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魔山 托马斯·曼 22527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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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正经</h2>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担心会睡过头,因为他实在太疲倦,可结果起来得反倒早了些,有充裕的时间去仔细地完成他的晨课&mdash;&mdash;那是些体现着高度文明的老习惯,起主要作用的除去其他种种东西不算,是一只橡胶盆,一个盛着绿色的拉文德尔牌香皂的木盘子以及与之配成一套的须刷。与梳洗和保养皮肤的工作结合在一起,他顺便从旅行箱中取出和整理了行装。当镀银的剃须刀滑过他抹着香皂泡的脸颊的时候,他想起了夜里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不禁摇了摇脑袋,脸上泛起宽容的微笑,心中油然生出一个在理性的阳光中刮脸的人所有的优越感来。他并不觉得完全睡够了,只是随着新的一天的来到,仍感到神清气爽。

他在脸颊上扑好粉,一边将手揩干,一边穿着他的苏格兰毛线睡裤和精制山羊皮红拖鞋往阳台上走。阳台是打通了的,只是用不透明的玻璃给各个房间隔出了自己的范围,但在接近栏杆处还留着通行的豁口。早晨清凉而多云,长长的雾带凝定不动地挂在左右两侧的山峰前,远处的群山则罩着白色和灰色的浓云。这儿那儿可以看见一小块一小块和一条条的蓝天;每当太阳射出它的光芒,谷底的市镇便白亮白亮的,与山坡上黑色的松林形成强烈的反差。不知哪儿正演奏晨乐,多半就在昨天晚上也开过音乐会的那家旅馆里吧。赞美诗的和声隐隐传来,歇一会儿便是一支进行曲。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喜欢音乐,因为音乐对于他,作用也和那每天早餐时饮的黑啤酒相似,即可以深深地安慰他,令他陶醉麻木,诱使他&ldquo;打盹儿&rdquo;。他眼下就听得很舒服,脑袋侧在肩上,张着嘴巴,两只眼睛也有点红了。

脚下,他昨天晚上走过的山路像条带子,蜿蜒曲折直通到疗养院前。短茎的星状龙胆花生长在斜坡的湿草丛中。一部分平地被篱笆围起来,成了花园;园中有碎石小径、花坛和在一株挺拔的良种枞树底下人工开掘出的岩洞。一间用白铁皮作顶棚的朝南的敞厅里,摆着许多躺椅,敞厅旁竖着一根漆成酱红色的旗杆,旗杆顶上有时飘扬着一面旗&mdash;&mdash;一面绿白两色作底的随意想出的旗,中央绘着以一截蛇形棒表示的医学的徽号。

一个女人在花园中走来走去,一位形容忧伤&mdash;&mdash;不,简直是悲哀的上了年纪的贵妇。周身一色的黑衣,乱蓬蓬的灰黑色头发上扎着一条黑纱巾。她以同样的速度一口气不歇地在小径上走着,膝头是弯曲的,两条胳膊直直地垂在面前,额头牵着长长的皱纹,一双黑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睛底下垂着松软的赘肉。她那衰老的像南方人一般苍白的脸上,配着一张忧虑憔悴地向一侧咧下的大嘴,让卡斯托普想起曾经见过的一位著名悲剧女演员的画像;她自己虽然并不知道,她那大大的满含恼恨的脚步正好合上了远远送来的进行曲的节拍,这光景让人瞧着心里直发怵。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沉思着,同情地俯视着那位夫人,觉得她那悲哀的样子仿佛使晨光也黯淡起来了。可这当口儿,他的意识又捕捉到一点别的什么,一些清晰可闻的声音,不悦耳的声音,从左边贴邻的房间里传来。据约阿希姆介绍,那是一对俄国夫妇的房间。同样,那些声音也与愉快爽朗的早晨很不协调,而是黏糊糊的,仿佛亵渎了它。卡斯托普想起来,昨天晚上也曾听见同样的声音,只是自己当时太困了,没能去注意。那是一种挣扎声、哧哧哧的笑声和喘息声,年轻人不会老是听不出它的猥亵性质,虽然由于心绪很好,一开始极力不把它当回事。人们自然可以给这好心绪种种别的称呼,诸如含糊其辞的心地单纯,或者严肃动听的过分害羞,或者带有贬低意思的消极应付、逆来顺受,乃至可以称它作某种神秘的恐惧和虔诚&mdash;&mdash;在卡斯托普面对那讨厌声音的态度中,上述种种心理都各有一定的分量。在面孔上,这心绪表现出的却是一种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他既不该、也不屑去理睬他所听见的一切:这么种正派庄重的表情不完全属于他的秉性,但在某些一定的场合却为他所惯用。

他带着这样的表情,从阳台退回自己房中,不想继续去听那些在他觉得是严肃的&mdash;&mdash;不,甚至是震动人心的事情,虽然它们在进行时伴着哧哧哧的笑声。然而在房间里,隔壁的举动听得反倒更加清楚。听上去像是在围着桌椅床铺进行追逐,桌子乓的一声倒了,人已经被抓住,一阵扑打和亲吻的响声;这看不见的一幕还加了伴奏,那是从外边传来的早已过时的低劣圆舞曲的曲调。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手里捏着毛巾,站在房中侧耳倾听,尽管心里非常不乐意。突然,他的脸红得连扑粉都遮不住了,原来他清楚地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隔壁的好戏毫无疑问已进入动物性的阶段。上帝啊,真见鬼!他心里想着,一转身,以故意弄出响声的动作,赶紧梳洗完。喏,人家是夫妇,上帝保佑,因此也就正常。可是在清早,这就过分了,而且我敢说,昨天晚上他们就没安安稳稳地睡觉。毕竟是病人嘛,既然来到这里,至少其中一位是这样,该休养生息才对。然而,真正丑陋之点却被当作了理所当然,他愤怒地想:墙壁这么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容许!造价自然便宜,便宜得没了廉耻!待会儿他是不是还会见到那两个人,甚至被介绍给他们呢?那将是尴尬透顶的事啊。这当儿,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惊讶地发现,那适才泛起在他刚刮过的脸上的红潮,竟然不肯消退,或者甚至还有那伴着红潮出现的温热感,它们都滞留在他脸上,跟他昨天夜里发烧时没有两样;他一觉醒来烧已退去,不想适才的一幕又将它唤了回来。这使他对隔壁那对夫妇更没好气,甚至嘟起嘴唇很难听地骂了他们一句,紧接着自己便犯下了又一次用水去冰脸的错误,结果使得情况更糟。这一来,当约阿希姆敲着墙壁叫他的时候,他便情绪不佳,爱答不理;约阿希姆走进房来,他的样子自然也不会让表哥觉得神清气爽、朝气蓬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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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h2>

&ldquo;早上好,&rdquo;约阿希姆说,&ldquo;这是你在上边睡的第一夜。满意吗?&rdquo;

表哥已做好外出的准备,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蹬一双缝制得很结实的皮靴,腕子上搭着他那件双排扣的上衣,大衣侧面的口袋上隐隐可见装在里面的扁瓶子的轮廓。今天他仍然没有戴帽子。

&ldquo;谢谢,&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回答,&ldquo;还行。我只能这么讲。夜里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再就是这房间有个很不隔音的缺点,实在是讨厌。外面花园中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的,她是什么人?&rdquo;

