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也许是这样,”我说,“你也许对这懂得更多,可这也阻拦不了我。”

“别去吧!别去!”

“好吧,”我转身对她说,“你也不妨一起去吧。我开车把她送到奎尔纳瓦卡,用不到几个小时,我们就能赶回来。”

“不,我不愿一起去。”

“那我们过一会儿见。”

“只要稍微奉承你几句,随便什么人都能从你那儿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奥吉。这话我从前对你说过。这让我落在什么境地了?我追过你,奉承过你,可是我不能奉承世界上的所有人!”

她这几句话说得我心如刀割,感到和她同样的伤心。我知道,我会为这难过很长一阵子。我握紧曲柄,使劲摇了一下,发动机猛烈的震动拉扯着我的双臂,接着我连忙钻进驾驶室。借着车灯的灯光,我看到西亚的衣衫;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大概是等着看我下一步如何行动。当时我真想下车,但汽车已在碎石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我觉得好不容易才把车发动起来,现在不应该下来。跟机器打交道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在你犹豫不决时,它会替你做主。

我拐了一个弯,朝奎尔纳瓦卡方向驶去。这是一条向上攀盘的陡路,漆黑一团,看不清路标。我们攀升到市镇之上,俯视小镇,犹如一团余烬。我放开胆子,尽量加速行驶,因为在广场上已有不少人看到我们,奥立弗很快就会知道。我想,要是斯泰拉能在奎尔纳瓦卡租上一辆出租汽车,一定会比坐公共汽车好得多。因为公共汽车每站都要停,奥立弗很容易追上她。

就漆黑一片的山道来说,我们以可怕的速度一路攀爬,朝奎尔纳瓦卡方向驶去。我们激奋地在夜风和橘香中快速飞驰着,我们要逃避的危险似乎每分钟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为了逃离那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奥立弗,竟驾车在山中飞驰,这似乎显得像西亚所说的那样——有点荒唐可笑。而这位一声不吭的斯泰拉则坐在座位上,不时用仪表板上的打火机点烟,显得这般平心静气,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怎么会一本正经地认为像奥立弗那样一个人会加害于她。即使他用枪威胁过她,那一定是他处于一种紧张慌乱状态。看来,她要逃避的,更多的是他的麻烦,而不是他的威胁。

“我看到前面路上有灯光。”她说。

那是路标灯,前面有一段弯道。我沿着一条旧大车的车辙,慢慢向前开去,直到迎面见到一个指向上空的大箭头标志。两个方向都有车轮的印迹。我把车开向右侧,然后拐向左边,这是个错误。结果我们驶上了一条窄长的小路。我听见车轮下的灌木和草丛吱嘎作响,但又不敢试着倒车,我只好继续朝前开着,想找个较宽的可以让车掉头的地方。终于到了一处我估计可以试一试的地方。于是我来了个急转,加大油门,因为我怕熄火抛锚。可由于这辆车笨大,偏是没能掉过头来。我小心翼翼地放松离合器,扳回倒挡,可由于变速器欠灵,离合器一换挡就咬住了,车子一歪就熄火了。幸亏是这样,我觉出右后轮下土质异常松软。我下车后才看到,那只轮子正好停在一个深谷边缘的草丛上。我估计不出下面的深度,但从我们爬坡爬了好一阵子来看,它决不会少于五十英尺。我吓得浑身是汗,轻轻拉开另一边的车门,低声对斯泰拉说,“快!”她一听就明白了,立刻溜下车来。我从车窗伸进手去,转动方向盘,再把排挡拉到空挡上。车子滑行了几步,便顶在山壁上停住了。电池已经耗尽,曲柄也无济于事。

她问,“我们整夜都得待在这儿了吗?”

