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魔山 托马斯·曼 22527 字 2024-02-19

“无论如何,我从您的话里看出您选择了一种既艰辛又光荣的职业,这大概不会错。感谢上帝,我是个人文主义者,是个讲人道的人,对非智力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尽管对它们我真心诚意地敬重。不过,我也可以想象,您那职业的理论要求清醒敏锐的头脑,实践要求投入整个的身心——不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可不,我可以无条件地对您表示同意,”卡斯托普回答,不知不觉间,他努力使自己变得健谈起来,“当今之世,对人的要求这么高,可你别刨根问底,想弄清它们究竟多艰难,否则你就真正会失去勇气。不,这不是开玩笑。即使一个人不是最强者……我在这儿山上只是做客,但也并非一个多么强壮的人;我是在撒谎,如果我说工作非常非常如我的意。相反,它倒令我有些疲劳,我必须说。只有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自己健康——”

“比如眼下?”

“眼下?噢,我刚到山上——头脑还昏昏然,您可以想象。”

“啊——昏昏然。”

“是的,我睡得也不十分好,再加第一顿早餐真的太丰盛……我习惯了正常的早餐。可今天早上的看起来对我太结实了,太丰盛了,像英国人说的。一句话,我感到有些憋闷,特别是雪茄今天早晨也不对味——喏,今天我抽起雪茄来像烧牛皮。我不得不扔掉它,硬着头皮抽下去没有意义。您抽香烟吗,如果允许我问的话?不抽?那您很难设想,这对一个从小就特别喜欢抽烟的人来说是怎样令他气恼和失望,像我……”

“在这方面鄙人没有经验,”塞特姆布里尼回答,“但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才不致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一系列思想高贵和明智的人都讨厌烟草。卡尔杜齐也不喜欢它。不过,您可以赢得拉达曼提斯的理解,他是热衷您这种罪孽的人。”

“什么,罪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怎么不是?对问题应该实事求是,把话讲透。这可以增强和提高生命的价值。而我自己也有罪孽。”

“连宫廷顾问贝伦斯也抽雪茄。一位富有魅力的人。”

“您这么认为?噢,您和他已经认识了?”

“是的,刚才,在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几乎等于给我看了一次病,不过是免费,您知道。他立刻断定我贫血。然后就建议我在这里完全像我表哥那样生活,多在阳台上躺一躺,也同样要经常量体温,他说。”

“真的吗?”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太妙啦!”他仰天大叫,同时笑起来,“在你们那位大师的歌剧中怎么说来着?‘我是捕鸟人哟,永远快快活活,嗨莎,嗬卜莎莎!’[8]一句话,太有趣了。您将遵守他的嘱咐?毫无疑问。您怎么会不呢?好个魔鬼头儿,这位拉达曼提斯!果然‘永远快快活活’,尽管间或有些勉强。他爱犯忧郁症。他的罪孽不称他的心——否则也就不成其为罪孽啦——烟草使得他忧郁——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可敬的护士长太太把它们管了起来,每天只定量供应他一点点。要是他经不起诱惑去偷了,那又会心情忧郁。一句话:一个灵魂迷乱的人。您已经认识了护士长吗?不认识?这可是个错误!您不该不主动去结识她。她出自封·米伦冬克家族,知道吗!与专司医药的维纳斯女神区别仅在于,她在胸脯上老戴着个十字架,而女神却……”

“哈哈,太妙啦!”卡斯托普笑起来。

“她名叫阿德里亚迪卡。”

“真是这样吗?”汉斯·卡斯托普叫起来,“听听,多有意思!姓封·米伦冬克,又叫阿德里亚迪卡。听起来好像她早已作古了似的。完全是中世纪的味道。”

“尊敬的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这里确有些‘带着中世纪味儿’的东西,像您喜欢形容的那样。反正我本人坚信,我们的拉达曼提斯纯粹是凭着艺术家的敏锐,才使这位活化石当上了他这魔宫中的女总管。他确实是位艺术家——您不知道?他画油画。您有什么办法呢,这又不违禁,对吗?人人都有他的自由……阿德里亚迪卡太太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也告诉别的许多人,在十三世纪中叶,有位米伦冬克曾经当过莱茵河畔波恩地方的修道院女主持。她自己出世的时间离此也不可能久吧……”

“哈哈哈!我觉得您真会讽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讽刺?您的意思是:恶意的。不错,我是带着点恶意——”塞特姆布里尼说,“我的苦闷在于,我注定要把我的恶意浪费在这样可悲的对象身上。我希望您对讽刺一点不反感,工程师先生!在我的眼里,它是理性闪闪发光的武器,可以用来对付黑暗与丑恶的势力。尖刻的讽刺,先生,是批判的灵魂,而批判又意味着进步和启蒙的开始。”话锋一转,他又谈起彼特拉克[9]来,称彼特拉克为“新时代之父”。

“咱们得去静卧了。”约阿希姆若有所思地说。

文学家讲话时一直伴以优美的手势。现在他一指约阿希姆,作为他手势表演的结束,同时说道:

“咱们少尉发布命令了。那就走呗。咱们同路——‘向右转,朝山下的院子,大步前进’。啊,维吉尔[10],维吉尔!先生们,他已经被超过了。我相信进步,没错儿。不过维吉尔会用一些形容词,却没有哪个现代诗人也会……”他们踏上归途后,他便开始操着意大利腔调朗诵拉丁文诗句,念着念着突然停住了,因为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郎,看样子是小镇上的居民,模样儿根本说不上特别漂亮,可他却马上露出殷勤的微笑,嘴里啦啦啦地哼起了歌子。“啧啧啧,”他舌头顶着上腭,一迭连声,“哎,哎,哎!啦,啦,啦!你甜蜜的小姑娘,你可愿成为我的?瞧,‘她的眼睛明又亮’。”他引用着诗句——天知道是谁写的,并且对尴尬地转过身去的姑娘送去一个飞吻。

