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女郎(1 / 2)

<h3>一</h3>

红色的城堡前,繁茂的榆树林中,有一处绿草茵茵的球场。清晨时分,花匠就已经用石磙将草坪修整过,清理掉了一些雏菊,用水粉将草坪上原有的场地线重划一遍,在网柱之间紧紧地绷上弹力十足的新球网。男管家从附近的村子里带来一个硬纸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十二个雪白的球,摸上去毛茸茸的,很轻,没有使用过,每一个都包在一张透明纸里,宛如珍贵的水果一般。

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午后的阳光在各处打瞌睡,懒懒地照在草坪上,照在树干上,透过树叶静静地洒在球场上。球场上这时已经热闹起来了。打球的人有四个:上校本人(城堡的主人),麦戈尔太太,上校的儿子弗兰克,还有儿子的大学同学辛普森。

一个人的打球动作,和他相对安静时的写字动作一样,能说明其人许多情况。上校击球时迟钝呆板,满是横肉的脸上神情紧张,那模样仿佛他刚刚把翘在嘴唇上方的灰色大胡子从嘴里吐了出来。天气很热,他却没有解开衬衫的领子。发球时,他两腿分开,死死地扎在地上,两腿宛如两根白色的柱子。从以上这些方方面面可得出结论:首先,他从来不是一个打网球的好手;其次,他是一个死板、守旧、固执的人,偶尔还会怒气冲冲,大发雷霆。说来也是,只要他把球打进杜鹃花丛中,就会从牙缝里发出一声短短的咒骂,或者睁大他那双鱼一般的眼睛瞪着球拍,好像球拍不争气,出了此等失误,不可原谅。辛普森碰巧和他搭档,这个瘦骨嶙峋的金发年轻人,眼睛长得温顺,眼神却显得迷乱,在夹鼻眼镜后面眨巴闪动时,就像一对有气无力的蝴蝶在扑腾。要是因他出错而失分,上校当然不会发火,但他还是尽其所能好好打。然而,不管辛普森打得多么卖力,也不管他如何东奔西跳,他就是打不出一个好球。他觉得自己好像从两腿之间裂开了,都怪自己不争气,击球击不到点子上。他甚至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打球的工具,不是琥珀色的羊肠线精巧细致地组合起来绷在准确计算的框架上、一敲嗡嗡发响的球拍,而是一根蠢笨的干木棍。只要一接球,球拍就发出一声痛苦的爆裂响,球便弹出去,不是落到网底,便是飞进灌木丛,甚至还能设法击落麦戈尔先生圆脑袋上的草帽。麦戈尔先生站在球场边上,兴趣不大地观战。他的年轻妻子莫林和脚步轻快、身手敏捷的弗兰克击败了两个汗流浃背的对手。

麦戈尔是一位资深的艺术鉴赏家、藏品修复家、珍品复制家,能用现代的画布复原年代久远的画作。他眼中的世界不过是用劣质的颜料涂画在轻薄画布上的一间简陋书房,所以他向来是一个怀着好奇心独立世外的观察家,引起他的注意有时候还是很容易的。假如他注意了球场上的情况,他可能会得出结论:高个子、黑头发、爱热闹的莫林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如同她现在打球也打得无忧无虑一样。弗兰克日子过得安逸,如同他能把最难接的球优雅轻松地回过去一样。不过,正如书法到大简之境常常能愚弄算命先生一样,这对一身白衣的球场搭档实际上表现出的只是莫林打得软弱无力,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弗兰克则尽量不使劲击球,他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在他父亲的花园里打球消遣,而不是参加大学联赛。他迎着球移动,毫不费力,击出的长球让人感到他体格的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好像是在画一个完整的圆,即使画到中点时,圆变成了球的线性飞行,那看不见的继续画圆的动作仍然可以通过手的运动立刻感觉到,然后沿着肌肉一路上去传到两肩。也正是这延伸了的一点内力使击球达到了完美。一丝冷静的微笑挂在他刮得干干净净的棕黑脸膛上,洁白无瑕的牙齿一闪一闪。他总是踮着脚尖跃起,挥动裸露的小臂,看不出明显用力的样子。丰满的弧度带着电一般的力量,只听球拍的弦上发出一声特有弹力的清脆响,球便反弹回去。

