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癲狂症患者(1 / 2)

一九一二年三月,一艘巨型海轮在那不勒斯港口卸货时发生了一起奇特的不幸事故,报纸上对这件事作了广泛而富于想像力的报导。尽管我是“海洋号”上的乘客,但也和别的乘客一样,很难说就是这个稀奇事件的见证人;事情是在夜里卸货装煤时发生的,我们怕吵闹,都上岸跑到咖啡馆或剧院消磨时光去了。我私下里总认为,某些我当时没有公开讲出来的揣测之中就包含着那个悲剧场面的真实原因。就在那件怪事发生之前有过一次谈话,事隔多年,我大概可以利用一下我在谈话时所得到的情况了。

当我在加尔各答轮船公司代办处想订购“海洋号”上的一个舱位返回欧洲的时候,办事员只是抱歉地耸耸肩。他也不知道是否还能保证给我一个舱间,因为目前正值雨季来临之前,所有的舱座总是早在澳大利亚就已经卖光了,他必须先等新加坡的电报。但是第二天,他通知我一个好消息,说还可以为我预定一个舱位,位置当然不怎么舒适,在甲板下面,轮船的中间部位。我归心似箭,未多犹豫就要求给我把位子定了下来。

办事员说得不错,船上拥挤不堪,船舱很不好,是挤在轮机舱旁边的一个四方形的小角落,只有一个像昏暗的眼睛似的圆形玻璃舷窗透进一点亮光来。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散发着油味和霉味,电扇像一只发了疯的钢铁蝙蝠片刻不停地在你头顶上盘旋,嗡嗡嘤嘤,想躲都躲不开。机器在下面嘎嘎作响,像运煤夫沿着同一条梯子无休止地吃力地往上攀登似的发出喘息;上面是甲板上散步的人们沙沙不停的脚步声。因此,我把箱子往这灰色隔板之间霉味刺鼻的棺材里一塞,就急忙往甲板上跑,一边往上走,一边像啜饮着琼浆玉液那样,吮吸着从岸上掠过水面吹送过来的甜丝丝的和风。

但是上面也是一派混乱和拥挤:荡过来闪过去到处都是人。人们由于无事可做,都在甲板上神经质地来回走动,一边不停地闲扯。女人们嘁嘁喳喳地嬉闹着。人们在拥挤的过道里无止无休地兜圈子,废话连篇地喧哗着涌过去,以便不停地彼此相遇,这一切不知怎的都使我觉得心烦。我见识了一个新世界,眼前飞速地掠过一幅幅纷繁交织的图画。我现在需要思考,需要整理思绪,模拟再现这些争先恐后涌入眼帘的事物,但这儿,在这熙熙攘攘繁华闹市一样的甲板上却没有一分钟的安静。书上行行的字在闲聊着的旅客们迅速闪过的身影下都飘零四散了。在这无荫无蔽的活动的轮船大街上就没有独自待上一会儿的可能。

我连着三天试图寻得安宁,最后只有听天由命地随便看看人,看看海。但蓝色的茫茫大海总是一色的景致,只有日落时分才会忽而燃起一条彩虹;至于人们呢,经过了三个昼夜我已了如指掌了。所有的面孔都已经熟悉得叫人腻味。妇女们撩人的尖笑声乱人心绪,邻舱那两位荷兰军官大声吵嚷的争论也显得虚张声势。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逃之夭夭;但船舱里又闷又热,乘客休息室里又有英国女郎在不停地像伐木似的拙劣地弹奏着华尔兹舞曲。最后,我坚决改变了作息时间,还在下午就喝上几杯啤酒醺醺然躲进船舱,这样,我就可以把晚餐和夜舞会的时间都睡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那小棺材里又黑又闷,电扇我已事先关上了,感到两鬓又粘又潮。我的感觉变得混混沌沌,需要用几秒钟的时间来记起我置身在何时何地。显然,已经是下半夜了,因为我既听不到音乐声,也听不见无休止的脚步声,只有轮机,这个庞然大物跳动的心脏,还在喘气,推动着嚓嚓作响的船身,驶向茫茫的远方。

我摸黑上了甲板,上面空荡荡的。当我越过轻烟腾绕的塔式烟囱和神出鬼没一般倏忽闪现的桅尖仰视上空时,一片神奇的亮光直射我的眼睛。天光璀璨。星辉宛若回旋的涡流,布满了苍穹,使天空泛出浑然一体的白色,惟在靠近星星处略显幽暗。然而天空很亮,仿佛那儿有一幅天鹅绒屏幕遮蒙着无量的光芒,而晶莹的星星只不过是那无法描绘的亮光借以透射过来的孔隙。我从未见过像那天晚上那样的夜空,天空那么明亮,像蓝色的钢焰般冷峻,而又熠熠生辉,月华和星辉滔滔汩汩,奔涌流泻,像泡沫般翻腾。天空似乎在一个隐秘的深处燃烧,在暗天鹅绒般的海面衬托下,轮船的线条显得格外分明,白漆船身、缆绳、横桁、船上各种狭长的以及呈现出各式各样图案的东西,都在这如流似泻的银光中融化了。桅杆上的点点灯火好像悬空挂着,再上面是瞭望台上的圆眼灯,人世间黄澄澄的星星,夹杂在天上光灿灿的星星之间。

