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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漫步</h2>
时间可以讲述吗?那本原的、纯粹的时间本身,可以讲述吗?不能,确实不能,要讲就真是犯傻!就只能讲什么:“时间流动着,它在流逝,像江水似的流逝。”如此这般地一个劲儿往下讲,——恐怕没有一个神经健全的人会称这是在讲述故事。这好有一比,正如把同一个音符或者和弦拼命拖长到一小时,却称自己是在——演奏音乐一样。因为这“故事”和这“音乐”,两者之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消磨了时间,都“实实在在地填补了时间的空虚”,都对时间进行了“分割”,都使它“有了内容”,都让它“发挥了作用”,——在此我们怀着在引述死者遗言时应有的沉痛而虔诚的心情,引述已故约阿希姆偶尔说过的这些话,这些早已音沉响绝的话,——我们不知道读者是不是清楚,他说完这些话已经过去了多久。时间是故事的要素,正如它也是生命的要素,——故事和生命,它们都与时间密不可分,正如物体与空间密不可分。时间也是音乐的要素;音乐度量时间、分割时间,在使时间显得短促的同时变得可贵。如前所述,故事的情况也类似于此,同样只能循序渐进地、一点一点地进行展现,即使企图在任何一个瞬间得到充分的表现,也仍然须耗费时间。这与一劳永逸地呈现出来的造型艺术不同,造型艺术作品只是作为物体与时间发生联系。
事情一目了然。不过两者的区别也显而易见。音乐的时间因素只是一码事,只是人类地球时间的一个断面,音乐注入这个断面,就使其变得说不出的高贵。故事相反有两种时间:一为其本身的时间,亦即构成其讲述和表现条件的音乐性实际时间;二为其内容所表现的时间,即透视性的时间,也就是故事的想象时间,它与实际时间的量度差异极大,既几乎可以甚至完全可以与音乐性实际时间相吻合,也可以与其相差十万八千里。一首名为《五分钟华尔兹》的乐曲确实演奏五分钟,——它与时间的关系仅止于此,别无其他。一则故事可就不同了,它的想象时间跨度仅为五分钟,可由于讲述得格外认真仔细,实际讲述时间就可以拖长一千倍——这时,时间显得短而容易度过,尽管对于故事的想象时间而言,它是很长很长的了。反过来故事的想象时间也可以用“浓缩法”将其自身无限扩展,——我们所谓的“浓缩法”,指的就是某种幻觉的或者干脆讲病态的因素,它显然适用于我们这里的情况;也就是故事的讲述采用神秘的魔法和时间的超透视法,它们让人想起了实际生活中的某些异常现象,以及明白无误的超感知状态。有一些吸食鸦片者的笔记表明,一个处于麻醉状态的瘾君子在短时间里体验到的迷幻情景,常常相当于十年、三十年甚至六十年或者超过了人所能设定的任何时间界限,——说的当然只是幻觉,只是其幻想时间大大超过了实际时间的长度;处于这样的迷幻状态,人对时间的体验浓缩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幻象的情景急速地拥挤到一起,用一个吸食大麻者的话说,脑子已变得仿佛“像一块取走弹簧后不再有用的破表”。
故事中的时间关系跟这里说的罪恶迷幻状态类似,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对它进行处理。不过既然能够“处理”,那就明摆着,时间这一故事要素也可变成故事处理的对象;这样一来,如果说“讲述时间的故事”还嫌过分的话,那么说想要讲讲有关时间的故事,就不显得像本章开始时我们感觉的那样完全荒谬了;——结果是“时间小说”这个名称,就有了奇特的梦幻般的双重含义。事实上我们最先提出时间是否可以讲述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承认我们讲述故事实际上也是要讲述时间。接着我们又问,那些聚集在我们周围的人是否清楚,自从已故的约阿希姆发表了那一通关于音乐与时间的议论——这样的议论原本不合他的天性,只能证明他体内的化学反应大大地增强了——至今已经过去多少时间,如果得到的回答是他们眼下真的不十分清楚,那我们也不会怎么生气;是的,不怎么生气,甚至还心满意足。之所以这样,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注小说主人公本身的境遇体验,自然符合我们的利益;对现在讲到的这个时刻,汉斯·卡斯托普本人绝非完全心中有数,而且早就已经不再有数了。这种情况,也是他的故事亦即一部时间小说的内容之一;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
到约阿希姆不顾一切地自行出院为止,或者前前后后整个算起来,汉斯·卡斯托普和他一起在这山上到底生活了多长时间?按照日历,约阿希姆犟着出院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多久,什么时候又重新入的院?他回来以后又从时间中彻底消失了,在此之前汉斯·卡斯托普已在山上住了多久?约阿希姆就不讲了,舒舍夫人离开了疗养院有多长时间,她又是啥时候或者什么季节回来的?——是的,她真的回院来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回来的时候,他汉斯·卡斯托普按照地球时间计算,在这“山庄”疗养院里,已住了多少时候?等等这些问题,如果有人向卡斯托普提出来——可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提出来,连他自己也不曾提,因为他害怕对自己提这些问题,他就会用手指头儿像敲鼓似的敲击额头,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这个情况令他严重不安,程度甚至超过了他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当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询问他的年龄,他竟一时间失去了应答的能力。是啊,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更加严重了,因为现在卡斯托普已经压根儿不再搞得清楚,自己到底多大年纪啦!
