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行了,可有我爱她为什么她还不能满足,还不住嘴呢?她讲的那个采伐商是什么意思?她真的打算去做女老板?我常常坐在那儿对所有这种事苦思冥想,心情坏透了。就连那张椅子的扶手似乎也想刺穿我的两肋。那张花哨好玩的巴伐利亚床、那些小摆设和金黄鹂标本,一切都让我看不顺眼。我是不是又要错了?当我跟巴斯特肖一起在海上漂浮时,在小艇中我就曾想到自己一错再错。

不管怎样,我相信我们最终还是能恩爱相处下去的。我不想给人一种百分之百绝望的错误印象。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我不知道那位从沉睡中醒来的圣徒是谁,他仰起脸,张开嘴,诉说他那神秘的梦,梦见上帝的恩赐布满天地万物,但有些地方多些,有些地方少些。无论他是谁,对这类梦引起共鸣,实在是我的最大弱点。这是神秘的爱,就是对发生的事抱有神秘的崇拜。

在斯泰拉身上,既有一些单纯的思想,又有一些骗人的本领,一种天真的认真。她哭起来感情真挚,非常动人。可是要她改变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那就不那么简单了。比如说,我曾极力劝她把指甲留得短一些;她总是把指甲留得很长,结果一裂就裂到肉里,痛得她直哭。于是我便说,“天哪,你干吗偏要留得这么长呢!”然后拿起剪刀替她修剪一番,她乖乖地让我这样做。可事后呢,她仍把指甲留得很长。又比如,那只叫珍格儿的猫,被她宠惯得不成样子,半夜三更故意打翻台灯、盘子把你吵醒,好让你去喂它。我提出晚上应该把它关在厨房里,结果我只落得个自讨没趣。我毫无办法。

她一再说她要独立自主。

“当然,谁不想那样?”

“不,我是说我要做一些自己想出来的事情。这不单是钱方面的事。”她的意思是说,他压制她,她几乎吃尽了苦头,所以才不得不投向我,“每次他答应让我做些事,他都说了不算数。所以最后我跟他决裂了,去了加利福尼亚。我在那里认识一个曾让我试过镜头的人。我试镜头的成绩极好,所以在一部音乐片里弄到了一个角色。可是影片上映时,我讲的话全给剪掉了。我看上去像个傻瓜,只是笑,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看了试映后,我就病了。这是他利用他的权势逼制片人那么搞的。我给他拍了个电报,告诉他我从此跟他一刀两断。第二天,我突然得了阑尾炎,住进了医院,大约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出现在我的病床边。我对他说,‘你这趟旅行对你太太编了个什么借口啊?’从此我跟他就彻底吹了。”

每当听到夫妻间彼此讲起过去的婚姻和艳史,我总要皱眉头。我在这方面特别敏感。

我当然知道这是斯泰拉的苦差使。她还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远远还没有。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来折磨记忆中的他,以此来勾起我自己的往事。

“好了,斯泰拉,你就别说了。”我终于说。

“什么好了?”她生气地说,“难道这事我连说都不能说吗?”

“可你一直在说,而且你说他比说别的任何人都多。”

“因为我恨他。他害得我到现在还背了一身债。”

“我们会把债还清的。”

“怎么还?”

“我还不知道。我打算跟明托奇恩商量一下。”

她不愿我这样做,一本正经地表示反对,可我还是去找了他。

他早已知道有关坎伯兰的一切,这一点也不使我感到奇怪。这事我们是在第五大街他的办公室里谈的。“既然你提起这事,”他说,“请恕我直言,她一直还在纠缠着他。他待她是不公平,但他现在是个老头子了,整个事情全都过去了。这对他的家庭是件麻烦事。现在已由他的儿子掌管公司,他说她威胁他们,什么也别想捞到。从法律上看,她也得不到多大好处。”

“威胁?怎么威胁?你是说她还一直在纠缠他?她竟告诉我说,她已经有两年没跟他来往了。”

“这个嘛,她没有告诉你实情——严格地说。”