头顶的正上方是神秘的南十字星座,像是几颗闪耀的金刚石钉子钉在渺不可见的苍穹;天空似乎在摇晃,其实只是轮船在航行,是巨大的海轮在轻轻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一个泅水的巨人冲破黑浪一起一伏地冲往前去。我站在那里仰视上方,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温暖的浴中,只是从上面流下的并不是水,而是光,洒在我的手上、肩上,温柔地在我的头部周围缭绕,又仿佛要沁入我的心脾,我心中的一切混沌顿时化为澄明。我畅快地呼吸着,骤然之间在嘴唇上触到了纯净的令人心醉的空气,像啜饮着一种透明的饮料,里面还带着远方岛上的水果芳香。自从我踏上跳板以来,直到现在我才头一次沉浸在幻想的神圣欢乐和那种更为切实的欢愉之中:我像一个女人似的全身心地沉醉于环绕着我的一片温柔之乡。我真想躺下来,仰目凝视星空上那些白色的象形文字。但躺椅都收起来了,在空阔的甲板上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憩息并驰骋遐想的地方。

我摸索着,缓缓走向船的前部,那儿被照得通亮,反射过来的逼人的光愈益强烈了。这种白垩色的强烈刺眼星光真使我难受。我渴欲藏身在某个阴影里,在一领草席上舒展开身躯,不再感到布满周身的亮光,只是头顶上受到光照的物体上才有光,就像从黑屋子里往外观赏风景时那样。我磕磕碰碰地越过了铁绞盘,绕过了缆绳,终于到了船头,俯视船头如何冲入黑暗之中并且在前锋的两侧把浑茫的月光翻涌上来。船头的前锋像犁一样不倦地举起又落下,插入那翻滚的黑色土壤。在这水星飞溅的角逐中我感受到被征服的自然力的全部痛苦,也感受到了人世间力量的全部欢乐。我在伫望中失去了时间感,不知道我这样站了一小时还是只不过几分钟;轮船这个庞然大物像摇篮似的载负着我上下颠簸,把我带到了时间之外,我只觉得周身有一种狂欢极乐般的疲软。我想睡觉,沉入梦幻,但又不愿离开这诱人的景色,钻到我那个棺材里去。我不由自主地在脚下探寻出了一盘缆绳,于是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然而并未感到全然的黑暗,因为在我的眼睛上和周身都流布着银色的光辉。我感到,身下是海水的窃窃低语,头顶上是以听不见的音响汹涌着的宇宙的白色光流。这声音慢慢地浸入我的身体,我不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分辨不出究竟是我在呼吸,还是远处轮船的心脏在搏动,我似乎融化在这午夜时分永不停歇的低吟之中了。

我身边传来很低的一声干咳。我一哆嗦,从那种近于迷醉的状态里清醒过来。那炫目的白色光辉一直照在我的眼睑上,我好不容易睁开了双眼:正好在我的对面,船舷的阴影里,像眼镜片反光似的东西闪了一下,接着一个较大的圆点燃着了,这是烟斗的火光。显然,当我坐下去,一心欣赏船头两侧激起的浪花和举目仰视天上的南十字星时,我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这位邻人,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尽管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德语:“请原谅!”“唔,没什么……”黑暗中的声音也用德语回答。

我无法表述,跟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贴近地在暗中枯坐是多么奇特和恐怖。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仿佛在盯着我瞧,正像我盯视着他那样;天上汹汹然漫漶着的白色光流是这样强烈耀眼,致使双方仅能看出阴影里对方的轮廓。但是我觉得,我听得见这人的呼吸声和他抽烟斗的声音。

沉默变得难堪了。我很想走开,但这样做又显得太鲁莽,也太突兀。我在窘迫中掏出了烟卷。火柴擦亮了,摇曳的火光把我们这个狭窄的角落照亮了一秒钟,我看到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张陌生的脸,这张脸我在船上一次都没有见过,无论是午餐时还是在甲板上或者在过道里。弄不清是突然的光亮刺伤了我的眼睛还是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觉得这张脸是阴郁的,歪扭得可怕,不是一般人的脸。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面目,那闪现出来的线条又被黑暗淹没了;我只看得见隐入暗中的浓黑的身影,和时而现出的烟斗的火红的圆点。我们两人都沉默着。沉默像令人窒息的热气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客气地说了一声:“晚安!”