弗兰克是当天上午和他的朋友来到城堡度假的,来了后发现麦戈尔夫妇也来了。他早就认识他们,也知道他们已经在城堡里做客一个多月了。上校有个高贵的爱好,对油画如痴如狂。所以对于麦戈尔先生的外裔血统、不爱社交的脾气和缺乏幽默感,上校一概不予计较,只求得到这位著名艺术专家的帮助,帮他寻访价值连城的传世名作。上校最新收藏的传世名作是由卢西亚尼(1) 创作的一幅女人肖像,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麦戈尔那里买来的。

上校讲究礼仪,麦戈尔的妻子对此非常熟悉,所以今天在她的坚持下麦戈尔便没有穿他一贯穿的长袍外套,换上了一套素色的夏装。但就是这样,还是没有通过城堡主人的审核:他的衬衣浆过了,上面有珍珠纽扣,这东西显然是不合适的。还有其他不太合适的地方,比如黄中带红的半长筒靴,还有卷起来的裤腿——已故的那位国王有一次要过马路,马路中间有几个小水坑,他就卷起裤腿过去了,立即成了流行时尚。再就是他的那顶旧草帽,帽边像被狗啃了一般,麦戈尔的灰白卷发从后面支楞出来,看上去也不是特别雅观。他的脸长得尖嘴猴腮,嘴往前凸出,鼻子和嘴之间间距很大,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以至于看他的脸如同看一只手掌一样。他看着球在网上飞来飞去,一对小小的绿眼睛左一瞟,右一瞟。球落网不飞了,他的眼睛就停止转动,懒懒地眨一眨。球场上三个人穿着法兰绒裤子,白光闪动,另一个穿着活泼的短裙,在明媚的阳光和青翠的树木衬托下,分外好看。不过,我们已经说过了,麦戈尔先生认为造物主和他研究了四十年的画家相比,不过是个二流的模仿者而已。

这期间弗兰克和莫林已经连赢了五局,正要拿下第六局。现在是弗兰克发球,只见他左手把球高高抛起,身子大幅度后倾,眼看就要倒翻过去了,就在这时他突然一个大幅度的拱起,往前猛地一冲,球拍一闪,斜着朝球一击。球疾驰过网,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跳过辛普森。辛普森侧过头,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

“好了,就到这里吧。”上校说道。

辛普森觉得如释重负,解脱了。他打得不好,自觉羞愧,不好意思表现出对打球特别热情。一想到自己对莫林那么倾心,便越发为打不好球而羞愧了。几个打球的人按惯例互相鞠躬,莫林在整理自己裸肩上的背带时回眸一笑。她丈夫也不介意,继续鼓掌。

“我们得来一场单打比赛。”上校说,兴致勃勃地拍拍儿子的背。他儿子露齿一笑,穿上了他的白色运动服。这衣服是俱乐部的统一服装,白底红条,一侧上印着一个紫罗兰色的徽标。

“茶!”莫林喊道,“我渴死了,给我茶。”

大家都移到一棵大榆树的树荫里,男管家和穿着黑白相间衣服的女仆已经在树下摆好了一张折叠桌子。桌上有茶,颜色深得像慕尼黑啤酒;有三明治,黄瓜片摆好在没有硬皮的长方形面包片上;有一块黑黝黝的蛋糕,上面缀着褐色的葡萄干;还有抹了奶油的大草莓。另外有三四个陶罐,装着不含酒精的姜汁饮料。

“想当年,”上校沉重地把身子一低,舒舒服服躺进一张帆布折叠椅里,开始说起来,“我们喜欢真正剧烈的英式运动,像橄榄球、板球、打猎等。如今的运动都多少受了国外的影响,有点像皮包骨头的瘦腿一般。我极力主张玩男子擒拿格斗,吃流油的肉,晚上一瓶葡萄酒。但这并不妨碍我……”他拿出一把小梳子,一边梳他的大胡子,一边总结道,“并不妨碍我喜欢结实的老油画。老油画的光泽和葡萄酒的光泽一样令人开心。”

“顺便说一下,上校,《威尼斯女郎》已经挂好了。”麦戈尔说道,声音沉闷单调,说着把帽子取下放在椅子一旁的草地上,摸摸他的秃头顶。那头顶秃得活像裸露的膝盖,周围倒还有一圈又脏又乱的浓密卷发。“我选了画廊里光线最好的地方。画上方还装了盏灯。你不妨过去看看。”

上校闪闪发光的眼睛依次看看他儿子,看看局促不安的辛普森,看看莫林。她喝了一口热茶,做个鬼脸笑起来。

“我亲爱的辛普森,”他一声断喝,瞄上了他选中的猎物,“你还没见过它!原谅我把你和你的三明治分开,我的朋友,可是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看看我那幅新油画。行家们看了都快发疯了。走吧!当然,弗兰克我是不敢请的了。”