一个轻浮透顶的家伙。汉斯·卡斯托普想,而且一直坚持这想法,即使塞特姆布里尼在卖弄风情的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又开始挖苦起人来。他的矛头主要对准宫廷顾问贝伦斯,讽刺他那双大脚,还抓住他的顾问头衔不放,说那是个患脑结核的亲王赐给他的。这个亲王臭名昭著的生平至今还是整个地区的话柄,可拉达曼提斯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两只眼全闭了起来,俨然百分之百的宫廷顾问啦。两位先生大概还不知道他就是夏季疗养的发明者吧?是的,正是他,不是任何其他人。真可谓丰功伟绩。从前,在夏天,只有最最忠实的信徒才坚持留在山谷里。我们的“幽默家”以明察秋毫的眼光发现了这个弊端,认为它只是对偏见的恐惧,因此创立一种学说,证明夏季疗养不仅同样值得提倡,甚至特别有效,简直就缺少不得,至少对于他的疗养院来讲是如此。他懂得如何向人们灌输这种理论,写了一些通俗文章登在报上。从此以后,他的营生在夏天就跟冬天一样兴旺起来。“天才啊!”塞特姆布里尼叫道,“头—脑—灵—敏—”他说。随后,他对达沃斯地区的疗养院逐一加以讥讽,对主事者们的生财之道进行貌似赞扬的挖苦。例如有位卡夫卡教授……每年到了化雪的关键时刻,当许多病人要求出院的当口,卡夫卡教授总会有急事不得不外出八天,答应一回来就给人办出院手续。谁料他一去就是六个星期,那些可怜虫只好等着,眼看账单越来越长。卡夫卡一直跑到阜姆城[11],不稳稳当当赚他五千瑞士法郎[12]不回来,这样又拖过去十四天。一次,他头天回院,第二天就死了病人。沙尔兹曼在背后议论卡夫卡教授,说他用的注射剂不够干净,结果病人们都受了感染;他穿着橡胶底的鞋子,就是不让他的死鬼们听见他的脚步声。——作为报复,卡夫卡反过来又讲沙尔兹曼曾强迫病人服用大量葡萄酒,让他们“快快活活”——目的同样是拉长账单——结果人像苍蝇似的一堆堆死去,不是死于肺痨病,而是死于肝硬化……

就这么没完没了。汉斯·卡斯托普听着这口若悬河般的讽刺挖苦话,笑得很开心。意大利人语音语调清纯流畅,滔滔不绝,没有半点土音,叫人听着本来就很舒服。他用的语调实在、入耳,就像都是他那两片灵活的嘴唇新创造的;他喜欢使用意义婉转尖刻的成语和句型,喜欢拿词儿作语法和形态的变化;他十分明显地炫示自己的快活和得意,似乎神志再清楚、再集中不过,压根儿不可能说错哪怕仅仅一个字。

“你讲得真滑稽,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真生动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形象鲜明,嗯?”意大利人应道,他用手巾当扇子扇着,虽然天气非常凉爽,“这就是您寻找的那个词儿。您想说,我讲起话来形象鲜明。可等一等!”他嚷起来,“我瞧见什么了!那边,咱们的冥府判官在散步呢!瞧瞧多有意思!”

三个人已经走完了弯道。不知是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在不停地讲话呢,还是因为下坡,或者他们实际上离开疗养院并不像汉斯·卡斯托普想象的那么远——须知那条我们第一次走的路,总显得比我们走熟了的同一条路长得多——反正他们很快就下了山。塞特姆布里尼说得不错,在那下边的空地上,顺着疗养院的背面,走着的正是两位大夫:穿着白大褂的宫廷顾问在头里,脖子往前伸得长长的,两只胳膊像划桨一样;跟他在一起的只有穿着黑罩衫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遵照医院的规矩在履行公务时一直跟在上司的身后,东张西望的目光显得颇有自知之明。

“唉,克洛可夫斯基!”塞特姆布里尼叹道,“他在那儿踱着,心里知道我们女士们的全部秘密。请注意他那穿着打扮的确切象征意义。他那黑外套暗示,他真正研究的领域是黑夜。此人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而且是肮脏的想法。怎么搞的,工程师,我们竟然还完全没有谈过他!您跟他认识了吗?”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认识了。

“喏,怎么样?我猜想他也使您觉得不错。”

“我真的不知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跟他只匆匆见过一面。再说我也不善于很快地下判断。我和人见面时只是想:您原来就是这么样的吗?好吧。”

“这叫头脑迟钝!”意大利人回答,“下判断吧,您不是没长眼睛和头脑。您觉得我说话刻薄,对吗?可我之所以如此,也许不无教育的意图。我们人文主义者全部有教育家的天赋……先生们,人文主义与教育学的联系证明了它的心理学性质。不应该剥夺人文主义者的教育职能——谁也剥夺不了它,因为只有人文主义者才保持了人的美丽和尊严的传统。曾经有那么一天,狂妄地以黑暗和反人道时代的青年导师自居的教士被他们取代了。从此,先生们,就再没出现任何新型的教训者。人文中学[13]——您会说我落伍守旧,工程师,可原则上讲,从理论上讲,我请您理解我,我始终是它的拥护者……”

在电梯中他还一个劲地阐述他的理论,直到上了三楼,表兄弟俩离开电梯,他才闭住嘴。他自己上四楼去,在那儿,约阿希姆告诉表弟,意大利人住着一间朝后院的小屋。

“他大概没有钱?”陪约阿希姆回到房间后,卡斯托普问。表哥房中的陈设跟他那边完全一样。

“是的,”约阿希姆回答,“他想必没有。或者刚好只够住在这儿的开销。他父亲也是文学家。你知道,我甚至想他祖父也是。”

“嗯,还有,”汉斯·卡斯托普问,“他真的病了吗?”