“晚安!”黑暗中一个生涩得像锈铁似的嘶哑声音回答道。

我磕磕绊绊地,吃力地向前走去,迈过索具,由柱子旁边走过。忽然,我身后响起了急促而犹疑的脚步声。这还是那位陌生人。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他没有走到我跟前来。我模糊地感觉到他的步履中有某种胆怯和抑郁的东西。

“请您原谅,”他急忙说,“我对您有一个请求,我……我,”由于羞怯他不能一口气接下去说,低声嗫嚅着,“我……由于个人的,纯粹是个人的原因,寻求孤独……一个沉重的损失……我避免和旅客们交往……我指的不是您……不,不……我仅仅想请求您……我将非常感激,如果您对船上的任何人都不说起您在这儿看见过我……这是由于……可以说,个人的原因使我现在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嗯……这个……如果您提到夜里这里有人,……说我……我将非常难堪。”

他的话又卡住了。我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以便让他很快放心。我们互相握了握手。然后我回到自己的舱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梦境十分离奇怪诞。

我信守诺言,没有跟船上的任何人谈起这次奇遇,尽管这件事对我的诱惑力极大。在海上旅行,任何小事都称得上是一个事件,不论是地平线上的一张帆,还是蹦出水面的一只海豚,也不论是新被发现的一起调情,还是一个偶然的玩笑。此外,我还为好奇心所折磨,渴望更多地了解这位旅客的情况。我钻研旅客的名单,想找他的名字,我观察人们,看他们是否和他有关系;我整天都处在神经质的焦躁不安之中,等待着夜晚,我希望再次遇见那位陌生人。凡属扑朔迷离的心理之谜都吸引我,使我坐卧不宁,在探清来龙去脉之前我会一直兴奋得要命。只要遇到了不平常的人,我心里就燃起一种探视他们的灵魂的热望,这热望不亚于要占有一个女人的激情。我觉得这一天漫长无聊透了。我老早就在床上躺下,我知道自己会在半夜里醒来,某种力量会把我唤醒。

果然,我在和昨夜的同一个时刻醒来了。发亮的表盘上两根针交叠在一起,合成了一条光。我急忙起身离开了闷热的船舱,跑到更加闷人的夜色中去了。

繁星和昨夜一样闪烁着,星光漫洒在颤动的轮船上,南十字星在高空燃烧,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热带的每天和每夜彼此之间比我们这里更为相像。)只是我心里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温柔的阵阵袭来的梦幻般的沉醉感了。某种东西引诱着我,使我急躁不安,我知道它要把我引向哪里:就是到船头那一堆黑乎乎的杂物那边去看看那位神秘人物是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上面传来了轮船上敲钟的声响。我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蹭,不大甘心地屈服于某种诱惑力。我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那地方,前面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正是一点红火,他的烟斗。就是说,他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停住脚步。我接着就要向后转了,但暗中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有人站了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我听见了他近在眼前的声音。

“请原谅,”他客气地、有点抱歉地说,“您,显然,是想到您的位置上去,但是见到了我,就退了回去。我请您尽管去坐,我这就要走。”

我急忙答道,请他留下来,我退回来仅仅是为了避免打扰他。

“您不会打扰我的,”他不无苦楚地反驳道,“相反,我很乐于跟什么人一起待待。我一句话都不说已经十天了……甚至可以说有好几年了……我很难受——憋闷极了,因为我必须把一切闷在心里……我不能再在船舱里,在这个……在这个棺材里待着……我再也不能……我也受不了人们,因为他们整天嬉笑……我现在受不了这个……我在船舱里也听得见,就把耳朵塞住……不错,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再说,这件事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嗫嚅起来,忽然又急促地冒出了一句。“但我不想使您为难……请原谅我的饶舌。”

他鞠了一躬打算离开。但我开始坚持留住他。“您丝毫也不使我为难。我也很乐意在这儿随便谈谈。您来支烟吗?”

他拿了一支。我擦亮了火柴,摇曳的火光照出了他的面庞,旋即被黑暗吞没了。现在,他的脸正对着我,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贪婪地以某种疯狂的力量紧盯着我的脸。我不禁毛骨悚然。我觉得这个人想谈谈,他必须谈谈。而且我懂得,我必须保持缄默,这样才能减轻他的负担。

我们重又坐了下来。他那边另外还有一张躺椅,他请我坐下。我们抽着烟,他烟卷上的火光在黑暗中不安地跳动着,因此我看出他的手在颤抖。但是我默不作声,他也没有说话。后来他突然轻声地问道:

“您很累吗?”

“不,一点都不累。”

黑暗中的声音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问您点什么……就是说我很想告诉您一点什么。我明白,我十分明白,向我碰到的第一个随便什么人吐露衷曲是多么荒唐……但是……我……我的精神状态很坏……我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如何,我必须跟什么人谈谈……否则我会死的……当我……是的,当我告诉您……您会明白我……我知道您帮不了我的忙……但我真要憋出病来了……而病人在别人眼里总是可笑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请他不要再折磨自己,希望他只管把一切都告诉我……当然,我不能许诺他什么,但每个人都有帮助别人的责任。当我们看见别人遭到不幸的时候,那么,自然要援之以手,而且责无旁贷。

“责任……给予帮助……有责任去努力……那么说,您也认为我们有责任,您……也有帮助别人的责任?”

这句话他重复了三次。他痴呆呆地总重复这句话,使我觉得害怕。这人莫非是个疯子?他是不是喝醉了?

