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里的奇遇(2 / 2)

现在不再是把我紧紧束缚住的一种好玩的和刺激神经的好奇心了,像上午那样;不再是去想见识一种我不熟悉的营生的那种异样的乐趣了;现在是一种阴郁的恐惧,直提到了嗓子眼上,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情感;一当我看到他又一次走上林荫大道时,这种压力使我透不过气来。上帝保佑,你不是要再次到展出猴子的橱窗那儿去吧?不要做傻事!你要考虑呀,那个女人早就报告警察局了,她肯定还在那儿等着呢,会立刻就抓住你的薄薄大衣不放的!说真的,你今天不要干了!别再去尝试了。你不在状态,你已经没有精力了,没有热情了,你累了,在艺术活动中一开始就显得疲惫,那做起来永远是糟糕的。你最好是休息,躺在在床上,你这个可怜人,今天什么都不要做,就是不要今天去做。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竟然有了这样的恐惧思想,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幻觉,肯定他在今天第一次下手就必然被抓住。我的这种忧虑变得越来越强烈,当我们越来越接近林荫大道时,我就听到那里人声鼎沸,一片喧嚣。不,决不要再到那面橱窗前面,我不允许,你这个傻瓜!我紧张跟在他的身后,准备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但他好像懂得了我内心发出的命令,这个人意外地转了个方向。在林荫大道面前的德洛奥大街,他穿过车行道,步调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好像那儿有他的家,他似在回家一样。我立即就认出了这栋楼房:特洛奥饭店,巴黎著名的拍卖大厅就在里面。

