长,前面遇上了拔地而起的昏暗断崖。断崖丛中蜿蜒着一条淡白色的小路,小路往下隐隐有几间小木屋,辛普森觉得自己看见其中一间里有灯光摇曳,亮了片刻。正当他透过这个缥缈的窗户观瞧时,他感觉到威尼斯女郎在微笑,但他就那么飞快一瞥,没有捕捉到她的笑容,只觉得她轻轻合上的嘴唇遮在暗影里的右角轻轻地抬了一下。就在此刻,他身体里的某些阻力愉快地退让了,他完全被这幅画的温暖魅力所征服。必须记住,他是一个有痴狂病态的人,他对现实生活全无概念。对他来说,敏感代替了理性。一阵冷战,像一只干燥的手刷过他的后背,他立即意识到他该做什么了。然而,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镶木地板的闪亮,是桌子,是画上白得晃眼的光泽,细细的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这时他觉得羞愧,害怕。尽管刚才的痴迷浪潮又一次突然袭来,但他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做出一分钟之前他不假思索便会做出的事情了。
他紧紧盯着威尼斯女郎的脸,往后退去,突然大大张开双臂。他的尾骨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撞得生疼。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身后的黑色桌子。他尽量什么都不想,爬上桌子,伸直了整个身子面对着威尼斯女郎。他又一次向上挥动双臂,准备朝她飞扑过去。
“崇拜画作竟用这样方式,也太惊人了。是你自己发明的?”
是弗兰克。他叉开腿站在门廊上,盯着辛普森冷冷嘲笑。
辛普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步子笨拙,夹鼻眼镜片上闪着慌乱的光,像个受惊的疯子一般。随后他弓着背,脸红得发烫,姿势很难看地爬到地板上。
弗兰克默默地离开房间,皱着脸,露出强烈的反感。辛普森从后面扑了过去。
“求你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弗兰克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厌恶地耸了耸肩。
<h3>六</h3>
快到傍晚时,雨出人意料地停了。有人记起来关上了“水龙头”。带着湿气的橘红色夕阳抖动在枝叶间,变大了,映在所有的小水坑中。面无笑容的小个子麦戈尔被强制带离他的塔楼。他身上散发着松脂气味,还被熨斗烫伤了一只手。他不情愿地穿上他的黑外套,拉起了领子,和大家一起出去散步了。只有辛普森一人没出来,借口是他必须要回复一封傍晚刚送来的信。其实那信根本无须回复,因为信是大学的牛奶工寄来的,为的是尽快收取两先令九便士的牛奶费。
辛普森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坐了很久,仰身坐在扶手皮椅上,没事人一般。后来他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意识到刚才是睡着了,于是就开始考虑如何能尽快离开城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他父亲生病了:和许多腼腆怯生的人一样,辛普森说起谎来连眼睫毛都不闪一下。可是要离开仍然很难。有说不明道不清的美好事情,拖住了他的后腿。那昏暗的断崖在窗缝里看上去多么迷人……搂住她的肩头,从她的左手中接过装满金黄色水果的篮子,陪着她沿那条灰白的小径安安静静地走进威尼斯傍晚的暗影中,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睡着了。他站起来,出去方便。楼下传来浑厚威严的开饭铃声。
