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椅背。
“真没有礼貌!——我去哪儿了?哪儿都去过。莫斯科啊,”——那声音说“莫斯科”也拖声拖调,跟刚才的“近乎人情”一样。——“巴库啊,德国的一些温泉疗养地啊,西班牙啊。”
“噢,西班牙。那儿怎么样?”
“马马虎虎。旅途则不行。人都是一半的摩尔血统。卡斯提亚土地贫瘠,风景单调。比起那边山脚下的宫殿和修道院来,克里姆林宫美得多……”
“埃斯科里亚尔宫。”
“不错,腓利浦国王的宫殿。一群不近人情的建筑。我更喜欢卡塔罗尼亚的民间舞,萨尔达纳舞,吹着风笛伴奏。我也参加跳过。大家手拉手围成圆圈跳轮舞。整个广场全是人。这多么带劲儿。多么有人情味儿。我给自己买了一顶蓝色小便帽,当地老百姓中所有的男人和男孩全都戴的,差不多像菲斯帽,像博伊纳帽[4]。除了其他场合,我在静卧时也戴。先生可以评判一下,看我戴着合不合式。”
“那一位先生?”
“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位。”
“我想该是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吧。”
“他已经评论过了。他讲,我戴着挺迷人。”
“他这么讲?讲完了?一句话得讲完,好让人听明白不是?”
“唉,看起来,有人不高兴,有人想出气,想尖酸刻薄。有人企图挖苦别人,这人比他自己更大度,更优秀,更富人情味儿,而他呢……再加上他那出生在地中海边上的爱耍嘴皮子的朋友……可是我不允许有人对我的朋友——”
“你还保存着我内部的肖像吗?”卡斯托普语气忧伤地打断那嗓音。
她笑了。“我得找一找喽。”
“我这儿可带着你的。而且在五斗橱上还立着个小小的相框,夜里好把它——”
他讲不下去了。佩佩尔科恩站在他面前。这老头在找他的旅伴,进门以后就站在了椅子跟前,看见坐在上面的人正背着脸跟她扯淡,——他像座塔似的立着,而且是近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脚边上,叫这位梦游患者也一下子清醒了,觉得该站起来客气客气,然而仅仅夹在前后两个人之间,想从他那椅子上站起来却挺困难,——他只得横着往外挤了一些,这样所有人才得以三角鼎立,中间围着那把椅子。
舒舍夫人按照西方的礼仪要求,把“先生们”彼此作了介绍。一位过去的相识,她介绍汉斯·卡斯托普说,——就是上次住在这里认识的。对佩佩尔科恩先生就无需任何注解,她直呼他的姓名;荷兰人呢,聚精会神得额头和两鬓的深深皱纹变成了阿拉伯花饰,用他那黯淡无色的目光盯住小伙子,向他伸过手来,宽大的手背上生着一块块色斑,——一只船长才有的手,汉斯·卡斯托普想,如果不看那梭镖般的指甲。他是第一次面对面承受着大人物佩佩尔科恩的影响——“人物,人物”,面对着他你意识里总会浮现出这个词;一看见他,你立马明白何谓人物;是啊,更有甚者,你将坚信人物根本不会是别样的,只能是他这个样子,在这位肩膀宽阔、脸颊红润、白发婆娑的六十老翁跟前,面对着他那痛苦皲裂的嘴唇,还有他那长而稀疏地从下巴颏儿垂到牧师紧身马甲上的胡须,他这个缺少定力的小年轻感觉到沉重的压力。还有呐,佩佩尔科恩其人就是礼貌的化身。
“阁下您,”他说,“——绝对。不,请允许在下,——绝对!今晚上在下有幸认识您,——认识一位极其值得信赖的年轻人,——我早存此心,阁下,我全力以赴。您叫我喜欢,阁下;我——诚心请求!行啦!您答应我了。”
还有什么好讲。他那些优雅的手势不容置疑,汉斯·卡斯托普让他喜欢。于是佩佩尔科恩只稍加暗示而无须多说,结论便作出来了;其余嘛就通过他那位旅伴之口,作有益而得体的补充。
“小伙子啊,”他说,“——一切都好。那又怎么样——请正确理解我。生命短暂喽,咱们适应它的要求的能力,它反正是——事实如此啊,小伙子。客观法则。铁—面—无—情。总之,小伙子,总而言之……”他保持着极富表现力的姿势,看样子似乎要讲,如果不听他的劝告而铸成大错,他可是不负责任的。
舒舍夫人显然已经训练有素,能够从他的半拉子话辨别出这老头究竟想要什么。她讲:
“干吗不呢?完全可以在一起呆一会儿,也许玩一玩牌,喝一瓶葡萄酒什么的。您干吗站着?”她转而冲着汉斯·卡斯托普,“走啊!咱们不能只是三个人,咱们必须找几个伴儿。客厅里还有谁?您找找,找到了就让他来参加!去阳台上叫几个朋友来。我们会邀请咱们那桌的丁富博士。”
佩佩尔科恩搓起手来。
“绝对,”他道,“太好啦。妙不可言。快抓紧,年轻的朋友!听见啦,您!咱们要组成一个小团体。咱们一块儿玩,一块儿吃,一块儿喝。咱们将感觉到,咱们……绝对,年轻的朋友!”
