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当一副滑雪板弯曲的头与另一副交叉时,你就会一个跟头栽向前去。刺骨的雪灌进你的衣袖,要重新站起来可真难了。科恩滑雪时间不长,滑不了一阵就出汗。他觉得有点眩晕,眼前金星乱冒,便一把拉掉扎得耳朵直痒痒的羊毛帽,擦擦湿漉漉的眼皮。
此刻弥漫在六层楼旅馆前的尽是欢乐与碧空。树木在雪光中失去了形状。数不清的滑雪板印迹飞流而下,犹如从雪山肩上垂落的幽发。周围无尽的白色涌向云天,在空中逍遥自在地闪烁着。
科恩沿着斜坡往上滑时,他的雪橇吱吱作响。那个英国女孩昨天,也就是他来的第三天,才与他相识,但她注意到他宽阔的肩膀、骏马般的身形,还有闪在颧骨上的健壮红润,便以为他也是英国人。她叫伊莎贝尔,一群皮肤黝黑闪亮的阿根廷型青年戏称她为“空降的伊莎贝尔”,她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跟到旅馆舞厅,跟到装有衬垫的楼梯上,跟着爬上雪坡,在闪亮的雪尘里嬉闹。她步履轻快,热情奔放,嘴唇特别红润,真好似造物主舀了一勺热带的朱砂,给她下半截脸上拍了少许。笑意洋溢在她毛茸茸的眼睛里。一头黑缎般的秀发,如波浪起伏,上面挺立着一只西班牙发卡,宛如波浪上的一只鸟翼。这便是科恩昨天见到她时的样子,当时有点空荡的铜锣声响起,叫她离开三十五号房间去用餐。事实上,他们是邻居,她的房号恰是他的年龄。那天他们在一张公共长餐桌上进餐,她正好坐在他的对面,高挑,活泼,穿一件黑色低胸连衣裙,光脖子上围着一条黑丝巾——这情形似乎对科恩影响特大,以至于压了他半年的忧郁心情顿时如开了个小口一般。
是伊莎贝尔首先开口说话,科恩倒没有觉得意外。这个大旅馆,闪现在大山中间,与世隔绝,这里的生活在沉闷的战争年代后节奏轻快起来,无忧无虑。再说,在她伊莎贝尔看来,一切都是没有限制的——没人限制她的眼睫毛向两边跳动,没人限制她说话时发出旋律一般的笑声。她把烟灰缸递给科恩,一边说道:“我觉得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是英国人。”说着把一侧隔着薄纱的肩膀朝桌子低了低,肩上搭着一条黑丝巾,像斜背着的一条绶带。她接着说:“当然不用数,还有五六位小老太太,另外那边那个穿翻领的人也是。”
科恩答道:“你错了,我是没有祖国的。我从前在英国待了多年,这倒不假,另外——”
第二天早上,破罐破摔地过了半年的他突然心情愉快地洗了个冷水浴,锥形的水淋得他耳朵发聋。九点钟,吃了一顿简单却又很充实的早餐,然后套上滑雪板,嘎吱吱地走过旅馆露台前面那条雪光闪闪的小道,小道上散落着深红色的沙砾。他爬上了雪坡,坡面为了方便滑雪,呈燕尾形,这时他发现伊莎贝尔就在那边,被围在穿着方格灯笼裤的红脸人群中。
她用英国人的方式向他打招呼——只投来一个灿烂的微笑。她的滑雪板闪着橄榄般的金黄色。她双脚上绑着复杂的带子,雪一直粘在带子上。她的脚和小腿很壮实,不像是女性的腿脚,但紧紧打着绑腿塞在坚韧的长筒靴里,显得很匀称。在她身后,沿着薄脆的雪面滑来一个紫红色的身影,这时她双手满不在乎地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左脚的滑雪板微微前冲,便沿着雪坡滑了下去,越滑越快,围巾在扬起来的雪粉中飞舞。这时她在全速滑行之中突然来了个急转弯,一只膝盖紧紧地弯起来,接着又伸直了,飞速而去,滑过冷杉林,滑过绿松石色的溜冰场。一对穿着彩色毛衣的年轻人和一位著名的瑞典运动员正在后面追赶她,那位运动员面如赤陶,头发颜色暗淡,梳向脑后。
一小会儿后,科恩在一条发蓝的滑雪道上又碰到了她。这条道上滑雪的人不少,一个个像长着毛的青蛙一般,肚皮几乎贴着滑雪板,一闪而过,每过一个就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伊莎贝尔的滑雪板一闪,消失在一段雪堤后面,这时科恩自愧身手不如她那么矫健,随后赶去,在银装素裹的树林中一处松软的洼地里赶上了她。她的手指在空中摇摆几下,跺跺滑雪板,又滑走了。科恩在紫罗兰色的树影里站了许久,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沉寂,令人恐惧。树枝的花边在瓷釉般的空气中发出寒气,如同吓人的童话故事一般令人心惊。树林和树木错综复杂的影子,还有他的滑雪板,看上去很奇怪,都像玩具一般。他意识到自己累了,脚后跟上起了泡。他抓住几根突出来的树枝,转过身来。滑雪的人一个个机械地从平坦的绿松石路面上滑过。在远处的雪坡上,那位脸色赤红的瑞典人正在把一位满身是雪的瘦高个从地上扶起来。这个人戴一副角质框眼镜,像只呆鸟一般在飞扬的雪尘中挣扎。一只滑雪板从他脚上脱落,滑下山去,宛如一只脱离鸟身的断翅。