但他猜透了我的心思,似乎我已经出声地说出来了似的,他忽然用全然不同的声调说道:

“您,也许,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醉汉了吧?不,不是的,暂时还不是。只是您刚才说的话很奇怪地打动了我。我感到惊奇,因为我所苦恼的正好就是这一点,我们有没有责任……责任……”

他又嗫嚅着,然后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了起来:

“我是个医生。因此常有这种情形,很不幸的情形……我们称之为两可之间的边缘情况,你还没有弄清楚你是否有责任……不单纯是对别人的责任;而且有对自己、对国家、对科学的责任……当然,应该帮助别人,我们本来也正是干这个的……但是这些原则仅仅是理论……应该帮助到什么程度?……您是个陌生人,我对于您说来也是个陌生人,我却要求您闭口不谈您见过我……很好,您没有讲,履行了这个责任……我请求您跟我谈谈,因为我快要憋死了……您准备听我谈……很好……但这还是容易办到的……可是,如果我要求您抓住我,把我扔到船外面去,行吗?……好意和助人的界限就到此为止。到了某一点它就要终止……某些事情开始关系到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责任时……在那里就必然会终止……这种责任总有个尽头……或许,作为医生,他的职责就不该有结束的时候?难道医生就应该是一个救世主,是一个广济世人的行善家,仅仅因为他有一张拉丁文写的文凭?难道当某位女……当某个病人来了,要求医生高尚一些,帮帮忙,行行好,他就真应该毁掉自己的生活,把水掺进自己的血液里去吗?是的,责任到一定的时候会完结……就在我们力所不及时,就在那里……”

他又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讲:

“请您原谅,我一开始就说得这么激动,但是我没有醉,目前还没有醉……但是不瞒您说,处在极度的孤独之中,我现在常常出现这种情况……您想想,我几乎完全在土人和牲畜之间过了八年……连怎么跟人平心静气地交谈都不会了。所以现在一开口说起来,话就直往外涌。不过,您等等……对了,我已经想起来了……我想问您,想告诉您一件事……我们有没有责任帮助别人……像天使那么纯洁、无私地去帮助别人……不过,我担心这个故事太长了。您确实不累吗?”

“真不累,一点儿也不累。”

“我……我很感激您……您是否愿意?”

他在身后乱摸了一阵,两三个,总之,有几个酒瓶互相碰得哐啷啷地响,这是他放在自己身边的。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徐徐品尝,而他却一饮而尽。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响起了钟声:已是十二点半了。

“嗯……我想对您讲一件事。您想像一下,有一名医生在一个……小城市里……或者,压根儿还在农村里……一个医生,他是……一个医生,他……”

他又哽住了。停了一会儿,他忽然带着椅子猛地朝我凑近过来。

“这样说是不行的。我应该坦率地跟您从头说起。否则,您不会明白……这件事按照常例和光讲理论是没法讲清楚的……我应该跟您谈谈我的遭遇。这样就顾不上害臊,也不能躲躲藏藏的……其实,人们在我面前也是脱得赤身露体的。把他们的疮疤、他们的屎尿秽物拿给我看……如果希望别人帮助,那就不能顾左右而言他,支吾隐瞒……所以,我不打算再跟您谈所谓传奇医生的故事……我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我要说:‘就是我。’在这不堪忍受的孤独之中,在这啮噬人的灵魂、敲骨吸髓的可恶的国家里,我已经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大约我做了一个动作,因为他忽然停住了。

“啊,您要提出抗议……我明白。您对印度,对那些寺庙和棕榈树感到由衷的欣喜,两个月来充满浪漫情调的旅行生活使您兴奋不已。是啊,如果只是从火车车厢里,从汽车上,从黄包车上匆匆浏览一番,所有这些热带风光倒是很迷人的:对于这一点,我有过亲身的体会,那还是八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有什么我没有幻想过呢,我想掌握各种语言,阅读原版的圣书,研究地方病,从事科学工作,研究土民的心理,用欧洲流行的话来说,我想当一名人性和文明的传教士。所有到这里来的人都有过同样的梦想。但在这里,像在一个无形的大暖房里似的,人的体力衰退了,不管吞下多少奎宁,到头来还是染上了热病。它侵入人的骨髓,你会变得萎靡不振、懒惰,像海蜇似的疲软。一个欧洲人从大城市落到这个满是沼泽的可恨的鬼地方来,不知怎地就失去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迟早总要出点毛病,有的酗酒,有的抽鸦片,另一些人变成凶残的野兽,每个人都会染上点坏毛病。你会怀恋欧洲,梦想着有朝一日再到大街上去走一走,在石砌屋子的明亮房间里跟白人坐在一块;你年复一年地幻想着,而当期限满了,可以休假的时候,你却懒得动弹了。你知道自己在那边已经被遗忘了,成了外人啦,就像大海里的贝壳,谁都可以往它身上踹一脚。于是你留下来了,在这热烘烘的湿淋淋的森林里腐化堕落,一天天走向沉沦。我卖身给这个臭气熏天的鬼地方的日子应当受到诅咒……