汉斯·卡斯托普乘电梯上了二楼。他敲门叫出来费尔格,费尔格又从楼下的静卧厅里的躺椅上拽起来魏萨尔和阿尔宾先生。在大厅里还找到了帕拉范特检察官和马格努斯夫妇,在小客厅里找到了施托尔太太和克勒费特小姐。也就在这房间中央的枝形吊灯底下,摆上了一张大牌桌,四周用椅子和小搁桌围了起来。荷兰绅士对每一位参加者都表示欢迎,致词的时候目光黯淡而和悦,神情十分专注,以致额头上的皱纹又变成了阿拉伯花饰。总共有十二位牌友入座,汉斯·卡斯托普夹在威严的东道主和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中间;已经摆好牌和筹码,因为大伙儿一致同意玩儿上几把“二十一点”;佩佩尔科恩郑重其事地唤来小个子服务员,向她要了些葡萄酒,一种一九〇六年的夏布里产白葡萄酒,第一次先来个三瓶,再加上些甜食,应时的南方干果儿也好,现成的糕点也好。好吃好喝的全端上了桌子,老头儿惬意快活得直搓手,接着又慷慨陈词,说的话虽仍支离破碎却煞有介事,因此以使大伙儿感受其人格魅力而言,他事实上完全成功了。他把两手抚在左右邻座的小臂上,翘着指甲尖尖的食指,成功地使大家注意到了那高脚玻璃杯里金黄而又清澈的葡萄酒,注意到了那用马拉加葡萄榨制的糖,还有一种面上撒满罂粟籽儿的椒盐面包圈;他称这种面包圈为神赐之物,说时优雅而又果断地一挥手,把任何想反驳他,说他言过其实的想法都扼杀在了萌芽状态。他第一个坐庄,可是不久便把庄让给了阿尔宾先生。如果我们理解得不错的话,他是嫌坐庄妨碍了他随心所欲地享受。
看得出来,赌钱对他是次要的事。对他而言,玩儿牌不是为了赢钱,根据他建议最少下注的五十拉本[5]对他微不足道,但对多数的牌友却已经可观。帕拉范特检察官的脸因此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施托尔太太也是一样;因为到了十八点是否还继续跟进,对她来说便成为了生死抉择。眼瞅着阿尔宾先生照例又冷冷地甩来一张大牌,施托尔太太更吓得哇哇乱叫,佩佩尔科恩却乐得笑开了怀。
“您叫啊,您叫啊,夫人!”他说。“声音尖厉而充满活力,发自内心深处——您快喝点酒,把心滋润滋润,好重新……”说着给她斟上酒,给邻座和他自己也斟上酒,又新要了三瓶酒来,并且跟魏萨尔和内心荒凉的马格努斯太太碰了杯,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最需要得到提神鼓劲儿。事实上那酒果然显出了奇效,转眼间所有人的脸都通红通红,唯一的例外是丁富博士,他的脸始终保持黄色,一双细眯眯的老鼠眼黑得如同墨玉,而且充满厚颜无耻的喜气。其他人也不示弱。帕拉范特检察官目光迷茫地向命运发起挑战,在并不多么有希望的头张牌上一下押了十法郎,再脸色苍白地跟了一把,结果却赢了钱,因为阿尔宾先生盲目相信自己会摸到一个A,来了个孤注一掷,最后成倍地赔了出去。真叫震撼人心啊,而且不只是对引起震撼的玩家本人。全桌牌友都感同身受,连阿尔宾先生也未能免俗,尽管他自称是蒙特卡罗大赌场的常客,冷静审慎足以与赌台上的操牌手媲美,却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连汉斯·卡斯托普也玩得很起劲儿;克勒费特小姐同样如此,舒舍夫人同样如此。大伙儿改变了玩法,玩儿起了“修铁路”、“我的阿姨,你的阿姨”以及危险的“比分差”。幸运之神不断刺激神经,人们爆发出阵阵的欢呼,绝望的喊叫,怒气的宣泄,以及歇斯底里的狂笑,都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发自内心,——在祸福无常的人生中,也只能够如此表现吧。
不过呢,这伙人心灵的高度紧张,面红耳赤,瞳孔涨大眼睛放光,或者这个小圈子情绪亢奋、呼吸急促和失魂落魄的表现,却并不只是甚至主要不是由赌博和饮酒引起的。这一切一切,更多地得归咎于在座者中间那个天生的统治者的影响,得归咎于他们中这个“大人物”的影响,得归咎于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的影响。他把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那双动作丰富优雅的手中;此时此地,他通过自己威严的表情、黯淡的目光、紧皱的额头、有力的话语,将所有人都拖进了魔障。他说了什么呢?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而他喝得越多,越莫名其妙。可是人们的注意力都系在了他那两片嘴唇上,都微笑着,高高扬起眉毛,冲着他用拇指和食指弯曲成的圆圈点脑袋;与此同时,他的另一些指头则像矛尖似的直指天空,威严的脸上表情迅速变换,使得人们的情绪都毫无反抗地听其支使,狂热的程度远远超过这伙人通常能容忍的限度和习惯。如此地被支使,叫个别人感到力有不支。至少是马格努斯太太已感觉到不适。她眼看就要昏厥,可却坚持拒绝回房间去,而只同意在沙发上躺一躺,让人在她额头上敷了条湿毛巾,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牌桌上。
佩佩尔科恩断定她的不中用是因为营养不足。他高举着食指,用支离破碎的大话,对自己这个见解作了展开发挥。他解释说,人必须吃东西,认真地吃东西,以便适应生活的要求,说完便为大伙儿再要了些饮食,要了些个小吃:猪肉,肉片,舌头,鹅胸脯,烤肉,香肠,火腿,——一盆一盆肥美可口的肉食,还配有黄油球、小红萝卜和绿色香菜,真是色香俱全,像一块块迷人的花圃。尽管在此之前已用过不用讲也挺丰盛的晚餐,大伙儿仍旧高高兴兴地享用起来,谁想到佩佩尔科恩还没吃几口,却宣称这简直是“饲料”,而且因此勃然大怒;这勃然大怒,就表明统治者性格的捉摸不定,变化无常,足以吓破人的胆。是啊,他甚至暴跳如雷,有人竟敢出来替食堂辩护;他硕大的脑袋气得膨胀起来,用拳头捶打着桌子,宣布一切一切统统是混账垃圾,——对他的说法大伙儿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到底他是施舍者和东家,有权利对自己施舍的价值下判断。
不过呢,他的无名怒火尽管不可理解,却极适合他的模样,汉斯·卡斯托普私下里就不得不承认。它一点没使他的脸变丑,一点没使它变小,相反在他的不可理喻之中——没谁心里把这情况与他喝酒太多联系起来,倒像使他显得更加大模大样,更具有王侯的威严,以致在他面前没谁不低下头,没谁敢再去吃一口桌上的东西。只有舒舍夫人,只有她能安抚自己这位旅伴。她抚摩着老头刚捶过桌子停下来的船长般的大手,讨好地对他说,菜不行可以再要嘛,他如果乐意,如果厨子还没走,可以来份热菜。“我的宝贝儿,”老头回答,“——好吧。”一点没费力气,完全不失体面,只是吻了吻克拉芙迪娅的手,他便下了台,从暴跳如雷恢复到了平和状态。他为自己和他的客人要了包馅儿蛋卷,——一人一份上好的香菜蛋卷,让大家都能适应生活的要求。下定单的同时,给厨房送去了一张一百法郎的大钞,作为员工们加班的酬谢。