这使我仿佛被一拳打倒在地,我感到羞愧难当。这还怎么能谈下去呢?要是你不为自己辩护,你会被气死,而要是你为自己辩护,你也会被羞死。

“我怕她急于要起诉,”明托奇恩说,“她做事很不慎重。”

我对斯泰拉说,“这件事你得立即停下来。不要再搞什么起诉了。你一直知道这人在哪儿,在做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实情。这事你得立即停止。我过一星期又得出航,我可不想成年累月地把这件事挂在心上。你如果不答应停止下来,我就有可能不回来了。”

她终于屈服了。她伤心地哭着说我在威胁她,不过她还是作出了保证。我的这个斯泰拉,她有一张富于感情、易于变色的脸,她一哭起来,脸色就开始渐渐从粉红变成绯红,一直红进眼睛,这双眼睛似乎仍像我在阿卡特拉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含情脉脉。她的鼻子和嘴从面庞上缓缓突起,她仿佛有着爪哇人或苏门答腊人的遗传特征。她在哭泣时,我坐在一旁,既感到伤心又感到安心。哭对某些女人来说是继续倔强不屈的表示,对斯泰拉却是流露真情的时刻。她坦白承认自己不该把那老头子说得那么多,千方百计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因此,我得以怀着较好的心情踏上航程,也就是这次,她给我买了一本养蜂的书。我悉心钻研,懂得了不少有关蜂和蜜的知识,不过我也知道,这不会有多大实际用处。

显然,她从事电影事业,全都为了对坎伯兰表明,她能独立自主地出人头地。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演才能,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人们不去做他们有才能做的事,而是去做一心想做的事。他们明明擅长修车,可偏偏去演唱《唐·乔万尼》[24];有副好歌喉的人,却去做建筑师;可要是他们对建筑有天分,则又希望做学校总监、抽象派画家,或者是任何别的什么的。任何什么!这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这是硬要证明自己绝对有信心,或者是不需要任何人为你做事的妄自梦想。

总之,斯泰拉在杜尼沃的电影公司工作,我则做着非法买卖——我这是歧视自己的说法,其实欧洲的生意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确是歪门邪道。我对此无可奈何。不过我必须讲明,我可是个满怀希望的人,我现在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女和安定的生活上。我还没能说服斯泰拉也抱同样想法。因此,当我搭乘特快列车四处奔波,驶向那渐渐下降的地平线,越过阿尔卑斯山,冒着水汽快速行进,或者开着我的黑色雪铁龙轿车顶风飞驰,抽着雪茄,透过太阳眼镜注视着道路时,我心想未出世的孩子,远远要比想生意上的事多。

我心里想,这是一个过程还是什么的,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父亲了。

最近在罗马,在去威尼托的路上,有个妓女想拉我。情况颇为奇特,我是个高个子,那拉我的姑娘却很矮小,胖乎乎的,穿着两三年的丧服,一张忧伤的脸。“跟我来吧。”她说。我可不想做个说谎的人,说我一点儿都没有动心,男人多少总会有一点儿。不过我毫不费力地拒绝了她。当我说不的时候,对她来说,好像深深受到了伤害。她说,“怎么回事,难道我配不上你?”我忙说,“啊,哪里的话,小姐,不过我已经结婚了。我有孩子。”结果她深受感动,并且说,“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孩子。”她差一点为这一过失哭了起来。如果要做得合情合理,我本该向她说明,这是骗人的鬼话,是我随口说说的。不过我不妨告诉你,我知道有了孩子这一假话的出处。它出自我对弗雷泽提起过的那部斯泰拉参演的影片《孤儿》。在制作的过程中,这部影片我看了好几遍。在那间剪辑室里,那个有木板墙隔音、麻袋吸音、高卢牌香烟的臭味和高级香水的香味混合弥漫的房间里,影片中的有一个场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那个场景中,斯泰拉为一个妇女和她的婴儿向一位意大利医生求情。他们教她用意大利语喊道,“我的玛丽亚,还有她的孩子,救救这孩子!”那医生却无动于衷,不耐烦地耸耸肩膀说,“快走开!快走开!”