回到房间后,科恩换了衣服,听着铜锣叮叮当当响起,便摇铃要餐,点了一份烤牛肉冷盘,些许葡萄,一瓶基安蒂红酒。
他的肩膀和大腿老是疼。
追她不是他该干的事,他心想。一个人脚上粘一对木板,行进中体验地球引力。荒唐。
下午四时左右,他下楼来到宽敞的阅览室。室内壁炉炉火熊熊,炉口冒出橘黄色的热气。人们都深深地坐在皮制扶手椅中,看不见身子,只见小腿从手中的报纸下面伸展出来。一张橡木长桌上乱堆着杂志,都是些洗漱品广告、舞女、议员们戴的大礼帽。科恩挑出一本破旧的《闲谈者》杂志,是六月份那一期,他盯着上面一个女人的笑容看了许久。那个女人曾是他的妻子,夫妻一场有七年之久。他想起了她死去的面容,变得那么冰冷,那么僵硬。他还想起了他在一个小盒子里找到的一些信。
他把杂志推到一边,指甲在光滑的页面上吱吱作响。
然后他吃力地动了动肩膀,吱吱吸着短烟斗,出来走到宽敞的封闭露台上。露台上一支乐队冒着严寒演奏,很多人围着鲜艳的围巾,喝着浓茶,准备再次冲出去,冒着严寒冲上雪坡。透过宽大的窗玻璃看去,那雪坡闪着微光,已经忙碌起来。他抬眼一扫,目光落向露台。有个人好奇地看看他,他觉得一阵刺痛,宛如针刺了牙神经一般。他立刻转身回去了。
台球室的橡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侧着身子进去了。蒙费奥利,一个脸色苍白、红头发的小矮个,只知道念《圣经》、打台球,这时正伏在绿色的台布上,来回滑动球杆,瞄准了一只准备要打的球。科恩最近才和他熟起来,他便立刻让科恩看自己收集的《圣经》语录。他说他正在写一本大书,在书里要论证如果从某一个角度领会《约伯记》会如何……但科恩没有听下去,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与他对话者的耳朵了——一对尖耳朵,上面蒙着一层淡黄色的灰尘,尖顶上长着微红的绒毛。
台球咔哒作响,四散开去。蒙费奥利一挑眉毛,提议打一局。他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略微有点突出,公山羊一般。
科恩早就想打一局了,甚至已经往他的台球杆上擦了些白粉。可是突然间,一阵可怕的无聊感波浪一般袭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疼痛,两耳嗡嗡响,便说他胳膊肘痛。走过一个窗子时,他往外扫了一眼,看看雪上白糖一般的光辉,然后回到了阅览室。
在阅览室里,他架起一条腿,一只漆革鞋轻轻抽动,又一次仔细观看那张灰白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曾是他妻子的伦敦美女,有着孩子般的眼睛,涂了唇膏的嘴唇。她自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在一个浓雾弥漫的街角跟上了一个冲他微微一笑的女子,以此作为对上帝、对爱情、对命运的报复。
现在来了这个伊莎贝尔,也涂着那么红的唇膏。要是能……
他咬紧牙关,扯动了下颌上强健的肌肉。他过去的整个人生似乎就是一幅幅晃动的多彩屏幕,他躲在后面,免得遭受无穷无尽的损害。伊莎贝尔只是屏幕上最新的闪亮一幕。曾经有过多少这样的丝绸碎片啊,他多么希望把这些碎片挂满那黑洞大张的巨口啊!航海,装帧精美的书籍,七年如醉如痴的恋情。这些碎片,随着窗外的风翻飞,撕扯,一片一片掉落下来。那个缺口无法遮挡,地狱般的深渊吸着气,把一切都吞噬了。他明白了这一切,当那个戴着仿麂皮手套的侦探……
科恩觉得他在来回摇摆,一些脸色苍白却有着粉红眉毛的女孩正从一本杂志后面看着他。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泰晤士报》,打开了巨幅报页。报纸如床罩盖住了缺口。人们发明了罪行、博物馆、游戏,只是为了逃避未知的命运,逃避多变的天空。而现在,这个伊莎贝尔……