当几大盆热气腾腾、黄绿相间的菜肴端上桌子,温软的蛋香味和奶油香味在室内渐渐弥漫开来,舒适享受的气氛便也得到了完全的恢复。大伙儿动起刀叉,开始享用美食,既与佩佩尔科恩一起,也受着他的监视;他呢,打着优雅的手势东拉西扯,要求人人都注意倍加珍惜这神的赏赐。他还为大伙儿要了荷兰的杜松子酒;他要求在座的所有人都怀着极其虔诚的心情,饮用这种清澈透明,混合着杜松子微粒,散发出谷物香味儿的酒水。
汉斯·卡斯托普抽着雪茄。舒舍夫人也跟着抽起来,只不过是用烟嘴儿抽香烟;她的烟卷装在一只描画着三套马车的俄国工艺漆盒里,为了取抽方便,烟盒就放在她面前的牌桌上。佩佩尔科恩没有责备他的邻座染上了这种嗜好;不过他自己却不抽烟,从来也不抽烟。如果我们理解不错,在他看来抽烟已属于过分讲究享受,染上这样的癖好就意味着剥夺了纯朴的生活乐趣的尊严;而这样的乐趣和赐予,几乎是我们人永远也享受不完的啊。“年轻人,”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说时以自己黯淡的目光和优雅的手势镇住对方,“年轻人,——纯朴的!神圣的!好啦,您明白我的意思。一瓶葡萄酒,一盘热腾腾的蛋卷,纯净的谷物,——首先好好享受这个,充分受用它,让它物尽其用,然后才……绝对,我的先生。行了。我认识一些人,一些先生和女士,吸食可卡因的,吸食大麻的,吸食吗啡的……好啦,亲爱的朋友!没有问题!你们爱怎样怎样!咱们不监察,不审判。只是首先应该提倡纯朴的,博大的,上帝最初创造的,可这些人却统统……行了,我的朋友。否定了。抛弃了。您愧对这所有一切!不管您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好啦,我曾经是知道的,可是又忘记掉了,——罪孽不在于可卡因,不在于鸦片,不在于这些罪恶东西本身。不可饶恕的罪孽在于……”
他缄默不言了。高大、魁梧的老头面对着身边的年轻人,高高举着食指,扯歪了嘴巴,凸露的、通红的上唇带着剃刀刮伤的痕迹,冰凉的、白发飘飘的额头使劲儿向上皱着,线条更加分明,目光黯淡的小眼睛张得大大的,汉斯·卡斯托普似乎瞅见里面闪烁着对于罪孽的惊惧之火,对于弥天大罪即自暴自弃的惊惧之火;佩佩尔科恩这位来历不明的统治者以其全部的魔力和威慑力,所要暗示和彻底揭露的就是这种十恶不赦的罪孽;他以自己意味深长的沉默,迫使年轻人理解他的苦心孤诣,无声地对他发出命令……可怕,汉斯·卡斯托普想,确实可怕,而且具体牵涉到了个人,不仅对他,对这位威严的长者亦然,——不错,产生了恐惧,但并非小的、微不足道的恐惧,而是看样子顷刻间燃烧起来的惊慌失措;汉斯·卡斯托普天生格外敬重权威,尽管为了舒舍夫人的缘故他有一万条理由敌视眼前这位国王陛下,却仍然不能不被佩佩尔科恩的一番话震动。
他垂下眼睑,点点脑袋,准备对坐在身边的这位权威人士表示心悦诚服。
“确实如此啊,”他道,“可能是罪孽——以及品性缺失的一种表现,纯朴、自然的生活乐趣又多又神圣,不去好好地享受它们,却沉迷于奢侈的享乐。这是您的意见,佩佩尔科恩阁下,如果我正确理解了您;即使我自己尚未考虑到,还是可以凭着本人的信念,同意您所作的指示。再说呢,那些健康而纯朴的生活乐趣,的确是难得受到充分合理的对待和重视。大多数人肯定过分疏懒和漫不经心,他们既缺乏责任感,又心灵麻木,将来仍然如此,不可能端正他们对纯朴生活乐趣的态度。”
权威人士听得满意极了。“年轻人,”他道,“——没得说的。请允许我……一句话也别再讲。我请您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干掉这杯,而且是手挽着手。这还不意味着,我已视您为亲密的兄弟,……我正打算这样做,可又考虑有点儿操之过急。非常非常可能,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就会对您……您放心吧!不过您要是希望,而且坚持要咱们马上……”
对于佩佩尔科恩的倡议,汉斯·卡斯托普含蓄地表示了赞同。
“好,我的孩子。好,伙计。品性缺失……好,好,十分可怕!缺乏责任感……非常之好。纯朴的乐趣……不好不好。种种的要求!生活向荣誉,向男人的力量,提出了种种神圣的、女性的要求……”
汉斯·卡斯托普突然不得不认识到,佩佩尔科恩已喝得酩酊大醉了。不过他的醉态也不叫人感到猥琐、丢人,也不显得失去了尊严,相反与他天生的王者气概结合在一起,使这老头变得更加不可一世,令人敬畏。罗马神话里的酒神巴克科斯,汉斯·卡斯托普暗忖,他喝醉了不也得由自己热心的侍者搀扶,可并未因此少了神的威严;最主要的还得看喝醉的是谁,是一位大人物呢,还是个织亚麻布的工匠。他内心深处高度警惕着,千万不能哪怕丝毫地减弱对这位旅伴、对这位权势人物的尊重,尽管他漂亮的手势已经疲软乏力,他的舌头已经打嘟噜。
“弟兄般地称叫……”佩佩尔科恩嘟囔着,沉重的身躯醉意十足地随随便便仰着,胳膊伸在桌面上,已握不紧的拳头轻轻捶着桌子,“……可以预见……预见将来……就算先前还考虑……好啦。行了。生活——我说小伙子——像个女人,像个摊脚摊手地仰卧着的女人,两座乳峰紧紧靠在一起,滚圆的臀部之间小腹宽而且白,胳膊细长,大腿丰腴,眼睛微微闭着,她就那么迷人地、含讥带讽地挑战我们男人的本能,刺激、引诱我们的欲念;在她面前咱们要么挺住,要么出丑——出乖露丑,年轻人,您明白,这是啥意思?感情在生活面前败下阵来,这就是品性缺失,没有宽恕,没有同情,没有尊严,只会无情地遭到唾弃,遭到嘲笑,——行——啦,年轻人,吐出来……耻辱和丢脸,毁灭和完蛋的婉转说法,可怕地出乖露丑。这就全完了,就彻底绝望,世界末日就……”
荷兰人越说沉重的身体越往后仰,同时国王一般的大脑袋却垂在了胸口上,像快要睡着了。可说到最后几个字,他那松弛的拳头却突然抬了起来,重重一下捶打在牌桌上,吓得让赌博、喝酒和眼前的种种奇遇搞得精疲力竭的卡斯托普一下子警醒起来,诚惶诚恐地瞪着那位强者。“世界末日”——这个词儿和他的模样多么相称啊!除了在布道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不起还在什么时候听见过这个词,所以也就不偶然啊,他想,须知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又有谁配使用这个雷霆万钧的词儿,又有谁具备这个分量——能够正确地提出这个问题?矮小的纳夫塔兴许使用过它,但那只适用于尖酸刻薄的饶舌,哪儿像从佩佩尔科恩嘴里吐出来似的声似雷鸣,有如吹响了《圣经》预言的末日审判的大喇叭,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心灵震撼。“我的主啊,真是个人物哟!”他自己也已有些云里雾里了,一只手转动着他在桌上的酒杯,另一只手藏进了裤子兜里,在从吊在自己嘴角的雪茄冒出的烟雾里眯缝起了眼睛。从权威方面已经说出那力敌万钧的词儿,他还不该沉默吗?要他自己那破嗓子还有何用?可是,他的两位倾向民主的导师使他习惯了讨论——两位生来就倾向民主,尽管其中一位拼命不承认,他便忍不住作了一次真心实意的评价。他说:
“佩佩尔科恩先生,您的看法——这叫个什么词儿:看法!能对‘世界末日’扯什么看法吗?——叫我又想起了先前关于罪孽的论述,就是罪孽存在于轻贱纯朴也即您所谓神圣的生活乐趣,或者我说的传统的生活乐趣,有分量的生活乐趣,而偏向于或如咱俩之一所说的沉迷于后来的、放纵奢靡的生活享受;可对于伟大的事物,应抱的态度却是‘忘我献身’,是‘顶礼膜拜’。可是恰恰在这儿,我似乎也看见了为沉迷于奢侈享受作的辩解——请原谅,我这人生性倾向辩解,尽管辩解得没有力度和分量,我清楚感觉到了,——也就是说为罪孽作的辩解,而且这罪孽正好基于我们所谓的‘品性缺失’。关于‘品性缺失’引起的恐惧,您说了一些具有分量的话,我真的震动不小。不过我认为,这个罪孽深重的人面对上述的恐惧,也绝对没有表现得迟钝麻木,相反倒承认您完全有道理,承认是对传统生活乐趣丧失感受力,驱使他走向了奢侈的罪孽;也就是讲,这种兼并未包含,也无须包含对于生活的轻贱,因为它同样可以理解为是对生活的顶礼膜拜,如果把奢侈享乐看作是一种提高生活层次、让人陶醉其中的手段,即人们所谓兴奋剂,也就是感受力的支撑和提高;如此一来,生活就成了感受的目的和意义,就成了对感受的热爱,对感受的追求……我认为……”
他胡说些啥哦?在谈到他自己和佩佩尔科恩这位人物时,竟讲什么“咱俩之一”,难道还不够民主、放肆吗?是不是眼下某人的占有权被昔日的一些个老关系蒙上了阴影,他便由此吸取了放肆的勇气呢?还是这位占有者刺激了他,使他禁不住也卷入了对所谓“罪孽”同样恬不知耻的分析来呢?现在他想看看,自己将怎样了结此事;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下真捅了马蜂窝啦。
汉斯·卡斯托普讲话的这段时间里,荷兰老头佩佩尔科恩一动未动,就是身体始终后仰着,脑袋垂在胸口上,叫人不得不怀疑年轻人的话是否进入了他的意识。谁知卡斯托普说着说着没了把握,他的身体却渐渐离开椅子背,随即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直至完全恢复到原来的高度,同时硕大的脑袋也涨得通红,扬起并绷紧了额头上的阿拉伯花饰,黯淡的小眼睛更瞪大得来叫人恐惧。眼看就要出事!好像来势汹汹喽,相比起来,刚才的勃然大怒,与即将到来的大发雷霆,只能算是闹点小情绪吧。只见荷兰绅士恼怒得下嘴唇紧抵着上嘴唇,嘴角因此咧了下来,下巴伸到了前面,但见他从桌子上慢慢抬起右臂,到了齐头高的空中仍继续往上抬,最后握起拳头来猛地一挥,眼看就要给饶舌的民主分子致命一击。面对着这逐步升级的王者的愤怒,卡斯托普既吓得要命,又感觉到探险家的惊喜,以致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恐惧和仓皇逃走打算。他赶紧抢着说:
“当然,我的表达方式是有缺陷。整个事情只是个档次问题,仅此而已。上了档次的事物就不好称作罪孽。罪孽从来没有档次。奢侈的享乐就没有嘛。不过自古以来,人对感受的追求便获得了一种辅助手段,一种使之陶醉和兴奋的手段;这种手段本身也属于传统的生活乐趣,具有纯朴和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清白无邪的性质,如果允许我讲,即是一种上档次的辅助手段。就说酒吧,乃是上帝给予人的赏赐,也有一些富有人文主义思想的古老民族曾经认为,它是体现上帝博爱精神的创造,甚至与人类文明息息相关,请允许我提一提这个史实。我们不是听说过嘛,多亏有了种植葡萄和酿造葡萄酒的艺术,人类才脱离野蛮状态,获得了文明进化;甚至时至今日,葡萄产地的民族据认为就要文明一些,或者自以为要比不种葡萄的民族,如那些基米利人[6]文明一些,这个事实肯定值得注意。因为它证明,文明根本不是理智和头脑清醒的产物,而是与兴奋、陶醉和醺醺然的感觉关系密切。——对于这件事情,如果允许我自由地向您提出问题,难道尊意不也是如此吗?”
好一个滑头,这汉斯·卡斯托普;或者以塞特姆布里尼作家的文雅方式表达,好一个“机灵鬼”!与大人物打交道不检点甚至放肆,随后需要找台阶下,又变得灵活乖巧起来。首先,在十万火急的形势下,他灵机一动,十分得体地为酗酒作了一番辩解,然后顺口把话题进一步引到“文明”上头,而这与眼下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正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样就瓦解了它,使它变得不合时宜,接着又再给下不来台的大人物提出了一个问题,对这个问题,他可是不能够用举着的拳头进行回答的。荷兰老头呢,也缓和了暴怒的千钧一发之势,慢慢把胳膊放下来搁在桌上,脑袋缩小了,“算你运气!”在他那余怒未消的表情中,明明写着这几个字。一场风暴终于散去,加之舒舍夫人这时也插进来,提醒她的旅伴,大伙儿玩得已不那么带劲儿啦。
“亲爱的朋友,瞧您怠慢了您的客人,”她操着法语说。“您只顾着跟这位先生讲话,您无疑有重要的问题与他解决。可是差不多已经停止玩儿牌,大伙儿都无聊了。我看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佩佩尔科恩立刻转而注意一帮子牌友。可不是嘛,一个个没精打采,萎靡不振,麻木迟钝;就像一个班级没有了老师的监督,客人们都爱干啥干啥。有几位已经快睡着了。佩佩尔科恩立刻收紧缰绳,控制局面。“诸位!诸位!”他高举食指,放开嗓门儿。他那指甲尖长的食指既像一把挥动的指挥刀,也像一面旗帜;他的叫声就像一位指挥官为了制止士兵溃逃而发出的呐喊:“不是胆小鬼的,跟我冲!”又是他个人的威信马上发挥了警醒和凝聚作用。大伙儿振作起来,麻木的面孔恢复了精神,一个个都冲着威严的主人微笑点头,冲着他那黯淡的目光和偶像似的满额头皱纹微笑点头。他重又镇住众人,逼着他们重新为他服役,以他那食指弯下来与拇指扣成的圆圈,以他那耸峙一旁的指甲尖长的其他指头。他伸开船长般的大手,既似在护卫,又像在阻止,痛苦皲裂的唇间蹦出来一些支离破碎、莫名其妙的话语,它们借助着他的身份威望,牢牢地统治着人们的心灵。
“诸位……好啦。肉卷儿,诸位,反正嘛……解决了。不,请允许我……‘软弱无力’,书里这么写着。‘软弱无力’,这意味着不能满足要求……可我呼吁你们……干脆讲吧,我呼—吁—你—们。你们会对我说,睡眠……好啊,诸位,毫无问题,实在太好了。我喜欢并尊重睡眠。它深沉、甜蜜并且提精神,我崇敬睡的欲望。睡眠也属于——您怎么说呢,年轻人?——传统的生活乐趣,最原始、最古老的……对不起……最高级的生活乐趣,女士们、先生们。不过请注意,请记住:喀希玛尼[7]!于是招来了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对他们说:‘你们等在这里,同我一起苏醒!’诸位还记得吗?随后又来到他们那边,发现他们睡着了,就对彼得讲:‘你们不能跟我一块儿清醒一个钟头吗?’打起精神,诸位。透彻喽。感人喽。再去看,发现他们还是睡着了,一个个睡眼蒙眬。便对他们说:‘嗨,你们真想睡,真想休息吗?’瞧吧,时候到了……[8]诸位,透彻哦,感人肺腑哦!”