弗兰克快活地欠欠身。“你说对了,父亲。我见画就烦。”

“我们马上就回来,麦戈尔太太。”上校说着站起身。辛普森也站起身来,上校对他说:“当心,你要踩着瓶子了。准备好好见识见识美吧。”

三人穿过阳光和煦的草坪,朝屋里走去。弗兰克望着他们的背影,眯起眼睛,又朝下看看麦戈尔先生扔在椅子旁草地上的帽子(帽子把发白的底面展现给上帝,展现给蓝天,展现给太阳,帽底的正中央有一团黑乎乎的油渍,就在一家维也纳帽店的印记上面),然后转向莫林,说了几句肯定会让不明就里的读者大吃一惊的话。莫林坐在一张矮矮的扶手椅里,全身盖着阳光抖动的发卷。她把金黄色的球拍弦压在额头上,一听弗兰克的话,脸色一下子变老了,也变得严厉起来。只听弗兰克说道:“就现在吧,莫林。我们该作出决定了……”

<h3>二</h3>

麦戈尔和上校,就像两个卫兵一样,领着辛普森进了一个凉爽宽敞的大厅。厅里的四面墙上油画闪闪发光,也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光滑的椭圆形黑木桌子立在厅中央,四条桌子腿映在镜子一般的胡桃木地板上。麦戈尔和上校把他们的囚犯领到一面巨幅油画前,画装在不透明的镀金画框里。两人停了下来,上校两手插进衣袋,麦戈尔沉思着从鼻孔里掏出一些灰色的干粉状东西,放在指间轻轻揉搓一阵,然后随手扔出去。

这幅油画的确非常好。卢西亚尼用半身像来表现威尼斯女郎的美,背景是温暖的黑色。玫瑰色的衣服里露出她漂亮的深色脖子,耳朵下面是格外柔嫩的肌肤。她的樱桃色斗篷缀着灰色猞猁皮的边,正从左肩上滑下来。右手修长的手指展开了两根,好像正要整理滑落下来的斗篷毛边,但突然间愣住不动了,淡褐色的纯黑眼睛一动不动,呆呆地从画布上看下来。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细棉布,如白色的波纹一般,手里提着一篮黄色的水果。她的深栗色的头发高高盘起,窄窄的花冠头饰在头顶上闪闪发光。左边是黑色背景,加进一处直角的大开口,直接通向暮色的天空,天空中晚云密布,透出一道青绿色的缝隙。

不过让辛普森怦然心动的既不是那些细微之处惊人的色彩明暗对比,也不是整个画面深色的温暖感。他怦然心动另有原因。他头轻轻一侧,脸顿时涨得通红,说道:“上帝啊,她太像……”

“太像我的妻子了。”麦戈尔替他说完,声音呆板,随手扔着他从鼻孔里掏出的干粉状东西。

“太奇妙了,不可思议,”辛普森低声说道,头又偏向另一侧,“不可思议……”

“塞巴斯蒂亚诺·卢西亚尼,”上校说道,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于十五世纪末生于威尼斯,十六世纪中叶死于罗马。他的老师是贝利尼(2) 和乔尔乔内(3) ,他的对头是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可以看出,他在作品中综合了米开朗琪罗的力量和拉斐尔的柔婉。他不怎么喜欢拉斐尔,这不假,也不是职业虚荣心的问题——传说我们这位艺术家迷上了一位名叫玛格丽特的罗马女子,这女子后来以‘弗娜芮纳’之名著称。(4) 他去世前十五年,信了教,从教皇克雷芒七世那里接受了一项简单而又报酬丰厚的职位,从此后便作为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教士闻名于世。‘皮翁博’是‘铅’的意思,因为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把巨大的铅印打在罗马教廷愤怒的公牛身上。他是个放荡的教士,喜欢闹宴痛饮,好写个没什么特色的十四行诗。不过作为画家,他可是登峰造极了……”

上校朝辛普森飞快地瞥了一眼,看来还算满意,这幅画给他这位一言不发的客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而还得再次强调,辛普森,正如他不惯于对着艺术品沉思默想一样,当然不可能全面欣赏上校对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如数家珍的了解。令他着迷的只有一件事情——当然美妙的色彩对他的视觉神经产生的纯生理影响除外——这就是他一进来就注意到画上的女士太像莫林。即便是他第一次看见莫林,也能看出二者的惊人相似。画上引人注目的是威尼斯女郎的脸——光滑的额头,仿佛沐浴在隐隐发亮的橄榄色月光中,全黑的眼睛,轻轻合拢的嘴唇上挂着静静等待的神情——这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另外那个莫林实实在在的美,看见她笑声不断,看见她眯起了眼睛,眼珠动来动去,不停地和阳光搏斗;球滚进灌木丛里不见了,她用球拍拨开沙沙作响的树叶去寻找,这时阳光明亮的斑点便滑过她的白色连衣裙。