他把报纸甩到一边,用他的大拳头摩擦他的前额。再一次,他感觉到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他缓缓地走出房间,走过看书报的人的脚,走过壁炉橘红色的炉口。他在喧闹的门廊那里迷了路,发现自己在某个门厅里。那里有一把弓形椅,白色的椅腿映在镶木地板上。一幅巨画挂在墙上,画的是威廉·退尔把摆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一箭射穿。然后,他详细地审视了一下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忧郁脸庞,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花格蝴蝶领结闪现在一间浴室里明亮的穿衣镜中。这间浴室里的水音乐一般汩汩流响,不知谁扔掉的一个金黄色的烟头漂在瓷缸底部。
窗外远处,雪地渐渐朦胧,变成了蓝色。彩色的微光照亮了天空。喧闹的前厅入口处的旋转门两翼慢慢亮起来,脸色红润的人们雪中游戏后累了,带着水汽和呼吸的云雾拥入门厅。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惊叫声和大笑声。然后旅馆平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更衣,准备就餐。
科恩的房间灯光昏暗,他跌坐在扶手椅中,恍惚如冬眠一般,听见铜锣震响,惊醒过来。他新增了力量,很欣喜,便打开灯,把衬衫链扣塞进新浆洗的衬衫里,从吱吱作响的压裤夹子底下拉出一条平整的黑长裤。五分钟后,他看头顶上的头发定了型,凉飕飕地发亮,每一条裤缝都直挺,便下楼去了餐厅。
伊莎贝尔不在餐厅。汤上来了,然后是鱼,可她还是没有出现。
科恩厌恶地看看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然后是一个面如青砖的老女人,画了一颗美人痣来掩饰一个粉刺。还有一个长着一双山羊眼的男人,最后他把忧郁的目光定在了一只绿瓶中由风信子组成的毛茸茸的小小卷曲金字塔上。
黑人乐队敲击乐器,吟唱起来,这时她才出现在挂着威廉·退尔画像的门厅里。
她吸了一口冷气,闻闻花香。她的头发看上去湿漉漉的。她脸上有点不对劲,科恩觉得奇怪。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整了整她透亮肩膀上的黑丝带。
“你看,我刚回来。连换衣服草草吃块三明治的时间都没有。”
科恩问道:“总不是一直在滑雪吧?怎么啦,外面可全黑了。”
她定睛看了他一眼,科恩这下意识到刚才是什么让他吃惊了:是她的眼睛,不停地闪动,好像蒙上了霜雪似的。
伊莎贝尔开始用英语柔滑的元音讲起来,鸽子一般轻盈:“当然全黑了。我刚才可真是超乎寻常。我摸着黑猛冲下坡,有凸起的地方就飞身而过。险些撞进星星群里去了。”
“你这样就等于自杀。”科恩说道。
“险些撞进星星群里去了。”她又说了一遍,眯起毛茸茸的眼睛。接着她裸露的锁骨闪了一下,又说道:“我现在想跳舞。”
黑人乐队在厅里又是说唱,又是嚎叫。日本灯笼晃悠,五彩缤纷。迅速变动的脚步带着拖拉的脚步,他的手掌紧贴着她的手掌,科恩不断靠近伊莎贝尔。再进一步,她那修长的小腿就会挤进他的腿之间;再退一步,她的小腿又会一弹抽出来。她清新的发香萦绕在他的鬓角,他能感觉到,就在他右手的边缘下,便是她柔软波动的裸背。音乐一停,他就喘粗气,然后又踏着节拍往前滑去……他旁边漂浮过去了一对又一对,个个舞步笨拙,目光呆滞,心不在焉。乐队的演奏本来就不流畅,还不时夹杂着乡土小锤的敲击声。
音乐加速,膨胀,最后咔嗒一声终止。一切都停下来,接着爆发掌声,要求再来一曲,但乐师们还是决定休息一下。
科恩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擦额头,然后跟着伊莎贝尔出去了。她一边扇着她的黑色扇子,一边朝门走去。在一段宽大的台阶上,两人并排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他,说道:“对不起——我刚才觉得我仍然在雪地和星星之间。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你跳得好还是不好。”