确确实实,大伙儿在内心深处受到了感动,感到了羞耻。荷兰老头在胸前挂着的长胡须上面捧起双手,歪斜地耷拉着脑袋。由于他皲裂的嘴唇讲到了孤独地死亡的痛苦,他黯淡的目光也变得散乱了。施托尔太太抽噎起来。马格努斯太太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帕拉范特检察官则感到义不容辞,应该作为代表,也即是以大伙儿的名义讲几句话,便压低了嗓音,向尊敬的东道主作出保证,大伙儿一定追随在他后面。他那方面一定是产生了误解。大伙儿不是都精神爽朗,快快活活,一门心思地在玩儿牌对不对!这是一个美好而充满节庆气氛、无论如何也不平常的夜晚啊,——人人都明白和感觉到了这点,还有谁哪怕会一时半会儿地想到去睡什么觉来着。佩佩尔科恩阁下真可以信赖他的这些客人,信赖他们中的每一个。
“很好很好!好极了!”佩佩尔科恩叫着,身板儿也挺直起来。他放松捧在一起的双手,分开它们,高举过头,斜伸向上,掌心冲外,样子就像异教徒在祈祷。他堂堂的仪表适才还因为神的痛苦而阴云密布,现在一下子重新容光焕发,笑逐颜开,面孔上竟突然间多出来一种西巴里斯人[9]的笑靥。“罪过啊……”他吩咐给他送来了菜单,随后则戴上角质的夹鼻眼镜,中间的夹子高高凸起在他的额头上。他点了香槟酒,三瓶穆姆与其合伙人公司产的“红绳”牌酒,不带甜味的,还上了一些精美的圆锥形小甜点,外面浇注着五颜六色的糖汁儿,皮儿脆脆的,里面有巧克力和奶油夹心,一个个下边都垫着带花边的小纸碟儿。施托尔太太在享用时舔遍了所有指头。阿尔宾先生则慢条斯理地依照程序开启第一个瓶塞,先掰开了卡住它的铁丝夹子,那蘑菇形的软木塞于是滑出装饰得很好看的瓶颈,像儿童手枪似的啵儿的一声射到天花板上,随后他再遵循着高贵的传统,在给大家斟酒之前先用餐巾裹起了酒瓶。珍贵的泡沫浸湿了小搁桌的亚麻桌布。大肚高脚杯碰出叮当的响声,一口干掉了头一杯酒,喷香、冰凉的刺激感让胃脏有了触电的滋味。眼睛全都闪闪发光。赌博停下来了,可却没谁顾得上收拾桌上的钱和扑克牌。在座的全体都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惬意闲适,只是你一言我一语,东拉西扯地说着废话;就每一个人而言,谈的内容都是感受提高了的结果,在原始状态下也该是再美妙不过的,只是在说出来的过程中却笨嘴拙舌,支离破碎,杂七杂八,有的出格冒失,有的莫名其妙,让头脑清醒的人听起来只会又羞又恼,当事者们却不以为忤,满不在乎,因为全都已经昏昏然处于不负责任状态。马格努斯太太面红耳赤,不打自招,承认已感觉全身都燃烧着生命之火;马格努斯先生看来却不喜欢她这说法。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背靠在阿尔宾先生的肩上,端着高脚杯让他给她斟酒。佩佩尔科恩以指甲蓄得又尖又长的手打着优雅的手势指挥着酒神祭,关照着美食美酒的源源不断的补充。香槟之后他又叫上咖啡,浓度加大一倍的麦加咖啡,合着一起喝的是“面包”加甜酒,即杏仁白兰地和法国荨麻酒,以及专供太太们享用的香草奶油和樱桃酒。后来还上了酸鱼片和啤酒,最后则上的是茶,而且既有中国茶也有甘菊茶,因为有的人不愿意老喝香槟酒或者利口酒,也不肯再倒回去饮烈性葡萄酒。这些人不像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半夜以后还拉着舒舍夫人和汉斯·卡斯托普,兴致不减地继续喝一种又纯又烈的瑞士红酒,而且真是酒瘾十足地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大伙儿坚持坐到了午夜一点以后,原因嘛部分是醉得动弹不了啦,部分是确实喜欢像这样子打发掉夜晚的时光,部分是为佩佩尔科恩的个人魅力所吸引,再有就是他以彼得及其师兄弟为例子作了告诫,谁也不愿当那懦弱的孬种了。一般地讲,女士们的表现要好一些。男士们一个个脸红脸白,腿都伸得老远,鼓着腮帮子,只能勉强过一会儿再机械地端一端酒杯,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兴致,女士们却显然活跃一些。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以两只赤裸的胳膊肘撑着桌面,双手捧着脸颊,笑着咧开了嘴,让丁富博士嘻嘻嘻地欣赏她的假牙。为了让帕拉范特检察官始终打起精神,施托尔太太起劲儿地耸动肩膀,缩紧下巴,对他卖弄风情。马格努斯太太走得更远,她坐在了阿尔宾先生怀里,两手还扯着人家的耳朵,谁知马格努斯先生看样子竟反倒感觉轻松。有人提议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讲一讲他做胸膜炎手术的遭遇,他呢,舌头已不听使唤,只好老老实实承认失败,于是便众口同声地喊着要罚他的酒。魏萨尔更痛哭流涕,可舌头同样也已经转不动,没法让病友们窥见自己心灵深处的哀伤悲苦,只是在又喝了一些咖啡和白兰地之后才回过神来,不过他那发自胸中的呜咽悲泣,那皱缩的、泪水滴答的下巴的哆嗦颤抖,引起了佩佩尔科恩的极大兴趣;他举起食指,皱着额头,要求在座各位都来关注魏萨尔目前的状态。
“这叫……”他说。“这可真是……不,请允许我:神圣啊!擦干他的下巴,孩子,用我的餐巾!或者,不,就这样更好!他本人也拒绝擦。诸位,诸位……神圣啊!从哪个角度看都神圣,基督教的角度也罢,异教的角度也罢!一个原初现象!最早的现象……至高无上……不,不,简直是……”