我为之一怔,我不再知道,这个令我诧异的人还要我吃多少次惊呢。在我努力去猜度他的生活时,我必须同时去迁就他身上一种满足我秘密愿望的力量。在巴黎这座陌生的城市中,我今天早上原本就打算去参观这样一座建筑,因为它总是能使我度过令人激动的增长知识同时又是乐趣盎然的几个钟头。它比一个博物馆更为生动,每时刻变幻不定,总是异样总是同一。我特别喜欢这座外表不显眼的特洛奥饭店,它是一件最美的展示品,因为它以最最惊讶的简化方式表现了巴黎生活的整个本相。通常在一幢住宅中联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在这里却分割和消解为无数个单一的东西,就像一间肉铺中一个硕大的野物被切割开来的身躯一样,最陌生的和最不相容的,最神圣和最平庸的在这里通过最最普通的一种东西而联系起来:这儿展示出的一切都会变成钱。床和耶稣受难十字架,帽子和地毡,钟表和洗漱用品,乌敦(6)的大理石雕像和黄铜餐具,波斯微型艺术品和镀银的烟灰缸,陈旧的自行车,与之并排在一起的有保尔·瓦雷里(7)的初版诗集,唱机与哥特式的圣母像,凡·戴克(8)的画依次挂在墙上,旁边是脏兮兮的油画、贝多芬的奏鸣曲,紧靠在一起的是破旧的火炉,有用的和多余的物件,拙劣的作品和价值非凡的艺术品,伟大的和渺小的,真实的和虚假的,新的和旧的;凡是由人双手和人的才能所创造出一切:最崇高的和最愚笨的,都流入这家拍卖行。它冷酷无情的把这座巨大城市的全部价值吸了进去并吐了出来。在这个残忍的,把一切价值都变为钱币和数字的转运场里,在这座人的虚荣和需求的巨大杂货市场里,在这个奇妙的场地,人们能比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强烈地感受到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混乱庞杂。窘迫者在这里可以出售一切,富有者可以购买一切,但在这里人们不仅能购到物品,而且也能增长阅历和知识。在这里一个留心者能通过观察和谛听更好地理解每一种事物,艺术史的知识、考古学、图书馆学、集邮、钱币学,还有重要的是人类学。正如在这座大庭中转移到另外人手中和在此摆脱开物主的奴役的物件是如此的五花八门一样,那些来此的种族和阶层同样是形形色色各不相同。他们都怀着购买欲和好奇心拥挤在拍卖厅桌子的四周,眼睛由于交易的欲望和神秘的收获的怒火而变得焦躁不宁。在这儿有身穿皮毛大衣头戴崭新的圆形礼帽的大商贾,坐在他们身边的是脏兮兮的小古董商和塞纳河左岸的旧货商,这些人要用假的东西充实他们的货架;那些投机商和中间贩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吵吵嚷嚷,叽叽喳喳;代理人,抬价人,“混混儿”,是这个战场中不可缺少的鬣狗,他们迅急地抓住廉价的东西,或者,当他们看到一位收藏家为渴求得到一件价值非凡的物品时,就相互示意,把价格哄抬上去。甚至一些本人就变成羊皮纸的图书馆学者戴着眼镜在这里像睡意蒙眬的貘一样四周蹒跚;又进来一些色彩艳丽的极乐鸟,打扮入时珠光宝气的贵夫人,她们事先就已派来仆人,为她们占了拍卖桌前的位置。那些名副其实的行家里手站在一个角落里,目光淡定,安静得像仙鹤一样,他们都是收藏家共济会的成员。所有这群人,他们或是出于生意上的动机,或出于好奇之心,或出于对艺术的热爱,都心怀真正的关切被吸引来此之外,每一次都有一些偶尔来此仅是猎奇的人,他们来此是为了享受免费提供的火炉取暖,或者为闪闪发亮的喷泉喷吐出的越来越高的数字而感到愉悦。但凡是到此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欲望,收藏、博弈、赚钱、占有,或者取暖,因为别人的激动而自己激动;这种喧嚣嘈杂的人的混沌分门别类都归入包容各种面相的一个完整的难以想象的总体。但是我却从没有看到也从没有想到我的这位老朋友,这类小偷在这儿出现了。我看到我的朋友怀有一种信心十足的本能潜入进来,现在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也是他的一个理想的、甚至是巴黎的一个理想的用武之地,他能大展身手,显示他的高超才艺。因为这里具备了各种必要的要素,并以最奇妙的方式联结在一起。可怕的,几乎难以忍受的拥挤,由于对观望、等待以及对唱价的渴求,绝对能分散人们的注意力。还有第三点:一个拍卖机构,除了是一个竞争的赛车场,几乎是我们今天世界的最后一块场地,在这里一切都必须当场交付现金。这就可以想象到了,在每一个人的口袋里都装有一个鼓得圆圆的钱包。对一只灵活的手而言,这里是施展本事的最好机会,要不就再没有了。或许,我现在理解了,上午的小试牛刀,对我的朋友而言仅只是手指的一次训练而已,但在这里他可是要施展他的绝活了。

现在当他他懒洋洋登上二楼时,我想最好是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上帝保佑,难道你没看见那儿贴的一张布告,上面用英法德三种文字写着:“谨防小偷!”吗?你这傻瓜,难道你没看见?他们早就知道在这儿有你们这一类人,肯定在这儿有十几个密探在拥挤的人群中四下窥视,再说,相信我,你今天不会得手的!但是他用冷静目光扫视了好像早就熟悉的布告,随即这位熟门熟路的行家平静地登上台阶。这是一种战略上的决定,我只能表示赞同。因为在第一层的大厅里拍卖的只是些粗劣的家用物件和家具,箱子和柜橱,一群既没有油水也令人乏味的旧货商在里面吵吵嚷嚷,挤来挤去,这些人或许还保留农民的良好习惯,把钱袋稳妥地缠在腰上,靠近他们既没有油水,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在二层里,拍卖的却是名贵之物,绘画、首饰、书籍、手稿、宝石,这里的买主毫无疑问都是钱包鼓鼓,且都无忧无虑,优哉游哉。

