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一下子暴怒起来,一种狂乱的没有理性的愤怒。
“‘如果您不愿意请求,那么我来提要求。我想,用不着更明白地表达了——您知道我贪图您的什么。那样我就给您帮忙。’
“她死盯盯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啊,我不能,我不能转述这是多么可怕——她的脸像石雕一样呆了一瞬间,接着……接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以无法形容的轻蔑直冲我的脸哈哈大笑着……她那轻蔑的大笑使我魂飞魄散……同时也使我陶醉……这笑声很像爆炸,突如其来隆隆有声的强有力的爆炸……在这轻蔑的笑声中可以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力量,以致我……是的,我恨不得匍匐在尘埃里,吻她的脚。但这只持续了片刻……如同电光之一闪,我浑身仿佛烈火炎炎……而她,已掉转身急匆匆夺门而出了。
“我身不由己地跟在她后面跑……想跟她解释,请求她原谅……我的力量已被彻底摧垮……她又转过身来,说道……不,她是下命令:
“‘您胆敢跟着我走或跟踪我……您要后悔的!’
“同时,她身后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
又停顿了一会儿。一阵沉默……又是一连串好像是从月光上倾洒下来的窸窸窣窣声。终于,又是他说话的声音了:
“门关上了……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她的命令有种魔力将我锁住……我听见她怎样下楼,听见大门怎样关上……我全听见了,我的全部心神都奔向她……想要她……我不知道,是……想要她回来,还是要打她或是掐死她……但是我只想跟着她跑……跟着她……然而我又不能这样做。我仿佛遭到雷电之一击,四肢麻木瘫软……她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像霹雷闪电将我击中,渗入了骨髓……我知道这是无法解释也不能言传的……这也许显得很可笑,但我一直站在那儿……过了几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才能挪动我的脚……
“我刚挪了一步,立刻就亢奋起来,急匆匆地……我飞步下楼……她只可能顺着街往车站那边走……我奔到车棚那边去取自行车,发现忘了带钥匙。我一把拔掉了门扣,竹子噼啪直响,裂成了碎片。接着我跳上自行车急忙去追赶她……我必须……我必须在她坐上汽车之前追上她……我必须和她谈谈……
“我在土路上飞驰着……这时我才发现刚才在楼上呆立了多久……直到林中拐弯的地方,马上就到车站时,我才看见她。她走着,步态急速而姿态僵直,一个男孩陪伴着她……她想必也发现我了,因为她跟男孩说了些什么,那男孩就停下来了,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想干什么?为什么愿意单独走?莫非她想单独跟我谈谈,免得让他听到?我拼命踩着脚蹬子……忽然有个东西横冲过来,截住我的去路……就是她那个男孩……我勉强来得及把车拐到一边,自己却摔到地上了……
“我边骂边爬起来……不由得举起了拳头,要给这蠢货一拳,但他躲开了……我在自行车上拍了几下,打算再骑上去……但那个下贱胚又来了。他抓住自行车,用蹩脚的英语说道:‘你留在这儿。’
“您没有在热带生活过……您不会知道,一个黄种贱胚抓住白人‘老爷’的自行车而且命令他,命令‘老爷’留在原地,这是多么无礼。我不由分说给了他一耳光……他摇晃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撒手……他那细长胆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奴隶般的惊恐……但他捏住车把,捏得死紧死紧……‘你留在这儿。’他又嘟哝了一句。
“幸亏我身边没有手枪,否则我一定会对这个蛮子开一枪。
“‘滚开,下流胚!’我咆哮道。
“他看着我,瑟缩成一团,但没有松开把手。我对准他的脑门儿又是一拳,他还是不松手。这时我气得发狂……我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她可能已经脱身了……我朝他的下巴颏上来了个真正的拳击手的一击,把他打得滚倒在地……现在自行车又由我支配了……我跳上车座,但是车子扭来扭去……搏斗的时候轮辐弄弯了……我试着用发抖的手把它掰直……没有弄成……于是我把自行车横摔在路上,扔在那个混蛋旁边。他流着血,挣扎起身躲向一边……当时——不,您不可能明白,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显得多么可笑,如果一个欧洲人……不过我当时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她,追上她……于是我跑起来了,像疯子似的顺着大路跑过去,从一间间的茅舍旁边跑过去。土民们惊奇地挤在门旁观看一个白人,一名医生在怎样奔跑。
“我跑到车站时已是满身大汗……我的头一个问题就是:‘汽车在哪儿?’‘刚刚开走……’人们惊讶地看着我,他们想必觉得我是个疯子,浑身泥污满头大汗,跑过来打老远就大叫大嚷地问着……我看见车站后面路上的远处有汽车喷出的白烟……她跑掉了……成功了,正如她坚定不移冷酷无情的盘算都必须成功一样。
“但是溜掉对她并不管用……在热带地方,欧洲人彼此之间是无密可保的……谁都认识谁,任何区区小事都能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司机在政府消夏大厅里待了一小时并没有白费……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全知道了……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嗯,家在政府所在的城市里,从这儿坐火车去要走八小时……她……嗯,据说是一个巨商的妻子,非常富有,出身名门,是英国人……还知道她丈夫在美国待了五个月,最近就要回来,带她到欧洲去……
“‘可是她,’这个想法像毒药似的使我坐卧不宁。‘她有情况超不过两三个月……’”
“直到现在我还能向您解释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在此以前我还可以理解自己……作为医生能对自己的症状作出诊断。可是自那以后我仿佛得了寒热病……我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就是说,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是多么无聊,然而,我身不由己……我已经不理解我自己了……我像中了邪似的往前跑,眼前只有一个目标……不过,请等等……也许我还是能使您明白……您知道马来亚热带癫狂症是怎么回事吗?”