科恩瞥了她一眼,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星光思绪中,那是科恩不得而知的思绪。
坐在他们下一级台阶上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非常窄的紧身夹克衫,另一个是个极瘦的女孩,一边肩胛上有块胎记。音乐再次响起,那个年轻人邀请伊莎贝尔跳一曲波士顿舞,这样科恩也不得不和那个瘦女孩子跳。瘦女孩身上有一股稍稍发酸的薰衣草味。彩色纸带打着圈在厅里到处飞舞,和跳舞的人纠缠在一起。乐师中有一位粘着一道白色八字胡,科恩不知为何觉得他很不地道。一曲跳毕,科恩撇下舞伴,冲出去寻找伊莎贝尔。到处不见她的人影——既不在自助餐车旁,也不在楼梯处。
有个地方——卧室,科恩一下就想到点子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了帷帘,躺了下来,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夜空。一扇扇窗户在旅馆前方昏暗的雪地上投下倒影。远处,房屋的金属尖顶在一抹哀伤的光辉中浮动。
他觉得他看见了死神。他紧紧地拉上了窗帘,不让一点夜色渗入房间。可是他关上灯躺下来后,注意到一块玻璃隔板的边发出了反光。于是他起身在窗边踱步良久,咒骂斑驳的月光。地板如同大理石一样冰冷。
科恩松开睡衣的腰带,闭上眼睛,这时光滑的雪坡开始在他身子下面急速地动来动去。他的心里开始响起空洞的嗵嗵声,好像心已经一整天没跳了,现在要利用夜深人静之际好好跳动一番。他一听见心这般跳起来,就开始害怕。他想起有一次,在狂风大作的一天,他和妻子路过一家肉铺,挂在钩子上的动物尸体晃动着,碰到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正是他现在的心跳声响。当时他妻子眯眼迎风,抓着她的帽子,说风和海快让她疯了,他们必须离开,必须离开……
科恩翻了个身——翻得小心翼翼,以免心跳的连击冲裂胸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头埋进枕头里喃喃自语,绝望地伸直了两腿。他仰脸躺了一会儿,望望天花板,又望望渗进屋里的微弱白光。就这一点点微光,刺得他极不舒服,就像他的肋骨刺痛他一样。
当他再次闭上眼睛时,不声不响的火星开始在他眼前滑动,然后便是透明的螺旋体,无穷无尽地在眼前扩散。伊莎贝尔雪蒙蒙的眼睛和热烈的嘴唇从眼前闪过,然后又来了火星和螺旋体。刹那间他的心揪成一团,撕裂般难受。然后它又膨胀,怦怦狂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快疯了。没有将来,只有一堵黑墙。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觉得纸带蜿蜒飘落在他脸上,瑟瑟作响,裂成窄窄的碎片。日本灯笼彩河一般在镶木地板上流动。他在跳舞,往前迈步。
但愿我能松开她,将她翻转过来,张开手臂……然后……
死神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滑动的梦,软软地落下来。他什么都不想,也不害怕,没有疼痛。
缕缕月光在天花板上不知不觉地移动。脚步声沿着走廊轻轻地响过,什么地方门锁咔哒一响,轻轻的声音飞了过去。然后又是脚步声,低沉轻柔的脚步声。
这就是说舞会结束了,科恩心想。他把干瘪的枕头翻了个个儿。
现在周围一片寂静,漫无边际的寂静,逐渐冷却下去的寂静。只有他的心在紧张沉重地跳动。他在床边的桌子上摸索,摸到了水罐,端起来猛喝一口。冰冷的水流刺痛了他的脖子和锁骨。
他开始想用什么办法才能睡着。他想象海浪奔涌,来来回回拍打着海岸。又想象灰白色的肥羊缓缓地翻过栅栏,一只,两只……
伊莎贝尔就睡在隔壁,科恩想,她睡着了,可能穿着橘黄色的睡衣。黄色很适合她。西班牙颜色。我要是用指甲挠挠墙,她就会听见。该死的心跳……
他开始思量开灯读点什么是否管用,就在念头这么一动之际,他睡着了。扶手椅上躺着一本法语小说。象牙色的小刀在滑动,割下书页来。一页,两页……
他醒来时竟然在屋子中央,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恐惧。原来正是感到恐惧,才惊得翻下床去。他刚才梦见床靠着的那面墙开始缓缓地朝他垮塌——他吓得抽筋喘气,往后缩身。