“据我所知不危险,但是很顽固,一犯再犯。许多年前他已经得了病,中间出去过一次,可没多久又不得不回来。”

“可怜的家伙!加之他看上去那么地迷恋工作!嘴巴太能讲了,从这个扯到那个,轻松得很。只是对女孩儿的态度有些轻浮,令我不舒服。可后来讲到人的尊严,听起来那么棒,简直跟发表节日演说一样。你和他经常在一块儿吗?”

<h2>

思想敏锐</h2>

然而,约阿希姆的回答已经勉强而又含糊。桌上摆着个有绒布衬里的红牛皮小盒子。他从盒里取出一支小小的体温表来,把灌着水银的下端塞进嘴里,将它含在紧靠里面的舌根底下,以致伸到口外的玻璃棍斜着翘了上去。随后,他开始换衣服,套上便鞋,穿了一件旧军装似的上衣。他从桌上取出一张印好的表格,一支铅笔,一本俄语语法&mdash;&mdash;原来他在学俄语哩,因为他说,他希望将来在部队上用得着&mdash;&mdash;如此装备停当,他便在外边阳台上的躺椅里坐下来,把一条驼毛毯子轻轻搭在腿上。

毛毯差不多没有必要:在前一刻钟,云层已越来越薄,越来越薄,阳光直射下来,像夏天一般温暖、耀眼,约阿希姆只好用一顶白麻布阳伞遮住脑袋。借助一个小小的精巧的装置,伞拴在了躺椅的扶手上,可以根据太阳的位置随意调节。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对这发明表示赞赏。他想等着测量体温的结果,顺便看看一切都是怎么做的,还观察了倚在阳台角上的那只皮口袋&mdash;&mdash;约阿希姆在寒冷的日子里才用它。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俯瞰着花园。在那儿的公用静卧厅里,这时已伸脚伸手地躺着许多病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聊天。不过,能看清的只是厅内的一部分,大约五张躺椅。

&ldquo;这样得多长时间呢?&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转过身来问。

约阿希姆竖起了七根手指。

&ldquo;那也该够了&mdash;&mdash;七分钟!&rdquo;

约阿希姆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从嘴里将体温表拔出来,一边观察,一边道:

&ldquo;是的,你要是留意它,我说时间,它就走得很慢。一日四次,我都挺喜欢量体温,因为只有在量体温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一分钟或者甚至七分钟原本是怎么回事儿&mdash;&mdash;在这儿山上,一个星期的七天咱们都得挨过去,可怕极了。&rdquo;

&ldquo;你说&lsquo;原本&rsquo;。你不能说&lsquo;原本&rsquo;,&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诘难道,他将一条腿跨在栏杆上坐着,眼白牵了红丝,&ldquo;时间根本谈不上什么&lsquo;原本&rsquo;。它对你显得长,就长,使你觉得短,就短,可实际上多长多短,谁也不知道。&rdquo;他不惯于谈论玄虚的哲学问题,却又感到想要谈的强烈欲望。

约阿希姆不同意他的话。

&ldquo;什么话!不。咱们可是能够测量它。咱们有钟表和日历;当一个月过去了,那它对你、对我、对咱们大家都同样过去了。&rdquo;

&ldquo;请注意,&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同时将右手食指举起来靠在失神的眼睛旁边,&ldquo;当你在量体温的时候,一分钟就是你所感觉的那么长,对吗?&rdquo;

&ldquo;一分钟有这么长&hellip;&hellip;就是它延续的时间正是秒针跑完一圈所需要的。&rdquo;

&ldquo;可它需要的时间却完全不一样&hellip;&hellip;对于我们的感觉来说!实际上&hellip;&hellip;我说,从实际情况看,&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重复着同样的意思,把食指用力地按在鼻子上,鼻尖完全歪了,&ldquo;那是一种运动,一种空间运动,不对吗?好了,等一等!也就是说,咱们是用空间来度量时间。可这不正跟想依据时间来测量空间一样嘛&mdash;&mdash;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如此干呢。从汉堡到达沃斯有二十个小时的路程&mdash;&mdash;是的,乘火车,可步行呢?步行要多长时间呢?还有,用思想呢?一秒钟也要不了!&rdquo;

&ldquo;我说,&rdquo;约阿希姆道,&ldquo;你这是怎么啦?我想,在我们这儿你感到不对劲儿了吗?&rdquo;

&ldquo;别胡扯!我今天头脑很清醒。时间究竟是什么?&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问,同时使劲儿把鼻尖按到一边,使它苍白得完全失去了血色,&ldquo;你乐意告诉我吗?空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器官,用视觉和触觉去判别。这很好。可我们判别时间的器官是什么?你愿意给我指出来吗?瞧,你稳稳地坐在那儿。可是,对于一种严格说来我们是一无所知也讲不出它的任何特性的东西,我们又该怎样去衡量呢!我们说:时间在流逝。好,就算它真能流逝吧。可为了测量它&hellip;&hellip;等一等!为了能被测量,它必须流得均匀。然而,在哪儿又写明了,它是这样流的呢?对于我们的意识来说它并非这样;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假设它如此,我们的尺度仅仅是约定俗成。请原谅&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rdquo;约阿希姆抢过话头,&ldquo;如此说来,在我的体温表上高了四个刻度,也不过是约定俗成吧!然而,就因为多这几道线,我必须在这儿磨磨蹭蹭地挨日子,不能去服役,这个事实真叫人讨厌透顶!&rdquo;

&ldquo;你有三十七度五?&rdquo;

&ldquo;又已经降下来了。&rdquo;约阿希姆在表上作记录,&ldquo;昨天晚上差点三十八度,因为你来了的缘故。所有人在来客时温度都升高。不过,这毕竟是好事。&rdquo;