“癫狂症?有一点印象……马来亚人常患的那种类乎酒后失态的病……”
“这比酒后失态厉害……这是一种疯癫,是人患的一种狂犬病……一种突发性的平白无故就去行凶杀人的狂想症。任何酒精中毒都无法与之相比……我在那儿居留期间曾研究过几起这类事故——对别人的事,我们往往是又聪明又实际!——但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可怕疾病的神秘病因……总之,和气候有关系,和这种郁闷的、捆绑在人身上似的溽热的气候有关。它像雷雨一般压迫神经系统,直到最后神经系统一下子崩溃……即所谓热带癫狂症,是的,热带癫狂症——是这样:有那么一个非常普通的马来亚人,心地也蛮善良,喝着自家酿的酒……他昏昏沉沉地坐在那里,一副漫不经心少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样……而他会突然跳起来,拿起一把匕首跑到街上去……他一直往前跑、往前跑……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跑上不管遇见谁,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会用自己的双刃弯刀把他砍倒,见到血他会更加兴奋……他口吐白沫,像狂人般地吼叫着……然而,他不停地跑呀,跑呀,两眼直瞪前方,尖声喊叫着,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一直这么吓人地跑下去……村里人知道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挡住癫狂症患者……他一来,人们就喊着,警告别人:‘狂人来了!狂人来了!’于是大家都闻声奔逃……而疯子狂奔着,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遇见谁就杀谁……直到人们开枪把他打死,像打死一条疯狗一样,或者他自己口吐白沫訇然倒毙。
“我从自己消夏凉棚的窗子里看见过一回……那是非常可怕的景象……就因为我见过,所以我明白自己在那些日子的表现……我也是那副样子,眼神呆滞可怕,我发疯似的往前冲……跟踪着这个女人……我不记得是怎样做完这一切的,这是以奇迹般的疯狂速度进行的……十分钟之后,我就骑上人们借给我的一辆自行车飞驰回去,把一套外衣往箱子里一扔,拿了钱就驱车上火车站了……我走了,既没有跟当地的官员打一个招呼……也没有指定一个代理人接替我的工作,连住房也扔下不管了……仆人们围住我,妇女们都很惊讶地询问我,但我没有回答,连头都不回……急忙赶到火车站,搭上头趟列车就进城去了……从这女人走进我的房间之后,还未超过两小时,而我却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抛在脑后了,热带癫狂症驱赶着我,奔向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我不顾死活地朝前奔……晚六点到达……六点十分我已在她家门口,吩咐通报我来了……还是……您懂吗……我能做出的最无聊最愚蠢的事……但热带癫狂症患者圆睁着视而不见的眼睛,看不见自己奔往何方……过了几分钟仆人回来了……礼貌而冷淡地说……夫人感到不适,不能接待……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在房子周围徘徊了一小时,荒唐地希望她兴许会派人找我……然后我才在斯特兰德旅馆租了一间房子,叫人给我房里送两瓶威士忌来……威士忌加上两倍的安眠药片救了我……我终于睡着了……在这不顾死活的奔跑当中,这场混沌不清的昏眠是我唯一的喘息之机。”
钟声响了,坚定而沉重的两下,在几乎是凝滞不动的柔和空气中流荡回响,旋又在喁喁低语般永无止息的潺潺水声中消失。下面的水声顽强地伴随着坐在我对面暗处的那个人热切激昂的叙述;我觉得他吃惊地抖了一下,他的话音中断了。我又听到手摸瓶子的声音和轻微的咕嘟声。接着,他仿佛定了定神,又用比较平稳的声调说了起来。
“这以后发生的事我实在很难描述给您听。我现在想,当时我在发烧,无论如何,我是处于极度兴奋的近于疯狂的状态之中——像我对您说过的,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不过别忘了,我是星期二晚上到的,而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星期六她丈夫就要乘横滨来的轮船到达;因此,只剩下三天了,作决定、想办法,就只有短短的三天时间了。您要明白:我知道应该立即帮助她,但跟她说不上话。我感到恼火的是,必须请她原谅我那种可笑的莽撞行为。我明知道每一瞬间都是宝贵的,也知道这对于她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却没有机会哪怕悄悄地跟她说上一个字,给她一个暗示,因为正是我那种愚笨的发疯似的追逐吓坏了她。这是……是的,请等一等……这就仿佛是,一个人跑着去追赶另一个人,为的是警告他前面有人要杀死他,他却把警告者当做凶手而迎着自己的坟墓继续朝前狂奔……她只是把我看做一个追逐她、想侮辱她的疯子,而我……最荒谬不过的正在于此……我已经压根儿不再想那件事……我被彻底打垮了,我只想帮助她、效劳……为了帮助她,即使犯罪、杀人我也在所不辞……但是她,她不明白这一点。早晨,我刚醒来,立刻就跑到她的住所。门前站着个男孩,就是昨天挨我耳光的那个男孩,老远一发现我——他想必是在等我——立即便钻进去了。他这么做可能只是要进去悄悄通报我来了……啊,不明真相,真叫人痛苦万分!……也许,当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要接待我……但就在我看见他时,记起了自己遭受的凌辱,我没有胆量再作拜访……我的双膝发抖了。我到了门前又折了回来,我走开了……我离开的时候,她也许正在等候我,她的苦恼也不亚于我。
“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城市里该做什么好了,城里的街道被烈日炙烤得火烫……我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我立即叫了一辆马车,直奔那位找我帮过忙的副总督,并让人通报我来访……我的外貌大概有些异样,因为他看我的神色带有一点惊疑,在他的客套当中流露出一种不安……也许,当时他已经看出我是一个热带癫狂症患者……我坚决地向他声明,要求把我调到城里来,我在现在的岗位上待不下去了……我必须马上调动……他看了我一眼……我无法向您转述,他是怎样看我的……嗯,就像医生看病人那样……
“‘您的神经受不住了,亲爱的大夫,’他说,‘我十分明白这一点。嗯,这是可以设法安排的,不过得稍微等一等……比如说,等四个星期……我首先得帮您找一个代替的人。’