这听起来可能荒诞离奇,但却远远并非闻所未闻或者绝无可能,而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每个人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条件摆在了那儿,就没任何办法能保证我们不堕入对时间的茫然无知状态,也就是说连自己的年龄都不再知道。产生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我们体内缺少某种时间器官,也就是我们完全没有能力不依靠任何外在的参照物,仅凭自身的感觉就可以哪怕只是大致准确地确定时间的进程。不幸被埋在井下的矿工,失去了任何观察夜与昼更替的可能,在侥幸获救时猜想自己在黑暗的地底下,在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熬过了三天时间。可事实上却是十天之久。有人也许会想,他们身陷绝境,必定感觉时间变长了。事实上呢,反而收缩到了不足实际长度的三分之一。由此可见,在促使神智迷乱的条件下,人的软弱无助更倾向于感觉时间极度地浓缩了,而不会拖长时间。
当然,现在没有任何人否认,汉斯·卡斯托普只要愿意,他也可以计算计算,使自己毫不困难地脱离对时间的无知状态,恢复头脑的清醒;同样,要是读者您健全的意识也讨厌含含糊糊,那也只需要稍稍下点功夫,就能做到这件事情。至于具体讲到汉斯·卡斯托普,他对此似乎并不特别有兴趣;仅仅得花些力气来摆脱迷茫懵懂状态,弄清楚自己在山上又长了几岁,就已不合他的口味;何况还有一种良心上的恐惧妨碍着他,——虽说显而易见的是对时间漠不关心,乃缺少良知的最恶劣表现。
如果还不能说环境令他存心不良,那也严重影响了他,使他缺少良好的意愿;这样一种情况,我们不清楚可不可以作为原谅他的理由。舒舍夫人已经回来了,只是回来时的情况汉斯·卡斯托普连做梦都想不到——但却又是在他梦想她回来的地方。时间又到了充满节日气氛的圣诞节前的一个月,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即天文学所谓冬季的开始,已指日可待了。可实际上呢,如果不照搬理论教条,而是着眼于是否下雪和寒冷,那么只有上帝知道冬天已经开始多久了,是的,这地方的冬天一年到头确实只有短暂的间歇,只是间或让一些骄阳似火、天空蔚蓝得近乎发黑的夏日代替;也就是一些在冬天里也让人觉得是夏天的日子,只要你不在意那原本在夏季的任何月份也一样会下的雪。关于这样的大混沌,汉斯·卡斯托普和已故的约阿希姆曾经聊过多次,说它模糊混淆了四季,剥夺了一年的月份和时序划分,从而将漫长无聊变得快活短暂,将短暂快活变得无聊漫长,以致拿约阿希姆曾经怀着厌恶说过的一句话来讲,时间就根本不值一提了。让这大混沌给模糊混淆了的,说到底不过是“仍然”和“又已经”这样一些感觉或者意识;——这就造成了那些最令人晕头转向、莫名其妙和迷惑不解的体验之一种,卡斯托普上山第一天感觉到自己有不道德的倾向时,就尝到了这种体验:当时,在热热闹闹的餐厅里一日五餐地大吃大喝,他第一次无缘无故地感到了眩晕。
自此以后,卡斯托普这种知觉和精神的混乱更加严重了。尽管他对时间的主观体验已经削弱,或者已经消失,时间自身却仍有其客观现实性,只要它多久还在“活动”,还在“显现”。职业的思想家才会考虑他墙边搁板上的那只密封罐,是否不受时间影响;卡斯托普呢只是由于年少气盛,也一度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然而我们却知道,即使是传说中一睡七年的那个人,时间也没有放弃对他做工作。相传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天睡觉,一睡便睡了整整十三年;可是一位大夫对她的身体状况作出判断:她不再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而已经发育成为成年的女子。事情也只能是这样。死者已经死了,故人确已故去;他将有的是时间,就其个人而言,也就是完全没有了时间。不过这却不妨碍他的头发和指甲继续生长,不妨碍一切的一切……不过,我们不想再重复约阿希姆对此有过的武断说法;对这样的说法,当时未改平原习气的汉斯·卡斯托普曾产生了反感。他的头发和指甲也在长喽,看来长得还很快;经常地在“村子”正街那家理发店里,他就系着白围裙坐在活动自如的椅子里修剪头发,免得它们垂下来盖在耳朵上。他就经常这么坐着,或者说坐着就为跟那手脚灵巧、善于奉迎的理发师聊天,同时让他跟时间一起做自己的工作;要不他就倚着阳台门站在那里,从他那漂亮的丝绒套子里取出小剪刀、小锉子来,精心修剪自己的指甲,——蓦然间他又感觉到曾经有过的晕眩,而且还夹杂着某种恐惧,某种好奇的惊喜:晕眩这个词在此意义摇摆,一语双关,同时有着飘飘然和迷迷糊糊的意思,就是已不再能够区分“仍然”和“又是”,已经把两者搅和、混淆在一起,结果剩下的只有失去了时间意义的永远和永恒。
我们多次保证过,我们既不希望美化他,也不希望丑化他,而想他是怎样就说他怎样;因此我们就不愿避而不谈,他有对神秘玄虚的现象作沉思默想的癖好,甚至于乐此不疲,还有意识地诱发这样的思考,虽然经常也作相反的努力,企图克服自己的恶癖。他可以静静坐在那儿,手里摆着他的怀表——一只薄而光滑的金表,镌刻着他花体字姓名的表盖儿已经被揿开,低头望着那圆形的细瓷表盘,只见围绕表盘刻画着两圈黑红两色的阿拉伯数字,表盘上两枚精细而扭曲的金质指针各有所指示,只有那纤细的秒针孜孜不倦,在嘀嘀嘀地一个小格儿一个小格儿往前奔。汉斯·卡斯托普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秒针,想要阻止、拖延它几分钟,好让时光滞留在黑色的数字上。然而这针仍自顾自地一点一点迈步向前,根本不理那些数目字,只管走近它们、触及它们、越过它们、再抛开它们,与它们越抛越远、越抛越远,随后又重新开始,重新走近。这指针对时间、对分秒划分、对表盘刻度,统统麻木不仁。真希望它跳到了六十下能稍微停一停,或者至少发出一丝丝信息,让人知道这里有点事儿已经完成。然而,它那匆匆忙忙地、不加区别地越过一条条未标明数字的细线的神气,让人看出它路途上的所有数字和划线,对它来说统统不过是陪衬,因此它就只管走啊,走啊……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又把他这由玻璃表面罩着的玩意儿藏进背心口袋,任随时间自己流逝它的去。