辛普森利用英国主人允许客人自由活动的习俗,没有回到茶桌上,而是穿过花园,来到星形花坛一带,很快在一条公园林荫道上迷了路。林荫道上的阴影像棋盘一般,到处是蕨类植物和烂树叶的气味。高大的树木太老了,树枝不得不用生了锈的架子支撑着,于是树枝实实沉沉地拱起来,像是拄着铁拐杖的巨人。

“上帝,多美妙的画啊!”辛普森又低声说道。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挥动球拍,又俯下身,橡胶鞋底啪啪轻响。现在给他画个像必定清晰:瘦高个,淡红色的头发,穿着有褶皱的白裤子,和后襟上有带子的宽松灰夹克。也可以仔细关注他那纽扣一样的鼻子,长着雀斑,上面架着轻薄型的无边夹鼻眼镜。眼睛视力不好,目光有点迷乱,突出的脑门上也有雀斑,颧骨和脖子被夏天的太阳晒红了。

他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生活节俭,正在用功修神学课程。他和弗兰克成为好朋友,不仅仅是因为命运把他二人分在了同一套公寓里(公寓里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公用的起居室),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和大多数意志薄弱、缺乏自信、有暗恋毛病的人一样,会不由自主地粘上一个样样都光鲜强大的人——那牙齿,那肌肉,那表现为意志力的心灵,和身体一样壮。正因为有如此坚强的意志力,弗兰克,他那所大学的骄傲,划过赛艇,夹着橄榄球飞越赛场。他知道怎样一拳准准地击在下巴尖上,那地方有一块可笑的骨头,和肘部一样,打得准的话,一击就可以让对手睡倒在地。这个出类拔萃、人见人爱的弗兰克,发现和软弱笨拙的辛普森交朋友,可以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顺便说一下,辛普森知道些弗兰克不对其他朋友透露的事情。其他朋友只知道弗兰克是个优秀的运动员、热情洋溢的小伙子,偶尔听了关于弗兰克的任何谣传根本不会理睬的。原来是有传闻的,说弗兰克画画得非同一般地好,只是从来不向任何人展示他的画作。他从不谈论艺术,唱歌、痛饮、狂欢倒是随叫随到,不过突然间会有奇怪的阴云笼罩了他的情绪,这种时候他就要么离开他的房间,要么不让任何人进去,只有他的室友,事事不如他的辛普森,可以看见他在干什么。弗兰克在心情不好、与世隔绝的这两三天里创作的东西,既没有藏起来,也没有销毁,过后他好像要痛改前非似的,又变成了原来那个乐呵简单的他。仅有那么一次,他把他的情况吐露给了辛普森。

“你看,”他说道,皱起了平时无忧无虑的前额,用力将烟灰磕出烟斗,“我觉得艺术里,尤其是绘画里,有些东西太柔弱,不健康,不值得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涉足。我尽力同这个恶魔搏斗,因为我知道它能把人给彻底毁了。我要是完全屈服于它,那就没有了有条不紊的平静生活,没有了常人的大喜大悲,没有了运动中的那些准确规则。运动要是没有规则,那就失去灵魂了。我就注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混乱和烦恼之中,天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将备受折磨,至死方休。我将变成像我在切尔西遇到的那种失意倒霉家伙一样的人。那些自负才智却一事无成的笨蛋,留着长发,穿着丝绒夹克衫——苦恼,软弱,只迷恋着手里那块黏糊糊的调色板……”

不过那恶魔肯定威力超凡。冬季学期一结束,弗兰克没跟他父亲讲一个字,便坐三等火车去了意大利(这让他父亲深深伤心)。一个月后他直接回了学校,晒黑了,兴高采烈,好像一劳永逸地摆脱了艺术创作的烦人高烧似的。

后来就到暑假了,他邀请辛普森到他父亲的城堡里住几天,辛普森满口感谢着接受了邀请。原来辛普森正为回老家的事发愁,往常都要回到老家那个宁静的北方小镇,那一带每个月都会发生点可怕的犯罪案件;还要去看望做教区牧师的父亲。他父亲是个和蔼可亲、与世无争的人,但神志完全失常,只管弹竖琴,在自己的屋里钻研高深学问,不管他教区里的众教徒。

