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一击(2 / 2)

喝完第三杯后,科恩默默点了一支烟。第六杯后——这是一杯过于甜腻的巧克力与香槟的混合饮料,他想说话。

他吐出一个喇叭形的烟圈,眯着眼睛,发黄的指甲弹去烟灰。

“告诉我,蒙费奥利,你觉得这个——就是她的名字——伊莎贝尔,怎么样?”

“你和她没戏,”蒙费奥利答道,“她属于老滑头一类。她与人交往,就图个一时热闹。”

“可她夜里弹吉他,和她的狗折腾。这就不好,对不?”科恩说道,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蒙费奥利又叹口气,说:“你和她还是算了吧,毕竟……”

“这话我怎么听着像嫉妒——”科恩才开始要讲。

蒙费奥利平静地打断了他:“她是一个女人。而我呢,你是知道的,有别的爱好。”他适度地清清嗓子,又画了个叉。

深红色的饮料换成了金黄色的。科恩觉得他的血液也要变甜了,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了。穿白靴的几个人离开了酒吧。远处的音乐鼓点和吟唱也停止了。

“你是说人肯定会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我都到这地步了……听听我的情况吧——曾经有个妻子,她爱上了别的男人,而那个人偏偏是个小偷。他偷车,偷项链,偷皮衣……她服毒自杀了。服的是士的宁。”

“那你相信上帝吗?”蒙费奥利问道,口气好似骑上高头大马那般得意,“上帝毕竟是存在的。”

科恩不自然地笑了笑。

“《圣经》里的上帝……干奶酪般的骨架子……我不是信徒。”

“这话是赫胥黎讲的,”蒙费奥利旁敲侧击,“从前是有《圣经》中的上帝,不过……问题是他老人家不是一个人,有众多的《圣经》上帝。一大帮。我最喜欢的上帝是……‘他打喷嚏,就发出光来。他的眼睛好像清晨的眼睫毛。’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懂吗?还有呢:‘他身躯的鲜活部分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却不能移动。’怎么样?怎么样?你懂吗?”

“你歇会儿吧!”科恩大叫。

“不,不——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上帝把大海变成了沸腾的药膏;他隐在一道光迹的后面离开了。地狱类似一小束灰发!’”

“等等,行不行?”科恩打断他,“我想告诉你,我决定自杀……”

蒙费奥利伸出手掌按在酒杯上,偷偷地定睛看他一眼。他沉默了一阵。

“不出我所料,”他说道,出乎意料地和蔼,“今晚,就在你看着人们跳舞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当你从桌旁站起的时候……你脸上就有所反映……瞧你那眉头锁的……那就是个特别之处……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沉默了,抚摸着桌边。

“听听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吧,”他接着说,垂下了略带紫色的沉重眼皮,“我到处寻找像你这样要寻死的人——在昂贵的宾馆里,在火车上,在海边的度假胜地,夜里在大城市的码头旁。”他的嘴唇上掠过隐约似梦般的一丝冷笑。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是在佛罗伦萨……”他抬起他那双雌鹿般的眼睛,“听着,科恩——你自杀的时候,我想在现场……可以吗?”

科恩头脑麻木,没有反应,只觉得硬领衬衣下面的胸口一阵透心凉。我俩都喝醉了,这念头闪过他的大脑,面前这人令人毛骨悚然。

“行不行啊?”蒙费奥利噘着嘴又说一遍,“求求你了。”(觉得伸过来一只阴冷多毛的小手。)

科恩猛一使劲,摇晃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地狱去吧!让我出去……我那是开了个玩笑……”

蒙费奥利摄人心魄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动不动。

“我已经受够你了!全受够了。”科恩两手做了泼水的动作,冲了出去。蒙费奥利的眼神松开了,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

“阴暗!木偶!……开玩笑!……够了!……”

他的屁股砰的一声磕在了桌边上,好疼。摇摇晃晃的吧台后面那个喘着粗气的胖子开始在酒瓶丛里游走,白褂子一掀一掀,样子如同照在哈哈镜里一般。科恩走过像小波浪一般不平整的地毯,一挺肩膀,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旅馆沉沉入睡了。科恩费劲地爬上铺了垫子的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把钥匙突出在隔壁的房间门上,原来有人进去后忘了反锁门。花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浮动。科恩进屋后,沿着墙摸索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电灯开关,然后一下子瘫倒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他突然想到必须写几封信,几封告别信。可是糖浆饮料喝得他全身酥软,耳朵里全是乱哄哄的空洞噪音,冷气如浪涌向额头。有一封信他不得不写,还有别的事情让他心烦。这情形好像是人已离开了家,却忘带了钱包。窗户上黑沉沉的反光里映出他的条纹衣领和苍白的额头。衬衣的前襟上沾着喝酒时溅上去的小点子。那封信一定要写……不对,不是写信的事。突然间他脑袋里豁然开朗。是那把钥匙!隔壁屋里突在房门上的钥匙……