科恩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板,要不是听见墙那边有动静,他就会马上返回床上睡觉。他没有马上弄明白这动静是从哪里传来的,但他聚精会神地听了,使得他本来随时都准备滑向睡眠之坡的神志突然清醒起来。那动静又开始了:拨了一下琴弦,接着便是丰富洪亮的吉他弹奏声。
科恩想起来了——隔壁房间里住的不就是伊莎贝尔吗?立刻,就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一样,墙那边传来她一阵响亮的笑声。两次,三次,吉他琴声悠悠,然后消失了。接着是一阵奇怪狗叫声,时断时续,最后停止了。
科恩坐在床上,疑惑地听着这些声响。他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奇异的景象:伊莎贝尔抱着一把吉他,而一条大丹犬瞪着开心的眼睛望着她。科恩把耳朵贴到冰冷的墙壁上。狗叫声再次响了起来,吉他一阵弹拨,接着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忽高忽低地响,仿佛隔壁房间里刮起了一阵大风。沙沙声拉长,变成了低低的口哨声,然后夜晚又一次万籁俱寂。接着一声窗框响——伊莎贝尔关上了窗户。
不知疲倦的女孩,他心想——还有那狗,吉他,冰冷的风。
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伊莎贝尔已将所有那些嘈杂声音赶出了她的房间,她很可能已经上了床,这会儿已经入睡了。
“该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该死!该死!”科恩哀叹着,把头埋进了枕头里。一种沉重的疲劳感不停地压向他的太阳穴。他的小腿一阵阵刺痛难忍。他在黑暗中哀叹了好一会儿,身子沉重地从一边翻到另一边。天花板上的亮光已经消失多时了。
<h3>二</h3>
第二天,伊莎贝尔直到午饭时间才出现。
从早晨开始,天空白得刺眼,太阳就像是月亮一般。后来下起雪来,缓缓地下,垂直地下。密集的雪片,像一面白纱上的装饰白点,给群山,给积雪沉沉的冷杉,给失去光泽的绿松石色溜冰场,挂上了白色的帷幔。一颗颗饱满柔软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降落,无休无止地降落。如果长时间盯着雪看,就会觉得整个旅馆在缓缓地向上飘浮。
“我昨晚太累了,”伊莎贝尔对她的邻居——一个长着橄榄色前额和敏锐眼睛的年轻男子说道,“累得我都决定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你今天看起来漂亮极了。”年轻男子带着异国情调的礼貌拉长声音说道。
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哼两声。
科恩透过风信子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伊莎贝尔小姐,原来你房间里有一只狗,还有一把吉他。”
她显得有点尴尬,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似乎因此眯缝得更厉害了。然后,她绽开笑容,唇红齿白。
“科恩先生,你昨晚在地板上跳舞也太夸张了。”她答道。那个橄榄色前额的年轻人和那个只知念《圣经》、打台球的小矮个大笑起来。前一个笑得开心,后一个笑得轻柔,还扬起了眉毛。
科恩皱皱眉头,说道:“我想请你别在夜里弹奏,我要睡着不容易。”
伊莎贝尔热辣辣地扫了他一眼,看得他脸上发烫。
“夜里弹奏的事,你还是问你的梦去吧,不要问我。”
说罢她就跟她的邻居讨论起第二天的滑雪竞赛来。
好几分钟里,科恩觉得他的嘴唇抖得难以控制,不禁要发出一声冷笑。这声冷笑就在嘴边烦人地抽动,这时他突然想把桌子上的桌布扯掉,把装有风信子的花瓶甩到墙上去。
他站起身来,忍不住全身发抖,想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便谁也不看一眼,径直出了屋子。
“我这是怎么啦?”他不明白自己的痛苦,“这里都怎么啦?”