“不过,我到这儿来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我曾在德国学习,当过大夫,甚至是个好大夫,在莱比锡医院里工作过。在当时的医学杂志上(记不清哪一期了)发表过不少文章,论述由我首先应用于临床的一种新注射剂。这时,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和她是在医院里认识的。她把自己的情人气得发疯,以致朝她开了一枪;不久,我发疯的程度也不在他之下。她对我的态度傲慢而且冷淡,弄得我神魂不安。那些专横而泼皮胆大的女人往往能够控制我,这一位更是把我彻底拉下了马。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唉,为什么不全说出来呢?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为了她,我滥用了医院的公款,这事败露了,可真丢人哪。不错,我的一个叔叔把亏空补齐了,但我的前程也完了。正在这时候我听说,荷兰政府为殖民地招募医生并提供预订金。我立即想,提供预订金肯定是‘好差事’,我知道,在这些疠疫流行的地区,在坟地竖立十字架的速度要比我们那儿快三倍;但是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疾病和死亡只对别人有危险。是呀,我当时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就到鹿特丹(1)去了,签订了十年的合同,拿到一沓数目可观的支票,我寄回一半给叔叔,另一半被那儿港口区的一位女士骗去了。这位女士把我搞了个精光,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同那只该死的母猫惊人地相像。我身无分文,不抱幻想,连只手表都没有,就这样离开了欧洲。当我们的轮船驶离港口的时候,我也并不感到特别悲伤。于是,我坐在甲板上,像您和大家一样,坐在那儿观赏南十字星和棕榈树。我的心融化了。啊!森林、孤独、寂静!我幻想着。可不是吗,孤独的滋味我可是尝够了。我没有被派到巴达维亚或是泗水(2)去,没有被派到有人有俱乐部有高尔夫球有书报的城市里去,而是——不过,地名与事无关——被派到某个区医务站去了,离最近的城市还有两天的路程。那儿有那么几位令人乏味的精瘦的官员,有几个混血儿,这就是我的社交圈子。此外,周围茫茫无尽的都是森林和种植园,灌木丛和沼泽地。

“起初还可以忍受。我做了许多科学研究工作。有一次副总督视察时乘坐的小汽车翻了,他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我没有任何助手,独自给他做了手术。当时人们纷纷谈论这件事。我收集土民的毒药和枪支,为了避免闲待着,我还干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但所有这一切之所以还能够做得到,仅仅是因为当时我身上还保留着从欧洲带来的力量;后来我变得心灰意冷。那几个欧洲人使我感到厌烦,于是我跟他们断绝了来往。我开始喝酒,沉醉在遐想之中。我总共还有两年的期限,然后就可以领取退休金,返回欧洲,重新开始生活。本来,我除了一心等待,闲躺在那儿等待,已经无所事事了。可能直到今天我还在那儿这么待着,假如不是她……假如没有发生这一切……”

黑暗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烟斗也熄灭了。四周静悄悄的,以至我一下子又听见了下面翻腾的浪花拍击船头的声音和远处低沉的机器振动声。我很想抽烟,但又怕擦亮火柴,怕火光猛地一亮和他脸上的反光。他一直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讲完了没有,是在打盹呢,还是睡着了。我觉得他沉默得像死人一样。

忽然传来了清晰有力的钟声,午夜一点了。他精神一振,接着我又听见了玻璃杯的碰击声。显然,他在用手摸着找威士忌。我听见他咕咚了几口。接着,他忽然又说起来了,但似乎说得更急切、更激动。

“是呀,就是这样……慢着……是啦,事情是这样。我坐在那儿。坐在我那该死的窝里,像蜘蛛待在蛛网上一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几个月。当时正好是雨季刚过。一连几个星期雨水敲打着屋顶,没有一个人来,没有一个欧洲人来看我;我每天都跟那几个黄脸女人待在家里,喝我的上等威士忌。我当时非常忧郁,简直是得了怀欧病。当我在小说里读到明亮的街道和白人妇女的地方,手指头就止不住发抖。我不能准确地向您描述这种状况,这是某一类型的热带病:人们有时会染上这种强烈狂热同时又周身无力的思乡病。

“当时我就这么坐着,我想是在看地图,幻想怎样旅游,忽然传来一阵紧急的敲门声。伺候我的男孩和女仆站在门外,两人的神色极度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指手画脚地说,来了一位太太、一位女士、白人妇女。

“我跳了起来。我没有听见马车或汽车的声音。这儿,这荒僻的地方来了一个白人妇女?

“我想马上跑下楼去,但我控制住了自己。我往镜子里瞄了一眼,很快地整了整衣装。我既激动,又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折磨着我,因为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出于友谊来看望我。后来,我还是下楼去了。

“前厅里有一位太太在等着,一看见我,便急忙迎着我走过来。她脸上遮着厚厚的活动面纱。我刚要向她问好,她倒先开口说话了。

“‘日安,大夫。’她说的是流利的英文。(我觉得她说得太轻柔流畅了,仿佛事先背诵过似的。)‘请原谅,我闯到您这儿来了。不过,我们正好来到区站,汽车就停在那里。’——‘为什么不把汽车开到门前来?’我脑子里飞快地闪了一下——‘于是我想起您就住在这里。我听到很多人谈起您,那次副总督受伤,您简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他的腿长得好极了,他像从前一样地打高尔夫球。真的,真的,我们一直在谈论这件事。我们曾经打算把我们那儿所有牢骚满腹的医生和另外两位都送到这儿来,只要您上我们那儿去。怎么总也见不着您?您的生活真像瑜伽(3)……’