这“简直是……”、“毕竟是……”等等,构成了他用以操控聚会进程、诠释活动意义的发言基调;与此同时,他一边讲,一边打着精确、优雅的手势,尽管它们也显得有些怪诞。例如,他把食指和拇指弯起来扣成一个圆环,高高举在耳朵的上方,同时挺逗地歪起个脑袋,就叫人感觉得他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异教祭师,正撩起身上穿的法衣,在祭坛前面奇妙而优雅地跳舞哩。随后他又会大模大样地瘫坐着,用胳臂搂着邻座的椅子靠背,讲一则谁都不能不听,谁都不能不为之惊愕的故事:那是一个寒冷、幽暗的冬季的早晨,咱们夜间照明的小灯散射出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着兀立在野外刺骨的晨雾中的枯枝,乌鸦声声惨叫……这原本是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现象,可他就凭着生动的想象和暗示,让大家感受强烈得不寒而栗,特别是他竟想到提醒大家,让他们回忆回忆大清早把海绵里冰凉的水挤进脖子是个啥滋味,并且讲这就叫神圣。这仅仅是一则题外话,仅仅是一个重视生活感受的例子,仅仅是一首引起幻想的幕间曲;他之所以讲它,不过为了表明尽管夜已深了,他却仍旧精神集中,待客殷勤。对于女性,不管长相如何,只要接触到的他都不加选择,一视同仁地表现出爱慕之情。对餐厅那位女侏儒他也殷勤有加,害得这畸形儿已显老相的特大面孔笑出了一大堆皱褶;他大肆恭维施托尔夫人,这俗不可耐的女人于是肩膀耸得更来劲儿,卖弄风情到了疯狂的地步;他请求克勒费特小姐吻他歪斜的大嘴,甚至与不可救药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这一切的一切,却又不妨碍他对自己那位旅伴的温柔恭顺,时不时地捧起她的手来诚恳、殷勤地吻一吻。“美酒……”他说,“女人……这可是……这毕竟是……请允许我……世界末日……喀希玛尼……”
将近两点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老头子也就是讲宫廷顾问贝伦斯,正大步流星地奔游艺室来了。神经过敏的赌友们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椅子和冰酒桶纷纷被撞翻倒。一些人穿过阅览室逃走了。佩佩尔科恩生命的佳节被突然冲散了,他因此怒不可遏,用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冲着那些逃兵的脊背大骂“胆小鬼”、“奴仆”什么什么的,不过,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接受了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的抚慰:他们提醒他宴会已经持续了六个钟头,好歹都得有个结束;他也听从去睡睡觉养养神的劝告,同意了扶他上床去。
“扶住我,宝贝儿!你扶另外一边,年轻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于是他俩帮助他从椅子里撑起笨重的身体来,用臂膀把他架住;他呢便吊在两人之间向前迈步,大脑袋歪在高高耸着的一只肩膀上,步子踉踉跄跄,一会儿把这边的搀扶者挤到一旁,一会儿把那边的搀扶者挤到边上。这样让人领着、扶着去睡觉,归根到底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国王待遇啊。看样子如果需要,他自个儿也一样可以走;他鄙视这样勉为其难,其意义,是的,小而又小,微乎其微,不过就是怕难为情而掩饰醉态罢啦。他呀显然才没有什么难为情呢,相反倒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样子:能歪歪倒倒地把自己的侍从挤到右挤到左,不正是国王才能玩儿的游戏吗!半道儿上他发起感慨来:
“孩子们……胡来……我自然还一点没有……如果这时候……你们会看见的……真可笑……”
“真可笑!”卡斯托普附和着。“不过毫无疑问!咱们享受了传统的生活乐趣,这样随心所欲地歪来倒去,正是对它表示敬意啊。相反,一本正经……我可是也喝多了点儿,不过尽管醉了心里却明白,能扶您这么位大人物上床,真是特别荣幸,所以嘛,醉不醉对我甚至也没有影响,当然啰,要讲档次,我压根儿又比不了……”
“哎,你这个饶舌的小鬼儿。”佩佩尔科恩说着身子一倒,把他挤到了栏杆上,随之却将克拉芙迪娅带到了身边。
显而易见,宫廷顾问到来的传言纯属放空炮。也许是那小不点儿服务生太疲倦,为了赶跑聚会的客人便造了这个谣。考虑到这个情况佩佩尔科恩又站住脚,打算回转身去接着喝;然而左右两边都劝他还是睡觉好一些,这样他方才继续往前挪动脚步。
个子小小的马来仆人上边打着白领带,脚下穿着黑缎子便鞋,站在套间门外的走廊上迎候着自己的主子,一见他到来便一只手按着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相互亲吻,你们!”佩佩尔科恩命令道。“最后吻吻这位可爱的女士吧,年轻人!”他吩咐汉斯·卡斯托普。“她一点不会反对,将回答你的吻。吻吧,为了我的安康,也经过我的允许!”他说。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坚持拒绝吻。
“不,陛下!”他回答。“请原谅,这样不行。”
佩佩尔科恩倚靠着自己的贴身侍从,额头上的皱纹牵得高高的,要求知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和您的旅伴不可以相互吻额头呗,”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希望好好睡上一觉!不,这纯粹是胡说,从哪方面看都是胡说。”
然而,由于舒舍夫人也已经回自己房间,佩佩尔科恩便只好放走不听话的青年。生来就统治人的他不习惯别人的忤逆却偏偏遇上忤逆,自然大为惊讶,于是乎皱着额头站在那儿,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和马来人的肩膀,盯住卡斯托普的背影发呆了好一会儿。
<h2>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续)</h2>