我对这一幕看了一遍又一遍,非常伤心,感动得差一点要涌出泪水,对斯泰拉大嚷,“看啊,看啊,要是你想要为某事痛哭一场的话,这就是!要那些满口理论的人有什么用?要这班对这个世界毫无感情的魔鬼干什么?”悲愤的眼泪即将从我的眼睛中夺眶而出。

通常都认为,为虚伪的人物伤心落泪比较容易,比如为赫卡柏[25]那样的人。这当然比为你亲自伤害的人更容易动情,因为你对他们的敌人或迫害者,比对你自己摧残人生命或欺凌人要看得清。

尽管那样,总之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想像自己已经有了孩子。

西蒙和夏洛特来到巴黎,住在克里隆饭店。我真盼望他们把妈也带来,尽管这对她来说也许没有多大意义。我心里想,将来总有一天得给她大尽一番孝心;我得拿定主意,怎么做对她最合适;现在我已经有钱,自己就可以为这作出安排了。西蒙见我现在在做生意,感到非常满意,夏洛特对我也增加了好感,不过她想知道更多详情。她才别想从我这儿打听出什么来哩!我带他们去了银塔餐厅、快兔夜总会、巴黎娱乐场、红玫瑰以及其他的娱乐场所,而且全部由我付账。这使得西蒙很引以为傲地对夏洛特说,“喂,你看怎么样?我这位弟弟现在已经成了个精通世故、靠得住的人了。”

斯泰拉和我隔着红玫瑰的桌子相对微微一笑。

夏洛特,这个务实、多疑的女人已经三十出头,她神态端庄,固执己见,一肚子怨气。以前她对西蒙有什么不满,便把气出在我身上。现在,我的境况看起来比以前有所好转,而且似乎还多少有些正确的见解,所以她可以在我面前发发西蒙的牢骚了。我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样。开头个把星期,我发现的情况不多,因为我们一直在城里。杜尼沃帮了不少忙;他使他们很受欢迎,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贵族,饭馆、夜总会和高级服装店里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斯泰拉也出了很大力。“多漂亮的姑娘!”西蒙说,“她对你也有好处,可以使你保持警觉。”他的意思是说,赡养一位漂亮女子具有稳定作用,她逼得一个男人去挣钱。“只是有一点,”西蒙说,“你为什么把她养在这么个猪圈里呢?”

“在巴黎,靠近香榭丽舍大街一带是很难找到公寓房子的。此外,我们俩在家的时间都不多。如果我们必须在这儿定居的话,我打算在圣克卢弄幢花园住宅。”

“如果你们必须?听起来好像你们不想在这儿定居似的。”

“啊——对我来说,住在哪儿都一样。”

有那么多地方我们都没去,而是去了小展览馆参观慕尼黑美术馆的馆藏画展。这些伟大的杰作一幅幅都挂在墙上。杜尼沃也跟我们在一起,他身材魁梧,穿着那件红色麂皮长大衣和擦得雪亮的尖头皮鞋。西蒙跟他互相称赞着对方的衣着。斯泰拉和夏洛特都披着貂皮披肩,西蒙穿的是双排扣的方格呢上衣和鳄鱼皮皮鞋,我则穿着驼毛大衣,所以我们一行看起来相当时髦神气,成了一幅画有一群珠光宝气人物的意大利肖像画。

杜尼沃说,“我很爱画,可是受不了那些宗教题材的。”

谁也没有多大心思来琢磨画,也许只有斯泰拉,她有时会画上几笔。我也说不出我们怎么会去那儿,也许正好当时没有更好的展览开放吧。

西蒙和我一时落到了后面,我问他说,“丽妮怎么样了?”

一片深深的红色涌上了他那白皙的脸膛——他已经相当发福了。他回答说,“啊,求你啦,你干吗要在这儿问我呀?”