一事连着一事,一餐接着一餐,世界就是这样运行,这个故事也如此这般。不过故事的单调现在就要被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一次闻所未闻的冒险——打破。当然,明天将带来什么样的苦恼,麦戈尔和上校都是无从知晓的。麦戈尔又一次专心致志地剥下一个苹果光滑的红丝带,亮出它一面的裸体,上校又一次在四杯红酒下肚后(还不算两杯勃艮第白葡萄酒)痛快得满面红光。晚饭之后又是一成不变的桥牌游戏,打牌期间上校高兴地发现弗兰克和莫林没有互看一眼。麦戈尔离开去工作了,辛普森一个人坐在一角,打开一本画册,只从他坐的地方朝打牌的人看了两次,惊讶地发现弗兰克冷眼瞪他,莫林不知为何好像不见了,她的地方让给别人坐了……他翻着模糊不清的画册,要掩盖他的美妙遐想,还有遐想带来的巨大冲动,与此相比,眼前的事情算得了什么。
大家起身散去时,莫林冲他微笑道别,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个微笑,倒不显得窘迫。
<h3>七</h3>
那天夜里,一点过了好久,那个曾经为上校的父亲做过马夫的老门卫像平时一样在花园的各条小径上短暂巡视。他这趟任务纯粹是例行公事,这一点他心里一清二楚,因为这一带相当安宁。他每天都是晚上八点就寝,闹钟在一点的时候震响,老门卫(一个高大魁梧的老头,一圈饱经沧桑的灰白络腮胡子,花匠的几个孩子有时候爱扯着他的胡子玩)准时醒来,点起烟斗,出门走进黑夜。在黑暗宁静的花园里走过几圈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立即脱去衣服,只穿他那件与他的络腮胡子非常搭配的不朽汗衫,再次钻进被窝,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那天夜里,老门卫注意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从花园里望去,注意到城堡有一个窗户微微闪亮。他绝对知道那个窗户的准确位置,那是大厅里的一扇窗,珍贵的画作都挂在大厅里。他自己是上了岁数,出奇地胆小,所以便决定装作没看到那束奇怪的亮光。可是他的责任心占据了上风,冷静思量后,觉得他的责任是确保园里没有贼,至于进屋捉贼就不是他非干不可的事情了。如此思量后,老门卫便心安理得地返回自己的住处——他住在车库旁边的一间小砖房里——很快死沉沉地睡过去,睡得那个沉,假如有人恶作剧发动了那辆黑色的新车,故意打开了消音器的保险装置,发出的轰鸣声对他也毫无影响。
于是这位心情愉快、处处不得罪人的老头,像个守护天使,一瞬间从这个故事中穿越过去,迅速地消失在朦胧之乡,再要醒过来,得有神奇的一笔才行。
<h3>八</h3>
不过城堡里真的出了事。
辛普森准准在半夜时分醒来。他像平时一样,刚刚睡着,恰恰是刚睡着的这个动作将他惊醒过来。他一只胳膊支着身子,抬眼观看沉沉夜色。他的心怦怦急跳,因为他感到莫林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就在他那短暂的梦里,他一直和她交谈,扶着她爬上黑色断崖之间那条蜡白的小径,断崖上偶尔有光滑的油彩龟裂。时不时吹来一阵悦耳的微风,吹得她乌发上的那个白色发卡像一张薄纸般轻轻抖动。
辛普森摸到了开关,发出一声压抑的呼喊。灯光喷涌而下。屋子里空无一人。一阵失望,刺得他好痛,随后他陷入了沉思,喝醉了似的摇头晃脑。接着,他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无精打采地咂着嘴巴。他被一种模糊的意识引导着,那就是:他必须穿得端庄、帅气。同样,他昏昏沉沉之中觉得必须谨慎,于是贴着下腹扣上了马甲下面的扣子,系上了黑色的蝶形领结。他觉得夹克衫的绸缎翻领上有一只小虫子(其实并没有),便伸出两根指头去捉,捉了好一阵。恍惚中,他想起了通往画廊的最简单之路是从外面过去,于是他像一阵寂静的风一样穿过落地窗,溜进了黑暗潮湿的花园。黑沉沉的灌木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好似浇上了一层水银。一只猫头鹰不知在哪里鸣叫。辛普森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灰白色的灌木丛中,走过草坪,绕过气势雄伟的大房子。有一阵,夜里清新的空气和密集闪耀的群星使他清醒了一些。他停下来,弯下腰,像一套空荡荡的衣服那样倒了下去,倒在花床和城堡围墙之间狭小空隙中的草地上。一阵瞌睡向他袭来,他使劲猛抖肩膀,赶走睡意。