我费力地跟在我的朋友的身后,因为他从大门进来之后就穿来穿去,在各个大厅里进进出出,在每一个大厅里去寻找机会;他就像一个美食家那样耐心,毅力十足地去看一份特殊的菜谱一样去查看张贴的那些广告。最终他决定选中了第七大厅,这里将拍卖“伊文斯·戴·G.伯爵夫人收藏的中国和日本瓷器”。毫无疑问,今天这儿有极具价值的珍品,人群麇集,几乎难以插足,从入口处根本就看不见拍卖台,看到的只是大衣和帽子。也许有二十或三十层人墙,水泄不通,无法看到那张长长的绿色拍卖台。我们站在入口处的位置,从这里恰恰还能看到拍卖人的好笑的动作;他站在高处的台上,手执一柄白色的槌子,像一个乐队指挥一样指挥着整场的拍卖音乐。经过令人畏惧的长时间休止,总是一再地引向一个“Prestissimo”(9)。可能他像住在梅尼蒙坦或一个郊区某个地方的小职员一样,有两个房间,一个煤气灶,一个留声机——这是他最贵重的财富——,在窗前摆放一两盆天竺葵;但这里他站在高雅的听众面前,身穿笔挺的礼服,头发精心的梳理涂油,显然是在愉快地享受难以形容的乐趣,每天在三个小时里用一柄小小的槌子可以把巴黎最最贵重的东西变成钱。面带一个杂技演员做作而熟练的和蔼表情,他开始从左,从右,从台前和大厅的后面,喊出不同的报价:“六百、六百一十,六百二十”。这些数字,优雅得像一个彩球一样被掷了出去,元音浑厚圆润,辅音相互牵扯,这同样的数字如升华了似地被掷了回去。这期间他扮演一个陪酒女郎的角色,每当没人出价和数字的旋风停下来时,他就用一种诱人的微笑,警告说:“右边的人?左边的人?”或者他双眉戏剧性地紧皱,用右手举起那柄至关紧要的象牙小槌,威胁地说道:“我要落槌了”,或者他微然一笑:“先生们,这可不贵呵。”这期间他朝个别的熟人打招呼,对某些出价人狡黠地递送鼓励的眼色;拍卖每一件新的物品时,他都简单和必要地喊出,“第三十三号”,语调开始时是干巴巴的,但随着价格的攀升,他的男高音便越来越有意识地增强了戏剧性。在三个小时之内,在三百或四百人面前,人们都屏住气息贪婪地时而凝视他的嘴唇,时而凝视他手上那柄富有魔力的小槌,这在他肯定是一种享受。他只是偶尔出价后的工具,但却自以是在主宰一切,这种谵妄给了他一种心醉神迷的自我感觉。他像孔雀开屏一样,炫耀起他的口才,可丝毫阻止不了我内心的判断:他的全部夸张的表情对我的朋友而言,只不过起着一种必要的转移注意力的作用罢了,就像上午那三只滑稽逗乐的猴子一样。

我的这位大胆朋友暂时还无法利用这位同谋犯的帮助,因为我们还一直无可奈何地站在最后一排,而想从聚集一起的、暖烘烘和稠密的人群中挤到拍卖台前,我觉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我又一次看到了,在这种有趣的活动中,我是一个道地的门外汉。我的这位伙伴是一位经验十足的大师能手,他早就知道总是在拍卖槌终于落下的那一瞬间——七千二百六十法郎,男高音欢呼叫起来——,密不透风的人墙会蓦地松散开来。那些激动的人头垂了下去,交易者把价格标在目录上,时而有一些好奇者离去,空气瞬时就在挤在一起的人群中间流动起来。他迅即出色地利用了这个时机,低下头像一枚水雷似地挤了进去,一下子就穿过四五层人;而我呢,曾对自己发誓,决不让这个冒失鬼任性而为,突然间他消失不见,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我现在也同样向前挤去,可拍卖又重新开始了,人墙又聚拢一起,我无助地被卡在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间,像陷在泥淖中的一辆小车一样。这种炽热的,黏稠的挤压太可怕了,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躯体,陌生的服装,贴得如此之近,连邻近人的一声咳嗽都令我为之一颤。再加上空气令人难以忍受,散发出灰尘、霉气和酸性的味道,特别是汗臭,凡是涉及金钱,这种汗臭无处不在。闷热难挡,我解开了上衣,想掏出我的手帕,可没办法,我被挤压得太紧了。可我,可我不能放弃,我慢慢不断地继续朝前挤去,过了一层,又过了一层。但还是太迟!这身木黄色大衣消失不见了。他一定藏在人群中某个不显眼的地方,没有人会察觉到他存在的危险。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的神经由于一种神秘的恐惧而颤抖,这个可怜的魔鬼今天一定要倒霉的。我每一秒钟都在等时机,有人会喊叫起来:抓小偷!随即会一片混乱,一片嘈杂,他会被人拎了出去,两条胳膊被紧紧地抓住。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可怕的念头,他今天,恰恰是今天他一定会失手的。