年轻冒险家心理上发生的变化,叫我们怎样才能给平原上的正派人解释明白呢?他对时间的迷茫懵懂与日俱增。如果稍许宽容一些讲,要把现在与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分开,把这些相互像鸡蛋一样的时间分开,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困难的话,那么现在和眼下,就同样容易和可能跟一个月或者一年之前的那个“现在”,混淆不清以致模糊地成为“永远”了。不过呢,只要对于“已经”和“还是”的理性意识,还和“未来”泾渭分明,那就不知不觉会出现一种诱惑,就是把那些原本用于区分“今日”与过去和将来的关系名词,也即“昨天”和“明天”的含义加以扩展,并且适用于更大的范围。也许不难想象在一些更小的行星上面,存在着某种生物,遵循着更加细微的时间划分;对于它们“短暂”的生命来说,咱们秒针细碎、灵敏的跳动,已相当于时针的拖拉、迟钝。可是也可以设想有这样一些生物,在其广阔的空间领域中时间不得不相应地迈开大步,于是乎“刚才”、“过一会儿”、“昨天”和“明天”这样一些表示距离的时间概念,意义就获得了极大的扩展。我们讲,这不只是可能的,而且以一种宽容的相对主义精神进行评判,或者遵循所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习俗”的说法,甚至应该称之为合法的、健康的,也值得尊重。然而,一个年龄与卡斯托普相仿的地球之子,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学期原本都应该还起巨大作用,还会在生活中带来许多的变化和进步,——可是有一天,他却沾染上恶习,或者说有时候竟随波逐流,不再讲“一年以前”,而是用“昨天”和“明天”代替“过去了一整年”的说法,对他我们又该作何感想呢?这里毫无疑问适合用上“迷惘与混乱”这个评语,以表示我们极大的忧虑。
地球上存在一种生活状态,存在一些地域环境——以我们眼前所处的情况,使用“地域”一词无妨,在这样的状态和环境下,上述模糊、混淆时空距离以致于昏头昏脑到了不见差异的情况,在一定意义上是自然和理所当然地会发生的,所以嘛,假期里让自己来沉溺于如此迷人的状态几个小时,应该讲无论如何都合乎情理。我们说的是海滨漫步来着,——对这样的境况,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什么时候不满怀热烈的向往,——我们知道喽,生活在这儿的冰天雪地里,使他喜欢回忆故乡柔软的沙滩,在回忆时心存感激。我们相信,我们提起这一美妙的失落之感,读者也会凭经验和回忆给我们响应。你在沙滩上走啊,走啊……这么走着,你将永远不会及时转身往回走,因为你已失落了时间,你已失落了自己。哦,大海,我们坐得远远儿地谈论着你,我们对你献上我们的思念、我们的爱恋,你呢,也该进入我们的故事,明明白白地,大声疾呼地,进入我们的故事,就像你永远静静地躺在我们的心中,过去这样,现在这样,将来还是这样……汹涌呼啸的无垠荒漠,顶上撑着灰白色的大幕,湿乎乎的空气侵袭人的皮肤,让我们嘴唇上老有盐碱味儿。我们走啊,走啊,走在富有弹性的沙地上,但见四处散乱着海草和小小的贝壳,耳边却被海风环绕。这博大、广袤而又柔和的风哦,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坦坦荡荡,在辽阔的天地间刮来拂去,造成我们头脑里微微的迷醉,——我们继续漫步,漫步,看着海潮涌过来又退开去,任随它用泡沫翻卷的舌头,舔舐我们赤裸的双脚。潮水像煮沸了,色泽既明亮又幽暗,一浪高过一浪地喧嚣着,像绸缎一般摔打在平缓的岸边上,——极目望去,哪儿都如此,远方的浪峰上也如此,都是此起彼伏、沉浊持久的汹涌咆哮,搞得人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世界的任何其他声音。深沉的快慰,有意的遗忘……让我们闭上眼睛,投进永恒的怀抱!可是不,你瞧啊,在那灰绿色的汹涌的远方,在那海面急速缩减成地平线的所在,浮着一只帆船。哪里?什么地方?有多远?有多近?你不知道了。你恍惚迷茫地失去了判断。要说出那帆船离岸边有多远,你必须知道船本身的体积有多大。是小而且近呢,还是大而且远?你的目光迷失在了无知之中,因为你本身没有任何器官和感官给你提供空间的信息……我们走啊,走啊,——走了已经多久?已经多远?这也不明不白。我们的脚步始终没有任何变化,这儿如同那儿,刚才如同现在和以后;时间溺死在了空间没有量度的单调中,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不再成为运动,如果周围全一个样儿的话;既然运动不再成为运动,那这里便不存在时间。
中世纪的经院学家企图证明,时间只是幻觉,它的运行归根到底只是我们各种感官的产物,事物的真实存在只限定于恒定不变的现在。那位首先产生这种感想的博士,他可曾漫步海滨,——他的嘴唇是否尝到了永恒的淡淡苦涩滋味儿?我们无论如何得重申一下,我们这儿讲的只是度假的权利,只是闲暇时光的胡思乱想,它们很快就会让富有德行的智者厌烦,就像一个健壮的人会厌烦一动不动地躺在温暖的沙里。批评人的认识手段和形式,质疑它们的纯粹有效性,恐怕是荒唐、过分、心怀叵测的吧,要是其中夹杂了任何其他意念,而不是仅仅想给理想划出它不可逾越的界限,指明越过了界限,必然懈怠其本身的任务。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这么一个人,我们只能心存感激,因为他告诉那个我们关心其命运的年轻人,那个遇上机会就让他优雅地称作“生活中的问题儿童”的青年,他以教育者的坚定口吻告诉他:形而上学乃是“邪恶的”东西。而我们呢,为了最好地缅怀一位受我们爱戴的死者,却要指出,批判原则的意义、意图和目的,只能是一个,也只允许是一个,这就是责任感,就是生活赋予的使命。是的,立法的智慧给理性划定了严格的界线,可同时也在这界线边上竖起了生活的旗帜,并且发出宣告,投身于这面旗帜之下,乃是人作为战士必须尽的职责。能把这算作原谅年轻的卡斯托普的理由吗?