“她就这么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越说越急,不让我插一句嘴。在这老练的饶舌当中可以使人感觉到一种神经质的心不在焉的情绪,我也被弄得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说这么多话,我暗自思忖,为什么她不作自我介绍,为什么不摘下面纱?怎么,她是发了寒热症,还是疯了?我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听着她滔滔不绝的絮叨,越来越不安,因为我感到很可笑。她终于停了一小会儿,我于是请她上楼去。她做了个手势让男孩留下,便沿着楼梯先上去了。

“‘您这儿真好,’她说,一边环顾着我的房间,‘啊!太好了!这些书!我都想看!’她走近书架,细看着书名。从我出去见到她以来,她头一次沉默了一分钟。

“‘要不要给您沏茶?’我问。

“她没有转身,仍在细细地看书名。

“‘不用啦,谢谢您,大夫……我们马上还要走……我的时间不多……这次不过是小小的出游……哟!您这儿也有福楼拜,我非常喜欢他……他那本《感情教育》真好极了。我看得出,您也在读法文书,没有您不懂的!……是啊,德国人……他们在学校里什么都学……真叫棒——懂得这么多种语言!副总督真敢向您发誓,他常说,您是他允许给他做手术的第一个人……我们那儿的宝贝医生只适合玩桥牌……另外,您知道吗,(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今天我想到该向您请教请教……正巧我们就打这儿经过,我想……不过,也许,您今天有事……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您到底还是亮牌啦!’我立即想。但是我不露声色,向她保证说,如果现在或在她需要的任何时候能为她效劳,我将引以为荣。

“‘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半侧过身来对我说,一边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一本书,‘没什么要紧的事,没什么……都是些妇女的毛病,头晕、昏厥。今天早上汽车拐弯那会儿我忽然很不舒服,晕过去了……小男孩把我扶了起来,拿了点水来……可能是司机开得太快了……您看是吗,大夫?’

“‘这很难讲。您经常像这样晕过去吗?’

“‘不……就是说……前一段时间……刚好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常晕过去,还老觉得恶心。’

“她又朝书柜转过身去,把书放回原处,另外取出一本翻阅着。奇怪,她干吗总在那儿翻书,为什么这样不安,为什么不从面纱后面抬起眼睛来看人?我故意什么也不说。我存心让她等待。她终于又开始轻声地说起来了:

“‘是吧,大夫,不要紧吧?不是什么热带的毛病,没危险……’

“‘我必须先检查您有没有热度,我可以摸摸您的脉吗?’

“我朝她走过去,但她轻轻地躲开了。

“‘没有,没有,我不发烧……肯定地,肯定不发烧……我每天都试表,自从……自从开始出现昏厥的症状以后。从来不发烧,总是三十六度四,完全正常。胃口也很好。’

“我迟疑了一下,心里一直疑惑:我觉得这女人有求于我,一般不会有人专为谈福楼拜跑到这个荒僻地方来的。我让她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请原谅,’后来我坦诚地说,‘可以随便提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啦,大夫,您是医生呀!’她答道,但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翻起书来了。

“‘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

“‘过去有没有……从前有没有……我想说的是,当时……您有没有过类似的现象?’

“‘有的。’

“她的声音现在完全不同了,清清楚楚,一点也不装腔作势或是扭捏不安。

“‘有没有可能,您……请原谅我提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您现在处于类似状况?’

“‘有的。’

“这话她说得像一把尖刀似的利索。她扭过头去,纹丝不动。

“‘夫人,最好还是让我给您一般性地检查一下……我是否可以请您劳驾……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这时她忽然转过身来。透过面纱我感到她冷冰冰的坚定目光正紧盯着我。

“‘不……这没有必要……我对于自己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

话音停顿了一下。斟得满满的酒杯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嗯,后来……不过,您先试着设想一下:一个孤独得要命的男人,许多年来头一次有一位白人妇女闯进来找他……我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一种不祥的、危险的东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对这个婆娘的强硬态度感到害怕。她一闯进来就唠叨个不停,忽而一下子亮出要求,就像亮出一把刀似的。因为我明白她对我有什么要求,这我马上就猜到了——女人们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已不是头一回,但她们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不好意思地恳求,又流眼泪又发誓。但这次……这儿的这一位很硬……跟男人一样坚决……从第一秒钟起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厉害……她能使我屈从于她的意志……但是……但是……我心中升起一股怒火,男人的反抗心理、屈辱感,因为……我已经说过,从第一秒钟起,甚至在我见到这个女人之前,我就觉得她是一个敌人。

“我先不说话。横着心硬是不说话。我感到她从面纱后面看着我,直勾勾地有所求地盯着我、要求我,想以此迫使我开口。但是我不轻易让步。我开口说话了,但是……含糊其辞……下意识地模仿她那种言不及义的无所谓腔调。我假装不懂她的意思,因为——我不知道您是否明白——我想迫使她说得明确些。我不愿意给她提建议,相反……我希望她来求我……正是要她,这位如此盛气凌人的女士来求……因为我知道,在女人们身上,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傲慢而又冷淡的态度。