只要是美,不管它是独具色彩的夕阳,容光焕发的脸,还是一件艺术作品,都会让我们不知不觉地回望我们个人的过去,把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内心世界与展现在我们面前可望却不可即的美相提并论。这也就是辛普森之所以浮想联翩的原因。那位穿着细棉布和丝绒衣服、死去很久的威尼斯女郎在他眼前复活了,当他踩着小径上紫罗兰色的泥土缓缓行走时,他想起了他和弗兰克的友谊,想起了他父亲的竖琴,想起了他自己一事无成、闷闷不乐的年轻时代。幽远的树林寂静无声,时不时传来一声树枝的噼啪轻响,不知是谁碰的。一只红色的松鼠顺着一截树干疾跑下来,翘着绒毛浓密的尾巴跑到附近的一截树干跟前,又顺着树干飞快地爬上去。阳光轻柔地照在枝叶之间,蚊子在阳光里环绕,像金黄色的灰尘。一只大黄蜂卷入一株羊齿草厚重的花边中,已经嗡嗡地唱起了更为孤独的晚歌。

辛普森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凳子上有溅上的鸟粪干了后留下的白色痕迹。他弓起背,把尖尖的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他从小就受到幻听的折磨,这时他觉得幻觉又开始了。当他在草地上,或者像现在这样在暮色将至的寂静林中,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疑惑:透过寂静,他可能听到整个庞大的世界穿越而来,带着音调优美的口哨声;又听到遥远的城市中嘈杂喧闹的声音,海浪沉重拍打的声音,沙漠上空电线歌唱的声音。渐渐地,他的听力在他的思维引导下,开始认真地辨别这些声音。他能听见火车突突慢行的声音,即使铁轨可能在十几英里开外。然后是车轮的叮当声和刺耳的摩擦声——随着他迟钝的听力变得敏锐起来——又听见乘客的说话声、咳嗽声和笑声,他们翻报纸的沙沙声,最后,完全陷入他的声音海市蜃楼之中,甚至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乘客们的心跳,那心跳渐次加强,滚滚而来,嗡嗡声,叮当声,震得辛普森两耳发聋。他打个冷战,睁开眼睛,明白了,原来那扑通扑通的沉重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

“卢加诺(5) 、科莫(6) 、威尼斯……”他喃喃自语,在寂静无声的榛子树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立即听到阳光明媚的小镇上隐隐的泼水声,接着,更近一点,铃儿的叮当声,鸽子翅上的哨声,像莫林那样高调门的笑声,还有看不见的过往行人永不停歇的沙沙脚步声。他想停住不听了,可他的听力,像滚滚洪流,一发不可收。又过了片刻,他还是停不住他那非同寻常的投入,不但听见了行人的脚步声,还听见了他们的心跳声。成千上万颗心在膨胀,在轰轰作响。这时辛普森完全恢复了意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所有 这些声音,所有 这些心跳,都集中在他自己的狂乱心跳上。

他抬起头来。一阵微风如丝巾一般拂过林荫道。金黄的阳光分外柔和。

面带无力的笑容,他站了起来,忘记了放在长凳上的球拍。他朝房子那边走去,到更衣进餐的时候了。

<h3>三</h3>

“可是现在穿毛皮大衣太热了!不,上校,这是猫皮的。说真的,我那个威尼斯对手穿的东西更昂贵。不过我们的颜色是一样的,不是吗?简言之,完美的相似。”

“我要是有那胆量的话,就给你涂上清漆做衣服,再把卢西亚尼的那幅画送到阁楼上去。”上校礼貌地反驳道。上校尽管严守规矩,但不反对挑逗像莫林这样的美女来一番调情舌战。

“那样的话,我就笑破肚子了。”她避开了挑逗的话题。

“麦戈尔太太,我担心我们家给你做背景,显得太寒酸了。”弗兰克说道,孩子般大大地咧着嘴笑笑,“我们是跟不上时代的人,粗俗,还自鸣得意。如果你丈夫穿上一副盔甲……”

“无聊,”麦戈尔说道,“画上要体现古代风俗很容易,和表现色彩一样容易,按按上眼皮就行。有时我让自己尽情想象,今天的世界,我们的机器,我们的时尚,四五百年后出现在我们的子孙后代眼前,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向你保证,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修士一般古老。”