科恩笨重地站起身来,走到灯光昏暗的走廊里。那把钥匙下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信封,上面写着三十五号房间。他在这个白色的门前停了下来,两腿激动得索索发抖。

一股冷风打在他的额头上。那间宽大明亮的窗户打开着。宽阔的床上仰面躺着伊莎贝尔,穿着开领的睡衣。一只苍白的手垂下来,指头间夹着一支还没燃尽的香烟。瞌睡肯定是没打招呼就放倒了她。

科恩移到床前。他的一只膝盖砰的一声撞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着的吉他发出弱弱的弦鸣。伊莎贝尔的蓝色头发卷成紧紧的小圈儿,披在枕头上。他看看她的黑眼皮,又看看她胸前的暗影。他碰了碰毛毯。她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科恩驼背一般弓着身,说道:“我需要你的爱。明天我将用枪打死自己。”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受到惊吓反应会如此强烈——即使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起初伊莎贝尔一动不动,紧接着突然跳起身来,扭头望望大开的窗户,一骨碌溜下床,头一低从科恩身边冲过去,仿佛要躲开头顶上方落下的一击似的。

门重重地关上了。几张信纸从桌子上缓缓飘落。

科恩呆立在宽敞明亮的屋子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些葡萄,闪着紫色和金黄色。

“这个疯女人。”他大声说道。

他费力地耸了耸肩。他就像严寒中的一匹战马,冻得瑟瑟发抖。忽然,他愣住不动了。

窗外,一阵兴奋的犬吠声飞来,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焦躁不安。眨眼间,打开的窗户被什么塞满了,喧闹起来,原来是一团结实粗野的野兽毛。这团粗野的毛哗啦啦一个横扫,依次遮挡了两扇窗户外面的夜色。又一瞬间,它急速膨胀,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然后伸展开来。就在刷刷伸展之际,焦躁的毛团里闪出一张白色的脸。科恩一把抓起吉他,握住琴颈,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张正朝他飞来的白脸砸去。一只巨大的翅膀宛如一阵毛茸茸的风暴,打得他跌倒在地。一股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屋子正中央躺着一只巨大的天使。

他占据了整个房间,整个旅馆,甚至整个世界。天使的右翅已经弯了下来,翅尖靠在装着镜子的梳妆台上。他的左翅吃力地扑动,抓住了一张倒下的椅子的腿。这把倒下的椅子在地板上来回移动,砰砰作响。翅膀上的褐色皮毛冷气嗖嗖,寒光闪闪。天使似乎被吉他一击打聋了耳朵,摊开双掌支撑着身体,宛如狮身人面兽一般。他白色的手上青筋突起,靠近锁骨的肩膀上有几块黑洞般的阴影。他近视眼一般眯起眼睛,眼里闪着淡绿色,就像黎明前的天色,从连在一起的两道直眉下方一眨不眨地盯着科恩。

潮湿的毛皮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熏得科恩快要窒息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吓得不知所措,只是打量着那对冷气嗖嗖的巨大翅膀和那张白色的脸。

一阵空洞的嘈杂声在门外走廊中响起,这时科恩又是别样心情了:羞愧难当,撕心裂肺。他羞得痛苦,羞得害怕,怕在这一刻有人进来,看见他和这不可思议的生物在一起。

天使发出一声嘈杂的呼吸,动了动。但他的双臂已经虚弱了,便胸部着地瘫倒在地上。一只翅膀抽动了一下。科恩朝他俯下身去,咬着牙尽量不去看,抓住了那堆气味刺鼻的潮湿毛皮和冰冷发黏的双肩。他注意到天使的脚颜色苍白,没有骨头,不能站立,他不禁又害怕又厌恶。他抓天使时天使并没有反抗。他急匆匆地将天使朝衣柜拖去,猛地拉开了带镜子的门,开始把那对翅膀连推带搡往吱吱作响的柜子深处塞去。他从翅尖上抓着翅膀,想把翅膀弄弯了推到里面去。毛皮轻拍着展开,扑打着他的胸膛。他一通乱搡,终于把门关上了。就在此刻,传来一声尖叫,像是撕裂了什么,疼得难以忍受——动物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的那种尖叫。原来他砰的一声关上柜门时砸到了天使的翅膀,天使疼得发出一声尖叫。门的缝隙中露出来翅膀的一个小角。于是科恩轻轻打开门,伸手把那块卷曲起来的一角塞了进去。他转动钥匙锁上了柜子。