&ldquo;那我现在就走吧,&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关于时间,我脑子里还有一大堆想法呢&mdash;&mdash;一整套的思想,我想说。不过,这会儿我不愿用它们使你激动,你的体温表上已经高了几条线。我将完全保留起来,待会儿再讲,也许在早餐以后。到了吃早餐的时候叫我一声。我现在也去静卧,反正又不痛苦,赞美上帝。&rdquo;说着,他便绕过玻璃隔墙,到了自己的阳台上;那儿靠着小茶几同样有一把打开了的躺椅。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卧室中,他取来那本《远洋船舶》和他漂亮的白、绿、暗红相间的格子呢旅行毯,然后便坐下了。

他也很快就不得不撑开了阳伞;一旦人躺下来,太阳就烤得叫你受不了。可躺在那儿却异常的舒服,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立刻满意地发现&mdash;&mdash;他想不起来,他曾经在什么时候坐过这么安逸的躺椅,椅架是老古董样式&mdash;&mdash;可这仅是口味问题,因为躺椅显然很新,用抛光了的红棕色木料做成,卧垫罩着柔软的印花织物,从脚下一直到靠背顶端,里边实际上是由三块厚厚的垫褥拼接起来的。除此而外,还用细绳不松不紧地捆着一只绣花亚麻面枕头,你怎么靠上去怎么适合,叫人觉得特别惬意。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眯缝着眼,一条胳臂支在又宽又平的扶手上,静静呆在那儿,没有读《远洋船舶》消遣。透过阳台的拱形墙隙看出去,外面的风景虽然荒凉,但在阳光映照下也跟画上一般美,而且像配了框子。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欣赏着,心头思绪万千。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高声说:

&ldquo;确实是个女侏儒,今儿早上侍候我们进第一次早餐的那位。&rdquo;

&ldquo;嘘&mdash;&mdash;&rdquo;约阿希姆来了一下,&ldquo;小声点好不好。不错,是个女侏儒,那又怎么样?&rdquo;

&ldquo;不怎么样。只是我们压根儿还没谈过这事。&rdquo;

随后,他继续胡思乱想。他坐下来时已经十点钟。现在又过去了一个钟头,一个平平常常的钟头,既不长,也不短。当它过完以后,疗养院和花园里便响起一阵锣声,先是很远,后来近了,最后又慢慢远去。

&ldquo;早餐。&rdquo;约阿希姆道。听得见他已经站起来。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也结束眼前的静卧,回到房中稍微整饰一下外表。表兄弟俩在走廊里碰了头,一起下餐厅去。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首先开口:

&ldquo;喏,躺得真是舒服极了。这到底是什么躺椅?如果这儿买得着,我就带一把回汉堡去;躺在上边就跟升了天堂一样。你或许认为,它们是贝伦斯让人按照他的设计定做的吧?&rdquo;

约阿希姆不知究竟。他脱去外套,第二次跨进餐厅;里边已经吃喝得很带劲儿。

到处都泛着牛奶的白光;在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只大玻璃杯,盛了足足半升牛奶。

&ldquo;不,&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道,第一次的早餐虽然对他还是个沉重的负担,他仍在女裁缝与英国女士之间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无可奈何地展开了餐巾,&ldquo;不,&rdquo;他说,&ldquo;上帝保佑,我压根儿喝不了牛奶,特别是现在。也许有波尔特黑啤酒吧?&rdquo;他先是礼貌而温和地问女侏儒。可惜没有。但她答应送杯库尔姆巴赫啤酒来,也确实送来了。黑色的,很稠,翻涌着棕色的泡沫,很好地替代了波尔特。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从一只半公升的高玻璃杯中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吃着烤面包片夹冷肉。又端上来了燕麦糊和大量黄油以及水果。他只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没有能耐再消受。他也打量食客们&mdash;&mdash;对他来说,他们已开始显出区别,这个那个已给他留下了突出的印象。

他自己那席坐满了,只有正对他的上座还空着,一问才知道是留给大夫的。原来一有时间,大夫们就来参加大伙儿一块儿进餐,并且不断变换席位,所以每一桌的上席都空下来给他们。眼下两位大夫谁都未到场,有人说正在做手术。那位蓄着八字须的年轻人又进来了,下巴垂在胸口上,满面愁容地坐着,旁若无人。那个淡黄色头发的瘦削少女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勺一勺地吃着酸奶,好像这是她唯一的美味。她旁边这回坐了一位愉快的小老太婆,正操着俄国话,与沉默的年轻人搭讪,可对方只是忧心忡忡地瞪着她,除了点脑袋毫无回答的表示,脸上却又出现了像是嘴里含着什么难吃的东西的怪模样儿。正对着他,在老太太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年轻姑娘&mdash;&mdash;模样挺漂亮,脸色鲜艳,乳峰高耸,栗色的头发卷成很悦目的波浪形,一双圆圆的褐色眼睛稚气未尽,美丽的手上戴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她很爱笑,也讲俄语,只能讲俄语。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听人叫她玛露霞。此外他还发现,就是每当她笑和讲话的时候,约阿希姆都绷着面孔,垂下眼睛。

塞特姆布里尼穿过一道侧门,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走向他的座位,那是斜对着卡斯托普的一张桌子的挡头。当他坐下去时,同桌的人哄的一声全都笑起来;多半是他又讲了什么缺德话。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也认出了&ldquo;半边肺协会&rdquo;的会员们。赫尔米娜&middot;克勒费特傻眉傻眼地踅到她在一扇通向露台门前的席位旁,向那个适才笨拙地绾起上衣的小伙子打招呼。在那张横在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右边的餐桌上,除去皮肤呈象牙色的莱薇和紧挨着她的生色斑的胖太太伊尔蒂丝,还有一些人他不曾见过。