“也许比这还要久。我还对西亚说不用几个小时就能回去哩。”我说。她当然已听到我跟西亚之间的全部谈话。这一来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就像是打从我们在橘树林里谈话之后,西亚再次给斯泰拉和我重新介绍一番。难道我真的那么愚蠢、爱受恭维?斯泰拉真的那么厚颜无耻?我们没有谈这个。斯泰拉能够而且确实表现出一种坦然态度,似乎认为驳斥一个神经质女人的指责是毫无用处的。至于我,我认为,如果西亚说的话有关我的是事实,那这种事实一定在我身上完全表现出来,而既然它已这么明显,也就用不着多说了。我一路奔波,匆忙赶路,急得满身大汗,来到这深山之中,活像是一条蜈蚣,一边的腿突然不会走动,另一边的腿却竭力想继续向前爬行,这一切使我心里感到很不痛快。

“要是有两个人帮忙抬起车头,摆正方向,我们就可以靠慢慢滑行把车发动起来。”

“什么?”她说,“借着这种灯光滑行?”车灯闪着微弱的黄光。“而且,你到哪儿找两个人帮你忙呀?”

可是,我还是去找人帮忙,一直走到那个不指明任何方向的大箭头跟前。越过茫茫草地朝前远眺,我不敢肯定看到的是星光还是灯光,不过我知道,最好还是别费心思去弄清到底是什么了。这一带遍地坑坑洼洼,我不知得栽多少个跟头,才能走到那可能是村落的地方。也许我是想上南天吧。甚至连说一声“南天”,都好像试图熟悉那百万光年之遥、火光可怖的星星。(在太空中,从一处空间到另一处空间为什么都充满火呢?)总之,有许多坑坑洼洼,还有荆棘蒺藜和仙人掌,从庞大的龙舌兰到险恶绊脚的藤蔓,且不说那些野兽。看不到有汽车沿这条弯道驶来,但我突然想到,说不定下一辆开来的汽车就是奥立弗的。难道我就在这儿傻等着他来对我开枪射击?我放弃了找人帮忙的想法,回到旅行车旁。车尾厢里有几条毯子和半副双人帐篷。在我打开手电寻找这些东西时,心想自己多么讨厌这辆车,是它使我陷入了这一尴尬处境。我把半副双人帐篷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当我蜷身坐下,心绪几乎平静时,那高速行驶的感觉仍留在我的脑中。西亚令我担心,我知道她不会轻饶了我。她决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原谅我。

天气很冷,现在斯泰拉紧靠着我躺着。她的头发和脸上的脂粉散发出一股柔香——我想由于山中寒冷,使得这香味更加浓幽。我感觉到她的臀部和乳房都很丰盈,既柔软又沉甸甸的。如果说在此之前我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心荡神迷,现在则不那么朦胧恍惚了。

我觉得,要是你只身跟一个女子在荒山野岭中过夜,依据世间神秘的驱使,只有一件事是适合做的。也许算不了有多大秘密吧。这女人已经下过很多功夫,在这方面是很危险的。她越是深谙世故,便越不知道如何摆脱它。我想,一男一女凑在一起,在似乎必然会发生问题的关键时刻,除非表现出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这一道难关已打破,仿佛得经过人生的考验,而且男女都装模作样过了,否则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我怎么想就怎么说,而且也是这么做的。做了相当多的事情。可是我对这女人欲火如焚。她对我也一样,突然屏住呼吸朝我扑了过来。她的舌头到了我嘴里,我的手掀起她的衣衫。不管还有什么别的念头侵扰着我,我都不加理会,那全是外来的。她脱光了衣服。在这寒夜中,我压在她的肩膀、她的胸脯和她的湿热的身子上,我简直欣喜若狂,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怪了。她在我耳边柔声疾语,身体上下起伏,紧贴我的脸庞,挺起胸脯,像奖品似的把自己奉献。她做出的许多动作,俨如一个对如何取悦男人颇多研究的女人。这其实是她天真的一部分。似乎在顷刻之间便云消雨散,她又开始欢快地情话绵绵,亲吻不断。回想起晚会上她说我误解了她,我还为此向她道歉,使她禁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当时就已明白,她的那种否认毫无分量,比一根火柴棒子还轻。让我们俩到这荒山野岭的湿漉漉草地上来野合是必然的,是命里注定,这比所有其他的一切都更为重要。我们,我们三个人全都心中有数。凭着理智折腾了那么半天,结果还是听从了感情的摆布。西亚早就预见到我会这么做,这就使我对她更加恼火,仿佛要是她不做这种预测,事情就不会发生似的。我又气愤地想到,要不是她出来挡道作梗,吩咐我应该怎么怎么做,我就不会有这场跟自尊心的搏斗,不会弄得我不顾情理地认为,她事事都想给我拆台了。不过,我还可以提出更多的理由,来说明这看似不可免的事,本来也可以不发生。