“亲爱的辛普森先生,再来点酒。”上校递过酒来。

局促寡言的辛普森坐在麦戈尔先生和麦戈尔太太之间。第二道菜上来时,他本该用小叉子的,却过早地用起了大叉子,结果荤菜上来时,他就只有小叉子和大餐刀了。现在他要将大小不一的刀叉配合使用,其中一只手显得力道不够。当主菜再次传递时,他克服了紧张情绪,结果发现只有他还在吃,别人都在耐心等待他吃完。他慌乱起来,推开盛得满满的盘子,差点儿打翻了水杯,脸也慢慢红起来。其实吃饭期间他已经脸红过好几回了,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于心有愧,而是因为他在想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脸红。接着粉红的血色涌上脸颊,涌上额头,连脖子都红了。要让这种不明不白、恼人的热辣辣红晕停下来,如同要把露出云雾的太阳拉回云里去一样绝无可能。这份尴尬刚开始的时候,他故意掉了一次餐巾,可是当捡起餐巾抬起头时,他变成了一道吓人的风景:脖子红得随时会烧着他浆过的硬领。另一次他试图打退这无声无息的火热波浪朝他发起的猛攻,便向莫林提了个问题——问她喜欢不喜欢打草地网球——可是莫林呢,唉,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便问他刚刚说了什么。这么一来,辛普森便重复了他那个愚蠢的问题,随即脸红得快要流泪了。这时莫林发了善心,扭头说起了别的话题。

事实上,他就坐在她的旁边,能感到她脸颊和肩膀上的温热。那肩头,就像那幅画像里的一样,滑落下来一片灰色的皮草,她好像要伸手拉上去,却因为辛普森问了问题而停了下来。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搓弄,让他心里充满了柔情,以至于酒杯透明的闪光里闪出了他眼里的泪光。他一直在想象,环形的餐桌是座灯光明亮的小岛,在缓缓旋转,不知漂向哪里,轻轻地带走了坐在它周围的人。透过敞开的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是柱状的台阶栏杆扶手,蓝色夜空的气息令人窒息。莫林的鼻孔吸入这样的夜晚空气,她那双柔和的乌黑眼睛掠过一张又一张脸,目光里一直没有笑意。即使笑意隐隐抬起了她没有涂红的温柔嘴角,目光仍然严肃。她的脸依然隐在有点黑的暗影里,只有额头沐浴在光滑的灯光下。她说了些愚蠢可笑的事情。每个人都笑了,葡萄酒也让上校添了一点好看的红晕。麦戈尔正在削苹果,像猴子一样用手掌转动苹果。因为用力,他的小脸皱了起来,一圈灰头发像个光环一般闪动。银刀紧紧攥在他那只多毛的黑拳头里,削下一圈又一圈红黄相间的苹果皮。辛普森看不见弗兰克的脸,因为他们之间立着亮光闪闪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鲜艳怒放的大丽花。

晚餐在葡萄酒和咖啡中结束,饭后上校、莫林和弗兰克坐下来打桥牌,另外两个人不打牌,于是他们设了个明手牌来打。

那位名画老补手出去了,两膝向外弯曲,走到暗下来的露台上。辛普森跟了出来,觉得莫林的温热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麦戈尔哼了一声,舒舒服服地坐在栏杆扶手附近的藤椅上,递给辛普森一支香烟。辛普森斜靠在栏杆上,笨拙地点燃了烟,眯起眼睛,两个脸蛋鼓了起来。

“我猜你喜欢德尔·皮翁博那老风流鬼的威尼斯女郎,”麦戈尔说道,往黑暗处吐出一口玫瑰色的烟。

“很喜欢,”辛普森答道,接着又说,“当然,我对绘画可是一窍不通……”

“通不通都一样,反正你喜欢,”麦戈尔点点头,“很好,那是通向理解的第一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全奉献给了画。”

“她看起来绝对真实,”辛普森沉思着说,“足以让人相信有关肖像的神秘故事都是真的了。我在哪里读过一个故事,说某个国王从画上走了下来,接着马上……”

麦戈尔发出一声不太感兴趣的冷笑。“那当然是胡说!不过另一种现象的确存在——可以说与走下画来恰恰相反。”

辛普森瞥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麦戈尔硬领衬衫的前襟鼓了起来,像个发白的小驼背。香烟头上的小火点像深红色的松果,从下面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小脸。他喝了很多红酒,看样子有心情说话。