&ldquo;瞧你的邻居来了。&rdquo;约阿希姆倾着身子,低声告诉表弟&hellip;&hellip;那一对儿从卡斯托普旁边擦身而过,走向右面的最后一席,也就是&ldquo;差劲儿的俄国人席&rdquo;;那儿已坐着另一对带着个丑男孩的夫妇,正大肆吞燕麦片粥。男的身体虚弱,脸颊凹陷,面呈灰色。他上身穿件棕色皮外套,脚蹬一双带纽襻的大毡靴。他老婆同样瘦瘦小小,头上的羽毛帽子摇来晃去,穿着一双细巧的高跟皮靴,走起路来步履急促。在她的脖子上,围着条不甚干净的鸟羽披巾。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俩,这种情况在他还从未有过,自己也觉得有些粗鲁唐突。然而正是这粗鲁唐突,突然令他感到某种快意。他的眼神显得既呆滞又咄咄逼人。谁知就在这时,他左手边的玻璃门咣啷一声碰上了,情形跟第一次早餐时一样。可他只是脸孔扭一扭,没像早上那样浑身一震。他想转过头去看个究竟,却觉得过于困难,不值得花这个力气。如此一来,他又未能弄清楚,究竟是谁开门关门那么鲁莽。

原来问题出在早餐的啤酒上,平时它只使他云里雾里地有点儿晕乎,今儿个却使年轻人完全醉了,麻木了&mdash;&mdash;那后果就像他脑门儿上挨了一闷棍似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舌头已不听使唤;他出于礼貌想与英国太太简单聊几句也不成功,甚至只是为了改变一下视线的方向,都要求他拿出巨大的自制力。还有那讨厌的脸孔发烧,现在完全达到了昨天的严重程度:他的两颊热得像肿了起来;他呼吸困难,心跳得像有只缠着布的榔头在捶打。要说这一切他还能忍受的话,那只是因为他的脑袋已处于一种像他吸了两三口氯气后的麻醉状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来共进早餐,并且在他对面入了座。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也只像梦里似的依稀看见了他,虽然大夫一再地拿眼睛瞪年轻人,同时操着俄语与右手边的两位女士讲话&mdash;&mdash;年轻的姑娘们,就是艳丽的玛露霞和瘦削的酸奶爱好者,在大夫面前都谦卑而羞涩地低垂下了眼睑。整个说来,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的举止自然还是得体的。因为舌头不听使唤,他干脆静静呆着一言不发,用起刀叉来甚至还特别文雅。当表兄向他点点头、站起身,他也就同样站起身来,茫然无所视地向同桌的人鞠躬告退,跟在约阿希姆身后,脚步稳当地走出去了。

&ldquo;什么时候再做静卧?&rdquo;在离开大楼时,他问表兄,&ldquo;据我看,此地最好的就是这件事。我希望,我现在又已经睡在我那呱呱叫的躺椅上了。咱们要散很远的步吗?&rdquo;

<h2>

多说了一句</h2>

&ldquo;不,&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不允许我走远。这段时间我通常只往山下走一小段路,穿过村子,直到达沃斯坪,要是来得及的话。在那儿可以看看商店和各种人,买需要用的东西。午饭前还得静卧一小时,饭后再一直躺到四点钟,你完全不用操心。&rdquo;

哥儿俩沐浴着阳光,走下通向疗养院的山路,跨过小溪和那条窄窄的铁轨,眼前就出现了山谷右侧斜坡上那些形状奇特的山峰:小施雅角峰,绿色钟楼群峰,村前峰&hellip;&hellip;约阿希姆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在那边的半坡上,躺着达沃斯村由一圈围墙包围着的公墓,&mdash;&mdash;约阿希姆也同样用手杖指了指它。一会儿,他们已走上大道。大道比谷底高出一层楼光景,顺着梯形的斜坡向前延伸开去。

已经说不上还有一个村子;反正,除了名字以外,便没留下任何东西。疗养地不断朝着谷口方向扩展,已经将它完全吞掉了;早先叫做达沃斯村的整个居住区合并到了所谓达沃斯坪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界线。旅馆、公寓&mdash;&mdash;全都建有众多的敞厅、阳台和静卧室&mdash;&mdash;以及出租房间的小小民宅,排列在大路两侧。这儿那儿还在增加新建筑,有的地方建了一半却停下来了。穿过大路,可以看见山谷中一片片开阔的草地&hellip;&hellip;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怀着获取他已习惯和迷恋的生活享受的渴望,又点着一支雪茄。多半该感谢他刚才喝那杯啤酒,他现在时不时地又吸出了令他醉心的香味儿,真感到说不出的满足:自然它只是偶尔出现,而且也很微弱&mdash;&mdash;需要相当聚精会神,才能获得一些隐隐约约的快感,那讨厌的牛皮味儿仍然强烈得多。他无法接受这无可奈何的事实。为获得那要么根本没有、要么只是像嘲讽似的远远向他致意的享受,他继续努力了好一会儿,到头来还是厌倦和反感地将雪茄扔掉了事。尽管如此,他仍感到有义务和表兄说说话,否则太不礼貌。为此目的,他开始回忆先前他准备讲的关于&ldquo;时间&rdquo;的精辟道理。然而,事实是他已将那一整套理论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连一点儿想法也没剩下。不得已,他只好讲起身体方面的事情来,而且讲得颇为奇特。

&ldquo;你什么时候再量温度?&rdquo;他问,&ldquo;中饭后吗?好,很好。饭后机体处于充分活动的状态,情况必定显示得更清楚。贝伦斯要求我也一样测体温,这多半只是开玩笑,你说呢?&mdash;&mdash;塞特姆布里尼听了也哈哈大笑,根本没有意思。是的,我甚至连体温表都没有哩。&rdquo;

&ldquo;喏,&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再简单不过,你买一支得啦。这儿到处都有温度表卖,几乎每家商店全一样。&rdquo;