现在,斯泰拉和我之间只存在着一个实际的问题,即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能够持久。可是我的心思主要还是在西亚身上,由于这事不能说,其他的心思也就无法相诉了。因此,我们没有彼此吐露真情。她只提到西亚一次,说看到西亚的标准非常高。最后我们俩都默不作声,接着就睡了,这比交谈更为亲切。

事隔几年之后,我在一艘从马略尔卡岛[1]的帕尔马到巴塞罗那的船上,也度过了一个类似的夜晚。船舱里挤得满满的,我便睡在甲板上,和一班所谓下等人混在一起,其中有身穿斜纹粗布工装的劳工,有一家老小,有喂奶的婴儿,有晕船反胃往海里呕吐的姑娘,有拉着手风琴的歌手,有躺在货物上的老人——笨拙松弛的腿脚,肥大的肚子,像死了一样,或者陷入沉思。夜色凄凉,湿气袭人,劣质的燃料飘洒着煤灰。身穿白制服的船员们跨过横陈的人体,在甲板上来来往往。一位得克萨斯的年轻姑娘和我合盖我的一件外衣;她坦率地对我说,她终于在这群外国人中找到了我这个美国人。所以一整夜她都紧紧地偎依着我,在黎明时虾红色的寒气中,波涛汹涌海面上的霞光洒落在我们俩的身上,这使我强烈地想念起斯泰拉。

那一次是在潮湿的甲板上,在西班牙人的喧闹声中醒来,这一次则在白雾迷漫的晨曦和寂静的群山之中,静得如同撞车巨响后的鸦雀无声,只有一只瘦弱的蟋蟀依然竭力发出几声悲鸣。灰绿色的寒气从岩石间飘然而下,和村落里的袅袅炊烟相互交织成浑然一体。有些人喜欢闻到这股炭味,这种熟悉的、快乐时日的气息,我则认为这是最后的一点外国风味。斯泰拉裹着一条毯子站在那儿,她想俯视一下悬崖的谷底;一看到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的胃就直翻腾,想要呕吐。

几个印第安人,只给了他们每人一比索,就把车抬正了。我们滑行了一段路,马达就发动起来了。于是我们便直驶奎尔纳瓦卡。到达后,我租了一辆出租车送斯泰拉去墨西哥城,把我身上的美元也全都给了她。她说她会通过韦尔斯·法戈银行把钱还给我,讲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实则很难给予任何明确的保证。我并不相信她的话,可是钱现在已成了我们之间可以交谈的惟一话题。感激之情绝不是她的全部想法,不过既然她说了感激的话,她也就抓住这一点,不谈别的了。不过她的确说过,“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一定会。”

我们在阳光下等出租车,旁边就是市场,周围都是鲜花,我们站立的石板地上,由于满地弃花弄得地面很滑,脚下就像抹着一层薄薄的花油。我们对面是一排肉摊,钩子上挂着肚子、心肺以及一块块的肉,上面叮满苍蝇,嗡嗡声几乎汇成轰鸣,黑压压地如同暴雨最初落在红墙上的雨点。在一块斩肉的砧板下面,蹲着一个赤身的男孩,正慢慢地排出一摊颜色古怪的粪便。我们围绕宽阔的钢架货廊漫步着,玻璃顶棚下面摆满一堆堆罐头、胡椒、牛肉、香蕉、猪肉、兰花、筐篓,还有热闹、喧嚣,以及热情、动人、响亮的乐声,苍蝇狂欢似的嗡嗡声。就像有一只巨大的线轴,旋转着卷起了太阳的所有光线。

出租车司机终于来了。斯泰拉再一次问我,是否已把她的演出代理人名字记下,那人准知道到哪儿能找到她。她亲了我一下,她的嘴唇在我脸颊上留下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我不禁自问,我现在差一点又可能犯下什么错误呢?汽车在集市的人群中缓缓驶着,我跟在车旁,我们通过车窗紧紧握手道别。她说,“谢谢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祝你有好运,斯泰拉,”我说,“有更好的运气……”