“听我说是怎么回事,”麦戈尔不慌不忙地往下说,“不是要请画上的人物走下画框,而是要想象某人设法进入画中,身临其境。你觉得好笑,是吗?但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有幸参观了欧洲所有的艺术博物馆,从海牙到彼得堡,从伦敦到马德里。我要是发现了一幅我特别喜欢的画,就会直接站在它前面,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于一念:进入画中。当然了,那是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觉得像是早期传教士马上要走出他乘坐的小帆船,下到水面上一般。可是接下来我得到了多大的福气啊!比方说,我站在一幅佛兰德斯(7) 油画前,画以圣家族(8) 为中心主题,背景是流畅清澈的自然风景。你知道的,这样的自然风景中有一条白蛇一般弯弯曲曲的路,还有苍翠的小山。到最后,我会一头扎入其中。我摆脱了真实的生活,进入画中。一种超自然的神奇感觉!凉爽宁静的空气中弥漫着蜡与香烛的气味。我成为这幅画的有机部分,画中我周围的一切都活了起来。路上影影绰绰的朝圣者开始移动。圣母马利亚用极快的佛兰德斯语说着什么。风荡过常见的花,朵朵白云滑过天空……不过这样的快乐没有持续很久。我会感觉到我轻轻地凝结起来,与画布黏合在一起,融化在薄薄的一层油画颜料里。这时我会紧紧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同画撕扯开来,然后跳到画外。还会有一声扑通轻响,就像你从污泥里抽出脚时发出的响声一样。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上方挂着一幅光鲜照人却没有生命的画。”

辛普森听得很专心,也有点难为情。麦戈尔停下来时,他惊了一下,几乎令人觉察不出来,然后四下看看。一切都和原先一样。露台下面,花园呼吸着夜色,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灯光昏暗的餐厅。远处,透过另一扇打开的门,可以看见起居室明亮的一角,有三个打牌的人影。麦戈尔刚才讲的事情多么奇怪啊!……

“你听懂了,对吧,”他继续说道,抖落鳞状的烟灰,“要是不跳出来,再过片刻,画就把我永远吸进去了。我会沉入它的深处,住在它的风景里,要么吓得发软,没有力气返回现实世界,也没有力气穿透新的空间。我会胶合在画里的一个人物身上,成为弗兰克刚才说的落伍的古代人。可是,尽管有这样的风险,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没扛住诱惑……唉,我的朋友,我爱上了各种画上的圣母!我记得我的第一次热恋——圣母头上有一道蔚蓝色的光环,出自拉斐尔的精美手笔……离她远远的一边,两个男人站在一根圆柱旁,平静地交谈着。我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们在讨论一柄匕首的价值……不过所有圣母画中最迷人的还是伯纳迪诺·卢伊尼(9) 画的那一幅。卢伊尼的所有画作都有马焦雷湖(10) 的宁静与精美,他就出生在马焦雷湖畔。大师中最精湛的大师。他的名字甚至产生了一个新的形容词——卢伊尼式的。他画得最好的圣母眼睛细长,慈目低垂,她的衣服上有淡蓝色、玫瑰红和雾蒙蒙的橘黄色。一团虚幻的、波纹滚滚的雾环绕在她的眉头,也环绕在她那个长着淡红色头发的婴儿眉头。孩子朝她举起一个颜色很淡的苹果,她垂下温柔细长的眼睛看着苹果……卢伊尼式的眼睛……上帝,我把那双眼睛一通狂吻……”

麦戈尔沉默下来,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做梦般的微笑,闪在香烟的亮光里。辛普森屏住呼吸,又像以往一样,觉得自己缓缓地滑了出去,滑进了夜色之中。

“复杂的情况的确发生过,”麦戈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一次一个崇拜鲁本斯的胖女士端给我一高脚杯的烈性苹果酒,我喝了后就犯了肾痛。有一个荷兰人开了一个溜冰场,黄雾蒸腾,我在那里着了凉,便咳嗽吐痰折腾了整整一个月。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辛普森先生。”

麦戈尔坐着的椅子吱吱一响,他站起身,拉直了自己的马甲。“扯得太远了,”他干巴巴地说道,“该去睡觉了。天晓得他们这牌还要打多久。我走了——晚安。”

他穿过餐厅,又穿过起居室,走过去时向那几个打牌的人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了远处的暗影里。辛普森一个人靠着栏杆待着。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麦戈尔高亢的嗓音。星光灿烂的夜空直达露台,森森树木只见毛茸茸的巨大树影,一动不动。透过落地窗,越过一片黑暗,他能望见起居室粉红色的灯、桌子、打牌人被灯光映红的脸庞。他看见上校站起来了。弗兰克也跟着站起来了。远远传来上校的声音,好像从电话上传来一般。“我老了,就早点睡了。晚安,麦戈尔太太。”