&ldquo;啊,那是&lsquo;两个全都&hellip;&hellip;&rsquo;&rdquo;他说,&ldquo;咱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叫她,因为大伙儿从她嘴里听见的,就只有这几个字。墨西哥女人,你知道,一句德语不会,法语也几乎等于零,只能讲几个破碎的短句。来山上陪她的大儿子已五个星期了,已经完全没有指望,很快就会咽气儿的&mdash;&mdash;他全身都是病灶,给彻头彻尾感染上了,可以这么说,那情形到了晚期大致像斑疹伤寒,用贝伦斯的话来讲&mdash;&mdash;对于一切有关的人无论如何是挺恶心的。十四天前,她的第二个儿子也上山来了,说是想再见一见哥哥&mdash;&mdash;小伙子模样儿长得很英俊,他哥哥也是&mdash;&mdash;哥儿俩都是美男子,一双黑眼睛火辣辣的,女士们一见全得灵魂出窍。喏,小的一个在山下已经咳嗽过几声,可平常还挺精神。一上山来,你说怎么着?就发烧啦&mdash;&mdash;而且一下子三十九度五,温度高得不能再高,你懂不懂?马上卧床休养,要是还能好起来,贝伦斯说,那多半是他运气,而不是他聪明。无论怎么讲,他说,小伙子上山已经晚了&hellip;&hellip;是的,从此那位母亲便这么转悠起来,多会儿只要她不守在他们身边;大伙儿跟她讲话她永远只是说&lsquo;两个全都&rsquo;,因为别的她一点不会,而眼下此地又谁都不懂西班牙语。&rdquo;

&ldquo;原来是这么回事儿,&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如果我去结识她,她对我是否也会这么讲呢?真叫人有些奇怪&mdash;&mdash;我的意思是说,既滑稽又可怕。&rdquo;他说,一双眼睛又有了昨天的神气。他感觉它们好像在发烧,眼皮沉甸甸的跟哭了很久一样,昨天那位马术师的怪咳在他眼中点燃的火焰又烧了起来。一句话,他感到现在才与昨天的经历接上了头,好似重新进入了现实的情景之中,而一觉刚醒来时却不是这样。他已准备好了,他对表兄讲。与此同时,他给手帕滴上几滴拉文德尔牌香水,在额头和眼睛下边的脸上搌了搌。&ldquo;你要没意见,咱们就&lsquo;两个全都&rsquo;吃早饭去吧。&rdquo;他开了这么句玩笑,感到得意之极;约阿希姆却瞪了瞪他,奇怪地一笑,像是既带着哀愁,又含有嘲讽&mdash;&mdash;为什么呢?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弄清楚了自己已经带上足够抽的烟,随后便拿起手杖、大衣和帽子。是的,还有帽子,在这点上他很固执,因为他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都太清楚,不可能如此容易地仅仅三个礼拜就适应一些陌生的新习惯。&mdash;&mdash;他们就这么出了房间,往楼下走去;在走廊上,约阿希姆指着这间那间房门,告诉他住的人的名字,德国名字和带着各式各样异国音调的名字,并且加上对他们的个性和病情的简单说明。

他们也碰见一些已经用完早点回来的人;约阿希姆对谁道早安,卡斯托普便礼貌地掀一掀帽子。他有些紧张而神经质,就像一个小伙子要去许多陌生人面前亮相,而恰恰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双目无光,脸红筋涨,因此深以为苦。这么讲当然只对了一部分,卡斯托普的脸并不通红,而是很苍白。

&ldquo;别让我待会儿忘记了!&rdquo;他突然急切地说,令听的人莫名其妙,&ldquo;你可以把我介绍给花园里那位夫人,只要正好方便,我一点不反对。让她尽管对我讲&lsquo;两个全都&rsquo;吧,我完全不在乎,作好准备了嘛,再说也懂得它的意思,会用适当的表情去对付。相反,那对俄国夫妇我希望不要认识,你听见了吗?我坚决不愿意。这两个人太没教养,如果我一定得挨着他们住三个礼拜,没法作出其他安排,那我也不愿意认识他们,这是我的权利,我请你千万千万别&hellip;&hellip;&rdquo;

&ldquo;好的,&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他们已经这么讨厌了吗?不错,在一定意义上讲是些野蛮人,一句话,不懂文明,这我预先已经告诉你了。那男的经常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皮上衣来进餐&mdash;&mdash;我给你说已经很旧。我一直奇怪贝伦斯怎么不出来干涉。还有女的也不怎么讲究,别看她戴着顶羽毛帽子&hellip;&hellip;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他们坐得离我们很远,在那个差劲儿的俄国席上,要知道还有桌好样儿的俄国席,坐的都是些上等俄国人&mdash;&mdash;你几乎不可能和他们聚在一块儿,即使你自己愿意。人们在这里压根儿很难结交,因为疗养客中外国人这么多就不容易,我自己也只认识很少几个人,尽管我来这里已有很长时间。&rdquo;

&ldquo;他们俩到底谁有病?&rdquo;汉斯问,&ldquo;他还是她?&rdquo;

&ldquo;他,我想。是的,只有他。&rdquo;当哥儿俩在餐厅门外的衣架前脱外套的时候,约阿希姆显然漫不经心地回答。随后他们便走进那拱顶平缓的大厅,只听得人声杂沓,餐具叮当,&ldquo;餐厅的女儿们&rdquo;端着冒汽的咖啡壶四处奔忙。

餐厅中摆着七张桌子,多数顺放,只有两张打横。这是些每张能坐十个人的大餐桌,虽然并非所有的座位上都放齐了餐具。只往厅中斜插进去几步,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就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为他安排的位子是在餐桌的挡头,整个餐桌处于大厅中央靠前的部位,夹在两张横放的桌子之间。卡斯托普笔直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后边,向约阿希姆如仪地介绍给他的同桌人鞠躬。他动作拘谨,态度却友善,眼睛几乎没有注视对方,更别说留心他们的名字了。唯有施托尔太太的样子和名字被他记住了,知道她有一张红彤彤的脸,一头灰黄色的浓发。她那表情显得如此固执而无知,你可以认为对她的教育曾有过重大的失误。接着,卡斯托普坐下来,同时高兴地发现,这儿的人对早晨第一餐是很重视的。

桌上备有一罐罐的果酱和蜂蜜,一碗碗奶粥和燕麦糊,一碟碟炒鸡蛋和冷火腿;黄油摆在那儿听凭自取,有人揭开已经流泪的瑞士乳酪上面的钟形玻璃罩,正要用刀子去切;桌子中央,放着一盆新鲜水果和果干。一位白衣黑裙的餐厅女人询问卡斯托普愿意喝什么:可可,咖啡,还是茶?她个子小得像个孩子,却长着一张长长的老脸&mdash;&mdash;卡斯托普大吃一惊,原来是个侏儒。他望着自己的表哥,可这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扬了扬眉毛,好像在说:&ldquo;是的,唔,那又怎么样?&rdquo;于是,他只好承认现实,以特别有礼貌的态度要了茶,就因为来问他的是个女侏儒。随后,他便往奶粥里加了些肉桂粉和糖,开始吃起来,眼睛却越过另外那些让他享用的食品,去打量坐在七张桌子前的食客们,他们都是约阿希姆的伙伴和命运相同的病友,身体内部都有问题,都在一边进早餐一边喋喋不休地交谈。