“要是我是你的话,我就不让她对我太专横。”她对我说。

我不会让她太专横的,当我回去面见西亚并准备对她撒谎骗她时,我心里是这样想的。我并没有真正感到我准备对她撒谎有多大不好。我回到她身边,心想我现在对她比以往更加忠诚了,所以我认为我一定要保持住这种更为真实的感情。可是当我在花园里见到她,看到她站在一种结着光滑的红浆果的树篱旁时,我没料到自己会感到那么难过。她头上戴着那顶有洞眼的帽子,正准备动身去奇尔潘辛戈。我也准备立即跟她一起前往,如果她让我去的话。我极想跟她恢复旧好。可是后来我决定还是不去为好。我这时的想法是,我已经对这些古怪行径给了太多忍让,就连对驯鹰一事,我就本该早早打住,不该对那一桩桩古怪行径好像早已见过而毫不感到惊奇。可是我朝前迈进得实在太快了。

“哼!你回来了,”她声色俱厉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指望你回来。我以为你永远离开了。我觉得也许那样更好。”

“行了,”我说,“别说这么多了,扼要一点。”

她果然立即改变了说话的腔调,我则为要求她这么做深感内疚。她双唇颤抖,像哭出来似的说,“我们结束了——结束了!全都结束了,奥吉。我们犯了个错误。是我犯了个错误。”

“别这么急着说,等等,行不行?事情得一桩一桩地来。如果是斯泰拉跟我的事使你不安——”

“你们俩在一起过了夜!”

“我们没办法。因为我走错了路。就是这样。”

“噢,请住口,别这么说了!听你这么说,会毒死我的。”她以压抑不住的悲凉声调对我说。她的脸上看上去一副病容。

“啊,这全是真话!”我坚持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应该这样嫉妒。汽车是在山里抛了锚。”

“今天早上我几乎起不了床,现在心里还难受,更难受。别再讲这种故事给我听了。我受不了胡诌出来的故事。”

“好吧,”我说,低头望着新洗刷过的石头地,阳光洒在那凹凸不平、丝绒似的青苔上,显得十分凉快,“如果你定要那么想,自己折磨自己,那谁也帮不了你。”

她说,“我倒真的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烦恼。”

不知怎的这句话激得我对她硬了心。“是的,这是你自己的烦恼,”我对她说,“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所想的那样。你既然告诉过我,你跟史密狄结婚后曾跟那个海军军官发生过那种事,那要我告诉你实情又有什么难以启齿呢。你比我要高明得多。”我们俩面面相觑,脸都气得通红。

“我没有想到,我对你讲的那些事,竟会这样反过来用来对付我,”她声音颤抖地说,这颤抖的声音不禁使我打了个冷战,像严寒初降时海滨的厚冰块,“也没料到你还记着这笔账。”

她的神色非常难看,那双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的并非友善的目光,她的脸色十分苍白,鼻孔也像是染上什么病,吸进了她所说的什么毒气似的。每逢她心情不快,那些动物跟动物制品、牛皮椅子、干草中瑟瑟作响的毒蛇、满身粗毛带角的牲畜,一切凡是有理由存在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无趣、无用,令人难以忍受,只是一堆杂七杂八的废物。她看上去疲惫不堪,脖子上青筋毕露,双肩耷拉着。她甚至连身上的气息也不对劲。她浑身上下都被可怕的妒忌心所控制;她极想而且急需整治我。

出于某种原因,我以为这种局面很快就会过去。但同时我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我说,“你完全不能想像会不出事,对吗?你一定会这样认为,因为我们整天都在一起,当然也就一起做爱了。”

“唔,也许这有点不合情理,”她说,“但不管合不合情理,你敢对我说真没干那事?你敢吗?”