他得抓紧时间。她在等待。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她急切的低语声……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爬起来,怎么走进楼来,怎么打开灯的。灯一打开,卢西亚尼的画沐浴在温暖的灯光中。威尼斯女郎侧脸站在他对面,鲜活而真实。她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的上衣衣料呈玫瑰色,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暖意,衬托出她脖子和耳下细褶的美丽暗色。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凝固在她就要合起来的嘴唇右角上。她将两根纤长的手指伸向肩头,肩头上披着的皮草和天鹅绒眼看要滑落下来。
辛普森深深叹口气,朝她走去,毫不费力地进入了画面中。一种神奇的新鲜感立刻让他头晕目眩。香桃木的气味,蜂蜡的气味,隐隐伴着淡淡的柠檬气味。他好像站在一间黑暗的空屋子里,旁边有一扇傍晚打开的窗户,就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真正的威尼斯女郎——莫林——高挑,漂亮,从内到外散发着热情与活力。他意识到奇迹发生了,缓缓地朝她走去。威尼斯女郎撇嘴一笑,轻轻地理了理肩头的皮草,垂下手来,从篮子里拿了一只小柠檬递给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此刻顽皮转动的眼睛,从她手里接下了那黄色的水果。他感受到柠檬结实粗糙的凉意,也感受到她干爽温暖的纤长手指,一股难以置信的幸福感在他内心沸腾,开始美滋滋地冒泡。这时,他心中一惊,扭头朝身后面的窗户看去。就在窗子那边,断崖之间的一条灰白小径上,走着几个蓝色的人影,戴着风帽,提着小灯笼。辛普森四下看看他站着的这间屋子,却发现脚下没有地板。往远处看,没有第四面墙壁,倒是一个远远伸展的熟悉大厅,像一潭粼粼发光的水,正中央是一张桌子,宛如水面上一个黑色的小岛。这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使得他捏紧了冰凉的小柠檬。高兴劲儿消失了。他想往左边扭头看看那个女孩,但无法转动脖子。他像一只困在蜂蜜里的苍蝇——想猛一下挣脱,却粘住动不了。他觉得他的血肉连同衣物正变成颜料,融进了清漆里,干在了画布上。他变成了画面的一部分,摆着一个可笑的姿势,站在威尼斯女郎身边。在他的正前方,大厅伸展过去,比以前更加清晰,充满着地球上的新鲜空气,可这空气他从今往后再也呼吸不上了。
<h3>九</h3>
第二天早上,麦戈尔醒得比往常早些。他光着一双多毛的脚,趾甲像黑珍珠一般,他找到了拖鞋,然后趿着鞋轻轻地穿过走廊,来到了他妻子的房间门前。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同房了,但他还是每天都来看他妻子。她梳头时,梳子吱吱响过她紧绷的栗色长发的一侧,她的头充满活力地晃动,他见了心中兴奋,却自愧无能。今天他这么早走进她的房间,却发现床已经整理过了,床头板上钉着一张字条。麦戈尔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只好大的眼镜盒,但没有戴上眼镜,只是把眼镜放到了眼睛前,靠在枕头上,看了钉在床头板上的字条上那细小、熟悉的笔迹。读完后,他极其仔细地把眼镜放回眼镜盒里,取下钉在床头板上的字条,折叠起来,站着沉思片刻,然后拖着脚断然走出屋子。在走廊里,他与男仆撞个满怀,男仆恐慌地盯着他。
“怎么啦,上校起来了吗?”麦戈尔问。
男仆赶紧回答说:“起来了,先生。上校这会儿在画廊。我担心,先生,他很生气。他打发我来叫醒那位年轻的先生。”
没等男仆说完,麦戈尔就立刻奔向画廊,边走边把灰色的大袍子裹在身上。上校也穿着睡衣,睡衣下面露出了条纹睡裤的皱褶,这会儿正沿着墙走来走去。他的八字胡倒立起来,涨得紫红的脸看上去非常可怕。一见麦戈尔,他停住不走了,嘴唇预备性地动了动后,怒吼起来:“过来,好好看看!”