&ldquo;可用得着吗!不,静卧嘛,我倒觉得不错,我愿一起做;量体温对于一个旁观者就太多余,还是留给你们山上的人自己去干吧。不过我真想弄明白,&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继续说,同时把双手扪在心口上,像一个热恋者在表白心迹,&ldquo;为什么这段时间我的心跳得如此厉害?&mdash;&mdash;它非常令人不安,我已经考虑很久。你想想,人面临着特别高兴的事情,或者担惊受怕,简言之,在种种心情激动的情况下,才会怦然心悸,是不是?可如果他的心完全自发地怦怦跳起来,无缘无故,所谓自作主张地跳,那就叫我觉得蹊跷,明白我的意思吧?这好像身体自行其是,与心灵不再有关联,在一定意义上已成为一个死的躯壳,虽然实际上并不曾死&mdash;&mdash;这样的情形压根儿不存在,相反甚至异常活跃,只不过已完全独立:头发和指甲都继续在生长,其他体内的功能,我听说是物理的和化学的,也在愉快地起作用,毫无问题&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算什么术语?&rdquo;约阿希姆挑眼儿说,&ldquo;愉快地起作用!&rdquo;也许,他只是想报复一下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因为早上他曾挑剔过约阿希姆的&ldquo;铃杆&rdquo;。

&ldquo;可事实如此!就是愉快地在起作用!我不明白你干吗听不入耳?&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反问,&ldquo;再说,我只不过顺便提到。我想讲的只是:如果身体独立地活着,不与心灵发生关系,自我突出,就像我这无缘无故的心悸一样,那就叫人觉得情况不妙,令人忧虑。你因此就得去寻找与此有关的意义,寻找心灵的激动,要么是欢乐,要么是忧惧,用它们来为上述情况作解释&mdash;&mdash;至少我自己是这样,我只能讲我自己。&rdquo;

&ldquo;是啊,是啊,&rdquo;约阿希姆连声叹道,&ldquo;这大概跟发烧时的情况差不多&mdash;&mdash;人发烧时,他体内的机能,让我借用你的话,也特别&lsquo;愉快地起作用&rsquo;,而且同样可能的是:人会情不自禁地去寻找心灵的激动,以便给你所谓的情况一个近乎合理的解释&hellip;&hellip;可咱们干吗谈这不愉快的话题!&rdquo;他嗓音颤抖,说不下去了。对此,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只好耸耸肩,跟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见约阿希姆耸肩的样子完全相同。

哥儿俩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随后约阿希姆问:

&ldquo;喏,你觉得这儿的人怎么样?我指与我们同席的那几位。&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东张张西望望,漫不经心的样子。

&ldquo;上帝呀,&rdquo;他说,&ldquo;我不觉得他们多么有趣。在其他席上坐的人,我想更有意思;不过这只是一种印象。施托尔太太应该洗洗头倒是真的,那么油腻。还有那位玛祖卡,她或者叫别的什么来着,叫我觉得有些愚蠢。她总那么哧哧哧地笑,不得不拿手巾将自己的嘴堵住。&rdquo;

约阿希姆听他胡乱安名字,哈哈哈笑起来。

&ldquo;&lsquo;玛祖卡&rsquo;,太妙了!&rdquo;他嚷道,&ldquo;人家叫玛露霞,对不起&mdash;&mdash;差不多相当于玛利亚。不错,她真的太轻浮了,&rdquo;他说,&ldquo;事实上她有充分理由放庄重点儿,要知道她病得不轻啊。&rdquo;

&ldquo;真想不到,&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看上去那么健康。谁也不会相信她胸脯里有毛病。&rdquo;说到此,他企图与表兄交换一个轻松的眼色,不料却发现约阿希姆晒得黑黑的面孔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就像血色已经褪去,而且嘴巴咧着,现出一脸苦相。那模样如此特别,使年轻的卡斯托普惊诧莫名,不禁立刻更改了话题,打听起同桌的其他人来,心中努力要尽快忘掉玛露霞以及约阿希姆的奇怪表情,而且也成功了。

那喝野蔷薇茶的英国女人叫罗宾逊小姐。那女裁缝并非女裁缝,而是柯尼斯堡一所国立女子中学的教师,这就是她措辞正确得体的原因。她名叫恩格哈特小姐。至于那位快活的老太太,约阿希姆自己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在山上已住了多久。反正她是酷好酸奶的年轻女子的姑妈,陪她一直生活在疗养院里。同桌的人中,病得最重的要数布鲁门科尔博士,列奥&middot;布鲁门科尔,来自奥德萨,就是那个蓄着两撇小胡子的模样阴郁的青年。他住在山上已经好些年了&hellip;&hellip;

眼下哥儿俩已走在城里的人行道上&mdash;&mdash;看得出来,这是不同国籍的人们聚会的主要地段。他们碰见一批悠闲地逛街的疗养客,多数年纪轻轻。男士们穿着运动服,不戴帽子;女人们也没帽子,穿着白色连衣裙。有的说俄语,有的说英语。街道左右两旁排列着商店,橱窗都装饰得挺漂亮;卡斯托普的好奇心跟他的疲惫发烧进行着激烈搏斗,强迫他的眼睛去看。在一家男子时装店门前,他流连了好长时间,想弄清楚它陈列出来的绝对都是上等货色。

随后来到一座圆形建筑前。与它相连的是一条带顶的长廊,里边有乐队正在演奏。这儿是家疗养旅馆。在好几处网球场上,正进行着比赛。脸颊刮得光光的小伙子,长长的腿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法兰绒短运动裤,脚蹬橡胶底鞋,赤裸着小臂,正在与皮肤黝黑的白衣少女对抗。只见他们奔跑着,为了击中高空里那粉白色的球儿,常常仰着身子纵身在阳光中。在修整得很好的球场上,散落着面粉似的白灰。哥儿俩找一条空板凳坐下来,一边观看,一边评头品足。