能设想是这使他更加沉溺于那些有关时间和永恒的胡思乱想,以致他那忧郁的军人表兄要喋喋不休地说他“狂热过度”,结果堪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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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h2>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一位上了几分年纪的体面人,在理所当然地以“国际”作标榜的“山庄”疗养院里,已经住了相当时候。佩佩尔科恩是一个荷兰殖民者,一个来自爪哇的咖啡种植园主,因此微微带有一点有色人种的味道;他的名字叫皮特·佩佩尔科恩——他就这么称呼自己,例如当他说什么:“现在皮特·佩佩尔科恩要来瓶烧酒润润喉咙了。”就习惯这么讲,不过他所有这些个人的特点,都不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都不成其为到了晚上十一点我们还来讲他的故事的原因:在贝伦斯大夫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领导的这所疗养院里,伟大的主啊,真是太丰富多彩,太斑驳陆离啦!眼下院里甚至住着一位埃及公主,也就是曾经送给贝伦斯顾问一套很值得玩味的咖啡具和斯芬克斯的那位;她的形象举止异常引人注目,让尼古丁熏得黄黄的手指上戴满戒指,头发剪得很短很短,除了吃正餐的时候一身巴黎时装,平时却穿着男人的休闲西服和笔挺的裤子游来荡去,对一帮男士似乎视而不见,偏偏只对一位犹太裔的罗马尼亚女人大献殷勤;这犹太女人让人家称她作兰道埃尔太太。与此同时,公主殿下却让帕拉范特检察官爱得失魂落魄,以致忘掉了自己原本醉心的数学。不仅公主本人令人目不暇接,在她为数不多的随从中还有一名骟过了的摩尔黑人;这家伙一副病弱胚子,尽管是个施托尔太太喜欢拿来戏耍嘲弄的阉鸡公,却好像比谁都更加贪生怕死,自打见了透过自己的黑皮肤拍下来的片子,就一直垂头丧气……
与这摩尔人相比起来,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的皮肤几乎算不上有颜色。设若我们像前面一样,给小说的这一节也冠上“又来一位”这么个小标题,那么谁都不用担心在此又多了个引起精神混乱的角色,又多了个夸夸其谈的说教者。不,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其人绝不是要叫世界产生逻辑混乱。我们会看见他完全属于另一类型。至于这样一个人怎么同样会令我们的主人公意乱心烦,下面自有分晓。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抵达达沃斯车站乘的是舒舍夫人同一班夜车,上山庄疗养院来坐的是她同一辆雪橇,然后又同她一起在餐厅里吃了晚饭。他们不只同时到来,而且一块儿到来;这种一块儿并未到此为止,例如在餐厅里安排座位时便继续了下来:荷兰绅士与回归原位的女病友一起,也坐在了“好样儿的俄国人席”,正对着那个给大夫预留的座位,也就是教员波波夫曾经作过疯狂而含义暧昧的表演的那个位置,——这种一块儿叫善良的汉斯·卡斯托普乱了方寸,因为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宫廷顾问曾以自己的方式给予暗示,让他知道了克拉芙迪娅归来的日期和时辰。贝伦斯提前对他说:
“哎,卡斯托普,小老弟,忠诚的等待即将得到回报。明儿个傍晚小猫咪就要溜回来喽,我收到电报了。”
不过只字未提舒舍夫人并非独自归来,也许连他本人也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是跟佩佩尔科恩一起回来,而且还是一对儿;——至少第二天汉斯·卡斯托普对他提到这个情况,他显得惊讶和意外。
“我也不能告诉您,她在哪里钓到他的,”贝伦斯解释说。“显然是旅途中的相识,我猜想在从比利牛斯山那边过来的时候吧。是啊,您这失意的情郎,您暂时得容忍一下这老兄,一点别的法子都没有。关系非同一般喽,您明白。看样子,他俩甚至旅途花销都合在一起了。根据我听到的所有情况,那男的有钱得要命。退了休的咖啡大王啊,您得知道,带着个马来仆人,够排场不是。再说呢,他肯定不是来玩玩儿的,看来除了酗酒引起的痰滞塞,还有染上已经很久的恶性疟疾症状,您懂吗?一种顽固的隔日疟。对他您必须有耐心。”
“没什么,没什么。”汉斯·卡斯托普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同时心里想:“那你呢?你心情怎么样?你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吧,你这个脸颊发青的老鳏夫,我要没有搞错的话,你早就对人家心怀鬼胎,用画油画当幌子。你话里充满幸灾乐祸,我感到,可实际上咱俩只能同病相怜,在佩佩尔科恩问题上是一定意义上的难兄难弟。”
“一个怪人呗,确实与众不同啊,”卡斯托普打着手势形容说。“身体壮实,须发稀疏,这是我对他的印象,至少是今天早餐时我获得的印象。身体壮实却又头发稀疏,我的意见是必须用这两点来形容他,尽管两者通常似乎统一不到一起。他却是高大、魁梧,喜欢叉开腿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前面垂直的裤子口袋中;他那裤袋,我必须指出,确实是直着缝在前面的,而不像您、像我或像其他上流人士那样缝在侧边。当他那么叉开腿站着,按荷兰人的习惯上腭音很重地说着话,确实是给人一个十分壮实的印象。只不过呢,他下巴上的胡须稀稀落落,就是既长又稀疏,叫人觉得数也数得过来;还有他的眼睛也又小又黯淡,简直叫我怎么都辨不清是什么颜色;他总是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毫无用处,反倒只是使前额上的皱纹更深更显;这些皱纹一直从他的鬓角牵上来,到了上边则横贯整个额头。您知道,他的额头又高又红,立在周围的头发虽说长长的,却很稀疏;眼睛呢小而黯淡,不管他怎么睁大。还有他那紧身马甲,叫他看上去有了点教士的味道,虽说他那套礼服是格子花的。这就是今早上我对他的印象来着。”
“我看呐,您真是盯上他了,”贝伦斯应道,“不过,好好研究一下此人的特点,我觉得也是对的,因为您毕竟得接受和适应他的存在嘛。”