现在四周很静。科恩感到自己脸上有泪水流下。他深吸一口气,朝走廊跑去。伊莎贝尔靠着墙躺着,看上去就像一堆抖抖索索的黑丝绸。他抱起她来,抱进自己的房间,放到了床上。然后他从手提箱里抽出那把沉甸甸的德国帕拉贝伦手枪,推上弹夹,屏住呼吸奔出房门,冲进三十五号房间。

一只盘子摔成了两半,白花花躺在地毯上。葡萄也撒了一地。

科恩在衣柜的门镜里看看自己: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道眉毛,硬领衬衫前襟上溅了些许血迹,竖长的枪管闪闪发光。

“必须解决掉。”他语不成调地惊呼着,打开了衣柜的门。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气味刺鼻的绒毛刮风一般迎面扑来。一簇簇油光闪亮的褐色皮毛满屋子飞旋。衣柜里空无一物。柜底躺着一个压扁了的白色帽盒。

科恩走到窗前,往外观瞧。毛皮般的小云朵从月亮上滑过,在月亮周围晕成淡淡的彩虹。他关上了窗扉,把椅子搬回原处,把一些褐色皮毛踢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一切又和进来前一样安静了。各家山区旅馆里的人们都在酣睡。

他回到自己房间时,看见伊莎贝尔光着的双脚挂在床边,她两手抱着头发抖。他觉得羞愧,就像不久前天使用那双古怪的泛绿目光看他时他觉得羞愧难当一样。

“告诉我,他哪儿去了?”伊莎贝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科恩转过身去,走到桌子前坐下,打开宾馆记事簿,答道:“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把光脚缩回床上。

“这会儿我可以和你待在这里吗?我很害怕……”

科恩默默地点点头。他控制住瑟瑟发抖的手,开始写起来。伊莎贝尔又开始用焦躁不安、语不成调的声音说话,但不知为何,科恩觉得她的害怕是女性的逢场作戏。

“昨天我摸着黑飞一般滑雪的时候碰见过他。晚上他就找我来了。”

科恩尽量不听她讲,用醒目的字体写道: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永远不会忘记,当灾难降临时,你给予我的帮助。他可能住在一座绝峰上,住在那里可以捕到高山鹰,吃鹰肉维生……”

他突然停笔,把原来写的划掉,又取下另外一张记事纸。伊莎贝尔脸埋在枕头里哭。

“现在我该怎么办?他会来找我报仇的……啊,上帝……”

“我亲爱的朋友,”科恩快快地写道,“她寻求了难忘的爱抚,现在她就要生出一个有翅膀的小畜牲了……”唉,该死!他把纸揉成了一团。

“试着睡会儿吧,”他扭头朝伊莎贝尔说,“明天就离开。去修道院。”

她的肩膀急速地颤抖着。后来渐渐平静下来。

科恩还在写着。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笑眯眯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他既可以和这个人畅所欲言,也可以对他沉默不语。他写信告诉这个人,生命已经结束,他近来开始感觉到,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堵黑色的墙越逼越近。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些事,身为男人,就不能也不可以继续活下去。“明天中午我就会死去,”科恩写道,“就是明天,因为我要在能控制自己全部能力的时候死去,在朗朗白昼清醒地死去。现在,我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他写完后,坐到了窗前的扶手椅里。伊莎贝尔睡着了,她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疲倦绕上他的肩头。瞌睡像一团柔软的薄雾降了下来。

<h3>三</h3>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寒冷的蔚蓝天色从窗户洒进来。

“请进。”他说道,伸了个懒腰。

服务生静静地把放着一杯茶的托盘放在桌子上,一欠身,退了出去。

科恩自嘲地笑笑,心想:“我这会儿穿的是压得皱皱巴巴的晚餐夹克。”

接着他马上记起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打个冷战,往床上瞥了一眼。伊莎贝尔不见了。她一定是在天快亮时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现在她毫无疑问已经离开了……他突然产生了瞬间的幻觉,看到一对易折的褐色翅膀。他快快地起了床,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听着,”他冲着服务生远去的背影叫道,“你过来带封信。”

他来到桌前,一通乱翻。服务生就等在门口。科恩拍遍了所有的衣服口袋,又往扶手椅底下瞧了瞧。

“你走吧。一会儿我把信给门卫吧。”