他一脚踢开手提箱,开始收拾。马上就觉得头晕目眩。于是停下了收拾,又在屋里踱起步来。他气冲冲地往短烟斗里填上烟丝,坐进临窗的扶手椅里,窗外远处的雪下得整齐均匀,令人心烦。
他来到这家旅馆,来到这个叫做采尔马特(1) 的严寒而又有格调的偏僻之地,为的是将雪野寂寥之境和轻松愉快之感结合起来,结交各种人,因为孑然一身是他最害怕的事。可他现在明白了,人类的面孔对他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雪让他头晕。他缺少澎湃的活力,缺少坚韧的柔情——没有这一点,激情便显得无力。但对伊莎贝尔来说,生活很可能就是闪亮的滑雪道,就是开怀大笑,就是香水,就是清冷的空气。
她是谁?一个走红的歌剧女演员,看破了红尘?要么是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领主女儿离家出走?要么只是来自巴黎的时尚女人……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稍显粗俗的想法是……
不过她肯定养着狗,这一点她没有必要否认。应该是条毛色光亮的大丹犬,有着凉凉的鼻子、温热的耳朵。还在下雪,科恩思绪乱拐。在我的手提箱里——一按弹簧就打开了,他脑袋中似乎蹦的一声弹簧响——有一把德国帕拉贝伦手枪。
晚上他又在旅馆里踱起步来,要么在阅览室里哗哗哗地翻报纸。透过前厅窗户,他看到伊莎贝尔,那个瑞典人,还有几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人,外面套了满是流苏的毛衣,上了一辆天鹅般曲线弯弯的雪橇。黑白相间的杂色马碰得马具叮当响。雪还在下,下得密密实实,无声无息。伊莎贝尔全身缀满白色的小星星,在同伴中间又喊又笑。雪橇猛地一动,向前滑去,她往后一晃,戴着皮手套的两只手伸向空中。
科恩的目光从窗子移开了。
去吧,纵情玩吧……关我什么事呢……
后来晚餐时,他尽量不去看她。她欢乐得很,欢天喜地的样子,对他不理不睬。九点时黑人音乐又开始呻吟敲打起来。科恩觉得闷热疲乏,便倚在门柱上,凝视着相拥跳舞的一对对,凝视着伊莎贝尔的折扇。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不介意去吧台喝一杯吧?”
他转过身,看见了一双忧郁的公山羊眼睛,还有一对长着红茸毛的耳朵。
吧台在深红的暗影中,玻璃桌反射出灯罩的荷叶边。
金属柜台边的高凳子上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白色橡胶长筒靴,小腿缩了起来,搭着吸管喝颜色鲜艳的饮料。吧台里面,各种颜色的瓶子在架子上闪闪发亮,好像一群凸背的甲壳虫。一个胖男人,留着黑色八字胡,穿着樱桃色的晚宴夹克衫,正在调鸡尾酒,手法极其熟练灵巧。科恩和蒙费奥利在酒吧丝绒遮挡的深处选了一张桌子。一位服务生小心恭敬地打开一份长长的饮料单,就像是一位古玩收藏家展示一本珍贵的古书一般。
“我们一样来一杯,”蒙费奥利说,嗓音忧郁,略显空洞,“喝完后我们再从头喝一遍,只选我们头一遍爱喝的。也可以喝到哪一种时停下来细品,品完了返回去从头再来。”
他沉思着看了服务生一眼:“听明白了吗?”
服务生的一缕头发朝前倾斜了一下。
“这种喝法就叫酒神游荡,”蒙费奥利发出阴沉沉的嗤笑说道,“有人天天都这么过。”
科恩压下一声抖抖索索的哈欠。“你知道这么个喝法最终会叫你吐个一塌糊涂。”
蒙费奥利叹口气,咂咂嘴,用自动铅笔在酒单上的第一款前画了叉,鼻翼两侧现出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薄薄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