&ldquo;你大概不在这儿打球吧?&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问。

&ldquo;不允许我打啊!&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我们必须静卧,永远地静卧&hellip;&hellip;塞特姆布里尼总说我们是水平地生活着&mdash;&mdash;我们是些水平的人,他说。他这句笑话非常低劣。&mdash;&mdash;那边打网球的是些健康的人,要不就是明知故犯。再说他们玩得也不怎么认真&mdash;&mdash;主要为了那身穿着打扮&hellip;&hellip;要说禁止,我们这里禁止玩儿的东西可多啦,例如扑克,你懂吗?还有这家那家旅馆里的小马驹[14]&mdash;&mdash;我们院里明确禁止,说它害处再大不过,但是,在晚上查房以后,还是有些人跑下山来下注。据大伙儿讲,那位授予贝伦斯顾问头衔的亲王,就经常这么干。&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几乎充耳不闻。他的嘴傻张着,因为光靠鼻子他不能很好呼吸,尽管并未患感冒鼻塞。他的心和着隐隐传来的乐声怦怦乱跳,这乐声令他感到痛苦。在紊乱而矛盾的心情中,他进入了似睡非睡状态,直到约阿希姆提醒他该回去了。

归途上他俩几乎一言不发。道路虽然平坦,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却打了好几次趔趄,自己也禁不住苦笑了笑,摇了摇脑袋。开电梯的瘸子送他们上了自己的楼层。在三十四号房间门前,他们简短地道声&ldquo;回见&rdquo;,便分手了。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穿过房间,径直来到阳台上,一屁股坐进躺椅里,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便坠入了沉沉的半睡眠状态;只是由于心跳太快,他才睡得不十分安稳。

<h2>

当然,一位女士</h2>

不知过了多久。时辰一到,锣又响了。不过还没马上喊吃午饭,只是要求做准备,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清楚;因此,他仍躺着不动,直到那金属的轰鸣声第二次膨胀开来,慢慢远去。约阿希姆穿过房间来找他,他还想换换衣服,却已经得不到表兄的允许。约阿希姆最讨厌和鄙视不准时。他说,如果连吃饭的时间都不能遵守,都拖拖拉拉,哪儿还可能争取到康复,去部队服役呢。他的话自然有道理,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只能回答,他本来就没病,不过却困极了。他仅只洗了洗手,两人随即走进楼下的餐厅;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啦。

疗养客们从两道入口拥进厅内。也有的从对面敞着的阳台门走进来,七张桌子边上立刻坐满了人,仿佛大伙儿从不曾离席一样。至少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的印象是如此&mdash;&mdash;自然纯粹是梦幻般的违背理性的印象,不过他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一会儿硬是驱赶不走它,甚至可以讲对它还有几分欣赏,因为在进餐的过程中他多次企图凭着成功地制造错觉,把这印象召唤回来。快活的老太太又操着她那含糊不清的语言,与坐在斜对面的布鲁门科尔博士搭讪;博士满面愁容地听着她说。她瘦削的侄女终于放过了酸奶,在吃一些别的什么,吃餐厅的女儿们用碟子送上来的稠乎乎的大麦糊。不过,她只吃了几勺儿,便推开了。漂亮的玛露霞又把散发着橘子香味儿的手绢塞在嘴里,免得哧哧哧地笑出声来。罗宾逊小姐仍在读一些字体圆圆的信,那是她今天早餐已经读过了的。显然她一句德语都不会,也不希望会。约阿希姆很有骑士风度地操着英语,对她讲了讲&ldquo;今天天气&rdquo;什么的;她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干巴巴地应答,随即又一言不发。至于说到穿苏格兰羊毛衫的施托尔太太,她今天上午做了检查,眼下正在报告结果。她装模作样地显得极没有教养,把上嘴唇一次次地往回收,不断露出她那兔子般长长的门牙来。右上部,她抱怨着,还有杂音;除此之外,左胁下还有短促的噪声;&ldquo;老头子&rdquo;讲啦,她还得在山上呆五个月。她把贝伦斯宫廷顾问叫做&ldquo;老头子&rdquo;,足见缺少修养。而且,她表示很气愤,&ldquo;老头子&rdquo;今天没有坐到她这一桌来。按照&ldquo;周年&rdquo;&mdash;&mdash;她显然想说&ldquo;周期&rdquo;&mdash;&mdash;今天中午该轮到她这桌了;可&ldquo;老头子&rdquo;偏又坐到了左边的桌子上&mdash;&mdash;贝伦斯宫廷顾问果真坐在那儿,在碟子前捧着他那双大手。自然啦,那席有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丰腴的萨洛蒙太太。她除去礼拜日,总是穿着袒胸露背的衣服来餐厅。&ldquo;老头子&rdquo;显然喜欢这个,尽管她施托尔太太没法子理解;要知道每一次体检,她本来不是可以让他爱看多久就看多久吗?接下来,她压低声调激动地说,昨天晚上在上边的公共静卧厅里&mdash;&mdash;也就是在屋顶上的那间&mdash;&mdash;灯全被关掉了,而且是出于施托尔太太称为&ldquo;一眼就可望穿的&rdquo;原因。&ldquo;老头子&rdquo;发现后大发雷霆,吼声全院都可以听到。只不过罪犯他自然又没有抓着。其实呢,并不需要去专门念大学,也可以猜出是来自布达佩斯的米克洛齐希上尉,这家伙与女士们胡混从来就不加隐讳&mdash;&mdash;一个完完全全没有教养的人,莫看穿着件紧身制服,从本质上看却是一头禽兽&mdash;&mdash;是的,一头禽兽,施托尔太太压低了嗓门儿重复道,说话间额头和上嘴唇都渗出了汗水。维也纳来的伍尔穆勃朗特总领事夫人和他的关系怎样,达沃斯村和达沃斯坪的人没一个不清楚&mdash;&mdash;几乎已经不好再讲什么关系暧昧啦。上尉先生常常一清早就跑到总领事夫人房间里去,不怕她还睡在床上;随后又陪着她梳洗打扮。而且在上星期二,他硬是到了清晨四点才离开伍尔穆勃朗特的房间&mdash;&mdash;住在十九号的小弗朗茨最近气胸出了毛病,他的护士亲眼看见了上尉,羞得她出来连门都找错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来自多特蒙德的检察官房里&hellip;&hellip;临了儿,施托尔太太又对山下镇上一个&ldquo;宇宙机构&rdquo;[15]大讲一通,她的漱牙水便是在那儿买的。&mdash;&mdash;约阿希姆低下头呆呆望着自己的盘子&hellip;&hellip;