“我兜着圈子,说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还说这种昏厥是正常现象,反而倒是妊娠正常发展的保证。我从医学杂志上举出了几个实例……我说呀,说呀,说得平静而且轻松,把她的病痛看做十分平常的事情,然而……我一直在等着她阻止我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她受不了这个。

“果然,她猛地打断我,挥了一下手,仿佛要以此把这一大套安慰之词挥开似的。

“‘大夫,我担心的不是这一点。当初,我怀孩子的时候,我的情况很好……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对头……我有心脏反应……’

“‘怎么,有心脏反应?’我重复了一遍,做出不安的样子。‘那我倒要马上听一听。’我做了个要站起来取听诊器的样子。但她立即止住了我。这回她的声音像发命令似的既果断,又明确。

“‘我经常犯心脏病,大夫,我不得不请求您相信我的话。我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检查上面——我想,您该对我表现出更多的信任。至少我已经充分表明了对您的信任。’

“现在这已经是一场斗争了,是公开的挑战。我接受了这个挑战。

“‘信任要求坦率,要求完全的坦率。您要把话说明白,我是个医生。首先您把面纱摘下,坐到这里来,把书放下,也别再绕弯子。找大夫一般是不戴面纱的。’她注视着我,身体挺直,神情高傲,又迟疑了片刻,然后坐下来,撩起了面纱。我见到了一张正是我害怕见到的脸庞:叫人捉摸不透,显得严厉、富于自制,有一种不以年龄转移的美,一双英国式的灰色眼睛——显得非常稳重,但可以设想出里面蕴藏着一团烈火。那紧闭着的薄嘴唇是善于保守秘密的。我们互相对视了一分钟,她的目光是命令式的,同时含着询问、冷漠、强硬和残酷,以致我忍受不住,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她用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桌子。这表明她也很不安。接着,她忽然迅速问道:‘大夫,您是知道我对您的要求呢,还是不知道?’

“‘我想是知道的,但您最好还是谈清楚。您希望摆脱您的这种状况……希望我能使您不再昏厥和呕吐……排除……排除掉原因。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这话像断头台上的刀子一样落了下来。

“‘您可知道,这一类的尝试对双方……都是危险的?’

“‘知道。’

“‘知道法律禁止我这么做吗?’

“‘但有一种可能性,那时不仅不禁止,甚至还会要求这么做呢。’

“‘但是要有医生的诊断。’

“‘您会找出症状的,您是医生。’

“她明确、顽强、眼都不眨地盯着我。这是一道命令,而我这个懦夫竟被她恶魔般的意志力镇住了,惊叹不已。但我还硬撑着,不愿露出已被压服的样子。‘千万不能快,想办法拖延!要逼着她来求你。’某种隐秘的欲望对我耳语着。

“‘这并不总是取决于大夫的愿望。不过,我准备……和医院的一位同事商量……’

“‘我用不着您的同事……我是找您来的。’

“‘请允许我问一声,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呢?’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告诉给您,我倒并不担心。您生活在社交圈子以外,您不认识我,您是位好大夫,而且您……——她第一次迟疑了一下——大概,不会在这儿待很久了,特别是如果……如果您能带一大笔钱回家的话。’

“我全身直发冷。这种执拗的买卖人的口吻,这种做买卖式的明白计算把我惊呆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开口求我,但她早已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先是潜伏在四周,然后嗅出踪迹才下手。我感觉到她那恶魔似的意志怎样向我步步进逼,但我因被激怒而顽强地抵抗着。我再一次强使自己采用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甚至是嘲讽的口吻。

“‘那么,这笔巨款由您……您提供给我?’

“‘为了答谢您的帮助并请您立即离开。’

“‘您知道,这样一来,我就领不到退休金了吗?’

“‘我赔偿给您。’

“‘您说得很明白……但我希望更明白一些。您打算付多少酬金?’

“‘一万二千金币,在阿姆斯特丹(4)提取。’

“我浑身颤抖,由于愤怒和……惊奇而颤抖。她全都计划好了——包括数目和迫使我离开的付款办法。她对我作了估价,把我买了下来,还不认识我就给我作了安排,因为她预感到自己有这种意志力。我真想给她一记耳光……但是,当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直盯着她的眼睛,朝她那不愿求人的紧闭着的嘴唇和那不愿低垂的高傲的额头瞥了一眼之后,我忽然产生了……产生了……一种渴望复仇、渴望暴力的欲念。她想必也感觉到这点了,因为她高高地扬起了眉毛。人们想制止某个纠缠者的时候,往往就会这样。她和我之间的仇恨已暴露无遗。我知道她恨我,因为她需要我,而我恨她是因为……因为她不愿意求我。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安静的一秒钟里,我们第一次完全坦率地表露了自己的感情。接着,一个念头,像虫子似的钻进了我的心里,于是我说……跟她说……

“但是请等一下,不然您不会正确理解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得先给您解释,我怎么……怎么会产生这个疯狂念头的……”