“是啊,我们是得好好注意他。”汉斯·卡斯托普说。——这样,给那位新来的不速之客绘制一张大致不差的像,就成了他的任务;事实上,这任务他完成得不坏,——要让我们来完成,结果未必会好多少。无论如何吧,他进行观察的位置有利之极:我们知道,克拉芙迪娅不在期间,他的座位移到了与“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相邻的一席,两张桌子并排着,只是人家的那桌更靠近露台的门罢了;而且汉斯·卡斯托普和佩佩尔科恩一样,都面向餐厅窄的一头坐在那儿,也就是所谓肩并肩坐成一排,只是汉斯·卡斯托普还稍稍靠后一点儿,这样观察起来既轻松又不易被发现;——至于斜对面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他则将她侧影的四分之三,收入了眼底。对于他那天才的素描,可以补充完善的大概是:佩佩尔科恩的上嘴唇胡子刮光了,鼻头大而多肉,嘴巴同样挺大,嘴唇线条却不规整,像是给皲裂开了。还有,他的手虽然也挺宽大,却蓄着尖尖长长的指甲,说话时很喜欢打手势。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尽管汉斯·卡斯托普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就像一位乐队指挥似的,他的手势漂亮、精准、细腻、娴熟而富有吸引力、感染力,有时将拇指跟食指弯成一个圆圈儿,有时又慢慢地平伸出宽阔的、指甲尖长的手掌,像是要平息什么,像是要引起重视,但在别人重视了并且含笑聆听之后,他却又令人失望地大发一通莫名其妙的议论;莫名其妙得不只是令人失望,——或者说也不真令人失望,更多的是叫你又惊又喜;要知道,他的手势如此细腻、有力并且意味深长,已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言语的缺失,并引起听者精神上的满足感、娱乐感和丰富感。有时候他根本不再发议论。他只把手轻轻抚在左边的邻座即一位年轻的保加利亚学者的小臂上,或者是抚着右边的舒舍夫人的手臂,然后再把这只手斜着向上抬起来,要求人家保持沉默和神经紧张,一边听他准备说的话;同时他眉毛扬得高高的,致使额头上的皱褶变得深而又深,而且直至弯向了外眼角,脸上活像戴了个面具——坐在一旁的人已经屏住呼吸,随后他低头瞅着面前的桌布,张开嘴唇干裂了的大嘴,像即将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宏论似的。这么坚持了一小会儿,他却吐出一口长气,然而什么也不讲,像是示意大伙儿可以“稍息”了似的又开始喝咖啡;他喝的咖啡特别浓,因此也就用一只他个人专用的咖啡机烹制。
喝完咖啡,他又开始行动。俨然如同一名指挥家,他手一挥大伙儿就停止休息闲谈,恢复了安静,正在乱糟糟地奏响的各种乐器也不再出声,只待他姿态优雅地发出指令,整个乐队便精力集中地开始演奏,——要知道他那白发婆娑的大脑袋,他脑袋上那对黯淡无光的眼睛,那额头上一道道深重的皱纹,那下巴上长长的胡子,那痛苦地咧开的嘴巴,都使他拥有不容争辩的权威,大伙儿只得乖乖儿地服从他的指示。谁都一声不响,只是含笑瞅着他,等着他,时不时地也有谁冲他点头笑笑,意思是给他鼓励。他于是嗓音低沉地开了口:
“女士们,先生们。——好的。一切都好。行——啦。不过希望各位注意,——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也不能够忽视……不过这点没什么好再讲。我需要讲的不是这个,而主要是也唯一是我们的职责……只是加之于我们的——我一再反复强调这个词——不容推脱的职责……不!不,女士们,先生们,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好像我……想到哪儿去喽,好像我……行——啦,女士们,先生们!完全行啦。我知道咱们意见完全一致,既然如此:言归正传!”
说了半天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的脑袋显得那么富于思想,他的表情和手势那么果断、深刻和富有表现力,结果是谁都觉得聆听到了金言谠论,包括聚精会神地听着的汉斯·卡斯托普也如此,尽管也意识到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实际的内容,然而却不觉得它有什么缺点。我们可以设想,一个聋子处在这样的场合心情如何。也许他会很懊恼,因为他根据表情得出对谈话内容的错误结论,并且会以为,自己由于残疾而显得愚蠢。这样的人往往会丧失自信,陷入自我烦恼。在另一桌有位年轻的中国人却相反,他德语还挺差,虽听不懂却认真地听了、看了,听完为表示高兴和满意竟用英语喊了一声“太好啦!”——甚至还鼓起掌来。
且听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言归正传”。他挺直身子,扩展了一下宽宽的胸部,扣严了罩在紧身马甲上的花格子礼服,须发雪白的脑袋威严得像位国王。他招招手唤来女侍者——正是那位女侏儒,——她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却召之即来,他的手势太有权威啦;她站在老爷子的座位旁,一只手端着牛奶壶,一只手端着咖啡壶。就连她也免不了扬着自己大而老气的面孔冲他微笑,点着头表示乐于为他效劳,也免不了被他皱纹深重的额头下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给镇住,被他举起来的那只指甲尖长如同梭镖的手,那只拇指与食指弯成一个圈儿、其他三根指头冲着天空的大手给镇住。
“我的孩子,”老先生说,“……好。一切都很好。您个子小小的,——可对我有啥妨碍?恰恰相反!我看到了好的一面,感谢上帝他让您成为现在的您,而且由于您矮小得出奇……好啦好啦!至于我对您的希望,那也很小很小,也小得出奇。可首先告诉我,您叫什么来看?”
女侍者笑起来,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最后讲她名叫艾美伦提亚。
“美极啦!”佩佩尔科恩大叫一声,身体靠到了椅背上,冲女侏儒伸出一条胳膊。他喊叫的语气之重,仿佛想说:“您还想怎么样哦?一切都太美太美啦!”