莫林笑着的声音:“我一会儿也就睡去了。要不然我丈夫会生我气的……”

辛普森听见远处的门在上校身后关上了。这时非同寻常的一幕发生了。他借站在暗处的优势,看见莫林和弗兰克,本来远远站开,各自站在柔和的灯光之外,这时轻轻地滑进了对方的怀抱中。他看见莫林的头朝后仰着,在弗兰克激烈的长吻下往后弯去,越弯越低。然后她抓起滑落的毛皮衣围,揉揉弗兰克的头发,旋即消失在远处,传来一声压住不让响起来的关门声。弗兰克面露笑意整理一下头发,然后两手插进裤袋里,轻轻吹着口哨,穿过餐厅,径直往露台上走来。辛普森惊得目瞪口呆,僵在一边动不了,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惊恐地盯着反光玻璃中朝他移动的硬领衬衣前襟和黑沉沉的肩膀。弗兰克出来到了阳台上,看见他朋友在黑暗中的侧影,不由得微微一抖,咬住了嘴唇。

辛普森笨拙地从栏杆处移开身子,双腿直打哆嗦。他英雄一般稳住情绪:“好美的夜晚。刚才我和麦戈尔一直在这里聊天来着。”

弗兰克平静地答道:“那个麦戈尔,满嘴谎话。不过话说回来,他要走了,说什么也不妨听听。”

“对,是很奇妙……”辛普森文不对题地附和道。

“那是北斗七星。”弗兰克闭着嘴打了个哈欠。接着他又声音平稳地说:“当然了,我知道你是一位完美的绅士,辛普森。”

<h3>四</h3>

第二天清晨,一阵温暖的毛毛雨淅淅沥沥下起来,闪闪雨丝拉成根根细线,闪进黑沉沉的树林深处。只有三个人下楼来吃早餐——第一个是上校,其次是一脸倦容、无精打采的辛普森,然后是弗兰克,洗过了澡,脸刮得锃亮,容光焕发,特别薄的嘴唇上闪着没事人一般的微笑。

上校显然打不起精神。昨晚打牌时,他注意到了某些情况。他掉了一张牌,匆匆弯腰去捡,看见弗兰克的膝盖紧贴着莫林的膝盖。这事必须马上叫停。因为上校注意到情况不对已有些时日了。难怪弗兰克曾急匆匆地跑去罗马,就是因为麦戈尔一家春天经常去那里。他这个儿子做事随心所欲,但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在这座祖传的城堡里,容忍这样的事情——不行,必须马上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上校的不悦在辛普森身上产生了灾难性的效应。他意识到自己的在场对主人来说是个负担,所以一时找不到个话题来说。只有弗兰克一如往常,平静,快活,牙齿闪亮,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涂了橘子酱的烤面包片。

他们喝罢了咖啡,上校点燃他的雪茄,站起身来。

“你不是想去看看新车吗,弗兰克?我们走着去车库吧。下雨天的,反正也无事可做。”

说罢,上校觉得可怜的辛普森精神上还悬在半空,便又说道:“我这里放着几本好书,我亲爱的辛普森。你想看就请自便。”

辛普森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笨重的红色书卷。一看,是一八九五年的《兽医通讯》。

上校和弗兰克穿上了窸窣作响的雨衣,走进了雨雾之中。上校开始说:“我要和你谈一谈。”

弗兰克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

“我该怎么说呢,”上校思索着,吸了一口烟斗,“听着,弗兰克,”他说道,决定开门见山——湿漉漉的石子路在他的鞋底下嘎吱作响,比平时多了些滋滋水声——“这事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没什么要紧。要不说简单点,我已经注意到……真窝囊。我说弗兰克,我的意思是,你和麦戈尔妻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弗兰克平静而又冷淡地答道:“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事,父亲。”说着心下暗想:好一个混蛋,他真的出卖了我!

“我显然不能下命令——”上校才开始说,突然停住了。打球时,头一击没打好,他还可以控制住自己。

“修修这座人行桥倒是个好主意。”弗兰克说道,用鞋跟踢了踢一根朽掉的木桩。

“让桥见鬼去吧!”上校说道。这是第二击,也失手了,他额头青筋暴涨,倒竖起来。

司机一直在车库门口乒乒乓乓地搬弄几个水桶,一见主人过来,一把拉下他的方格帽子。他是一个结实的小个子,留着修剪过的黄色八字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