“‘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我回答道。
“他又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必须忍耐,大夫,’他严肃地说,‘医疗站不能没有医生。但是我答应您,今天就着手办这件事。’
“我站在他面前,把牙齿咬得紧紧的,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是一个被出卖的人,是一个奴隶。我满腔怒火,要进行反抗,但这个圆滑的人抢先说:
“‘您离群索居,大夫,到头来变成一种疾病。我们大家都很奇怪,您为什么从来不到这儿来,从不休假。您需要更多的交际,需要娱乐。至少今天晚上要来——今天省里举行招待会,所有侨居此地的人将济济一堂。一些人早想认识您,常常问起您,希望把您调到这儿来。’
“他最后几句话使我一惊。问起我?会是她吗?我似乎立即变了一个人,我用最礼貌的方式感谢副总督的邀请,并答应一定准时来。我果真准时来了,甚至太准时了。我得对您说,我简直是急不可耐,头一个来到政府大厅;黄皮肤的仆人们悄没声儿地急匆匆走来走去,他们光着脚板走起来摇摇摆摆的,我仿佛模糊地觉得,他们在背后讥笑我。长达一刻钟之久,在这鸦雀无声的席前准备工作中我是唯一的欧洲人。我是如此孤单,以至听得见坎肩口袋里怀表的嘀嗒声。终于有两三位政府官员带着他们的家眷来了,后来总督本人也来了,跟我作了长时间的谈话;我专心听他讲,自认回答也很得体,直到我忽然被一种神秘莫测的不安情绪所侵袭。我失去了应付能力,开始答非所问。我尽管背对着大厅的入口,但却立即意识到她进来了,她已在这里了。我无法跟您解释我怎么会产生这种令人心神不安的信念的,但是,我一边跟总督聊天,听他说话,而同时我却感觉到她就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幸而总督很快就结束了谈话,否则,我会不顾礼貌地转过身去。我的神经受到神秘的牵引,我的欲望无比强烈。果然,我还没有完全转过身去,就看见她分毫不差地正在我下意识地感觉到的地方。她穿一件舞会上穿的黄色连衣裙,她那优美瘦削纯净无瑕的肩膀有一种象牙般的淡雅光泽;她在谈天,身边围着一群客人。她微笑着,然而我在她的脸上捕捉到某种紧张的神色。我走近了些——她看不见我——细细审视这微笑,这种讨人喜欢的彬彬有礼的微笑,浮漾在她薄薄的唇边。这笑容重又使我陶醉,因为它……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是虚伪,是高超的伪装。今天星期三,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星期六她丈夫乘坐的轮船就要到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微笑,这样……这样镇定,这样无忧无虑地微笑,还这样懒洋洋地用手戏弄着扇子,却没有由于恐惧而把它揉成一团?我……我,一个外人……面对着那一时刻,两天来心里战战兢兢……我,一个外人,为她分担惊恐,忧心如焚……而她却参加舞会并在那里微笑,微笑……
“身后乐曲启奏。开始跳舞了。一位中年军官邀请她,她向交谈者表示了歉意,就挽着他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到另一个大厅去了。当她发觉我的时候,一阵痉挛突然从她脸上掠过——但只不过一秒钟,然后她客气地跟我点点头,像对偶然遇到的一个熟人那样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大夫!’——我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向她问候,她已翩然而过了。
“谁也猜不透这双灰绿色眼睛的目光中隐藏着什么,就是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向我致意……为什么忽然承认了我?这是自卫还是和解的步骤?或仅仅是张皇失措?我没法向您表达我留在那儿有多么激动,被煽动起来又强压下去,一触即发。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挽在军官的臂中旋舞,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我可是知道她……知道她和我一样,一心想着一件事……想着一件事……在这群人当中只有我们两人知道那个可怕的秘密……而她却在跳舞……这时我的痛苦、我的热望,以及对她的惊叹都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在注意我,但我的举止无疑地会把她掩饰的事情给暴露出来——但我不能往别处看,我只能……对,我只能看着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远远地扫视着她那张不露声色的脸——我要看那假面具后面的脸会不会有片刻流露真情。她想必也感觉到被一双眼睛盯得很不自在。当她和舞伴挽着手回来的时候,她疾速地扫了我一眼,以此严厉地命令我,指引我。我所熟悉的那条傲慢而愤怒的褶皱又恶狠狠地出现在她的额头上……
“但是……但是……我已经对您说过,热带癫狂症驱使着我,我执著于一点,目不斜视。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眼色是说:‘你要控制自己,不要惹人注意!’——我知道,她……怎么说好呢?……她要求我在这儿,在大厅里不要干预她的行动……我懂得,如果我现在回家,明天肯定可以受到她的接纳……她只是现在,此刻,希望我不要过于张扬地逼她承认我的亲密态度。我知道,她——多么有道理啊——怕由于我的笨拙而演出一幕……您看,我全明白,我明白这下令似的灰色目光,但是……但是这超出了我的力量,我必须跟她谈谈。我摇摇晃晃地朝那群客人走过去,她正站在那里跟大家说话。我虽然只认识其中很少几个人,也凑了上去……只是因为想听她讲话,但她的目光使我缩头缩脑,活像一条挨打的狗,当她的目光漠然地从我身上掠过时,仿佛我与身边悬垂着的亚麻布窗帘毫无区别,或者我就是拂弄着窗帘的一股清风。然而,我如饥似渴地盼着她讲一句话,或是给我一个和解的表示。我就那样呆若木鸡地兀立在那儿,两眼盯着她,站在闲谈的人们中间。毫无疑问,人们已经注意到了……毫无疑问……因为谁也不搭理我;而她,也由于我这副可笑的样子而狼狈不堪。
“我不知道像这样站了多久……可能有一个世纪吧……我没有办法挣脱自己如醉如痴的意向……正是这种疯狂的顽固劲头弄得我丧魂失魄……但是她受不住了……她忽然用一种派头十足而又轻盈机敏的姿态对她周围的男人们说:
“‘我略感疲倦。今天想早些休息……晚安!’