然而看吧,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喊叫,没有喧哗;正相反,交谈声,嘈杂声和叽叽喳喳声蓦地都停了下来,一下子变得出奇地安静,这二三百人好像约好似地屏住气息,所有的目光都双倍紧张望向拍卖人。他后退了一步,在灯光照耀下,他的额头闪现出一种特别庄严的光辉。这场拍卖的重头戏开始登场了:一只巨大的花瓶,这是中国皇帝在三百年前亲自派使者赠送给法国国王的。在大革命期间,它像好多这一类的东西都以秘密的方式从凡尔赛宫中流入民间。四个身着制服的听差特别而同时又是惹人注目的谨慎把这个宝贝物件放到拍卖桌上,圆圆的,白色透亮,上面带有蓝色的条纹。拍卖人庄重地咳嗽一声,喊出了价格:“十三万法郎!十三万法郎!”回答这神圣的含有四个零的数字是一片令人敬畏的静寂。没有人敢立即出价,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仅是移动一下脚步;密集和挤在一起的人群由于敬畏变得目瞪口呆。终于在拍卖台左侧尽头有一个矮小的头发斑白的先生抬起头来,并快速轻声而几乎是窘迫切说出:“十三万五千”,拍卖人随即果断地回应:“十四万”。

激动人心的游戏开始了:一家美国大拍卖行的代表总是只举出一个手指,就像一个电表一样,跳出的数字立刻就升了五千,坐在另一张桌子尾端的一位大收藏家(有人轻声地在嘟囔出他的名字)的私人秘书有力地用加倍来回应;慢慢地这场拍卖成了两家出价者的对话,他俩相对而坐,可却固执地规避彼此的目光:两人都只把他们的报价朝向拍卖人喊去,而拍卖人显然对此感到惬意。终于在喊到二十六万时,那个美国人不再举出手指了,喊出的这个数字像凝固了的声音空荡荡地悬在空中一样。气氛越来越紧张,拍卖出价人一连四次重复:“二十六万……二十六万……”他像一只鹰扑向猎物般地把这个数字高高地掷向高处。随后他等待,紧张地观望,失望地环顾左右(啊,他多么愿意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没有人再出价了?”一片沉默,一片沉默。“没有人再出价了?”这声音几乎近于绝望。沉默开始颤动,没有声音的琴弦。他慢慢地举起槌子。现在三百颗心脏停止跳动……“二十六万法郎一次……第二次……第……”

沉默像一块岩石独自矗立在声息俱无的大厅,人们都屏住呼吸。拍卖员带着几乎是宗教般的庄严把象牙槌高举在人群之上。他再次威胁地说道:“落槌了。”没有人应声,没有回答。随后他说出了:“第三次。”象牙槌单调而恶意地落了下来。一切都成为过去!二十六万法郎!这小小单调的一击,人墙便摇晃起来,坍塌了,又恢复成一副副活生生的面孔。一切都在激动,在呼吸,在喊叫,在叹息,在窃窃私语。还拥成一团的人群像一个单一的躯体在一股激浪中,在一阵不断地冲击下撞碰起来随即松弛下去。