“我的孩子,”他极其严肃地,甚至有些严厉地重新拾起话头,“……这超乎我的所有期望,艾美伦提亚……您讲的时候很谦虚,可是这个名字……和您本人配在一起……总而言之,真是再好不过啦。它值得人迷恋,值得人投入胸中的所有情感,以便……用亲昵的爱称……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孩子?它的爱称——可以是伦提亚,不过艾姆欣可能更亲切,——眼下嘛也不用犹豫动摇,我就叫您艾姆欣好啦。我说艾姆欣,我的孩子,注意:一点点‘面包’,亲爱的。等等!站住!免得一不留神造成误解!我在您相对大了些的面孔上看见了这种危险——‘面包’,伦茨欣,但不是烘烤的面包,——烤面包咱们桌上还有的是,各式各样都有。而是烧的‘面包’,我的天使。上帝的面包,清洁透明的面包,样子小小的十分可爱,也就是用来提神那种。我没有把握,不知这个词的意思对于您……我想建议换个说法,即用来‘强心’那种‘面包’;这你不会再误会了吧,按照通常轻率的意思……行——啦,伦提亚。行啦,万事大吉。以我们的义务和神圣职责来说……举例讲也就是我们光荣的责任,你个头儿出奇的小性格却异常坚强……来一杯杜松子酒吧,亲爱的!——为了乐一乐,我想讲。施达梅尔杜松子酒,艾美伦茨欣。快去啊,快去给我拿一杯来!”
“一杯杜松子酒,地道的杜松子酒。”女侏儒重复说,说完转过身,想放下手里的牛奶壶和咖啡壶。最后,她把它们摆到卡斯托普的桌上,在他的刀叉旁边;显然,她不愿意让它们去妨碍佩佩尔科恩先生。她手脚麻利,很快满足了她客人的需要。可杯子斟得太满,“面包”从杯里溢了出来,浸湿了托盘。老先生用拇指和中指拈起酒杯,举起来对着亮光。“这样,”他解释说,“皮特·佩佩尔科恩就来上一杯烧酒,提一提神儿喽。”说完嚼了嚼经过蒸馏的松子儿,一口吞了下去。“现在,”他接着说,“我看你们大家都用的是更清醒的目光。说着他从桌上抓起舒舍夫人的手来,拉到他的嘴唇边吻了一下,然后又送回原处,并让自己的手也在桌上停留了一些时候。
一个奇特的、有身份的怪人哦,尽管有些来历不明。山庄疗养院的所有人都兴趣盎然地关注着他。据说他前不久才从殖民地的买卖中抽出身来,过上了安稳舒适的生活。还说他在海牙有一幢漂亮房子,在谢维宁根则是一座真正的别墅。施托尔太太称他是块“吸金子的磁铁”——磁铁者,富豪也![1]她还指得出舒舍夫人回院后穿晚礼服戴的一串珍珠项链,按照她的说法,不能被看作克拉芙迪娅在高加索那边的丈夫感情深笃的证物,而是这一对儿的“共同旅费”的一项开销。她说时挤眉弄眼,还歪一歪脑袋让大家注意旁边的汉斯·卡斯托普,刻意拉下嘴角模仿他苦恼的模样,这个自己也因为病痛而变得粗鲁的娘儿们,硬是肆无忌惮地对他的窘境进行嘲讽。卡斯托普却不动声色,甚至还不无风趣地纠正她用词的错误。她失言了啊,他说。应该是腰缠万贯的大亨。不过嘛说是磁铁也不坏,佩佩尔科恩显然是很有吸引力的。还有那位女教员恩格哈特,她也羞红着脸,不正眼瞧卡斯托普,而是笑嘻嘻地瞟着他问,对那位新来的客人感觉怎样,他回答时也异常平静。荷兰老头佩佩尔科恩是个“面貌复杂的人物”,他说,——人物肯定是人物,只是面貌不清啊。这个准确定性证明卡斯托普不但客观,而且心平气和,女教员一下子就垮了。至于斐迪南·魏萨尔,他小子也转弯抹角地提到舒舍夫人回院来的意外情况,汉斯·卡斯托普仅仅瞪了他两眼,表明在精确达意方面,有时候目光丝毫不比凌厉的言辞逊色。“可怜的家伙!”卡斯托普打量曼海姆人的目光明明白白地说,明白得排除了哪怕是一点点可能的误解;魏萨尔呢也明白和承受了这目光,是的,他甚至还点了点头,张着他那牙齿缺损的嘴巴;只不过呢从此在同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和费尔格一起散步时,再也不替汉斯·卡斯托普抱他的双排扣大衣了。
上帝明鉴,大衣他自己也可以抱呀,不,甚至更乐意自己抱;只是出于友好,他才时不时地把它交给了那个可怜的家伙。不过呢我们圈子里的人没有谁看不出来,那些完全未曾料到的情况,着实给了汉斯·卡斯托普不小打击;为与自己在狂欢之夜大胆追求的人儿重逢,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现在让它们完全毁了。说得确切一点:所有准备都变得多余,而且还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的考虑原本十分细心,十分周密,绝没有什么冲动狂热。根本没想上车站迎接克拉芙迪娅,——也幸好没有想到啊!再说也完全没把握,一个由于生病而放荡不羁的女人,是不是还会记得老早以前那个戴假面具、说外国语的狂欢之夜,是不是还会乐意重温旧梦。不,可不能唐突,可不能想入非非!即使可以认为,他与那个斜眼女人的关系,从实质上讲已经超出西方的理性和思维的界限,——但在形式上仍然是极为文雅的,眼下看上去甚至好像已经给淡忘了。只是彬彬有礼地隔桌打个招呼,——暂时就如此而已!等以后有机会再礼貌地凑过去,稍微寒暄寒暄,问一问别来无恙什么的……真正的重逢嘛,到时候将成为他坚持不懈的骑士风度的报偿。
所有这些细心考虑,如上所述,都由于他现在完全失去了自由意志,失去了一切用武的可能而泡了汤。荷兰佬佩佩尔科恩的出现,叫他那个原本并不太保守含蓄的策略根本没法实施。他们抵达的那天傍晚,汉斯·卡斯托普从房间的阳台上,眼瞅着雪橇循着弯曲的山路慢慢驶来。只见在高高的御者座上,车夫身边坐着个黄皮肤的小人儿,身穿带毛领的外套,头顶直筒筒的圆帽子,也就是那个马来随从;在背后的橇斗里,傍着克拉芙迪娅,则坐着这个帽子扣在脑门儿上的陌生家伙。当天夜里,汉斯·卡斯托普没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没费多少劲儿便打听清楚了那令人烦恼的伴侣叫什么名字,还顺便得知他俩已住进二楼紧挨在一起的特等房间。接着进第一次早餐,卡斯托普及时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脸色很是苍白,一心盼着听那玻璃门发出的哐啷啷响声。响声没有了。克拉芙迪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门是由走在后边的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关上的。