黑暗中又发出杯子轻轻的碰击声。他的声音越发激动了。

“您别以为我想减轻自己的过错,为自己辩白,洗刷……不然您是不会明白的……我不知道我原来算不算一个好人……但我倒还总是乐于助人的……但在那儿,帮助别人可说是我痛苦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利用我头脑里掌握的那点知识为随便哪个活物保住生命……那时我感到自己快活得像神仙……真的,我感到最美好的是那些时刻,有一回一个黄种少年跑来了,他吓得脸色发青,肿起的脚上带着蛇咬的伤口,哀嚎着求我不要锯掉他的腿,而我居然设法救了他。我也曾驱车几小时去给一个发着高烧卧床不起的妇女看病,她和刚才说的这位女士有同样的要求——但那还是在欧洲,在医院的时候。但当时我至少觉得人家需要我,我知道我挽救了别人,使人家避免了死亡或绝望,而这一点也是救护者所需要的,就是意识到别人需要你。

“但是这个女人——我不知道是否能跟您讲清楚——自从她装作顺路走进我的屋子以后,我就感到激动和愤怒。她的傲慢引起了我的反抗,她唤醒了我身上的一切……怎么说好呢……唤醒了一切受压抑的、隐蔽的、凶狠的东西。她在我面前俨然是一位贵夫人,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竟以拒人于门外的冷漠态度跟我做交易,把我逼得失去了理智。而且……而且……归根结底,玩玩高尔夫球是不会怀孕的……我知道……就是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再清楚不过的念头——因而非常清楚地想到,这个高不可攀的、冷若冰霜的女人,她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我要拒绝她,看出我的愤慨之后,把那双冷得刺人的眼睛上面的眉毛轻蔑地扬了起来。我想到,就是这个女人,两三个月之前曾经和一个男人在床上忘情地搂抱翻滚,赤身露体活像一只野兽,也许,由于快活还呻吟过,他们的身体像两片嘴唇一样互相紧贴在一起……这就是,当她完全像一个英国军官似的如此高傲如此冷漠地看着我的时候,这就是钻进我头脑中的想法……于是,于是我的整个神经都紧张起来,一心要压倒她,蔑视她……就在这一瞬间,我透过衣衫看见了她赤裸的身体……从这一瞬间起,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像我所不认识的那个人一样地占有她,要逼得她那冷酷无情的嘴唇发出呻吟,要亲眼看到这个冷漠骄傲的女人处在情欲的狂态之中。这一点……这一点我想向您解释一下……我不论怎样糟糕,还从来没有滥用过行医的方便……这一次,既没有动情,也不是肉欲,和性爱无关,真的……我只能承认这是一种一心要战胜她……像个男人那样战胜她的热望……我似乎已经告诉过您,那些高傲的、表面上冷漠的女人对于我总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并且,又加上,就是我在这里生活已经八年,还不曾有过白种女人,而且我还没有遇到过抗拒……因为本地的这些姑娘们,这些嘁嘁喳喳的纤小女人总是带着虔敬的战栗委身于白人“老爷”的……她们是谦恭而温驯的,总是容易到手的。她们随时都乐于轻声地吃吃笑着侍奉您……但正是这种温驯,这种奴隶般的逢迎使你觉得兴味索然……您现在明白了吧,您明白不明白,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弄得我心神迷惘。她充满了轻蔑和仇恨,她把自己封闭得很严,但同时又闪露出隐私,羁于昔日的欢情……当这样一个女人大胆地走进像我这样一个孤独的、饥饿的男人——一只与世隔绝的半野兽——的笼子里来的时候……这……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为了让您明白其余的一切……明白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我心里怀着一种恶毒的欲望,一心想看她赤身露体委身于人的样子。我的心整个地收缩起来,但我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我冷冷地说:

“‘一万二千金币?不,这个办法我不同意。’

“她脸色略微有些发白,看了我一眼。大概她已经觉出我并不是由于贪财而拒绝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那您想要什么呢?’

“但是我已不想继续这种冷漠的腔调。

“‘让我们摊开讲吧。我不是商人……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那个为了那么一点金子而出卖毒药的可怜巴巴的药剂师;也许,我也许和一个商人正好相反……您用这个法子是达不到目的的。’

“‘您不愿意干?’

“‘为了钱——不愿意。’

“我们之间出现了刹那间的缄默,非常安静,以至我第一次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那您此外能要求我什么呢?’

“这时我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首先我要求您……要求您不要像对待一个买卖人那样对待我,而要把我当成一个人……如果您需要帮助,不要一上来就谈您那可恶的钱……而要请求……把我当做一个人加以请求,而我把您当做一个人给予帮助……我不只是个医生,我不只是有门诊时间……我还有别的时间……也许,您这次来,正赶上是那种时间……’

“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地一歪,颤抖起来了。她很快地说道:

“‘就是说,如果我请求您……那您就照做?’

“‘您这又是在讲价钱,一定要我先答应了,您才愿意求人!您应该先请求我,然后由我来回答。’

“她像一匹烈马似的昂起了头,愤怒地盯着我。

“‘不,我不求您。情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