上校发怒对麦戈尔来说没什么要紧,但他还是不经意地朝上校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看见了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在卢西亚尼的画上,威尼斯女郎身边出现了一个原本没有的人影。即使未加雕琢,那也是一幅完美的辛普森画像。又高又瘦,黑夹克在比较亮些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尤为突出,他的脚奇怪地往外撇开。他伸开双手,好像祈求一般,可怜的慌乱神情使苍白的脸变了形。
“喜欢吗?”上校狂怒地问道,“不比塞巴斯蒂亚诺本人差,是吧?这个捣蛋鬼!我好心好意劝他,他拿这一套报复我。就等着吧……”
服务生发狂一般地进来了。
“先生,弗兰克先生不在他的房间里。他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辛普森先生也不知所踪。他一定是看早上天气这么好,就到外面溜达去了,先生。”
“让今天早上见鬼去吧!”上校暴跳如雷,“就在此刻,我要——”
“我是否可以斗胆禀告,”服务生恭顺地说,“专车司机刚才就在这儿,说新车从车库里消失了。”
“上校,”麦戈尔轻轻说道,“我想我能解释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服务生一眼,服务生踮着脚退了出去。
“现在听我说,”麦戈尔用厌烦的腔调接着说,“你刚才推测是你儿子在画上画了那个人影,毫无疑问是猜对了。不过我从一张留给我的字条上还能猜到,他黎明时分带着我的妻子离开了。”
上校是个绅士,还是个英国人。他立即觉得在一个妻子跟别人跑了的男人面前发脾气不大合适。于是他走到窗前,将升起的怒火一半咽回肚里,另一半吹到了窗外,捋捋胡子,恢复了冷静,对麦戈尔讲起话来。
“我亲爱的朋友,”他彬彬有礼地说,“请允许我向你保证,对给你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我感到无比愤怒。与一再说我愤怒相比,我更要表达对你最真诚、最深切的同情。可是话说回来,我一方面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方面我又必须——我不得不,我的朋友——求你出手解我一个燃眉之急。只有你的技术才不会教我颜面扫地。今天我要接待年轻的诺斯威克勋爵,从伦敦来,你知道的,他拥有同一个德尔·皮翁博的另一幅画作。”
麦戈尔点点头。“我去取必要的修补工具,上校。”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还是穿着睡衣,带着一个木箱子。他马上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氨水,一卷原棉,一些碎布,还有刮刀,工作起来。他把辛普森的昏暗身影和苍白面孔又刮又擦,从油画上清除下来,这期间他根本没想他正在做的事,还有他正在思考的事,会让一个尊重别人痛苦的读者感到好奇。半个钟头后,辛普森的肖像完全不见了,构成他肖像的微湿油彩都粘在了麦戈尔的碎布上。
“太棒了,”上校说,“太棒了。可怜的辛普森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有时候某句随口说出的话会引发非常重要的联想,现在麦戈尔就遇到这样的情形。当时他正在收拾工具,突然停下来,惊得全身一震。
好奇怪,他心想,多么奇怪啊。这有可能吗?——他看看沾满油漆的碎布,突然间,他奇怪地一皱眉头,把那些碎布卷起来,从他刚才干活之处的那个窗户扔了出去。然后他伸出手掌,抹过额头,心惊胆战地瞥了上校一眼——上校把他的不安神色作了别样理解,便尽量不去看他——麦戈尔以平时少见的匆忙走出大厅,直奔花园。
花园里,窗户下面,园墙和杜鹃花之间,花匠站在那里抓自己的头顶,他眼前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脸朝下躺在草坪上。麦戈尔快步走上前去。
那人胳膊一动,翻了个身,接着一阵慌乱的傻笑,站了起来。
“是辛普森,天啊,怎么了?”麦戈尔盯着他苍白的脸问道。
辛普森又一阵傻笑。
“我非常抱歉……太可笑了……昨天夜里我出来散步,倒头睡在了这儿的草地上。哎哟,我全身疼痛……我做了个极其可怕的梦……现在几点了?”