“我们现在可以谈谈,西蒙。他们什么也听不到的。她有了孩子了吗?”

“没有,没有,那只是吓唬人。根本就没有孩子。”

“可你说过……”

“别管我说过什么。你刚才问我,我现在正告诉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他是急于想撇开这个话题。他竟这样容易生气!他不想让人讲起这件事。

可是午餐时,当斯泰拉和杜尼沃回摄影场后,夏洛特开腔了。她坐得笔挺,披着貂皮披肩,戴着天鹅绒帽子,那帽子跟她的脸很相配,因为她的脸色红润,皮肤上还长有细细的汗毛。显然,西蒙和丽妮的事已成了芝加哥各家报纸的大新闻。她以为我一定看到过了。没有,我对此一无所知。这使我大为吃惊。在此期间,西蒙始终不做一声,也许他担心的是怕我会说出一些夏洛特所不知道的事情。我才不会哩!我也一样默不作声,什么也没问。丽妮控告了他,闹出了丑闻。她声称跟他生了一个孩子。夏洛特说,她本来也可以控告另外三个人。夏洛特心里明白,她所说的这些话,你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个消息灵通的女人。要不是案子很快就被法庭驳回,夏洛特准备提出大量证据。“我本想要她吃官司!”她说,“那个小娼妇!”在谈话过程中,西蒙对我们俩谁也没有理会。他虽然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但可以说,他像是不跟我们一伙似的。“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每分钟都在收集证据,”夏洛特说,“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她必定要拿一盒火柴,把日期写在火柴盒里。她甚至还留下他的雪茄烟蒂做证据。这一切都是在所谓相爱的时候干的。她爱上你的什么?”夏洛特突然厉声问道,“你那肥胖的大肚子?你脑门上的伤疤?还是你的秃顶?是为了钱!除了钱,别的什么也不是!”当她的数落滔滔而下时,我真想远远躲开;我缩起肩膀,她的话句句烧在我们身上,敲在我们心头。西蒙似乎依然没有引起多大不安,只是沉思着,继续抽他的雪茄。他从没回一句嘴。也许他心里想,他自己就是为了钱才这样,他不能因为丽妮为了钱就责怪她,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后来她居然给我打电话说,‘你不会生孩子,你应该撒手放开他,他想要孩子。’‘好哇,要是你有本领,就把他拐走呀!’我对她说,‘你知道你没法把他勾到手,因为你只是个不值钱的小娼妇,你跟他两个人都没用。’可是她居然叫法院对他发出传票,就在他们要送交传票时,我打电话给他,要他最好先去外地避避风。他非要我陪着他一起去不可。‘你有什么可怕的?’我说,‘那又不是你的孩子。是另外三个家伙的。’我当时正患流感,本该卧床休息,可是他不肯一个人走,我只好去机场跟他会合,而且正碰上下大暴雨。我们的飞机终于起飞了,可是不得不在内布拉斯加紧急迫降。他说,‘我倒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反正我已浪费了我这一生。’如果说他浪费了他的一生,那我干了些什么?我去那儿为的是什么?这关我什么事?一到事情搞糟了,他就跑来求我保护,我也就保护了他。要是他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寻求欢乐的不正当念头,这种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谁说他有权得到这一切的?谁有这种权利?根本没有这种权利。”她说。

背后,乐师们手中的琴弓正在他们的乐器上拉出轻柔的音符。

“现在她已经嫁人了,嫁给那三个家伙中的一个,不知道跟他去哪儿了……”

我真想要夏洛特住嘴。她说得太多了,什么在暴风雨中飞行,什么浪费掉整个一生;西蒙的神情则显得越来越冷漠,他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装出心不在焉。我开始咳嗽起来。我咳了好长一阵子。要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一次去割扁桃腺。一戴上麻醉罩,我就哭了起来。一个护士说,“他是不是在哭?这么大的孩子了!”另一个护士回答说,“啊,不,他很勇敢。他不是在哭,是在咳嗽。”我一听到这话后,便真的咳嗽起来。此刻正是这种遇上困境时的咳嗽。它打断了这场谈话。侍应部领班过来查看是怎么回事,他给我送来了一杯水。