这种冲击也触及到我,可却是一只陌生的胳膊碰到我的胸部。这时有人嘟囔了句:“对不起,先生。”我为之一怔。这种声音!噢,这真是令人高兴的奇迹,是他,是那个我没找到的人,是那个我长时间寻找的人,是怎样的一种偶然,恰恰是这种松散的波浪把他推到我的跟前。感谢上帝,现在我又有他了,又是靠得这么近,现在我终于能好好地监护他和保护他了。当然我要避免公开地直视他的面部,而只是从侧面轻轻地瞟着他,但不是窥视他的脸,而是他的两只手,他的作案的工具,可他的双手却引人注意地消失不见了:不久我就发现,他的大衣的两袖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一个挨冻的人把手指缩进袖了里面似的,这样一来双手就见不到了。如果现在他要接触一个牺牲品的话,那只能被当做是一件柔软的、没有任何危险的衣料的一次偶然的触动罢了;而那只准备行窃的手藏在衣袖里,就像猫爪藏在毛茸茸的脚掌里一样。做得出色极了,我为之惊叹。但谁是他这次行动的对象?我谨慎地向他右边的那个人睃去。那是一个瘦长的先生,衣服扣得紧紧的,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宽大的无法下手的后背,这是第二个人;一开始我糊涂了,对这两个人中之一采取行动怎么能得手呢。但当我现在感到我自己的膝盖受到轻微的一撞时,我突然间被一个念头攫住——像是一阵冷雨浸透全身:难道这些准备终归是冲我而来的?归根到底,你这个傻瓜,要对这个大庭里唯一知道你的底细的人动手,我现在要在自己身上来体验你的这门手艺?这是最后和最莫明其妙的一课!真的,这只不可救药的不幸的鸟看来寻找的恰恰是我,恰恰是我,他的思想上的朋友,唯一一个对他的这门营生熟谙得至深至透的朋友!

真的,毫无疑问,他是冲我来的,现在我可以不再怀疑了,因为我已经确切地感觉到,身旁的一条胳膊在轻轻地触动我,藏着一只手的衣袖在一寸一寸地靠近我,这大概是准备拥挤的人群在第一波涌动时对我的上衣和背心中间部位快速动手。本来我现在可以用一个小小的动作保护自己,只消转向一侧或把衣扣扣上就确保无虞了;但奇怪的是,我已经完全像被催眠了似的,每块肌肉、每一条神经像是冻僵了一样。就在我激动地等待当儿,我飞快地思考,我钱包里有多少钱,就在我想到我的钱包当儿,我感到我胸前的钱包依然还在,平稳且温暖;每当人们想到它时,那每颗牙齿、每个脚趾、每根神经就会立刻变得敏感起来。钱包暂时还在老地方,我准备好了,他可以动手,无须顾虑重重。奇怪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要他动手还是不要他动手。我的情感混乱至极,仿佛分成了两半。因为一方面我希望他放开我,这是为他好;另一方面我心怀紧张怕得要死,就像牙医用钻牙机触动病牙最痛部位时一样,我期待他的技艺,我期待他决定性的出击。但他好像要惩罚我的好奇心似的,不慌不忙,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又停顿下来,靠紧了我,他谨慎地一寸一寸贴近我;尽管我的思想完全都在关注这种挤迫式的接触,这同时我的另一个思想却完全清清楚楚听到从拍卖台上那边传来不断升码的报价声:“三千七百五十……没有人出价了?三千七百六十……三千七百七十……七百八十……再没有人出价了?再没有人出价了?”随后槌子落了下来。在这成功的一击之后,人群又一次开始松动,就在这一刹那我感到一股波浪朝我涌来。这不是真的触动,而是有点像是一条蛇在爬行,一股滑过身体的哈气,是那么轻,那么快,如果不是我全部的好奇心都处在戒备的状态的话,那我绝对感觉不到;像被偶然刮起的阵风翻起了我的上衣似的,我感觉到,仿佛一只鸟从身边飞过似的轻柔……