花匠一个人留下来,他看看被压乱了的草坪,很不赞成地摇摇头。然后他俯身捡起了一个暗色的小柠檬,上面有五个指印。他把柠檬装进衣袋里,过去拿他放在网球场上的石磙。
<h3>十</h3>
于是花匠意外发现的这个皱巴巴的干柠檬成了这个故事通篇之中的唯一谜团。专车司机,受命去了火车站,开回来了那辆黑色新车,还带回一张弗兰克插在车座上方的小皮袋中的字条。
上校把字条大声念给麦戈尔听。
“亲爱的父亲,”弗兰克写道,“我已完成你的两个心愿。你不愿意在你的家里发生任何风流韵事,所以我就离开了,带着那个没有她我就不能活下去的女人。你也想看看我的画作样本。为此原因我就画了我昔日朋友的肖像,顺便烦你替我告诉他,告密的人只能让我觉得好笑。我是夜里画他的,全凭记忆,所以要是画得不十分像,那是因为时间不够,光线不足,还有我要匆匆离去这一条可以理解的原因。你的新车跑得好利索,我会把车给你停在火车站的车库处。”
“好极了,”上校咬着牙说道,“只是我很想知道你拿什么钱过日子。”
麦戈尔脸色白得像个泡在酒里的胎儿,清清嗓子说道:“没有理由对你隐瞒真相,上校。卢西亚尼根本没有画过你那幅《威尼斯女郎》。它不过是一幅出神入化的模仿品。”
上校缓缓地站起来。
“它出自你儿子的手笔,”麦戈尔继续说道,突然间他的嘴角开始发抖、下垂,“在罗马,我给他准备了画布和颜料。他用他的天才诱我下水。你为此画付我的钱,一半归他了。唉,上帝啊……”
麦戈尔掏出脏兮兮的手帕擦眼睛,上校下巴上的肉紧缩起来,他明白了,这个可怜人没有开玩笑。
上校转身看看《威尼斯女郎》。女郎的前额在暗色的背景衬托下闪闪发亮,她的修长手指闪亮得更为轻柔,猞猁皮眼看就要从肩头迷人地滑落,嘴唇一角挂着一丝隐秘的嘲弄笑意。
“我为我儿子骄傲。”上校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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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uciani,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Sebastiano del Piombo,1485—1547)的别名。其画作将罗马画派的磅礴气势和威尼斯画派的华美艳丽色彩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自己的风格。参见书末《注释》。
(2) Giovanni Bellini(1430—1516),威尼斯绘画派的创立人之一,使威尼斯成为文艺复兴后期的中心。
(3) Giorgione(1477—1510),威尼斯画派成熟时期的代表人物。
(4) 《弗娜芮纳》(<i>Fornarina</i> )是拉斐尔所作的著名肖像画,模特名为玛格丽特·露蒂,相传是拉斐尔的情人。
(5) Lugano,瑞士南部靠近意大利边境的著名旅游城市。
(6) Como,意大利北部城市。
(7) Flanders,在历史上泛指古代尼德兰南部地区,大致包括今法国北部、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荷兰的部分地区。其艺术以绘画为主,时间范围一般限定在十五至十七世纪初期,以生气蓬勃的写实主义和高超的技术造诣著称。代表画家有凡·艾克兄弟等。
(8) 圣家族是西方绘画中的一个传统题材,主要描绘圣母、圣约瑟和圣婴基督。
(9) Bernardino Luini(约1481—1532),意大利画家。
(10) Lago Maggiore,位于意大利北部,湖北端则位于瑞士境内。
(11) Frederick Taylor(1856—1915),美国古典管理学家、科学管理的主要倡导人,影响了流水线生产方式的产生,被称为“科学管理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