天啊!这种话西蒙得听上多少?她要再不住嘴,她会把他变成石头。要是没有丽妮这类女人,他早就变成石头了。你说你该怎么办?献出你的一生乖乖地过日子?这就是她要他做的,也是她说的“权利”的意思。十足是在杀人。如果她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反正得死,那么晚死还不如早死,那是犯罪谋杀。

他深感羞愧,羞愧得僵如石头。把他的隐私全都揭了出来。他的隐私!这些隐私就是加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你认为它们有喜马拉雅山那么高?其实一切都在于他为了生而努力不当,为了生不是为了死。这才是他应该为之羞愧的。

“你最好去看看你的感冒。”夏洛特厉声厉色地说。

我非常爱我的哥哥。我每次见到他,心里都充满真挚的手足之情,他也一样,虽然我们俩似乎都在抑制着这种感情。

“这听起来像你从前得过的百日咳。”西蒙说着,又朝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他最不幸的是没有得到那个孩子。

我没能在巴黎陪西蒙多久。明托奇恩打电话来要我去比利时的布鲁日跟一个人接头,那人想做一桩尼龙制品的大买卖,于是我就去了。我让我家的女佣雅克琳搭我的车去,她的家人在诺曼底,她要去跟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因为她带了两只满装礼物的手提箱,所以我就让她搭我的车同去。

雅克琳是杜尼沃介绍给斯泰拉的。他初次认识她是在法国战败后他出国的途中,她当时在维希做女招待。他们俩一定成了好朋友,不过这事有点让人费解,因为她的长相实在有点古怪。尽管那是在好久以前,但当时她肯定已经开始色衰。雅克琳的外眼角奇怪地往里凹陷,有一只诺曼人的钩形大鼻子,金发没有光泽,两鬓青筋突出,长长的下巴,紧抿的嘴巴,抹了口红也没有多大改观。她总是浓妆艳抹,身上散发出一股化妆品和清洁剂的甜味。她成天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走起路来脚步既快又重,可是她脾气却很温和,尽管爱讲闲话,还怀有各种各样令人不可思议的社会抱负。除了做家务外,她还受雇做一家电影院的引座员,这多半是仗着杜尼沃的面子。因此,有关电影院以及下班后到圆屋顶咖啡馆歇脚喝咖啡时见到的粗野夜生活,她有许多社会经历可说。她时常遭到非理强暴,如打劫、强奸,流浪汉袭击她,或者在夜里想闯入她的房间。她虽然走路脚步轻快,但臀部肥大,腿上青筋曲张,再加上尖削的面孔,以及早已不成形的乳房。可是,让一个人觉得不值得弄到手的是什么啊?我可说不清。她对于自己的性感色欲和冒险精神具有一种扼杀不了的自负感,即使她外貌令人憎厌,又爱饶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出发时,那架势像去大休假。她用茶为我擦去驼毛大衣上的一些污迹,她还说用茶去污最好,然后我提起她的两只塞得满满的、上了锁的纸板手提箱,把它们放进雪铁龙的车尾行李箱。

天气很冷,冷得像下雪天。我们绕过埃特瓦尔朝里昂方向疾驰而去。我本该取道亚眠,但为她绕了道,不过不算太远。她是个好心肠、让人高兴以及大体上是个温顺的女人。我们以飞快的速度穿过鲁昂市朝北直向海峡进发。她正讲着往日那美好日子里的维希,以及她在那儿认识的名流。这是她想把话题引到杜尼沃身上的狡猾办法,她从不错过跟我议论他的机会。她的真意是要提醒我多加提防,因为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要知道,并不是她不感激他,可是她也很感激我,她还暗示他曾犯过种种罪。我意识到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把他浪漫化了。他代表着她的心灵所渴慕的某种伟大理想。