大厅的装潢符合新时代的口味,在简洁实用之中加上了一点想象的色彩。与其宽度相比,进深不见得很大,四面由一条回廊包着,回廊上摆着些上菜桌,通过一扇扇大拱门进入放餐桌的厅内。厅中的柱子下半部装了涂有檀香木色油漆的护板,上半部光光的,刷成了白色,跟整个墙壁的上半截和天花板一样;柱子上还嵌了一些彩条,都是些单调、滑稽的老样式,一直向上延伸,与平缓拱顶上远远辐射开去的装潢条连在一起。为大厅增辉的还有几个大吊灯,电气照明,白铜铸造,形状为上下重叠的三个圆圈,由一种精巧的编织物连成一体,在最底下的铜圈上装着一圈乳白灯泡,形同一个个小月亮。厅内有四扇玻璃门:两边相对的横头各一扇,出去便上了厅前的阳台;第三扇在左前部,直通前厅;最后就是汉斯从走廊上进来时经过的那扇,因为今天早晨约阿希姆领他下的又是另一道楼梯。

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肤色微黄,两颊泛红,模样寒酸,一看就像个女缝纫工或上门服务的女裁缝。大概因为她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就着咖啡吃黄油小面包吧,在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的想象中,一个女裁缝总是跟咖啡和黄油小面包联系在一起的。他左手边坐着一位英国小姐,同样已经上了年纪,且面貌丑陋,手指干枯僵硬,正在一边读来自家乡的写得长长的书信,一边喝一种血红色的茶水。她旁边是约阿希姆,再旁边就是穿着苏格兰呢上衣的施托尔太太。她左手紧握着撑在脸颊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显然想使自己的表情变得文雅一点,正努力用上嘴唇遮盖她那又细又长的门牙。一个年轻人长着两撇细长的小胡子,脸上的表情就像嘴里含着什么味道难吃的东西似的,一来就坐在她旁边,只顾闷声不响地进早餐。他进餐厅时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已坐好了,只见他走起路来下巴抵着胸脯,对谁也不理不睬,走到桌前便一屁股坐下,仿佛想表示坚决不愿跟新来的桌友认识。也许他病太重,再也顾不上这些繁文缛节,对自己周围的事已不感兴趣。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卡斯托普正对面坐了个非常瘦削的淡黄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儿。她只把一瓶酸奶酪倒在自己碟子里用勺儿舀着吃,吃完马上就走了。

席间的交谈并不热烈。约阿希姆应付着施托尔太太,问她病况怎样,听她说不够好便得体地道一声惋惜。她抱怨浑身无力:&ldquo;唉,我真是软绵绵的啊!&rdquo;说时拖长了声调,想装文雅却弄巧成拙。还有,她刚起床体温即已高达三十七度,到了下午可咋个得了。女裁缝宣称自己体温也这么高,不过声明说,她测量时倒是感觉有些激动,心里就像面临着什么特别的和具有决定意义的事情时那样紧张不安,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纯属一种没有心理原因的身体的激动。原来她不是女裁缝,因为她说起话来非常准确,准确得近乎文雅。而且,对于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微不足道的人,那所谓的激动以及有关它的一席话,在卡斯托普看来有些不相称,不,应该说几乎不成体统。他依次问女裁缝和施托尔太太,她们在山上已经住了多久&mdash;&mdash;前者住了一个多月,后者已住了七个多月,然后搜索枯肠地操着英语向他左手边的女人打听,她喝的是什么茶?&mdash;&mdash;这是野蔷薇果茶&mdash;&mdash;味道还好吧?她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说&ldquo;好、好、好&rdquo;,说时望着人来人往的大厅。

第一次早餐并不严格要求病员一齐来享用。

卡斯托普原本有些担心会见到种种可怕景象,结果却失望了。餐厅里气氛非常愉快,你简直没有在一个充满痛苦的地方的感觉。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女哼着歌子走进来,和餐厅的女孩们拉着话,胃口绝佳地吃着喝着。也有一些中年人,一些夫妇,以及一个讲俄语的带着几个孩子的家庭,还有一些半大少年。女士们几乎全部穿着用羊毛或丝织成的紧身上衣,所谓Sweater[1],白色的或者彩色的,烟囱领,两侧有口袋,站着交谈时把两手插在袋中,那模样很是潇洒。在有些桌子,大伙儿正在传看照片,毫无疑问是新拍摄并自行冲印的;另一桌在交换邮票。大家谈论着天气,还有睡得怎么样,早晨起来口内测定的体温多高等等,多数人都快快活活的&mdash;&mdash;多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由于眼前无可担忧,而且又这么多人待在一起。自然也有那么几位手撑脑袋坐在桌边,望着面前发呆。不过大伙儿都不去理睬他们,让他们发呆就是了。

突然,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身子猛地抽搐一下,像是受到了激怒和侮辱。原来是一扇门给乓的一声关上了,正是左前方直通大厅的那扇门&mdash;&mdash;有谁随手放开了它,或者甚至是出去以后有意用力一摔,那声音是卡斯托普宁死也不愿忍受的,从来就痛恨的。这恨也许产生自他的教育,也许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特异反应。总之,他讨厌这么摔门,谁要以这样的罪过扰乱他的听觉,他就恨不得揍谁。加之这门的上部装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那响声就更加震耳:那是一种哗啦哗啦的噪音。见鬼,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愤怒地想,竟有如此该死的混账!由于那会儿正好是女裁缝在对他说话,他无暇弄清楚坏蛋是谁。然而,在他金黄色的眉宇间已添上了皱纹,在回答女裁缝的话时,脸也扭歪了,表情显得挺尴尬。

约阿希姆问,医生们是否来巡视过了。是的,第一次已经来过,有人回答&mdash;&mdash;差不多正好是在表兄弟进来的那一眨眼工夫,他们出了餐厅。既然这样,约阿希姆说,他们就不用等了。要介绍,这一整天还有的是机会。谁知在门口他们竟和快步走进来的贝伦斯宫廷顾问险些撞了个满怀,他背后还跟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

&ldquo;哎哟哟,小心点儿,先生们!&rdquo;贝伦斯说,&ldquo;闹不好你我脚上的鸡眼都可能遭殃。&rdquo;他说话带着很重的下萨克森口音,好像总包着一大口东西在咀嚼,&ldquo;哦,是您,&rdquo;他冲着约阿希姆双脚立正地向他介绍的卡斯托普说,&ldquo;喏,非常高兴!&rdquo;他向年轻人伸出手来。这是一只大如铁铲的巨手,他骨骼突露,比克洛可夫斯基高出三个脑袋,头发已经全白,脖子前凸,一双充血的蓝色大眼睛鼓鼓的,眼里泪水汪汪,鼻子撅得很厉害,八字胡修剪得很短,斜着往上翘起,那是他的上嘴唇老往一边抽动的结果。约阿希姆对他的脸颊发过的议论证明完全属实,它们的确发青;这样,在他那外科医生的白大褂映衬下,他的脑袋更显得色彩斑斓。他的大褂儿束着腰带,长得盖过了膝头,下边仅露出带条纹的裤子和一双穿着系黄色鞋带的旧皮靴的大脚。克洛可夫斯基也穿着工作服,只不过他的大褂儿是黑色的,质地为一种黑色的有光呢料,衬衫样式,袖口装了松紧带,也同样衬托出他面色的苍白。他的举止完全符合助手的身份,压根儿没参加众人的寒暄,只是那张绷紧了的嘴,使你看出他对自己作为下属的地位感觉奇异。