“说着,她便像在社交场合对陌生人那样对我点点头,由我身边飘然而过。我还瞥见她额上蹙起的皱纹,接着就只看见她那白皙而骄傲的裸露脊背了。我在明白她即将离去之前愣了一秒钟……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能在这个晚上,在这对于救她来说是最后的一个晚上跟她谈话了……在我明白这一点以前,我就这样在原地呆站了一刹那……而接着……然后……
“但是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这样您不会明白我当时的做法是多么无聊和愚蠢……我首先应该向您描绘一下事情发生的地点……这是在政府大厦的一个大厅里,里面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人们有的成双成对地跳舞去了,男人们玩牌去了……只有少数几群客人在角落里聊天……因此,大厅里是空荡荡的,在明亮的吊灯照耀下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是很显眼的……她以轻盈的步态款款地从宽敞的大厅里走过去,时不时地以她那难以描摹的姿势向人们答礼……以她那种庄重的、高贵的、使我迷恋的镇定自若的仪态……我……我留在原地,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我好像瘫痪了,直到我明白她走了……当我醒悟过来时,她已经在大厅那头的门边了。于是……唉,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惭愧!……这时有个什么东西忽然推了我一下,我就跑起来了——您听着:我跑起来了……我不是走,而是穿过大厅向她跑去……我的脚步声在大厅发出很大的回响……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看到所有的人投向我的惊愕目光……我真害臊得要命……我在跑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但是我不能……不能停住……我在门旁赶上了她……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像灰色的利镞射向我,鼻翼愤怒地颤动着……我正要开口……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响亮、洒脱、真诚,她还说了话……声音大得所有的人都听得见:
“‘啊!大夫,您到现在才想起给我的孩子开药方……瞧这些学者!……’
“旁边的一对男女善意地跟着笑了……我明白了,当时我被她扭转危局的妙手绝艺弄得头晕目眩……我在皮夹子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忙忙地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白纸……她不慌不忙地收了起来……接着又用冷淡的微笑谢了我……就走了……头一秒钟里我如释重负……看到她巧妙地遮掩了我的失态莽撞,挽回了局面……但我当时也即刻明白我失去了一切,明白这个女人因我的急躁荒唐而憎恨我……甚于憎恨死亡……我明白了,即使我上百次地走到她家门口,她也会把我当成一只狗那样赶走。
“我摇摇晃晃地在大厅里走着,感觉到人们在看我……我的样子想必是很古怪的……我走进小卖部,一连喝了两三杯……四杯法国白兰地……这才没有晕过去……神经再也受不住了,好像扯断了……后来我像个罪犯似的,悄悄地从旁门溜了出去……不论把世上的什么财富给我,也不愿再在这大厅里走一趟了,她的笑声还在那里的墙壁之间回响……我走了……也弄不清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什么酒馆吧……我像一个希望忘却的人那样喝个没完……但是我并没有醉……笑声还在我耳边回响,刺耳的,愤恨的……我怎么也忘不掉这可恶的笑声……后来我在港湾附近徘徊……我把手枪留在旅馆里了,不然我一定开枪自杀了。我不再想别的事,走了回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柜子左边的抽屉里放着我的手枪……只有这个念头。
“如果说我当时没有开枪自杀……我对您发誓,那并不是胆怯……对我来说,把扳开了的冰冷的机头往下一按,那倒是解脱……但是,怎么跟您解释呢……我觉得自己还有责任……该死的责任,我对她还有用,她还需要我,这个想法使我发狂。当我到旅馆时,已经是星期四的早晨了,而星期六……我已经对您说过……轮船星期六到,而我知道,这个女人,这个骄傲而自负的女人,在丈夫和上流社会面前是无法忍辱偷生下去的。啊,一想到轻率地丧失了宝贵的时间,想到我愚蠢的轻浮行为把任何及时挽救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我是多么痛苦……几小时地,我向您发誓,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小时,绞尽了脑汁,想找出一个办法去接近她,改正我的错误,帮助她……至于她不允许我再去找她,这一点我完全清楚……我的全部神经还感觉得到她的笑声以及鼻翼愤怒的颤动……我几小时几小时地在我那间斗室里心急如焚地跑过来跑过去……已经是白天了,时近中午……
“我忽然被什么东西推到桌旁……我抽出一沓信纸,开始给她写信……我全都写了……我像一只挨打的小狗哀嚎着,我请求她原谅,说自己是疯子,是罪犯……求她相信我……如果她希望的话,我答应几小时内从城里、从这块殖民地销声匿迹,如果她希望,我可以去死……只要她原谅我,相信我,允许我在这最后的致命时刻帮助她……我写了满满的二十页……这大概是一封疯狂的、不可思议的信,类似痴人说梦。当我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我浑身是汗,房屋在眼前晃动,我必须喝一杯水……然后才试着把信通读一遍,但开头几句话就叫我害怕……我用颤抖的双手把信叠好,就要装进信封里去……忽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找到了真正要说的决定性的话。我又抓起了笔,在最后一页附上一句:‘我在斯特兰德旅馆这儿恭候您表示宽恕的片言只语,如果七点以前得不到回信,我就开枪自杀!’
“然后我叫来了一个男孩,吩咐他立即把信送去。终于都说出来了!”
我们身边有东西滚动发出的声音,他的一个过猛动作把威士忌酒瓶给碰翻了。我听见他用手在甲板上摸着,突然一下子抓住了空瓶子;他猛地一挥手,把空酒瓶扔进了大海。沉默了几分钟,他又接着说了起来,说得更加热切,更加激动和急促。
“我已不再是一个虔敬的基督徒了……对我来说,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如果有,那我也不害怕了——它不可能比当天早晨我所度过的那几个小时更可怕。请您设想一下,一间太阳晒着的小屋,中午显得更加炎热……这间小屋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钟,一把手枪,而桌旁有一个人,他两只眼睛紧盯着秒针……这人不吃不喝,不抽烟,一动也不动,他一直……请听清楚,连续三个钟头一直盯着白色表盘和那根转着圆圈嘀嗒跑着的指针……就这样……我就是这样度过这一天的。我一心等待着,等待着……热带癫狂症患者就是这样的,干什么都是毫无意义,像一头畜生,混混沌沌的,带着一股子疯狂的、不拐弯的顽固劲头。
“我不再向您描绘这几小时的情形了……这是无法描绘的……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可能经历过这一切却还没……没有发疯……而在三点二十二分……我知道得很准确,因为当时我看了看钟……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跳了起来……像饿虎扑食似的跳了起来,一步跳过去打开了门……门外一个中国小男孩怯生生地递给我一张叠着的字条。当我贪婪地把字条从他手里夺过来时,他立即就走开了。
“我打开字条,想看一遍……但是不行……眼前都是红色的圆圈……您想想这种痛苦……我终于,终于得到了她的回话……可是字母却在跳动、舞蹈……我把头放在水里浸了浸……才觉得好了一点……我重新拿起字条读着:
“‘晚了!但请在家等着。也许,我还要叫您。’
“没有签名。纸条揉得很皱,是从一本什么旧的表格上撕下来的……字体是匆忙用铅笔涂写的,歪歪斜斜,不像正常的,但看得出本来是一种很自信的笔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字条使我如此吃惊……这几行字里面有某种恐惧,有某种秘密,好像是边跑边写的,是在窗沿上或在马车里……这神秘的字条给人一种无法描述的凛冽悚惧之感……我终究……终究还是幸福的……她给我写了回话,我还不应该死,她允许我帮助她……也许……我能够……啊,我立即充满了无法实现的希望和理想……我成百上千次地反复读着这纸团,吻着它……仔细地看,寻找着什么被遗忘、被忽略的话语……我的幻想更加大胆,更加离奇。这是一种癫狂性的白日梦……一种麻木状态,混混沌沌的,但同时又很紧张,既像在打盹儿,又像是清醒的,也不知这状态延续了一刻钟还是几小时……
“我忽然一惊……似乎有人在敲门?我屏住呼吸……一分钟,两分钟,死一般的寂静……接着又是轻微的、像耗子似的窸窣声,很轻、然而很急的敲门声……我跳了起来——我的头很晕——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孩,她使唤的男孩,就是那个被我打破过嘴巴的男孩……他那黝黑的脸色发灰,惊恐的眼神道出了不幸。我立即非常惊慌……