整个冬天——就冬季还剩下的天数而言——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都住在“山庄”疗养院,一直住到来年开了春,这样,他就最后还参加了院里的一次集体郊游——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也跟着去了,去弗吕拉山谷观赏瀑布……干吗“最后还”?难道以后他就不在了吗?——是的,不在了。——他走啦?——又对又不对。——什么又对又不对?拜托,别卖关子好不好!人家知道自我克制。约阿希姆·齐姆逊少尉不是死了吗?更别提其他许多不足道的死之舞者啦。面目不清的佩佩尔科恩这么说也让恶性疟疾撂倒了?——不,他没有这样,可干吗这么着急呢?生活和讲故事始终得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情是一蹴而就;人由神所决定的认识事物的形式,永远不可抗拒!至少在咱们故事的性质允许的范围内,让咱们尊重时间的法则吧!事实是已经尊重得很不够,简直到了手忙脚乱的地步!或许这么讲太夸张了,那就改说搞得急急忙忙的吧!一颗小小的指针计量着我们的时间,嘀嘀嗒嗒地仿佛计算着一秒又一秒,它冷冰冰地,永不停息地,跳过一个黑点又一个黑点,每跳一次只有上帝才知道意味着什么。可以肯定的只是,我们在这山上已经呆了好几年,呆得已经脑袋发晕;因为这里虽然没有鸦片和大麻,却是个罪恶的所在,道德法庭将替我们作这样的宣判,——然而,我们竟有意让清明的理智和严谨的逻辑,去面对最糟糕的迷茫蒙昧状态!应当承认,我们不是偶然挑选了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这样的思想者来打交道;要不然,围绕着我们的恐怕就净是些佩佩尔科恩似的糊里糊涂的人。这样一来,自然会形成一个对比;而对比的结果,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在规格尺寸这一点上,又不能不说对后来的这个人物更有利。甚至就连躺在自己房间阳台上的汉斯·卡斯托普,也作如是观,也不得不对自己承认:那两位热衷于争夺他可怜的灵魂的教育家,在佩佩尔科恩身旁一站几乎变成了侏儒,以致他卡斯托普真想称两位雄辩家作“饶舌的小鬼儿”,就像这位国王在醉醺醺地作弄他时叫过他的那样。真是太好了,太幸运了,通过在山上接受封闭式教育,他也接触到了佩佩尔科恩这样一个真正地道的人物。
这个人物登上舞台是作为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旅伴,也即作为一个巨大的干扰,当然本身就成了问题;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在作出评价时,并未因此头脑迷糊。我们重申一下,当他诚实地尊敬,甚至是勇敢地同情一个有品位的人时,他的确是不迷糊,——何况仅仅因为这人与那个在狂欢之夜曾经借给他一支铅笔的女人,把旅费放在了一起开销。这不合他的脾气,——在此我们完全应该估计到,在咱们的圈子里会有这位先生那位女士反感他的“无动于衷”,而宁愿见到他恨佩佩尔科恩,避免与此人接触,在心眼儿里称他为一头老蠢驴,一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老酒鬼,而不是在他发疟疾的时候去探望他,坐在他病床边和他聊天——“聊天”一词当然只适于形容卡斯托普对谈话的参与,大模大样的佩佩尔科恩则根本说不上,并在一个旅行者的求知欲望驱使下,来接受他人格的熏陶感染。可他就这么干了,而眼下我们据实陈述,也就不在乎有人可能联想到斐迪南·魏萨尔,联想到他曾经可怜巴巴地替卡斯托普抱双排扣的大衣。这样的联想毫无意义,咱们的主人公并非魏萨尔。装可怜相乃至痛彻肺腑不是他的事。他因此成不了“英雄”[10],也就是说:他跟男人的关系不以女人为转移。我们仍旧忠于既不美化也不丑化他的实事求是原则,肯定地指出他没有为众人所左右。他没有在浪漫传奇的影响下对同一性别的人失之公正,失去在爱情方面增加阅历、接受教训的愿望,并非因为他有清楚、自觉的认识,而完全是出自纯朴的天性。他这样做可能叫女士们不高兴。我们相信舒舍夫人心里就禁不住恼火;从她嘴里不经意吐出来的尖刻评语——这句那句的具体内容暂且不表,就可得出如此结论。可也许正是卡斯托普的这一个性,使他成为了教育者很适合的争夺对象。
皮特·佩佩尔科恩经常病得下不了床;因此在那晚上玩儿牌和喝香槟之后马上病倒了,就丝毫不奇怪。那漫长而紧张的吃喝欢聚,叫所有的参加者都感不适,汉斯·卡斯托普也不例外,他头痛得很厉害;可是尽管有这点麻烦,仍未能阻止他去探视昨晚的东道主。在二楼的走廊里遇见那个马来仆人,他立刻让他进去向佩佩尔科恩通报,他回来说主人表示欢迎他光临。
他跨进荷兰人住的有两张床的卧室,将它与舒舍夫人的卧室隔开来的是中间的一个客厅。与“山庄”的标准病房比较起来,卡斯托普发现其优越在于更加宽敞,装饰也更华丽。圈椅里配的是缎面软垫,桌子的腿儿都是弯曲的,脚下铺着厚软的地毯,床铺也不是医院那种通常睡过死人但却卫生洁净的标准床,而也堪称豪华:床架是抛过光的樱桃木做成,包裹着黄铜饰件,两张床共有着小小一方蓝天也就是一顶华盖,但旁边却没有帐幔。
佩佩尔科恩仰卧在其中一张床上,红缎羽绒被上面摆着书籍、报纸和信函;老先生正戴着撑得高高的骨质夹鼻眼镜,在那儿读《电讯报》。挨着摆放在灯柜上的药瓶药杯,在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放着咖啡具和半瓶红葡萄酒,也就是昨晚那种自然冒泡泡的酒。令汉斯·卡斯托普略感意外的是他没穿白衬衫,而套着件袖口有扣子扣着的大圆领长袖毛衣,毛衣便紧紧贴在老先生宽宽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脯上,加之硕大的脑袋又枕得高高的,这身装束就显得有些超凡脱俗,使他看上去既有些像个普通劳动者,又有些像一尊永垂不朽的半身雕像。
“完完全全喽,年轻人,”他说,说时拈着骨质夹鼻眼睛高高的架子,把它取了下来。“请你完全……一点没事。相反。”
汉斯·卡斯托普坐到了他的旁边,以亲切的瞎聊掩饰着关切和惊异;而事实上,公正的评价使年轻人对他产生的,甚至是真正的钦佩之情。佩佩尔科恩呢,只能打着给人印象深刻的手势,说着支离破碎的大话,勉强在那里应对。他看上去挺够呛,面色发黄,困倦憔悴,很难受的样子。天快亮的时候突然发高烧,发烧引起浑身无力,与醉酒的后果加在一起令他格外难受。