&ldquo;表兄弟?&rdquo;贝伦斯问,同时用手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指点着,用充血的蓝眼睛从脚到头地打量&hellip;&hellip;&ldquo;喏,难道他也想入伍当兵?&rdquo;他问约阿希姆,脑袋同时朝卡斯托普一歪&hellip;&hellip;&ldquo;哎,上帝保佑&mdash;&mdash;什么话?我可是一眼就看出,&rdquo;&mdash;&mdash;这时他直接对卡斯托普说道,&ldquo;您是个普通老百姓的样子,过的是舒适生活&mdash;&mdash;一点儿也没有这位军官身上的那种勇武气。您能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病人,我敢担保。我一眼便能断定谁能不能成为合格的病人,因为这也需要天才,干什么都需要天才;这儿这位阿喀琉斯[2]手下的勇士一点儿没有这种天才。出操训练也许有,这我不清楚;可生病一点儿没有。他老吵着要走,您不肯相信吧?老是想走,老是来催我,折磨我,迫不及待地要去山下受那份罪。真叫性急得过了头!半年这么点点时间都不肯给我们。再说,山上咱们这儿不是挺美吗&mdash;&mdash;您自己说说,齐姆逊,咱们这儿是不是挺美!喏,您的表弟会给我们更多的面子,会好好乐一乐。而且女人也有的是&mdash;&mdash;顶顶漂亮的女人哪。至少从外边看有几位美得像画儿上似的。不过您得给自己添几分血色,听我说,否则在女士们那儿身体会亏损的!生活的金树纵使可以常青[3],脸色发青却不完全对。当然是严重贫血。&rdquo;他说,同时径直走到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面前,用食指和中指一下翻开了他的眼皮,&ldquo;当然严重贫血,我说对了。您知道吗?您做得一点儿不笨,您离开了汉堡一段时间。汉堡这座城市很值得我们好好感谢,它气候那么湿乎乎的,不断给我们送来一批批可亲的客人。不过,如果允许我借此机会向您提个建议,不一定算数&mdash;&mdash;完完全全免费,您知道&mdash;&mdash;您待在山上的期间,最好您表兄干什么您也干什么。处在您的地位,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过一段像患了轻度肺炎一样的生活,增加点蛋白质。在我们这儿蛋白质的新陈代谢确乎不寻常&hellip;&hellip;虽然消耗的总热量提高了,体内蛋白质却有增无减&hellip;&hellip;喏,您睡得挺好吧,齐姆逊?不错,是不是?好,现在开始散步了!不过别超过半个钟头!回来就去含那水银柱雪茄!结果都得好好登记,齐姆逊!公事公办!一丝不苟!礼拜六我要查曲线的变化。您表弟也得一块儿量。量体温啥时候都不会有害处。再见,先生们!祝你们玩得开心!再见&hellip;&hellip;再见&hellip;&hellip;&rdquo;说完他就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尾随下往餐厅里走,两条胳膊摇摇摆摆,掌心完全向后,同时不住地向左右两边问睡得是否&ldquo;挺好&rdquo;,而回答都不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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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弄&middot;最后的晚餐&middot;中断了的谈话</h2>

&ldquo;一个很可亲的人。&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说时,他们俩友好地点点头跟正在门房里整理信件的跛脚看门人打招呼,随后便走出大门,来到疗养院外。大门在刷成白色的主楼的朝南一面,主楼的中部比两翼高出一层,而且当中还耸着一座不怎么高的石板色铁皮盖顶的钟楼。从这道门出来,不会经过那篱笆围着的花园,直接便到了野外,面对着一片片倾斜的高山牧场;牧场上这儿那儿孤零零地立着高度适中的云杉,爬着低矮的卧藤松。他们踏上的那条路&mdash;&mdash;实际上是除了通往谷底的车道以外唯一可走的路&mdash;&mdash;引导他们往左边缓缓地向上爬,经过疗养院背面的厨房和生活服务设施;在那儿一些地窖的铁钎子门前,立着好些铁垃圾桶;继续往前走一小段,就到了一个大转弯,猛然向右上方爬去,直到那树木稀疏的陡壁前。这是一条坚硬的、淡红色的、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路,路边上这儿那儿地躺着一些个大石块。哥儿俩在散步的途中并不孤单,一些后吃完早餐的疗养客接踵而至;大群大群已走上归途的人们,脚步噔噔噔地迎面从山上走下来。

&ldquo;一位很可亲的人!&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重复着,&ldquo;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听着叫人愉快。把温度表叫做&lsquo;水银柱雪茄&rsquo;,真是太妙了,我一听就懂&hellip;&hellip;可这会儿我真得点上一支。&rdquo;他说着站住了,&ldquo;我再也忍不住啦!从昨天中午起就没抽过一支像样的烟&hellip;&hellip;请原谅!&rdquo;他边说边从那饰有他签名式银字的皮盒中抽出一支玛利亚&middot;曼齐尼来,一支最上等的漂漂亮亮的货色,如他所喜欢的那样一端已经压平,他用挂在表链上的一把弯角小刀削去了头子,揿燃从衣袋里掏出的打火机,把那长长的、前端粗壮的雪茄凑上去,吧嗒吧嗒地吸燃,吸得陶然欲醉。&ldquo;成!&rdquo;他说,&ldquo;现在我可以跟你一道继续散步啦。你自然是只喝啤酒不抽烟的?&rdquo;

&ldquo;我从来不抽烟,&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干吗偏偏在这儿就得抽呢?&rdquo;

&ldquo;我真不明白,&rdquo;卡斯托普说,&ldquo;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不抽烟&mdash;&mdash;那样,俗话说,他可就放弃了人生的精华部分,无论如何也放弃了一种极可贵的享受!早上醒来,我心头高兴,就为了白天能抽烟;到吃饭时,我心头高兴,也是因为能抽烟。是的,我甚至可以说,我只是为了抽烟才吃饭的,虽然我这样讲有些夸大。但是,一个没烟抽的日子,它对我将乏味透顶,将十分无聊和失去魅力;要是清晨我不得不告诉自己,今天没烟抽&mdash;&mdash;我相信,我干脆不会有勇气起床,真的,会在床上一直躺下去。你瞧,一支点燃的雪茄在手&mdash;&mdash;毫无疑问串了味儿,或者吸起来不通畅,这是极叫人恼火的&mdash;&mdash;我是说,有一支好雪茄在手,那你就算成了,就真的不怕再发生任何事情。这正如躺在海边一样,在海边躺着就够啦,不是吗?一切都不再需要,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娱乐&hellip;&hellip;感谢上帝,全世界都有人抽烟,是不是?据我所知,你不论漂泊到哪个天涯海角,没有什么地方的人不解此道。甚至北极考察队,为克服疲惫也要带上充足的烟草;每读到这样的描写,我总是非常感动。须知,在北极没烟抽会多么难受&mdash;&mdash;举个例,我没烟抽就难受得要命;而多会儿我还有一支雪茄在手,我就能坚持,我了解,它会帮我渡过难关。&rdquo;