“‘出……出了什么事?”我艰难地说了一句。
“‘Come quickly!(5)’他回答了一句,没有再说别的。
“我飞快地下了楼,他跟在我后面……下面已停着一辆小马车,我们坐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我又问他。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咬紧了牙齿。他浑身都在发抖……我又问了一遍,但他一直沉默不语……我真想再揍他一下,但是……他对她那种狗似的忠诚感动了我……我就不再问了……马车在热闹的大街上跑得如此之快,行人都骂着闪避到路边。我们驶过了欧洲人住宅区,顺着河岸驶入下城,并冲进了嘈杂拥挤的华人住宅区……最后我们拐进一条偏远而狭窄的巷子……停在一座矮屋前面……小屋又脏又矮,仿佛匍匐在地面上,前面是一个小铺子,里面点着油灯……鸦片烟馆、妓院、贼巢和窝藏赃物的地窖密窟就是偷偷地混在这类店铺中间的。男孩急促地敲门……门稍微打开了一点,从门缝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问个没完没了……我忍不住,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推开了门……一个中国老太婆惊叫了一声就跑开了……男孩跟着我走了进去。他领着我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打开了另一道门……进到里面一间屋子里,屋里有一股烧酒味和凝血的腥味……从里面传出了呻吟声……我摸索着走了过去……”
话音又中断了。接着又说了起来——但已不只是在说,而是在呜咽哭诉了。
“我……我摸着路……在那儿……那儿,那张肮脏的草垫上……躺着一个人……痛得直抽搐……那就是她……
“我看不见她的脸……我的眼睛对黑暗还不适应……我摸到了她的手……滚烫的……像炭火似的,她在发烧,烧得厉害……我一阵痉挛,立刻明白了一切……她避开我跑到这儿来了……听凭随便遇到的一个脏老太婆……把自己给糟蹋了……仅仅因为怕把事情张扬出去……她情愿让一个巫婆毁掉自己,也不愿意信赖我……只是因为我这个疯子……不肯宽容她的骄傲,没有立即帮助她……因为她怕我甚于怕死……
“我大声叫他们点灯……小男孩跳了起来,那可憎的老太婆颤巍巍地端来了一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我勉强控制住自己才没有一把掐住这老妖婆的喉咙……他们把灯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受尽折磨的身体上面……忽然……忽然我身上那种痴呆、暴怒和情欲的可鄙枷锁统统一扫而光……现在我就只是医生,救护者,有学问有知识的人……我忘记了自己……我的意识清醒明睿,同可怕的威胁展开搏斗……那赤裸的身体,我曾在梦中贪求过的身体,现在摸起来只不过像……唉,这该怎么说呢……不过是一个物体,一个器官……我并不觉得这是她,我所看见的只是一个正在同死亡搏斗的生命,一个在致命的痛苦中挣扎的人……她的血,她神圣的热血在我手上流,但我既不觉得激动,也不觉得恐惧……我仅仅是一个医生……我见到的只是痛苦,我还看到……还看到事情全都弄糟了,只有奇迹才能挽救她的生命……她被一只鲁莽的罪恶的手糟蹋了,她的血几乎流尽了……而在这个臭烘烘的洞穴里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止血……连一点干净水都没有……我所接触的一切东西都是肮脏的……
“‘必须马上去医院。’我说。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病人就痉挛着,吃力地抬起了身子。
“‘不……不……宁愿死……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回家……回家!……’
“我懂了……她仅仅是为自己的秘密,为自己的荣誉而搏斗……不是为了生命……于是我服从了。男孩拿来了担架……我们把她抬到担架上……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不停地打着寒颤……我们仿佛是抬着一具尸体趁黑回到了家里。我们把莫名其妙、惊惶不安的仆人们支开了,像贼似的潜入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然后……开始了一场搏斗,同死亡进行的长时间的搏斗……”
突然有一只手痉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因为惊吓和疼痛差一点叫了起来。他把脸凑到我跟前,于是我见到一排龇露出来的白牙齿和在月光反照下忽隐忽现的眼镜片,像两只巨大无比的猫眼睛。而他已经不是在讲,而是在发狂似的愤怒地大叫:
“您知道吗,您,一个局外人,坐在甲板躺椅上,作为世上一个轻松的旅游者,您可知道,人要死了是什么意思?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场面,您见过身体怎样痉挛,发青的指甲怎样在空中抓挠,喉咙在怎样呼噜呼噜地喘气,每个肢体怎样挣扎,每个指头怎样同那个可怕的东西搏斗,瞪得圆圆的眼睛里怎样流露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吗?而您这位逍遥自在的旅游者,您在这儿议论有责任帮助别人,您可曾有过这种经历?作为医生,我倒是常看到这些……而这是作为病例,作为某种客观事实……可以这么说,我见过并且研究过——但亲身经受这一切却只有一次……只有那时,在那天夜里我感同身受地和她一起死去……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她流血不止,发着高烧。我坐在那儿,绞尽了脑汁,想方设法要为她止血,解除高烧。我眼看着她被一点点地烧干,我想挡住死神,可死神一步步地逼近,我却无力把它从床边赶跑。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作为一个医生,通晓医治百病的良方,肩负着救死扶伤的责任,正如您的高见,但他却一筹莫展地坐在垂危者身边,完全无能为力……只知道一点,只知道一个可怕的真实,那就是无法挽救了……尽管我心碎欲裂……眼看着那可爱的身体止不住地流血,遭受折磨,数着那时而加快时而中断的脉搏,感到它在你的手指下渐渐地消逝……作为一个医生却不知所措,毫无……只能坐着,一会儿像教堂里面干瘪的老太婆那样祈祷上苍,一会儿又举起拳头威吓那个可怜的上帝,可你明明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您明白这点吗?明白吗?……我……我只有一点不明白,怎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刻没有死去……怎么还可能做到第二天早上又从睡眠中醒来、刷牙、结领带……在经历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之后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感觉到这个呼吸着的生命是第一个我如此费力挽救的人,用心灵的全部力量要挽救的人,而这人却从我身边滑脱,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她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快地滑走了,而我焦急的脑子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拉住她……
“还有一点使我加倍地痛苦,还有就是……当我坐在她的床边时——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给她用了吗啡。我看着她,她青灰的两颊烧得火烫,躺在那里——是的,当我这么坐着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极端紧张地注视着我……这是那个男孩蹲坐在地板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祷词……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在他极度谦卑的目光里看到……不,我无法向您形容……那种恳求,那种感激,就在这时他向我伸出了双手,似乎是在恳求我挽救她的生命……您要明白——是向我,向我伸出了手,像恳求上帝似的……恳求我,我这个束手无策的软弱者……我知道,一切都完了,而我在这儿的用处就和在地板上爬的一只蚂蚁一样……啊,这目光使我多么难受……这种对于我医术狂热而盲目的信任……我真想对他大喊一声,踢他一脚,他使我感到如此痛苦……然而我同时也感到,对她的共同的爱和那个秘密又把我们两人联系在一起了……他像一只潜伏的野兽,阴郁地缩作一团紧坐在我背后……只要我说一个字,他就跳起身来,没有一点声音地光脚跑去把我所要的东西拿来,充满期待地颤抖着把要用的东西送给我,似乎缓解和得救都在此一举……我知道,为了抢救她,他不惜切开自己的血管……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对于人们就有这样的威力,可是我……我却没有力量帮助她少流一滴血……啊,这一夜,这可怕的没有尽头的生死搏斗之夜!