我迟迟疑疑地正打算说出来,因为看来已非说不可——而且我觉得自己糟糕透顶,我这张说谎的脸上连斯泰拉留下的味儿都没洗掉——可是西亚止住了我。她说:“不,别说了,你说来说去还是那老一套。我知道。别要我再想像了。我已经想像过一切。别指望我做个超人。我决不想试。这已经够让人伤心了,已经远远超出我自以为能忍受的程度。”她没有泪如泉涌,而只是像突然间天昏地暗,那泪珠只是黯然地噙含在她的两眼之中。

我的强硬态度仿佛突然被这股激涌的热流软化和融化了。我说,“我们别吵了,西亚,”并朝她走上前去,但她闪开了。

“你应该留在她那儿。”

“听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对我一片柔情,不出十分钟,你也会对她这样;再过十五分钟,你又会跟另一个荡妇泡在一起;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你是怎样跟那个姑娘勾搭上的?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怎么?我是通过莫尔顿介绍认识她和奥立弗的。”

“那她为什么不请求你的朋友莫尔顿帮忙?为什么要找你呢?因为你跟她眉来眼去,一直在调情。”

“不,她挑上我是因为我有同情心。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她一定认为我比别的人更能理解一个女人的处境。”

“这不过又是你常常信口胡说的谎话。她挑上你是因为你是那么乐于施舍。”

“哦不,”我说,“你弄错了。只是因为她当时处境危险,我才同情她。”不过我当然记得,在橘林里交谈时,有那么一种感觉侵扰激动着我身体的一个要害部门,使我不能自制。西亚显然对此已有所觉察,这让我感到颇为吃惊。早在芝加哥时,她就曾经预言,我定会爱上另一个追求我的女人,不过当时她并没有当面说得这样毫不留情。然而,在芝加哥时,我感到十分自慰,我没有必要对她隐瞒什么秘密;而现在看来已经有所变化,无法做到这一点了,好像要是不隐瞒点什么事情便会不得了。“我真的只是一心想帮助她,”我说。她叫了起来:“你说的什么——帮助!就在你们离开时,那人就被警察抓走了。”

“谁,奥立弗?”这使我大吃一惊,“他被捕了?我看当时我也许不该那么匆忙。可我担心他会连累她。因为他确实有一支枪,而且他动手打过傅路易。他变得越来越凶暴,我以为他会强迫她……”

“那个呆笨、软弱、可怜、酗酒的傻瓜——会强迫她?强迫那个姑娘?他以前强迫过什么?她不是在枪口下躺到床上去的吧,是吗?她是个娼妇!她不用多久便看清你是怎么个人,看出你生怕辜负了她的一片希望,当不上她想要你当的那种人物,她知道你会听她的耍弄。你会听从任何人的耍弄。”

“你气的是因为我不肯总是听从你的耍弄。是的,我看她的确了解我。她没指使我做这做那。她是请求我。她一定已经看出,我对受人指使已经厌腻透了——”

这使得她越发憎恨我了,仿佛有一种新的恼怒袭上她的心头。她一时间用牙齿咬住嘴唇。后来她接着说,“那不是耍弄。我知道你会这样看待它。哦,那不是耍弄,那是真情实爱。据我了解,它确实如此。在你看来,那也许是耍弄。我想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大概你别的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们谈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我说的不是情爱,是别的,是你做的那些那么异想天开的事情。”

“我——那么异想天开?”她干巴巴地说,一只手捂着胸口。

“唔,你不认为自己是那样?——又是鹰,又是蛇,还有别的,天天去打猎。”

这又一次刺痛了她的心。

“这么说,你只是在纵容迁就我?那鹰,它对你毫无意义?你一直认为我只是异想天开?”

我意识到我对她这样说太让她伤心了,便想缓和一下气氛。“难道你从来没有觉得那些事有点异想天开?一点都没有觉得?”我说。

这话使得她喉头抽紧,喘不过气来,原先那盈眶的眼泪还没有这来得严重。她说,“许多事情我也觉得异想天开。其中有些事在你看来也许更加荒唐古怪。爱你,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奇怪。可是现在你开始觉得我古怪了,像其他许多事情一样。也许我是有点怪癖,因为我只知道这种古怪的做事方法,我不愿墨守成规,也不愿去干虚伪造作的事。因此,”——我没有作声,认识到在她来说这是对的——“你体谅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么伤心。有时,我简直不敢肯定她是否还能说出一个字,她的嗓子眼里扼住了那么多别的声音。“我没有要求你这样——从来没有。你为什么不说出你的想法呢?你本可以告诉我的。我不想让你看起来荒唐怪癖。”

“你本人并不怪癖,你从来也不。不,你不怪癖。”

“你想必没有跟人说起过。不过对我,你大可不必像对别人那样。对别人不能说,对我完全可以说。在这整个世界上,难道你可以直言相告的人一个都没有吗?你没对任何人说过?没错,我猜爱情常常会以古怪的方式袭来。你以为可以拿古怪作为借口。不过,也许不管爱情是怎样产生的,你都对它感到古怪陌生,也许你根本就不想要它。如果真是那样,那是我错了,因为我以为你需要。你并不需要,对吗?”