我从未想到的蓦然间发生了:我自己的一只手被从下面撞了一下,我在我的上衣下面抓住了一只陌生人的手。我从没有想到过这样一种自卫。这是我的肌肉的一种出人意料的反射动作。出于纯躯体上的自卫本能,我的手机械般地握紧了它。这真可怕,令我自己感到惊讶和害怕的是我的手掌抓住了一只陌生的、冰冷的和颤抖的手,不,这决不是我的所愿!我无法去描述这一秒钟。突然间抓住一个陌生人的一只冰冷然而却是有生命的手,吓得我发呆变傻。他由于害怕同样变得软瘫。正如我没有力量,没有勇气松开他的手一样,他也没有胆量,没有勇气把手挣脱回去。“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卖人在上面做作般地在叫喊。我还一直抓住那只陌生的、冰冷发颤的小偷的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还一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会想到,这儿,处于两个人之间,仅只是在我们两人之间,我们绷紧了的神经在进行这场无名的战役。“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数字一直是在急遽的上升,“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终于,这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钟,我又能呼吸了。我半公开那只陌生人的手。它立即抽了回去并在黄色大衣的衣袖里消失不见了。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面的报价声还在继续,继续下去;我俩还一直靠得很近,充满神秘行动的一对共谋犯,两个人都因同样的经历而变得瘫痪了。我还一直觉得他的身体紧挨着我,暖暖的,现在当人群的激动松弛下来时,我发僵的双膝开始颤抖起来,我好像感觉到,这种抖动传到了他的双膝。“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数字越攀越高,而我们还一直站着不动。这支恐怖的冰冷的铁环把我俩连在一起。终于我找到了一种力量,至少是转过头来朝东望去。这同一瞬间,他朝我看来,我直视他的目光。行行好,行行好!别告发我!泪水汪汪的小眼睛像似在乞求,他的被挤压的灵魂中的全部恐惧,所有生物固有的原始恐惧,都从他那圆圆的瞳仁涌出,他的小胡子在惊恐中颤抖。我清楚地看到只是那双睁大的眼睛,那张面孔在极度惊恐的表情中消失得见不到了。此前我从没有,以后也没有见到一个人会是这样。我感到无比的羞愧,这个人竟如此奴隶般的、狗一般地望向我,好像我握有生杀予夺大权似的。他的这种目光使我感到自己卑贱,我窘迫地把目光又重新移到别处。

但他理解了。他现在知道了,我决不会,永远不会告发他;这使他恢复了元气。轻轻的一摆,他的身体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感到,他是要永远地摆脱掉我。他先是松动下面挤在一起的双膝,随后我觉得我胳膊上那种黏在一起的温暖离开我而去,霎时,我发觉有某种属于我的东西消失了。我身旁的位置已空无一人,我的这位不幸伙伴一下子就腾出了这个地方。我先是感觉到我周围空旷了,但随即的一瞬间我惊恐起来:这个可怜人,他现在怎么办?他可是需要钱啊,为了这紧张的几个小时,我欠他一份情;我,他的伙伴,一个身不由己的伙伴,必须要帮助他呀!我匆忙地随他挤了过去。但是灾难啊!这只不幸的鸟误解了我的善意,他从远处看见我去尾随他,就怕了起来。还在我示意他放心之前,木黄色短大衣就飞快地下楼而去,消失在马路上人潮如涌的洪流之中。我的这门功课,出人意料地开始,同样出人意料地结束了。

(高中甫 译)

————————————————————

(1) 此处的林荫大道特指巴士底和玛德莱娜广场之间的林荫大道,时为巴黎著名商业区。

(2) 一种能模仿各种乐队音色的机械乐器。

(3) 此系《圣经》中两座以淫荡著名的城市。

(4) 巴黎的公厕是要付费的。

(5) 此系巴黎一个穷人区。

(6) 让—安东尼·乌敦(1741—1828):法国雕刻家。

(7) 保尔·瓦雷里(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

(8) 凡·戴克(1599—1641):比利时画家。

(9) 意大利文,音乐术语:最快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