&ldquo;可是,你这么嗜烟如命,总有些不对劲儿。&rdquo;约阿希姆说,&ldquo;贝伦斯的话完全对:你是个老百姓&mdash;&mdash;他这话肯定不仅仅是赞扬,而是指你懒散得不可救药,事情正是这样。再则,你本来身体健康,想做什么事不好做?&rdquo;他说时眼里已露出倦意。

&ldquo;可不,健康得已经贫血了,&rdquo;卡斯托普回答,&ldquo;贫血得还挺厉害,如他告诉我的,已经脸色发青。的确是这样,我自己也发现,和你们这些山上的人比起来,我真的面带青色;然而在家里,我却不怎么觉得。可就在这点上,他也很可亲,立刻给了我种种建议,完全免费,如他自己所说。我乐意遵照他的嘱咐做,完全按你的生活方式生活&mdash;&mdash;和你们一起在山上,除此也没其他事好做;再说,以上帝的名义增加蛋白质,怎么也不会有坏处,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是滋味,这你得向我承认。&rdquo;

走着走着,约阿希姆已经咳嗽起来,一连两次&mdash;&mdash;爬这样的坡,他似乎很吃力。到第三次发作时,他站住脚,拧起了眉毛。&ldquo;你尽管先走。&rdquo;他说。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赶紧往上爬,头也不回,爬了一会儿,便放开脚步,最后却几乎停住了,因为他觉得,他似乎已经落下约阿希姆一大段。不过,他并没有回头看。

一队疗养客,有男的有女的,朝他迎面走来。适才,他还看见他们走在半山腰的平路上,这会儿已经冲着他噔噔噔往下跑,又是说又是笑。一共是六七个人,有几个年轻得很,有几个已经上了点岁数。卡斯托普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心里却想到约阿希姆。他们都没戴帽子,皮肤黝黑黝黑的。女士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毛衣,先生们多半既未穿外套,也未带手杖,就像一些在自己家门口随便溜达的人。因为他们是下山,根本一点不吃力,只需要稳住两条腿,不让它们跑起来和打趔趄就行,是的,只是让身子往下坠,所以步履显得轻飘飘的,因而表情和整个神态也显得轻松愉快,令卡斯托普也巴不得参加到他们中去。

眼下他们到了卡斯托普身边,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他们并非全都脸色黝黑,有两位女士就白得显眼:一位瘦得像根棍儿,面孔呈象牙色;另一位又矮又胖,脸孔长着难看的色斑。他们全都盯着他瞧,带着同样的放肆的微笑。一个穿绿毛衣的瘦高女孩儿,发式做得很糟糕,一双半睁不闭的眼睛看上去挺愚蠢,在与卡斯托普擦身而过时胳膊肘差点儿碰着他,嘴里反倒嘘了一声口哨&hellip;&hellip;真叫疯了!她是在嘘他,可嘴唇并未撮起,而是闭得很紧。但嘘声确实出自于她,当她愚蠢地用她那双半睁不闭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当口&mdash;&mdash;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嘘声,粗粝,尖锐,却空虚而拖长,到结尾音调还沉了下去,使他想起年市上那些橡皮小猪挤出的声音;它们像充满着怨愤似的排放出吹进它们肚子里去的气息。可同样的声音怎么会从女孩的胸脯内迸出来,却实在不可理解。随后,她追赶着她那一伙走远了。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呆呆立着,目光凝视远方。接着他猛地转过身去,至少明白了那讨厌的嘘声是在开他的玩笑,是预先商量好了来愚弄他,因为从那伙远去的人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们在笑。其中有个厚嘴唇的矮胖男孩,他两手插在裤袋中,上衣很不像样地耸了上去,竟然不加掩饰地扭回头来冲着他笑&hellip;&hellip;约阿希姆赶上来了。他与那伙人打招呼,按他惯有的骑士风度差不多是退到了一边,立正向人家行鞠躬礼;随后,他目光温和地走到表弟跟前。

&ldquo;你干吗脸色这么难看?&rdquo;他问卡斯托普。

&ldquo;她嘘我,&rdquo;卡斯托普回答,&ldquo;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从肚子里发出嘘声,这点你愿给我解释吗?&rdquo;

&ldquo;哈哈,&rdquo;约阿希姆把手一甩,笑道,&ldquo;不是从肚子里,异想天开。她叫克勒费特,赫尔米娜&middot;克勒费特。她是用她的气胸发出嘘声。&rdquo;

&ldquo;用什么?&rdquo;卡斯托普问,他激动异常,但又不知道原因何在,他哭笑不得,接着道,&ldquo;你可不能要求我懂你们的黑话。&rdquo;

&ldquo;继续散步吧!&rdquo;约阿希姆说,&ldquo;我可以一边走一边给你解释。你那么站着像生了根似的!这是一种外科治疗法,你可以想象,一种手术,在这上边经常施行的手术。贝伦斯是这方面的行家&hellip;&hellip;举例说,一边肺坏得很厉害,你明白,另一边肺却健康或比较健康,在这种情况下,就让有病的肺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以便得到调养&hellip;&hellip;也就是说,病人将在这儿,这儿边上的什么部位开一刀&mdash;&mdash;我说不出准确的位置,贝伦斯却清清楚楚。然后,把气,氧气,你知道,打进他身体里去,就这样使坏肺叶停止工作。气当然保持不久,差不多每半个月得换一次&mdash;&mdash;病人就像被充气一样,你必定这么想。如果这么做一年或者更长时间,一切不出问题,坏肺就会通过休息得到痊愈。自然情况不总如此,有时甚至还是件冒险的事。不过据说这气胸疗法已取得许多漂亮成果。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有气胸。他们中有伊尔蒂丝太太&mdash;&mdash;脸上长着色斑的那位,有莱薇小姐,那个瘦瘦的姑娘,你可以回忆得起&mdash;&mdash;她曾经卧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成群结队,是因为气胸这玩意儿自然地把人们联系了起来;他们自称&lsquo;半边肺协会&rsquo;,并以此驰名全院。不过,协会的骄傲却是赫尔米娜&middot;克勒费特小姐,因为她能用气胸发出嘘声&mdash;&mdash;这是她的特殊天赋,绝非人人都会。至于她究竟是怎么弄的,我无法告诉你,连她自己也讲不清楚。只不过是她在快步走以后,就能从身体里发出嘘嘘的响声;她自然就用这现象来吓唬人,特别是吓唬新来的病员。而且我相信,她这么干会消耗氧气,因为她每八天就得充一回气。&rdquo;

这么一讲卡斯托普也乐了,激动已经转变为愉快。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蒙住眼睛,弯着身子,低声而急促地哧哧哧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剧烈颤抖。