——只见他高大、魁梧,高高的额头,巨大的头颅,头颅四周白发飘飘,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旅伴身后走了进来;克拉芙迪娅则轻车熟路,探着脑袋,迈着猫一样轻捷的步子,踅到了自己的座位跟前。是的,她就是这个样子,一点儿没变。汉斯·卡斯托普方寸大乱,忘乎所以,用失眠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是她那金色而泛红的秀发,不过发型不再那么讲究,只是简单地辫起来盘在了头上;是她那“草原狼一般闪烁明亮的眼睛”,是她浑圆的颈项,是她的嘴唇,眼下显得更加丰满的嘴唇,还有她高高的颧骨;由于这颧骨,她脸颊上便形成了两个迷人的酒窝儿……“克拉芙迪娅!”汉斯·卡斯托普在心中呼唤,同时打了个寒噤。——他打量着那位不速之客,执拗而不屑地扬起脑袋,以此抗拒那人的装腔作势,大模大样;同时在心里要求自己对他因拥有眼前的占有权而表现的志得意满,不可一世,抱一种取笑和嘲弄的态度,因为往昔的某些情况已给他这特权蒙上了阴影:所谓的某些情况事实上并不朦胧含糊,例如就存在于业余作者的油画肖像中,当初卡斯托普自己就曾为此感到不安……还有呐,她入座前冲着大厅嫣然一笑,像是要在观众面前亮亮相似的,这个习惯舒舍夫人也保留了下来。佩佩尔科恩则充当配角,立在她侧后边等着她完成这小小的表演,然后才傍着克拉芙迪娅在桌子边落了座。
完全谈不上“彬彬有礼地隔着桌子致意”喽。在“亮相”那会儿,克拉芙迪娅的目光越过汉斯·卡斯托普,越过整个大厅,不知游移到了更加遥远的什么地方;下一次在餐厅里碰头亦复如此;随后进餐的次数一次次增加,克拉芙迪娅的目光纵然与他相遇却仍旧是无动于衷,仍旧是茫然无所见,那么即使她吃饭时朝他转过头来,再冲她礼貌地以目致意也不合时宜了不是?到了晚上短暂的娱乐社交时间,两位伴侣便让他们的桌友包围着,并肩坐在小沙龙中的长沙发上;佩佩尔科恩通红着一张大脸,在飘飘洒洒的白发和长长的胡须映衬下更显得容光焕发,这时候他举起晚餐时要的那瓶红葡萄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每次正餐他都要喝上一瓶,有时还喝上一瓶半甚至两瓶,更别提那所谓的“面包”啦,这玩意儿他第一次进早餐就少不了。很显然,这位大老爷们儿特别需要以吃喝提精神。还有极浓极酽的咖啡,他一天也要来上几次:不只在早上,而中午也大杯地喝;——不只饭后喝,吃饭时也喝,边饮葡萄酒边喝。这两种饮料,汉斯·卡斯托普听他讲,都有助于退烧,——提精神完全不用讲,对治他时时发作的疟疾也大有好处;还在上山的第二天,这种病就叫他出不来门,在床上困了好几个钟头。宫廷顾问称其为“四日疟”,因为它让荷兰佬每四天病倒一次:他先冷得牙齿磕碰,随后脸烧得像火一般发烫,再后来浑身大汗。大夫讲他因此还患了脾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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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点”[2]</h2>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一些个礼拜,根据我们自己估计大概是三至四周吧,因为现在已经不可能再相信卡斯托普的判断,不可能再指望他的计量能力。日子就这么溜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新的变化,在我们的主人公方面,只显示出对那些意外情况的习惯性执拗,因为它们迫使他退避旁观,无所作为。它们包括那个一喝起酒来便自称皮特·佩佩尔科恩的家伙,包括这个大模大样的、有身份同时又来历不明的人物讨厌的存在,——他的讨厌事实上更显粗鲁,例如比以往的日子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讨厌,尤有过之。因此在汉斯·卡斯托普的眉宇之间,已竖着刻上了几道执拗加烦恼的皱纹。一日五次,他的目光都不得不在这皱纹底下,观察那两个归来者在一块儿乐乐呵呵,同时心中充满对那位大人物的蔑视,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往昔之光已将他俩映照得远远离开了光明正大。
可是一天傍晚,跟通常似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大厅和小沙龙里的社交活动进行得比平时热闹。有人奏乐,奏的是吉卜赛曲调,一个匈牙利大学生狂热地用小提琴拉啊拉啊。其时正好贝伦斯顾问又带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来例行地“呆上一刻钟”,他便硬拉出某个人来弹奏《朝圣者合唱曲》的低音部分,自己则站在一旁,用一把刷子富于跳跃性地敲击钢琴的高音琴键,以此模拟同时在拉奏的提琴手的姿态。这便引来了阵阵的笑声。随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宫廷顾问看似谦逊实则得意地摇着头,离开了娱乐大厅。可是娱乐仍在继续,音乐仍在演奏,只不过已不再要求集中到一起欣赏;疗养客们边喝饮料边玩儿桥牌和多米诺骨牌,或者摆弄其他有趣的玩具,或者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也分散到了大厅和钢琴室里的群体中,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则无处不在:他那威严的脑袋总是高高突出在周围的脑袋之上,叫你没法子视而不见;他以自己王者般高贵的身价和分量倾倒了众人,如果说那些围着他的人一开始只是为他那传说中的豪富所吸引,那么很快叫他们靠近他的就只是他本身的个性和人格了。人们笑吟吟地站在周围,冲他不住地点脑袋,为他助兴加油,却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皱纹深重的额头下边那双色彩黯淡的眼睛迷住了他们;他指甲尖尖的双手有力而优雅的手势一直令他们紧张兴奋,一点儿意识不到他随之讲的支离破碎,语无伦次,纯属一通废话,因此也丝毫不感觉失望。