我们离她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我并没有过于难过,尽管那天天色忧郁、阴沉,而且我还得继续独自赶路前往布鲁日。从敦刻尔克到奥斯坦德这段路程,得穿过废墟,沿着海峡那阴森的海水,沿途的情景令人十分忧郁伤感。

在离她叔叔的农庄只有几公里的地方,雪铁龙的发动机突然开始失灵,最后终于抛锚了。我打开发动机罩,可是我对发动机所知无几,而且天气冷得要命。于是我们便动身步行越过田野朝农庄走去。我们到达那儿后,她会派她的侄子去镇上找个修车工。可是我们还得走很长一段路,得在田野里走上三四英里。田野一片褐色,全是泥灰、草根,很硬。这片田野经历过百年战争的多次战斗。战死的英国人,变成了白骨,送回故国埋葬在教堂的墓园里。豺狼和乌鸦把这片战场打扫干净了。过了一阵,寒气就逼得人喘不过气来。泪珠在雅克琳的脸上刻下了道道条痕,搽着脂粉的脸蛋一片通红。我的手脚也都冻得疼痛麻木了。

“我们的肚子也许冻结了,”我们大约走了一英里后,她对我说,“这很危险。”

“肚子?肚子怎么会冻结?”

“当然会。要是真的冻结了,你就得病上一辈子了。”

“用什么办法来预防呢?”我问。

“办法是唱歌。”她说,她脚上只穿着单薄的巴黎鞋,一个劲地把她的棉围巾拉到后脑勺上。她开始唱起一支夜总会的歌。

一群寒鸦从萧森的橡树林中扑翅飞出,连它们都冷得发不出声了,因为我没有听到它们哑哑的叫声。我听到的只有雅克琳那可怜巴巴的歌声,它在这薄雪覆盖、犁沟道道的田野上空看来好像也传不多远。“你绝对得唱,”她说,“要不可就说不定了,可能会出事。”由于我不想跟她争论医学上的迷信,不想以此来显示自己多么正确,多么高明,并且教她了解现代科学,所以我最后决定,管它的!我不妨也唱上一支。可我能想起的唯一一支歌是《蟑螂之歌》。我不断地哼唱着《蟑螂之歌》走了约莫一两英里,觉得非但没有帮助,反而更冷。当我们俩由于在凛冽的寒风中使劲喘着气,不停地采用唱歌疗法而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后,这时她问道,“你唱的不是法国歌吧,对吗?”我说那是一支墨西哥歌。

一听到这她立刻欢呼起来,“啊,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去墨西哥!”

她一辈子的梦想?怎么,不是西贡?不是好莱坞?不是波哥大?不是阿勒颇?我开始一愣,过后才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那泪花闪闪的眼睛,那冷得发抖的躯体,那描眉装睫、妖里怪气、诚挚热情、历尽沧桑、仿佛盖有薄膜,但仍有风姿的脸庞,它搽有优雅的粉红色脂霜,还有那陷阱似的红唇,仍有女性的妩媚,仍有淘气的模样,仍然满怀希望地富有顽强的诱人魅力。她会在墨西哥干些什么呢?我极力想像她在那儿的情景。多么奇怪!我开始纵声大笑起来,那么我在这诺曼底的田野里干什么?这又如何解释呢?

“你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吧,马奇先生?”她说着,一面快步跟着我,两只胳臂在短大衣的羊腿形袖子里摆动着。

“非常有趣!”

这时她突然抬手指着前方。“你看见那些狗了吗?”[26]农庄里的一群狗蹿过一条小溪,狂吠乱叫着在褐色的草皮地上朝我们飞奔过来。“用不着对它们担心,”她捡起一根树枝说,“它们跟我很熟。”一点不差,果然跟她很熟。它们蹿得老高,舔她的脸。