&ldquo;他们也登记注册了吗?&rdquo;他问,说起话来很吃力,声音既像哭,又像哀鸣,就由于他忍俊不禁,&ldquo;他们有没有会章?可惜呀,你不是会员,否则他们就可以特邀我去参加他们协会的活动,作为贵宾,或者作为&hellip;&hellip;名誉会员&hellip;&hellip;你应该求求贝伦斯,让他也使你半边肺停止工作。没准儿你也能从身体里发出嘘声,只要你下功夫,毕竟是学得会的嘛&hellip;&hellip;这是我一生听见的最滑稽的事!&rdquo;说完,他喘了口气,&ldquo;嗯,请原谅,原谅我这么胡扯。可他们自己不也是高高兴兴的吗,你那些气胸朋友!瞧他们下山那神气&hellip;&hellip;想一想,这就是那个&lsquo;半边肺协会&rsquo;喽!嘘&mdash;&mdash;她还冲我来这么一下,真是个疯子!然而,他们确实兴高采烈!他们为什么兴高采烈,你,愿意给我讲讲吗?&rdquo;

约阿希姆搜寻着答词儿。&ldquo;上帝呀,&rdquo;他说道,&ldquo;他们那么自由&hellip;&hellip;我是说,他们还年轻,时间对他们没有意义,过些时候他们说不定会死去。干吗他们要绷着脸呢?我有时想:生病和死本来就不严重,不过像散步罢了,细论起来只有山下的生活才存在严重问题。我相信,你只要在山上呆得久一点,便慢慢会明白这个道理。&rdquo;

&ldquo;没问题,&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回答,&ldquo;这我甚至坚信不疑。我已经对你们山上的人产生了很大兴趣;而只要感兴趣,不是吗,自然而然地就会理解&hellip;&hellip;可我是怎么啦&mdash;&mdash;它抽起来不对味儿!&rdquo;说着,他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雪茄,&ldquo;我一直在问自己有哪儿出了毛病,现在才发现是玛利亚不好抽。味道同烧马粪纸一个样,我向你担保,真像胃上出了点毛病,但不可理解!我早餐吃得确实比往常多,可这也不成其为理由;要知道,吃得越多,雪茄的味儿应该越好才对。你想说,这是我睡得不够安稳的缘故吧?也许我因此有些不正常。不,我必须扔掉它!&rdquo;他重新试着吸了一口,说,&ldquo;每抽一口便失望一次,硬抽下去毫无意义。&rdquo;他又犹豫了那么一刹那,就将雪茄扔向坡下潮湿的针叶林中,&ldquo;你知道吗,根据我的认识这与什么有关系?&rdquo;他说,&ldquo;我确信,这跟那该死的脸孔发烧有关;今天一起床我就受它折磨,现在又开始了。鬼知道,我总觉得,我脸上一定像害羞似的通红&hellip;&hellip;刚上山时,你是否也这样?&rdquo;

&ldquo;可不是嘛,&rdquo;约阿希姆回道,&ldquo;一开始,我也觉得异样。别担心!我不是告诉过你,要适应我们这儿的生活也不容易嘛。可你一定会恢复正常的。瞧,那儿的板凳多美。让咱俩坐一会儿,然后往回走;我该去做静卧治疗了。&rdquo;

道路变得平坦起来,眼下它正朝着达沃斯坪的方向延伸,处于山壁约三分之一的高度上;放眼望去,透过长得瘦高瘦高的让风吹歪了的松树林,可以看见市镇在已经变得更好的光线中泛着白色。哥儿俩坐的那条简单钉起来的板凳靠着倾斜的石壁。在他们身旁,一股山泉咕噜咕噜地、扑哧扑哧地顺着木槽流下谷底。

约阿希姆告诉表弟那一座座云雾缭绕的阿尔卑斯山山峰的名字&mdash;&mdash;它们似乎在南面封住了山谷,举着他的登山杖指指点点。卡斯托普只是用眼睛往那边瞟了瞟,然后弓着身子,用他那城里人的镶银文明棍的铁尖头,在沙地上画了些小人儿,并且要求了解其他的事情。

&ldquo;我想问的是&mdash;&mdash;&rdquo;他开口道,&ldquo;在我那间房间,你说我来的时候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自从你到了山上,除此之外已经死过许多人了吗?&rdquo;

&ldquo;肯定已有好些,&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不过处理得很秘密,你明白,大伙儿一无所知,或者只是事后才偶尔知道;若是谁快死了,就严格地将情况封锁起来,对其他病人,特别是对那些本来就容易发生意外的女士们。你旁边的人死了你也全然不会察觉。棺材一大早运了来,趁你还在睡觉;运走也选择在那样的时刻,例如正当开饭的时候。&rdquo;

&ldquo;唔,&rdquo;卡斯托普应着,继续画他的小人儿,&ldquo;正所谓发生在幕后。&rdquo;

&ldquo;是的,可以这样讲。不过最近,嗯,等等,离现在可能已有八个礼拜&mdash;&mdash;&rdquo;

&ldquo;那你就不好再说是&lsquo;最近&rsquo;。&rdquo;卡斯托普口气干巴巴地指出,带着警惕的神气。

&ldquo;什么?噢,不算最近。你这人很认真。我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个数字。就讲一些时候以前吧,完全出于偶然,我又窥见了幕后的秘密,那情况我今天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给小胡郁丝,芭尔芭拉&middot;胡郁丝,一个信天主教的小姑娘送去最后的晚餐,你知道,是说让她领临终圣体,行最后的涂油礼。我刚上山时,她还跑来跑去,快活得要命,调皮捣蛋得跟一般半大女孩没有差别。可没过多久,她的情况便急剧恶化,再也起不了床,成天躺在那间隔我三道门的屋子里,父母亲都来了,这会儿又来了神父。他来的时候正好大伙儿都在喝下午茶,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可你想象一下,我睡过了头,在做主要的静卧治疗时我睡着了,没听见敲钟,晚起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此关键时刻,我没能跟大伙儿呆在一起,而是像你说的闯到了幕后。当我穿过走廊时,他们正迎面走来,都穿着花边衬衫,打头的是个十字架,一个带着灯的金色十字架,像土耳其军乐队中的铃杆一样,被举在前面开道。&rdquo;

&ldquo;不好这么比。&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口气颇有几分严肃地说。

&ldquo;可我这么觉得。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你就让我往下讲吧。我说他们朝我迎面走来,快步地走来,像行军一样,一溜三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打头的是个举十字架的男子,随后跟着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神父,再后边是个拎着圣香炉的少年。神父将圣体钵捧在胸前,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向右歪着脑袋,挺谦卑的样子,这是他们最神圣的仪式嘛。&rdquo;

&ldquo;正因为如此,&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正因为如此,我奇怪你怎么能说&lsquo;铃杆&rsquo;。&rdquo;

&ldquo;是的,是的。不过等一等,要是你当时在场,你现在回想起来同样不会知道你脸上该做何表情。真是做梦也想不到&mdash;&mdash;&rdquo;

&ldquo;什么意思?&rdquo;

&ldquo;我这就讲。我当时想,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如何举动。我头上也没帽子可以摘下来表示表示&mdash;&mdash;&rdquo;

&ldquo;你瞧是吧!&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再一次很快地打断他,&ldquo;你瞧是吧,应该戴顶帽子!我早留意到,你们山上的人都是不戴帽子的。可是应该戴,以便能摘下来,在需要这么做的场合。不过你还是往下讲吧!&rdquo;