午餐既烹调精美,又极为丰盛。算上那富有营养的汤,总共不下六道菜。鱼之后是一份带配菜的结结实实的烧肉,肉之后是一盘蔬菜沙拉,然后又是烤鸡,还有一份味道不亚于昨晚的面食,最后才是乳酪和水果。每样都上了两次&mdash;&mdash;而且并非徒劳。人们把自己的盘子装得满满的,在那七张桌子边吃着,吃着&mdash;&mdash;真个是狼吞虎咽,胃口奇佳,叫人看着肯定是一大享受,要是与此同时不也使你觉得有些个不正常甚至恶心的话。不单那些说说笑笑、互相掷面包团的快活的人大吃特吃,就连那些不作声的阴郁的人也一样;他们只是在上菜的间隙才把脑袋托在手里发呆。在左手边的一桌上,有个看年龄还在上中学的半大孩子,上衣的袖子很短,戴着一副厚实的圆圆的眼镜,他把堆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事先都切碎,混合成糊糊,然后埋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吞咽,不时还用餐巾去眼镜背后擦眼睛&mdash;&mdash;也不知他到底要擦什么,是汗水呢还是眼泪。

在进餐的过程中发生了两件事,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条件下都注意到了。一是那玻璃门又重重地碰上了&mdash;&mdash;正当上鱼的时候。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猛吃一惊,悻悻地对自己说,这回非要逮住那坏家伙不可。他不只心里嘀咕,嘴里还嘟囔了出来。竟然认真到这个地步。&ldquo;我必须弄个水落石出!&rdquo;他激动万分地低声说,弄得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都抬头望着他,惊诧莫名。同时他把上身整个扭向左边,睁大了眼睛。

这时走进大厅来的是一位女士,一位太太,不,多半还是个年轻姑娘;仅仅中等个儿,穿着白羊毛衫和花裙子,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梳成了辫子随便地盘在脑袋顶上。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仅仅看见她一点侧面,或者说几乎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她脚步轻轻,与她进门的气势形成奇怪的对照,简直可说是蹑手蹑脚。她微微探着头,走到了最靠左的正对阳台门的桌子前,也就是所谓的&ldquo;好样儿的俄国人席&rdquo;那里。她行走间一只手插在紧身的羊毛衫口袋里,另一只手却伸到后脑勺,为的是托一托和整理整理发辫。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望着这只手&mdash;&mdash;他对手很敏感,很有研究,在结识新交时习惯于首先注意人家身体的这个部分。那只托发辫的手,不特别具有贵妇人气派,不像年轻的卡斯托普周围的女士们的手,总是修整保养得很好。它相当宽,指头短短的,带有单纯幼稚的气息,跟一个女中学生的手差不多。它的指甲显然没让美容师碰过,只是凑凑合合地剪齐了,同样像个女中学生。它两侧的皮肤看上去有些粗糙,几乎让人猜想她还保持着咬手指的小小恶习。不过,这些仅只是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的印象,并非确确实实看清楚了&mdash;&mdash;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大。迟到的女士点点头,向同桌的人们打招呼。她坐到桌子的内侧,背冲着大厅,紧靠占据了首席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时扭过头来扫视大厅里的众人,手仍然托着脑后的头发&mdash;&mdash;这当口,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匆匆瞥见她颧骨是宽宽的,眼睛却只剩下两条细缝&hellip;&hellip;一见之下,他蓦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什么人,但稍纵即逝,只是个淡淡的影子而已&hellip;&hellip;

&ldquo;当然,一位女士!&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心里想,并且又一次想出了声,以致恩格哈特小姐也就是那位女教师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寒酸的老处女不由得会心地微微一笑。

&ldquo;那是舒舍夫人,&rdquo;她说,&ldquo;太懒散啦。一位挺招人喜欢的太太。&rdquo;话未说完,恩格哈特小姐脸上的红晕已加深一层&mdash;&mdash;她每次一开口,都是这个样子。

&ldquo;法国人?&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口气严肃地问。

&ldquo;不,俄国人,&rdquo;恩格哈特小姐回答,&ldquo;也许她丈夫是法国人或者法国血统,我知道得不确切。&rdquo;

是否就是那个,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仍然很激动,手指着&ldquo;好样儿的俄国人席&rdquo;上的一位溜肩膀男人问。

&ldquo;噢,不,他不在这儿,&rdquo;女教师回答,&ldquo;他压根儿没来过,这儿的人都不认识他。&rdquo;

&ldquo;她应该好好地关门!&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老那么顺手一摔,真没教养。&rdquo;

女教师谦卑地微笑着,接受卡斯托普的指责,仿佛做错事的是她本人。这一来,关于舒舍夫人的谈话便没能继续下去。

第二个插曲是布鲁门科尔博士暂时离开了餐桌&mdash;&mdash;别无其他。只见他那脸上的难受劲儿突然明显起来,目光更加充满忧郁地盯在一个点上,接着便轻轻地移开椅子,站起身来往外走。这当儿施托尔太太的粗鄙又得到充分的表现,因为她显然幸灾乐祸地感到自己病得不如布鲁门科尔重,于是便给他的离席加上一连串半含同情、半带鄙夷的注脚。&ldquo;可怜虫!&rdquo;她道,&ldquo;他眼看就要玩完啦。这么一会儿又得出去放臭气。&rdquo;&ldquo;放臭气&rdquo;这样粗俗的语言,她竟然顺顺溜溜地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口,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只能感到既骇异又好笑。几分钟后,布鲁门科尔博士又以出去时同样谦卑的姿态走了回来,坐下后继续开始吃。连他也吃得很多很多,每道菜都取了双份,那么一声不吭地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