是火花塞出了毛病,很快就修好了。我起程向敦刻尔克和奥斯坦德驶去。英军曾在那儿遭受到痛击,整个城市都变成了废墟。在那些废墟上搭建了一些活动房子。古老的海水后面一片狼似的灰色。在那漫长的沙滩上,波涛碎裂成白色的浪花。是它们自己裂成碎片的。我看到,这白色愤怒的幽灵来自那凶猛的灰色。此时,我驾着车飞快地朝北驶去,急于想赶到布鲁日,好摆脱掉这条漫长的白线,这条白线就像永恒似的展开在当今世界的废墟近旁,白发苍苍,发出喃喃的怨言。我想,要是我能在天黑以前赶到布鲁日,我便可以看到碧绿的运河和古老的宫殿了。在这样阴冷的天气,我不妨享受一下这个城市的舒适。我仍然感到在田野里长途跋涉的寒气,不过一想到雅克琳和墨西哥,我禁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是我内心那个“爱笑的怪物”,它总是要冒上来。有什么值得这样好笑的呢?是笑雅克琳那样一个受暴力迫害、命运坎坷的人,仍然拒绝过一种失望的生活吗?还是嘲笑大自然——包括永恒——嘲笑它自以为能战胜我们和希望的力量吗?不!我认为,它永远不可能。不过,这可能是开个玩笑,笑这个或者笑那个,而笑正是兼及双方的一个谜。瞧瞧我,走遍天涯海角!啊,我可以说是那些近在眼前的哥伦布式的人物中的一员,并且相信,在这片展现在每个人眼前的未知的土地上,你定能遇见他们。也许我的努力会付诸东流,成为这条道路上的失败者,当人们把哥伦布戴上镣铐押解回国时,他大概也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但这并不证明没有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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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耶稣基督的自称。

[2] 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北部一水塘,美国作家梭罗(1817—1862)曾在此隐居并据此写出名著《瓦尔登,或林中生活》。

[3] 爱尔兰斯莱戈郡一小岛,爱尔兰诗人叶芝(1865—1939)把它象征为理想中的隐居乐土,写有抒情诗《茵纳斯弗利岛》(1890)。

[4] 古法语史诗《罗兰之歌》(约1100)中的两位主人公。

[5] 弗兰茨·约瑟夫·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代表人物之一,对交响乐、弦乐四重奏两种形式作出贡献。

[6] 原指中世纪罗马教廷歌唱学校及所属教堂合唱团,是现代罗马西斯廷教堂合唱团的前身。1894年在巴黎建立的合唱学校也采用这个名称。

[7] 佛罗伦萨的多明我会教堂,为意大利哥特式建筑。

[8] 博盖塞花园为博盖塞家族所有,该家族为意大利贵族世家,13世纪兴起,出过许多高官显宦。

[9] 韦达(1839—1908),英国女小说家,以写上流社会生活的传奇式作品闻名,主要有长篇小说《奴隶生活》、《飞蛾》等。

[10] 玛丽·科里利(1855—1924),英国女小说家,写过二十八部浪漫主义长篇小说,主要作品有《两个世界的故事》、《巴拉巴斯》等。

[11] 即法国语法学家及辞书编纂家拉鲁斯(1817—1875)编辑出版的十五卷本综合百科全书《十九世纪通用大辞典》。

[12] 西班牙货币单位。

[13] 葡萄牙等国货币单位。

[14] 埃及、土耳其等国辅币名。

[15] 原为杜伊勒利宫,始建于1564年,1871年焚毁,现只存花园。

[16] 奇彭代尔(1718?—1778),英国著名家具木工,他制作的家具以优美的外廓和华丽的装饰为特点。

[17] 原为法国王宫,1793年起辟为国立美术博物馆。

[18] 原文为法文。

[19] 罗马神话中统治诸神主宰一切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20] 古埃及的主神,相当于朱庇特和宙斯。

[21]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西南部的帕洛马山上。

[22] 提比略(前42—37),古罗马皇帝,以暴虐闻名。

[23] 圣西门公爵(1675—1755),法国最伟大的散文家之一,著有《回忆录》41卷。

[24] 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1756—1791)创作的两幕歌剧,于1787年10月在布拉格首演。

[25] 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的妻子。

[26] 原文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