服务生的分头往前一低,门轻轻地关上了。

科恩因为丢了信觉得沮丧。那可是一封特殊的信。信中要说的都说了,说得很好,又流畅,又简洁。话当时怎么说的,现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句子。不错,那封信是个杰作。

他开始重写,可是写出来的却是冷冰冰的辞令文章。他把信封好,整整齐齐地写上了地址。

他觉得心里一阵轻松,好生奇怪。他中午就要举枪自尽了,说到底,一个下定决心要自杀的人就是一尊神。

糖一般的白雪在窗外闪光。他想出去一下,这是最后一次到雪地上去了。

树木上盖着霜雪,树影投在雪地上,宛如蓝色的羽毛。那里响起雪橇的铃声,欢快明亮。外面有很多人,姑娘们戴着皮帽,坐在雪橇上滑行,胆怯而又笨拙。小伙子们高声寒暄,发出冒着白气的笑声。老年人因用劲脸色通红,有一位筋骨强健的蓝眼睛老人拖着天鹅绒覆盖的雪橇。科恩边走边想,何不给这个老家伙脸上来一拳,打他个冷不防,多好玩呀,反正这会儿做什么都行。他哈哈大笑起来。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跳台滑雪比赛已经开始了,大家都朝那边拥去。赛场是一道陡坡,向下一半处隐入一片雪台,雪台边上突然变成陡壁,形成一个直角的凸台。一位参赛选手沿着斜坡滑下来,到突出的这个平台处飞身而起,跃入碧空。他双臂伸展开来飞行,然后在雪坡延伸的那一段直直落地,再继续滑行。那个瑞典人刚刚打破他自己保持的纪录,只见他在远远的下方,在银粉飞舞的旋风中,猛一转身,一条弯曲的小腿伸展开来。

另外两个参赛选手,穿着黑毛衣,飞快地滑过去,跳起来,很有弹性地落在雪地上。

“下一个就是伊莎贝尔。”科恩肩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科恩飞快地想:别告诉我她还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回头看看说话的人,原来是蒙费奥利。一顶高礼帽戴在他突出的耳朵上方,一件黑色短大衣,领子上一道一道的绒毛已经稀稀落落。大家都穿着羊毛衣服,他的穿着便显得特别滑稽。科恩心想:我该告诉他吗?

一想到气味难闻的褐色翅膀,他就厌恶,便决定不说了——想都不能想。

伊莎贝尔登上了小山包。她扭头跟同伴说了点什么,欢天喜地的,和平时一样。她这么欢快,让科恩觉得可怕。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雪地上方飞快地一闪,又在呆板的旅馆上方一闪,还在玩具一般的人群上方一闪——抖抖索索,微微发光……

“你今天还好?”蒙费奥利问道,搓着他那双没有血色的手。

与此同时,四周喊声响起:“伊莎贝尔!空降的伊莎贝尔!”

科恩急忙回头。伊莎贝尔正沿着陡峭的雪坡疾驰。一瞬间,他看见了她鲜亮的脸,她湿光闪闪的睫毛。带着一声温柔的口哨声,她从蹦床上腾空而起,向前飞去,挂在空中一动不动,钉在半空中的十字架上。紧接着……

当然是谁也不会想到的事发生了。全速飞行的伊莎贝尔突然连翻几个跟头,像块石头一般跌落下来,开始在她的滑雪板侧翻后激起的阵阵喷雪中翻滚。

大家朝她跑过去,很快就看不见她了,只能看见人们的后背。科恩耸着双肩慢慢跑过去。他心头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用大号字体写出来一般:复仇,振翅。瑞典人和戴着角质框眼镜的瘦高个俯身察看伊莎贝尔。戴眼镜的人打着专业手势,检查伊莎贝尔一动不动的身体。他喃喃说道:“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胸腔压碎了……”

他扶起她的头。她那张死寂的脸闪了一下,看样子白白净净的。

科恩脚下嘎吱作响,大踏步走开了,坚定地朝旅馆走去。蒙费奥利小跑着跟在一边,又跑到他前面,回头偷看他的眼睛。

“我现在要上楼回我的房间去,”科恩说道,竭力咽下呜咽的笑声,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上楼……你要是想陪着我……”

笑声快到嗓子眼了,在那里咕嘟咕嘟冒泡。科恩像个瞎子一般走上楼梯。蒙费奥利扶着他,温顺又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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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ermatt,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群峰之中,环境幽雅,空气清新,是世界著名的滑雪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