“凌晨她又醒过来一次……睁开了眼睛……现在这双眼睛不再高傲和冷漠……闪耀着湿润的病态的光。她困惑地朝房间四周看了看。然后她看了我一眼,仿佛陷入了沉思,想要记起我的面孔来……忽然……我看出……她想起来了……惊慌、抗拒……一种敌视的惊骇情绪扭歪了她的面容……她的手臂开始动弹,似乎想逃……远远地远远地躲开我……我看出来她在想那个……那个时候的事……但后来她又思索起来……她看我时平静了一些,但是呼吸沉重……我觉得她想说话,想说什么……她的手又动起来……她想抬起身子,但是她太虚弱了……我让她安静下来,俯身对着她……这时她用充满痛苦的目光久久地看着我……她的嘴唇轻轻地动着……这是最后的、即将沉寂下去的声音……她说:
“‘没有人会知道吧?没有吧?’
“‘不会有人知道,’我确信无疑地说,‘我向您保证。’
“但她的眼神里仍然显出不安……她用发烧的双唇含混而吃力地说出:
“‘您对我发誓……不让人知道……发誓!’
“我举起一只手来发誓。她用一种无法言传的目光……温柔的、友好的、感激的目光望着我……真的,真是感激的目光……她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太吃力了……她躺了很久,累得精疲力竭,闭着眼睛。然后就开始了那可怕的一幕……她又苦苦挣扎了整整一个小时……天亮时才告结束……”
他沉默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发觉,直到由中甲板传来的钟声划破了寂静——一下,两下,三下有力的钟声——三点了。月光暗淡下去了,但空中有一道新的黄颜色在颤悠,不时吹过来一阵小风。又过了半小时,一小时,天快亮了。这场噩梦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现在我可以比较清楚地看见说话人的五官轮廓了,因为在我们待的那个角落里,阴影已经不是那么浓黑了。他脱去了帽子,于是我看见了他那裸露的头颅和那张疲惫不堪因而使我觉得更加可怕的脸。但这时他那副闪闪发光的眼镜又对着我了。他挺直了身子,嗓音里也带出了尖酸刻薄的调子。
“对她来说是结束了——但对我却不是。我独自和尸体在一起——我独自在别人家里,独自在一座不能忍受秘密的城市里,而我……我必须保守秘密……是的,请您设想一下我的处境:一个殖民地上流社会的妇女,完全健康,前一天的晚上还在总督举办的舞会上跳过舞,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死了……她面前有一位陌生的大夫,据说他是她的仆人叫来的……但屋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半夜里用担架把她抬进来以后就一直关着门……可是早晨她已经死了……然后这才把仆人们叫来,整个屋子顿时发出一片扰攘……片刻之间,四邻皆知,惊动全城……只有一个人在场,他应当解释这一切……那就是我,一个外人,偏远地区医疗站的一名医生……这处境真够愉快的,不是吗?
“我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幸而我身旁有这个男孩,而且这个忠诚可靠的小伙子能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最细微的愿望;就连这个半开化的黄种人也懂得,这儿必将引出一场斗争。我只告诉他‘夫人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发生的事’。他用湿润而坚定的眼睛直盯着我说:‘是的,先生。’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擦净了地板上的血迹,把一切都归整就绪——而正是由于他的坚定,帮助我恢复了坚定。我一生中从未表现过类似的凝聚起来的精力,今后也不会表现出来了。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的时候,他是会像一个绝望者那样为最后的东西而拼命奋斗的——而这最后的东西就是她的遗言,她的秘密。我十分平静地接待了人们,对大家重复着同样内容的瞎话,说被派去请大夫的男孩偶然在路上遇见了我。而当我装作平静的样子讲述这一切的同时,我在等待着……等待着决定性的时刻……等待着验尸,不经这道手续就不能把她的棺材钉起来——连同她的秘密一道……请别忘记;那是星期四,而星期六她的丈夫就该回来了……
“九点钟,终于有人向我报告市里的医生来了。我派人请他来的——他在职位上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我的对手——就是她当初轻蔑地谈论过的那位大夫,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我要调动工作的请求。他刚瞧了我一眼,我就立即感觉到他是我的敌人。但正是这一点使我抖擞起精神。
“还在前厅里他就问道:‘……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早晨六点钟。’
“‘她什么时候派人去叫您的?’
“‘夜里十一点。’
“‘您知道我是她的私人医生吗?’
“‘知道,但是不能再拖了……而且……死者明确要求让我来。她不许去请别的医生。’
“他注视着我;他那苍白的胖脸涨红了——我觉得出他又急又恼。而我正需要这一点,我急于尽快收场,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神经支持不了多久。他想挖苦我几句,但一转念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么说,您既然认为没有我也能行……不过,我的职责是必须验明死亡和……致死的缘由。’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让他往前走。然后我退了回来,锁上了门,并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惊奇地扬起了眉毛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露声色地站在他的对面。
“‘这里要做的不是确定死因,而是找出另外的死因。这个女人来找我是在以后……在一次不成功的手术之后……我已经不能挽救她了。但是我答应了要保全她的名誉,我会这样做,还要请求您帮助我。’
“他惊奇得睁大了眼睛。‘您总不至于说,’他讷讷地说,‘我,一个官方医生,应该去隐瞒犯罪行为?’