“昨晚咱们是太……”他说,“不不,请允许我……真是够呛!您还——算好,不过如此……可我这年龄,我这破身体……我的宝贝儿,”他转而朝着正从客厅里走进来的舒舍夫人,既温柔又坚定地道,“……一切都好,可是我对您重申,要是注意一些更好,要是当时坚决阻止了我……”说到这几个字,他的表情和嗓音似乎又蕴含着王者的愤怒。可是要衡量出他刚才的责怪多么没道理,多么不理性,只须设想设想,如果当初真的阻止了他喝酒,那还不知道会爆发一场怎样的风暴啊。这大概就是大人物德性。对此舒舍夫人似乎也听之任之,径直与站起身来的汉斯·卡斯托普打了个招呼;只是并未伸手给他,而仅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请“您尽管”坐着好啦,“可千万别”打搅了他跟佩佩尔科恩先生的谈话……她在房里东搞搞西摸摸,吩咐仆人收拾走了咖啡具,自己离开了一会儿,接着又脚步轻轻地踅回来,站着参加了一会儿谈话——或者让我们转述汉斯·卡斯托普的大致印象,监视了一会儿。当然喽!她可以跟一位大人物成双作对地返回“山庄”,一个在这里苦苦等候她的人现在来对大人物表示一点应有的敬意,男人对男人的敬意,她就已表现出不安,就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什么“您尽管”啊,“可千万别”啊什么什么的。汉斯·卡斯托普莞尔一笑,埋下脑袋以掩盖笑容,内心却因高兴而感到热乎乎的。
佩佩尔科恩拿灯柜上的葡萄酒给他斟了一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荷兰绅士以为最好不过是接着昨天晚上不停地喝下去,这样葡萄酒就会有与苏打水相同的功效。他跟汉斯·卡斯托普碰了一下杯;卡斯托普呢边喝边打量他,看见他在对面抬起布满色斑、指甲尖长的船长大手,手腕上的毛衣袖口紧紧扣着,把酒杯举得高高的,让宽而皲裂的嘴唇靠到杯沿上,然后上下蠕动着那既像劳动者又似雕像的喉结,咕嘟咕嘟地把酒咽下去。他们随后谈到灯柜上放着的药水,即一种褐色的液体,在舒舍夫人的督促下,老先生喝了它满满一勺,——这是一种退烧药,以奎宁为基本成分;佩佩尔科恩给客人尝了一点点,让他也了解了解这种药极特别的、既苦且香的滋味,接着发表了好些称赞奎宁的言论,说它不但能抑制细菌的生长,有良好的解热效果,还完全应当视作一剂滋补强身的良药:它能减少蛋白质的代谢,促进营养状况改善,简言之,是一种真正的清凉药,一种富有奇效的滋补剂、醒脑剂和提神剂,——除此而外,还同样是一种麻醉药,人喝了很容易有些个醺醺然,他说。说时又像昨天似的大做手势猛晃脑袋,样子滑稽得像个正在跳神的异教祭师。
是啊,这金鸡纳霜树皮真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咱们这个大陆的药物学对它有所了解还不到三百年;化学发现奎宁也即真正构成金鸡纳霜疗效基础的生物碱,还不到一百年——发现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分析;因为时至今日,化学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掌握其结构成分,或者讲可以人工合成奎宁。对奎宁以及其他一些事物,咱们的药物学一直不曾夸大其辞,吹嘘自己什么都知道,这样很好;事实上它是了解一些物质的作用,知道它们的这种那种药力,但是要细究药力的基础和根源,又常常会陷它于尴尬状态。年轻人不妨看一看毒物学:谁也没法给他讲清楚,那些决定所谓毒物毒性的基本特性到底怎么样。例如蛇毒吧,人们知道的不过仅仅是,这种动物性物质属于蛋白化合物的系列,由不同的蛋白体组成,但是只有在一定——也就是完全不确定——的组合方式中才能产生剧烈的毒性;人们对于蛇毒侵入血液循环系统造成的破坏性效果感到惊讶,是因为不习惯把蛋白质与毒物联系在一起。殊不知毒物世界,说着佩佩尔科恩从枕头上抬起他那目光黯淡、皱纹如阿拉伯花饰的大脑袋,高高举着我们已经熟悉的指圈和指矛,——殊不知所有物质情况都一个样,就是生命与死亡总是相反相成,物质都同时既是食粮又是毒药;药物学和毒物学完全是同一种学问,治病的可以是毒物;作为生命依托的物质,在一定情况下也能于转瞬之间致人死命。
关于食粮和毒物,佩佩尔科恩说得既中肯且又难得的连贯,汉斯·卡斯托普歪起脑袋听着,不住地点头。他看上去似乎挺关心谈话的内容,其实呢他真正动脑筋的不是这个,而是悄悄地想弄清楚佩佩尔科恩其人究竟魅力何在,因为归根到底,这也跟蛇毒的毒性一样,没法子解释啊。矛盾变化,佩佩尔科恩说,乃物质世界的一切;除此之外,什么都是有条件的。奎宁也是一种可治病的毒物,而且毒性巨大。四克奎宁就会使人耳聋、晕眩、呼吸急促,还会像阿托品似的造成视力障碍,像酒精一样叫人迷醉,因此奎宁生产厂的工人老是眼睛发炎、嘴唇肿胀、皮肤上长疱疹。接着他讲到金鸡纳霜树也就是奎宁树,讲到它的原生地海拔三千米的南美洲冈底斯山原始丛林,说是很晚很晚,它的树皮才传入西班牙,并叫做“耶稣会传教士药粉”;而南美洲的土著民族,却早已熟知这种树皮的巨大效力。老先生描述着荷兰政府在爪哇岛经营的大规模奎宁种植园,说每年都从该岛用船将数百万磅形同肉桂的红色树皮卷,运到了阿姆斯特丹和伦敦……这种木本植物的树皮,也就是从表皮到形成层,整个都一样,拿佩佩尔科恩的话来说,都有着格外强烈巨大的能动性,即既可以是有益的,也可以是有害的,——在谙熟毒物学方面,有色人种远远胜过了我们白种人。在新几内亚东边的一些岛屿上,年轻人会从一种特别的树皮中提炼媚药;这种树多半是一种毒树,就像爪哇岛那种类似曼扎尼蜡树的昂提亚丽斯树,能以散发出的气息毒化周围的空气,致使人和动物昏迷麻木。也就是他们把这种树的皮碾成粉末,混入椰子果核的碎屑,再把混合成的粉屑裹在树叶里进行烘烤。最后,他们得趁着对自己冷淡的意中人正在睡梦之中,把调成了汁的粉末洒在她的脸上,这样一来,她就会春心荡漾,对洒药水的小伙子燃起如火的热情。有些时候,毒性是藏在树根皮里,例如马来群岛有一种攀缘植物,名叫“斯特利西诺斯丢德”,当地人拿它的根皮掺上蛇毒,制成叫“乌帕斯”的毒药,把药涂在例如说箭头上面,就会有见血封喉似的置人于死命的神速效果;至于为什么这样,就没有谁能给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解释清楚喽。清楚的只是,“乌帕斯”跟马钱子碱种属相近……说着佩佩尔科恩在床上完全坐了起来,时不时地用微微颤抖的船长大手端起酒杯,把酒送到皲裂的唇边大口大口地喝,似乎渴得很是厉害。他讲到了印尼南部科罗曼德尔海岸边生长的马钱子树,说从它的橘黄色浆果也就是马钱子里,可以提炼出一种毒性最厉害的生物碱即马钱子碱,——又讲树枝呈炭灰色,树叶亮得耀眼,花则是黄绿黄绿的,说时声音低得如在耳语,额头皱得老高老深,于是年轻的卡斯托普眼前出现了一棵色彩斑驳、性质诡异的怪树形象,心里整个儿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