&ldquo;我靠在墙根上,&rdquo;约阿希姆又说,&ldquo;态度庄重,等他们到了我面前还微微地鞠了一躬&mdash;&mdash;正好在小芭尔芭拉寝室的外边,二十八号房间的外边。我相信,那教士见我鞠躬很高兴;他很有礼貌地表示感谢,摘下了头上的小圆帽。与此同时,一行人已经停下来,拎圣香炉的辅祭少年走上去敲了敲门,随即便将门打开,站在一旁让他的上司先进去。现在请你想象和描绘一下我的恐惧,我的种种感觉吧!就在神父将脚跨进门去的一刹那,屋子里发出一声垂死者的惨叫,那么凄厉嘶哑,你从来也不会听见过,一声接一声地喊了三四声,再往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叫喊,显然大张着嘴巴,唉,那里边有哀鸣,有恐怖,有挣扎,简直无法描述,其间还夹着一种叫人听了毛骨悚然的乞求,可是突然,声音变得空虚而沉浊了,活像落进了地底再从深深的地窖钻出来的一样。&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身子猛地转过去对着表哥。&ldquo;是芭尔芭拉吗?&rdquo;他激动地问,&ldquo;&lsquo;从地窖钻出来&rsquo;,怎么会呢?&rdquo;

&ldquo;她钻到被子底下去了!&rdquo;约阿希姆说,&ldquo;你试想想我的感觉!神父站在门边上,说着安慰的话,我仿佛现在还看见他。他说话时总把脑袋伸出去,说完又缩回来。举十字架的男人和辅祭少年还站在门口。这样,从他们俩中间我便能看清屋里的情况。也是一间跟你和我一样的房间,床靠着房门左面的墙壁,床前站着些人,自然是亲属,是父亲母亲,也在对床上说着安慰的话,可那儿除了一堆乱糟糟的被子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哀乞声和可怖的挣扎声,只见双脚在乱蹬乱踢。&rdquo;

&ldquo;你说她用双脚乱蹬乱踢?&rdquo;

&ldquo;拼命地乱蹬乱踢!然而没有用,她一定得领临终圣体。神父走上前去,同行的两位也走进屋,关上了房门。但在这之前我还看见:芭尔芭拉把脑袋伸出来了一下,满头金发乱蓬蓬的,睁大眼睛,一双完全没有生气的白翻翻的眼睛定定地瞪着神父,随着一声惨叫她又钻到了被子底下。&rdquo;

&ldquo;可你现在才给我讲这些?&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停了半晌说,&ldquo;我不明白,你怎么昨天晚上没早些给我讲。不过,我的上帝,她必定还有很多力气,竟能这样挣扎。没有力气怎么能成?按道理,不该请神父来,除非到了人已虚弱不堪的地步。&rdquo;

&ldquo;她已经很虚弱,&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hellip;&hellip;唉,说来话长,进行第一次选择是很困难的&hellip;&hellip;她已经很虚弱,只是恐怖给了她力量。她确实害怕得要命,她发现自己快死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因此可以原谅。不过有时候,成年男子的表现也这样,自然就是不可原谅的懦弱了。遇到这种情况,贝伦斯有办法对付,会采取一种恰当的语调和他们说话。&rdquo;

&ldquo;怎样的语调?&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眉毛拧在一起问。

&ldquo;&lsquo;别给我这样装相!&rsquo;他说,&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至少最近他对一个人这么说过&mdash;&mdash;我们听护士长讲的,她当时也在帮助抓住病人。这老兄临终时闹得不像话,压根儿不乐意死。于是贝伦斯就对他吼起来。&lsquo;劳驾您别给我这么装相!&rsquo;他说。那病人马上就不再吱声,安安静静地死去了。&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用手拍了一下大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来望着天空。

&ldquo;嗨,听我说,这可太过分了!&rdquo;他嚷道,&ldquo;对他大喊大叫,径直对他说:&lsquo;别给我这么装相!&rsquo;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这可太过分了!从一定意义上讲,临终者是值得尊重的。怎么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地对他&hellip;&hellip;临终者应该说是神圣的,我想讲!&rdquo;

&ldquo;这我不否认,&rdquo;约阿希姆回答,&ldquo;不过,如果他表现得如此懦弱&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rdquo;卡斯托普坚持自己的看法,态度激烈得和人家对他的反驳全然不相称,&ldquo;我坚持认为,一个临终者是高贵的,任何一个四处奔波地笑着挣钱填肚子的俗人都比不上他!怎么可以&mdash;&mdash;&rdquo;他的嗓音变幻不定,听上去极为异样,&ldquo;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mdash;&mdash;&rdquo;他突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跟昨天一样,他笑得身子颤抖,没完没了,笑得闭上了眼睛,从眼皮间笑出了眼泪;这是那种从深深的心底涌出来的笑。

&ldquo;嘘&mdash;&mdash;&rdquo;约阿希姆突然制止他,&ldquo;快别闹了!&rdquo;他低声说,并暗地碰了碰大笑不止的表弟的身子。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

从左边的路上走来一个陌生人,一位身材矮小的褐发绅士,两撇小黑胡子卷曲得很好看,穿着条浅色格子裤,走过来与约阿希姆互道了一声&ldquo;早上好&rdquo;。&mdash;&mdash;他的那一声发音准确而又悦耳。只见他交叉着双脚,用手杖支撑着身体,姿态优美地站在了约阿希姆面前。

<h2>

意大利撒旦</h2>

来人的年龄很难估计,想必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因为他整个样子虽然显得年轻,两鬓却已夹杂着银丝,往上去头发已明显地稀疏:窄窄的脑门上已突现出两大块空地,额头显得更高。他的衣着,那宽大的淡黄色的格子裤,那双排扣,那大翻领的粗呢长外套,所有这些都远远称不上华贵;还有翻下来的衬衫硬领也已经洗过多次,边上都起了毛,他的黑色领带同样破旧,而袖口显然根本没戴&mdash;&mdash;从衣袖缠在他手腕上那软塌塌的样子,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看了出来。尽管如此,他仍断定站在面前的是位绅士。陌生人那有教养的表情,那落落大方的、优美的姿态,都不容对此有任何怀疑。可这寒碜与优雅的混合,再加一双黑眼睛和两撇卷曲的小胡子,都让卡斯托普想起某些外国乐师:圣诞节期间,他们来到汉堡的宅院中演出,演完以后便用黑幽幽的眼睛仰望着楼上的窗口,手举着软帽,等着人家给他们扔几个小钱。&ldquo;摇风琴的流浪艺人!&rdquo;他心里嘀咕。因此,当约阿希姆从凳子上站起来,有几分尴尬地介绍他们相识时,卡斯托普对此人的名字并不觉得奇怪。

&ldquo;我表弟卡斯托普&mdash;&mdash;塞特姆布里尼先生。&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也站起来致意,脸上还留着刚才高兴过度的痕迹。意大利人却以有礼貌的措辞请他们两位别客气,硬叫他们坐回到位子上,自己则仍以优美的姿势站着。他面带微笑,站在那儿打量着表兄弟俩特别是卡斯托普;在他丰满的八字胡下边,正好是它好看地向上卷起的地方,他的一边嘴角微微凹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涡儿,带着一丝丝的讥诮,特别显示出了他的机敏和警惕,这顿时让仍然头脑昏昏的卡斯托普清醒过来,感觉到了惭愧的羞涩。塞特姆布里尼开口道:

&ldquo;二位很开心&mdash;&mdash;有道理,有道理。早晨这么美!蔚蓝色的天空,太阳发出欢笑&mdash;&mdash;&rdquo;他轻快地一扬胳膊,用淡黄色的小手指着天空,目光同时也快快活活地随着手斜着向上瞥去,&ldquo;事实上我们已经快要忘记我们呆在什么地方。&rdquo;

他说话不带口音,只是从吐字的特别准确,可以断定他是个外国人。他的嘴唇在组词造句时流露出某种快乐。听他讲话是件愉快的事。

&ldquo;先生旅途很愉快吧?&rdquo;他问卡斯托普,&ldquo;是不是已经有了判决?我是讲:是不是已完成初查那可悲的入院仪式?&rdquo;在这儿他本该停下来等着听人家讲话,因为他已提出了问题;卡斯托普呢也准备回答。谁知意大利人却又往下问:&ldquo;很顺利吧?从您快活的笑声&mdash;&mdash;&rdquo;他又沉吟了一会儿,嘴角上的涡儿变得更深,&ldquo;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我们的弥诺斯[4]和拉达曼提斯[5]判了您多少个月?&rdquo;在他嘴里,那&ldquo;判&rdquo;字强调得特别滑稽,&ldquo;要我猜一猜?六个月?要不九个月?他们可不小气&hellip;&hellip;&rdquo;

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讶然失笑,一边极力回忆弥诺斯和拉达曼提斯是何许人。他答道:

&ldquo;怎么会?不,您错了,塞普吞先生&hellip;&hellip;&rdquo;

&ldquo;塞特姆布里尼。&rdquo;意大利人纠正他的错误,语音清晰而抑扬顿挫,同时还幽默地鞠了一躬。

&ldquo;塞特姆布里尼先生&mdash;&mdash;对不起。是的,我说您错了。我根本没有病。我只是来看望表哥齐姆逊,只住几个礼拜,趁此机会也休息休息&mdash;&mdash;&rdquo;

&ldquo;真该死。您不是我们的人?您身体健康,来这里只是客串,就像俄底修斯在冥府里一样?需要何等的勇气,才敢下到这深渊里来,来到这死人居住的空虚所在&mdash;&mdash;&rdquo;

&ldquo;下到深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您别这么讲!我是爬了差不多足足五千英尺,才到了你们这上边&mdash;&mdash;&rdquo;

&ldquo;那只是您的感觉!请相信我的话,那是一种错觉。&rdquo;意大利人果断地一摆手说,&ldquo;我们是些落进了深渊的人,不对吗,少尉?&rdquo;他把脸转向约阿希姆。约阿希姆对称他&ldquo;少尉&rdquo;高兴得不得了,却极力掩饰着,沉吟地答道:

&ldquo;不错,我们的情绪是有些低落,不过终究还可以振作起来嘛。&rdquo;

&ldquo;是的,我相信您可以;您是个好样儿的人,&rdquo;塞特姆布里尼说,&ldquo;是的,是的,是的。&rdquo;他一连发了三个尖厉的S音,同时又把脸转过来对着汉斯&middot;卡斯托普,然后用舌头顶着上腭轻轻地啧、啧、啧了三声。&ldquo;瞧瞧瞧&mdash;&mdash;&rdquo;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新来者,同样来了三个尖厉的上腭音,目光慢慢定住了,茫然无所视的样子,一会儿才又回过神来,继续说:

&ldquo;您完全是志愿到我们下界来的,愿意和我们作一段时间伴儿。喏,这很好。可您预计住多少时候?我问得不礼貌。可我感到好奇,想听听您给自己规定多长的期限,独立自主地,而不是听任拉达曼提斯摆布。&rdquo;

&ldquo;三个礼拜。&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故作轻松地回答;他发现,人家对他挺羡慕。

&ldquo;上帝啊,三个礼拜!听见了吗,少尉?说出来岂不是有些难为情?您上这儿来三个礼拜,随后就离开?我们可不知道礼拜怎么算,先生,如果我可以告诉您的话。我们最小的时间单位叫月。我们算起数来气派可大啦&mdash;&mdash;这是我们下界居民的特权。我们还有其他一些特权,它们的性质全都差不多。请容我再问一句,您在山下从事什么职业&mdash;&mdash;或者更确切地说,准备从事什么职业?您瞧,我们对自己的好奇心不加限制。好奇也同样被我们算作是自己的特权。&rdquo;

&ldquo;没关系,没关系。&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随后讲了自己的打算。

&ldquo;造船工程师!这可了不起!&rdquo;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ldquo;请相信,我确实认为了不起,虽然我自己的才能在其他方面。&rdquo;

&ldquo;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文学家,&rdquo;约阿希姆略显尴尬地解释说,&ldquo;他曾在德国的报刊上写过悼念卡尔杜齐[6]的文章&mdash;&mdash;卡尔杜齐,你知道。&rdquo;他的样子越发尴尬了,因为他表弟惊异地瞪着他,好像是说:你又知道什么卡尔杜齐?你跟我差不多,我说。

&ldquo;是这样,&rdquo;意大利人点着头说,&ldquo;我曾有幸向贵国同胞介绍这位伟大诗人和自由思想家的生平,在他结束自己一生的时候。我认识他,可以自称是他的门生。在波洛尼亚[7],我曾坐在他的脚下。现在,我能称作是教养和欢乐的一切,都得自于他。不过咱们现在要谈的是您。一位造船专家?您可知道,在我眼中您看着看着就高大起来了?您坐在那儿,突然变成了整个劳动世界的代表,实业天才的代表!&rdquo;

&ldquo;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mdash;&mdash;我还在念大学,才刚刚开始。&rdquo;

&ldquo;不错,万事起头难。说到底,一切工作都困难,只要名副其实,对吗?&rdquo;

&ldquo;是的,连鬼都知道!&rdquo;汉斯说;他说的是心里话。

塞特姆布里尼迅速一扬眉头。

&ldquo;您甚至唤来了鬼,&rdquo;他说,&ldquo;就为了加强您的意思?唤来那地道实在的撒旦?您可了解,我伟大的导师就写过一首《撒旦颂》?&rdquo;

&ldquo;请原谅,&rdquo;汉斯&middot;卡斯托普说,&ldquo;歌颂魔鬼?&rdquo;

&ldquo;正是歌颂他。在我的故乡,有时候过节要唱这首颂歌。啊,向你致敬,撒旦,你这叛逆者,你哲理性的反动力&hellip;&hellip;一首挺美妙的歌!不过,这位撒旦大概不会是您想象中的魔鬼,因为他对工作的态度很好。您想的那位却厌恶工作,因为他怕工作,多半就是人们常说的连边儿都最好莫沾的那位&mdash;&mdash;&rdquo;

这一切让单纯的卡斯托普听起来是那样奇怪。意大利文他不懂,即便能懂也令他不舒服。有那种神父礼拜天布道的味儿,尽管是用轻松、戏谑的闲谈口气说出来的。他望着自己的表兄,约阿希姆垂下了眼皮。随后,卡斯托普接上话茬儿:

&ldquo;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您把我的话太当真了。鬼不鬼的只是我的一句口头禅,我向您担保!&rdquo;

&ldquo;人总得有精神。&rdquo;塞特姆布里尼伤感地凝视着空中说。可是,他马上又兴致勃勃地以优美的语调回到了本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