“‘是的,我要这样。我必须这样做。’
“‘要我为您犯的罪……’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没有碰过这个女人,不然……不然,我就不会站在您的面前,而是早就自行了结了。她已经赎了自己的罪孽——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可是这件事,世上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而且,如果这个女人的荣誉现在再遭到不必要的玷污,那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这种断然的口气更加激怒了他:‘您不能容忍!这样……瞧着吧,您可是我的上司……或者您至少觉得是做了我的上司……您就试着给我下命令吧!我一来就想到了,这儿准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既然把您从旮旯里给召来了……您在这儿大展医术,干得不坏嘛……一开始的架势也不坏……不过,我现在要动手检查,我亲自来,您可以放心,我所署名的证明书是正确无误的。我不在假证书上签名。’
“我平静地回答说:‘反正这一次您必须这样做。在这以前您出不了这间屋子。’
“这时,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枪没有带在身上。但是他颤抖了一下。我朝他逼近了一步,直盯着他。
“‘您听着,我跟您明说了……免得走上极端。我的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别人的也一样……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所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履行我的诺言,保守这次死亡原因的秘密……您听着:我对您发誓——如果您在证书上签名,说明死亡是……某个偶然因素引起的,那么本周之内,我就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可以开枪自杀,只等棺材埋进地下,而我确信,任何人……您要明白——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这个案子。这一点大约能使您满意。事情必须是这样。’
“大概我的声音里有某种威胁人的东西,有某种危险,因为当我无意识地朝他走近一步的时候,他立即躲开了,脸上带着人们逃避手拿匕首狂跑的热带癫狂症患者的那种恐惧表情……他的神色马上变了……变得垂头丧气和茫然不知所措,那种强硬态度没有了。他还有气无力地咕哝了一句表示抗议:
“‘我这一生在假证明上签字这是头一遭……不过,我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真是无奇不有……但是我不能简单地就这样,马上就……’
“‘当然,不能,’我连忙附和,给他打气,(‘只是得快一点,快一点!……’我的太阳穴疼了。)‘但是现在,假如您知道,不这样做只能使一个活着的人感到痛苦,并且可怕地加害于一名死者,您肯定就不会犹豫不决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到桌子跟前。几分钟之后证书已经备妥。(证明书后来也在报上发表了,它令人信服地描述了因心脏麻痹而致死的场面。)然后他站了起来,看着我说:
“‘您本星期内就走,不是吗?’
“‘我向您发誓。’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发觉,他想做出一副严肃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马上去设法弄棺材。’他说,想以此掩饰自己的窘态。但是我身上显然露出了某种无限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向我伸出手,非常诚恳地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希望您能够经受得住。’他说。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是病了吗?也许,我发疯了吧?我把他送到门边,打开了门,用最后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等他走后锁上了门。我的太阳穴又跳得厉害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和旋转,接着我一头栽倒在她的床边……就像热带癫狂症患者在疯狂奔跑的最后,精疲力竭地栽倒下来一样。”
他又不说话了。我微微打了一个寒颤,也许是清晨刚起的风像微波似的从船上拂过引起的吧?朦胧的晨曦已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在这张受尽折磨的脸上又显露出一种顽强的意志。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我不知道在草垫上躺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我惊醒了。那个男孩正站在我面前,带着胆怯而虔敬的神情惊惶不安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他要进来……想看看她……’
“‘谁也不许进来!’
“‘是……但是……’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惧。他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显然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是谁?’
“他看着我,浑身发抖,好像等着挨打似的。后来他说,——没有说出名字……这样一个未开化的生物怎么会如此懂事?为什么这类完全没有文化的迟钝的人在某些瞬间会有如此温柔细腻的感情?男孩说……怯生生地说:‘就是他。’
“我跳了起来……马上就明白了,我迫切地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您瞧,这事多奇怪……在这所有的痛苦、狂热的激情、恐惧和忙乱之中我竟全然忘记了他……忘记了这件事还牵涉到另一个人,就是这女人所爱的人。她曾经把拒绝给我的东西热情地献给了他……十二个小时、昼夜之前我是会憎恨这个人的,我可能把他撕成碎块……但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向您表达,我多么渴望见到他……而且爱他,因为她曾经爱过他。
“我一个箭步奔到门边。我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非常年轻的军官,金黄色的头发,样子非常腼腆,身材颀长,脸色苍白。他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他是如此年轻动人,看到他竭力想装作一个男子汉,显示他的克制力……掩饰他的激动,我感到说不出的震惊。当他把手举到帽檐边的时候,我马上发觉他的手在抖……我真想拥抱他……因为他和我所希望见到的曾经占有过这女人的人的模样正好相符,不是骗子,也不是狂徒……不是,她把自己奉献给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奉献给了一个温柔的造物。
“年轻人站在我的面前,非常局促不安。我贪婪的目光和冲动的动作使他更加心慌意乱。他唇上的小胡子抖动着……由此不难看出这位年轻的军官,这个孩子勉强忍住没有失声痛哭。
“‘请原谅,’他终于说道,‘我还想……还想看看……夫人……’
“我下意识地,自己完全没有想这么做,就用手臂挽住了这个萍水相逢的人的肩,像领病人似的领着他。他用惊奇的怀着无比温暖无限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就在这一瞬间,我们之间已产生了一种休戚相关的意识。我们走到死者跟前……她周身雪白地躺在白床单上……我感到,我在场总归会使他觉得窘迫,因此退了回来,让他单独和她在一起。他的脚步不稳,拖着腿慢慢地走到床前。从他肩膀抖动的样子我看得出他的心被怎样的痛苦撕扯着……他走着……像迎着狂风暴雨走去的人。接着他忽地跪倒在床前……就和我起先倒在那儿一样。
“我奔到他跟前,把他扶起来,让他在安乐椅上坐下。他不再觉得难为情,失声痛哭起来。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他那金色的像孩子一般柔软的头发。他抓住我的手……带着某种恐惧……忽然我发觉他的目光正凝视着我。
“‘大夫,请告诉我真话,’他说道,‘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答道。
“‘那么……是什么人……什么人的过错……造成了她的死亡?’
“‘没有,没有。’我重复道,虽然我差一点冲着他喊出来:‘是我!是我!是我!……还有你!是我们两个!还有她的固执,她那可悲的顽固!’但是我忍住了,又重复说道:
“‘没有……任何人都没有过错……是命运!’