在这种情势下,咱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汉斯·卡斯托普,就发现他正呆在书写室兼阅览室里,也就是那间交际室,当初——这个当初含义模糊,作家、作品主人公和读者都不再完全清楚,它所指的过去的程度——正是在这里边,汉斯·卡斯托普获知了有关人类进步的组织的重要信息。这儿眼下比较安静,和他分享这个房间的只有两三个人。一个人俯在吊灯底下的斜面双人写字台上书写着什么。一位太太鼻子上夹着两副眼镜,正在翻阅一卷画报。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通向钢琴室的门边上,背冲着门帘,手里拿着张报纸。他坐的是一把刚放到那儿的椅子,仔细看看是罩着丝绒套子的文艺复兴样式,靠背直而且高,却没有扶手。年轻人尽管摆出拿着报纸在读的架势,实际上却没有读,而是歪着脑袋在听那让交谈撕扯得零碎、断续的琴声;不过再看他那紧拧着的眉头,你就知道他只是半只耳朵在听音乐,思想走的却是一条条完全与音乐无缘的路,一条条布满荆棘的失望之路;之所以失望,是一个年轻人久久地期待盼望,到头来等到的却是一些使他遭到羞辱、愚弄的情况,——也是一些执拗抗争之路啊,在这些路上肯定走不了多远,他就会下定决心,付诸行动,把报纸扔到那把偶然摆在这里的、怪不舒服的椅子上,冲出通向大厅的房门,回到自己那寂寞、寒冷的阳台上去,单独与他的玛利亚·曼齐尼做伴,以便远远离开这帮无聊的人们。
“您的表哥呢,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脑顶后边问。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异常优美,再加上天生有些儿沙哑,就叫人感觉像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极其迷人——迷人一词的含义给推上了巅峰;这是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嗓音,就是它曾经说过:“好的。可你千万别把它弄折了哦。”这声音有着巨大的魔力,能决定人的命运;如果他理解正确,它是在打听约阿希姆·齐姆逊来着。
卡斯托普慢慢沉下报纸,把脸伸得出来一点,只剩下头顶的发旋处还靠在陡斜的椅背上。他甚至闭了闭眼睛,不过随即又张开来,顺着他脑袋的姿势所决定的方向,目光茫然地朝前凝视。这纯朴的小年轻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要说真有些像个梦游者或者降神汉。他希望那声音再问一次,然而事与愿违。因此他拿不准人家是否还站在自己身后,拖了老长老长时间,才迟迟地、轻声地给人回答:
“他死了。他在平原上服过役,然后就死了。”
他自己也发现,“死”这个词又在他俩之间说了出来,而且是第一个得到强调的词。他还察觉,由于对他的母语德语不够熟练,站在他脑袋后边的她为表示同情就只能是轻描淡写:
“哦,糟糕。可惜啊。全死了?埋了?什么时刻?”
“已经好久了。他母亲已把他运下了山。他跟战时似的长了满脸胡子。下葬时曾鸣枪对他表示敬意。”
“他当之无愧。他是好样的。比其他人,其他某些人好得多。”
“是啊,他是好样的。拉达曼提斯老是说他性子太急。只是他身体不肯配合。肉体的反抗呗,用那些耶稣会士的话说。讲得好听一些,他总是用身体思考。可他的身体里偏偏又钻进一些不好的东西,与他的急性子作对。不过呢,肉体的自我消亡甚至毁灭,也比自我保存更合乎道德不是。”
“我看啊,有的人仍旧是个侈谈哲学的窝囊废。拉达曼提斯?谁呀?”
“贝伦斯呗。塞特姆布里尼这么叫他。”
“噢,塞特姆布里尼,我知道。就是那个意大利人……我不喜欢他。他的想法不近人情。”——头顶的声音懒懒地玩味着“人情”这个词儿,把它拖得长长的。——“他挺傲慢。”——重音又落在了“慢”字上。——“他不在了吗?我真愚蠢,我不知道,拉达曼提斯是什么意思。”
“某种人文主义的说法。塞特姆布里尼走了。这段时间我们广泛地讨论了哲学问题,他,还有纳夫塔和我。”
“谁是纳夫塔?”
“他的对手。”
“要是他的对手,那我倒想结识结识。——可我不是说过吗,令表兄如果企图回到平原上当兵去,那他就死定了。”
“是的,你有预见。”
“你想到哪儿去啦!”
长时间沉默。他毫无反应。他等待着,脑顶靠着椅子背,斜着眼睛准备迎接那嗓音重新出声,再一次没了把握,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身后,担心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会吞没掉她离去的足音。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这么说,先生连表兄的葬礼也没下山去参加喽?”
卡斯托普回答:
“没有,我在这里跟他道了别,在他入殓之前,当时他脸上已露出微笑[3]。你不会相信,他的额头有多凉。”
“又来啦!对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女士,竟用这样的方式讲话!”
“难道你要我用人文主义的方式,代替近乎人情的方式?”——他竟不自禁地拖长着“人情”这个词,声调懒懒的就跟在伸懒腰、打哈欠差不多。
“别扯啦!——您一直在这儿?”
“是啊。我等着哩。”
“等什么?”
“等你呀。”
随着他头顶响起的笑声,说出来“傻瓜”两个字。
“等我!是人家不准你出院吧?”
“不,贝伦斯有次也让我出院,在勃然大怒的情况下。不过那只是强行离开罢了。因为除了中学时代留下的老病灶,你知道,贝伦斯又发现一处新的,它引起了我发烧。”
“你仍旧发烧吗?”
“是的,老是有一点儿。几乎总在发烧。时烧时停。但并非疟疾。”
“潜伏的疟疾吧?”
他沉默不语,紧皱着眉头,目光散乱迷茫。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你上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