“‘我难以相信,’他呻吟道,‘难以相信啊。就在前天她还参加了舞会,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我于是编了一个很长的故事。甚至对他,我也没有暴露死者的秘密。所有那些天里,我们就像兄弟俩,我们仿佛都悟出了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感情……彼此并没有把那种感情告诉对方。因为两人都明白,我们的全部身心都系念着这个女人……有时候,心里的话涌到了嘴边,但是我咬紧了牙关。他始终不知道,她怀的孩子就是他的……当时我该把他的这个孩子除掉,而现在她带着那个孩子同自己一起坠入了无底深渊。那些日子我们尽谈论她,当时我躲藏在他那里……因为——我忘记对您说了——大家都在找我……她的丈夫回来了,这时棺材已经封好了……他不大相信医生的检验证明……人们还散布了各种流言飞语……所以他要找我……但去见他……我实在受不了,我知道,他就是使她受苦的人……我躲起来了,四天没有出屋门。我们两个四天没有离开住所……她的情人用假名替我购得了一个舱位,以便让我溜走……夜晚,我像贼似的悄悄溜上甲板,免得别人把我认出来。
“我抛弃了那边所有的一切……我的房子和干了八年之久的工作。我的全部财产都撂在那里任人拿取。政府里的诸公想必已将我除名,因为我未经告假擅离职守……但是我再也不能在那间屋子,那个城市……那个环境里生活下去了,一切都令我想起她……我像贼似的趁着夜色逃跑了,只是为了摆脱……为了忘却……
“但是……当我上船时……夜晚……半夜里……我的朋友和我在一起……当时……当时……一架起重机正在吊什么东西……一件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这是她的棺材……您听着:她的棺材!……她跟踪着我,就像我以前跟踪她一样……我只好站在那里装作一个局外人,因为他,她的丈夫,也在那里……他护送遗体回英国,也许,他想就在那儿启棺验尸……他将她拉回自己身边……现在她又属于他了……已经不属于我们了……我们两个……但是我还在……我一路随行,直到最后一刻……他不会知道,永远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怎样保守她的秘密免受任何侵犯……包括这个混蛋的侵犯,她是因为他才死去的……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该让他知道……她的秘密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您现在明白了吧……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见人……不能忍受他们的笑声……尤其是他们风流调笑卿卿我我的时候……因为就在那下面……在下面,在货舱里,在大包大包的茶叶和椰子之间停放着她的棺材……我钻不进去,那儿锁着……但是我知道,我的整个身心都感觉到,每秒钟都感觉到这一点,尽管人们在跳华尔兹舞和探戈舞……这真是够蠢的,海底有上百万的死人……我们脚底下所踩的任何一块地下都有尸体在腐烂,是啊,我不能,不能忍受人们在这里举行化装舞会,不能忍受他们如此放荡地大笑。我觉得她就在这里,并且知道她对我的希望……我知道自己还有责任……我还没有完……她的秘密没有最终保全……死者还不肯放开我……”
中层甲板上有人走动的声音了,还有用湿墩布擦地板的声音,水手们已经开始打扫了。他像当场被抓住的罪犯似的抖了一下,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了惊慌。他站了起来,咕哝道:
“我走了……该走了。”
看他那副模样着实叫人难受,威士忌和眼泪把一双眼睛弄得又红又肿,目光凄惨,对我的同情避而不受;我觉得他整个弯曲的身子里都隐藏着一种羞耻感,为在这漫长的夜晚向我吐露了衷情而感到万分羞愧。我不由得说:
“您能允许我下午到您的船舱里去看您吗?”
他瞥了我一眼——嘴唇一咧,露出一种嘲弄而生硬的玩世不恭表情,有点恶狠狠地往外挤着每一个字。
“啊——啊……您那有责任帮助的高论……您就是用这句名言引我讲了这么多废话。不,先生,谢谢!您不觉得,我在您面前披肝沥胆、倾吐衷肠之后,现在已轻松些了么?我的生活完全毁了,谁都没法子帮助我恢复。我为可尊敬的荷兰政府白干了一场……退休金也完了。我像一条丧家犬似的回欧洲去……一条跟在棺材后面呜咽的狗……热带癫狂症发作起来终究要受到惩处:会有人把他一枪击倒,不过,我希望快点完结了事……不,先生,谢谢您要来看望我的好意……我的船舱里已经有伴儿……两三瓶上等的陈年威士忌……它们有时候也能给我一些安慰。另外,我还有一位多年老友,可惜我没有及时向他求援,就是我那把可爱的勃朗宁手枪,他倒是比任何废话更有用……请求您,不必费心了……人总还有一个唯一的权利——依着自己的心思两腿一伸,完事大吉,莫让别人插手帮忙。”
他又一次嘲弄地、甚至是挑衅性地看了我一眼,但是我觉得这只是说明他感到羞愧,极度的羞愧,然后他缩起肩膀,转过身去,也没有告别,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沿着已有亮光的甲板,拖拖沓沓地朝船舱走去。此后我再没有看见过他。当夜和次日夜里我在老地方找过他。他已杳无踪迹。若不是有一位袖上戴着丧带的旅客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只好以为这一切都是一个梦,或者是一种奇异的幻觉。遇到的是一位荷兰巨商,我听人们说,他新近丧妻,是由于某种热带疾病夭亡的。我看见他避开别人,在甲板的一边来回踱步,还看见他脸上那种阴沉悲戚的表情。一想到我知道他所怀的隐忧,我就觉得很难为情,每次碰到他,我都折向一旁,以免我的目光会泄露出,关于他的命运我了解得比他本人还多。
后来那不勒斯港口发生了那起奇特的事故。对于这件事的解释,我觉得应到那位陌生人讲的故事中去寻找。晚上大多数旅客都上岸去了。我本人先上歌剧院,又从那里到罗马大街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去了。当我们乘上舢板回轮船的时候,我注意到几只小船点着火把和电石灯,围着轮船打转,在找什么东西,而上面黑糊糊的,宪警们在甲板上神秘地穿梭往返。我曾向一个水手打听出了什么事。他回避给予回答,显然是有命令不许乱讲。翌日,轮船平安无事,看不出发生过任何事故,朝热那亚继续前进,什么也探听不出来,只是后来我才在意大利报纸上读到一篇带罗曼蒂克色彩的报导,谈到了那不勒斯港口发生的事。报上写道:那天,当夜深人静时分,为了避免引起旅客们的不安,将装有荷兰殖民地一位著名夫人遗体的棺木从轮船的舷梯下放到小船上,水手们沿梯而下,死者的丈夫也在场给他们帮忙。正在这时,一件重物从上层甲板上翻倒下来,把棺材、丈夫、水手都带进了水里。有一家报纸断言,这是个疯子,正从上面往舷梯上跳。另一家报纸则提出一种遮掩搪塞的说法,说由于分量过重,梯子本身断了。不论如何,轮船公司显然采取了一切措施来隐瞒真相。好不容易把水手们和死者的丈夫救了上来,但是铅质的棺材立即沉入了海底,没有找到。同时还有一条短小的简讯,据说港口岸边漂来一具不知名的四十来岁的男尸。对公众来说,这条短讯与那件用浪漫手法描写的事故并无联系;但是读完这草草数行时,一张青白色的面孔,又一次像幻影似的从报纸后面浮现在我眼前,镜片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