“你要把我怎么样,把我烧成灰吗?这只是因为你妒忌心太重,动不动就生气——”

“是的,我是很妒忌。我感到伤心失望,要不我也不会这样。我知道你受不了,可是我太失望了。不单单是因为妒忌。在芝加哥时,我去你的房间找你,你和一个姑娘在一起,后来你来见我时,我并没有先问你,你是否爱她。我知道这算不了什么。不过哪怕这非常重要,我想我也得试试!我总是感到孤单寂寞,好像这世界上尽是东西而没有人。我知道,”她更加使我惊愕地坦然承认,“我一定有点疯了。”她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地说,“我一定是这样,我得承认。可是我想,要是我能跟一个人沟通了,那我就能跟更多的人沟通。这样人们就不会使我感到厌烦,我也就不会害怕他们了。因为我自己的感觉不可能是别人的错,不至于会那样。决不是他们造成的。是啊,我原以为你一定能为我做到这一点。你一定能做到。找到了你我感到那么高兴。我以为你对你所能做的一清二楚,你运气那么好,那么与众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不仅仅是妒忌问题。我已经不想你回来。现在你回来了,我感到很遗憾。你并非与众不同,你跟其他人一样。你很容易厌倦。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这时,她低着头,哭泣着。帽子从她头上掉了下来,全靠帽带吊着。我感到揪心地痛苦,胸闷难当,犹如一只有病的松鼠掉进烟囱,被烟熏得半死不活,浑身颤抖。我再一次想走近她,但她身子一挺,逼视着我,大声叫道:“我不要你这样做!我不要。我不许你这样。我知道,你以为这样,那样,不管怎么样,总可以得到宽恕,我可不。”

她从我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我要去奇尔潘辛戈,”她说。她已经止住了哭泣。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不必了。不再有什么耍弄了。我打算一个人去。”

“那我怎么办呢?”

“用不着问我,你自己清楚。”

“我懂了。”我说。

我回到房间里匆匆收拾起行装,抑制着的泪水和哭声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遗憾之感像石头似的堵在心头。我看到她带着一杆枪,朝教堂走去,杰辛托提着行李跟在她的后面。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我真想朝她大喊一声,“别走!”就像昨天晚上在教堂广场上她对我说的那样,对她说,她正在犯一个多大的错误。但我说的她犯的错误,按我当时的心情,指的是她遗弃了我。这便是我想喊叫她时使我发抖的原因。她不能离弃我。我奔出房间,跑到厨房前面的花园墙边,大声呼喊。

我那副样子把厨娘给吓坏了,她一看到我,便一把抓起她的孩子跑了。突然间,我不仅一肚子伤心,又满怀着愤怒,这噎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猛地推开花园的门,朝教堂广场急冲而下,但那辆旅行车已经不见踪影。我转身回来,踢开别墅大门,见到东西就又敲又砸。我横冲直撞,简直气疯了,我使劲挖起花园中的石头,直朝墙上扔去,砸下墙上的泥灰。我冲进起居室,砸坏了牛皮椅,摔碎了玻璃器皿,撕破了窗帘和挂画。接着,我发现自己来到门廊里,我把关蛇的箱子踢翻在地,踢得稀烂,我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些丑恶的东西吓得仓皇逃窜,往四下里寻找藏身之地。我踢烂了所有的箱子。

然后我抓起我的旅行包,走出大门,我奔进教堂广场,胸中抽噎不已。

莫尔顿在欢乐酒吧的门廊上。我只看到他在盾形商标牌上方露出的脸。他朝下面看着,他,这个乱民之首。

“嗨,博林布鲁克,那姑娘在哪儿?奥立弗关进监狱了。快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见你的鬼去吧!”

他没有听见。

“你干吗拎着旅行包?”他问道。

我顾自走了,在镇上逛荡了一阵。在市场上碰见了伊基和他的小女儿。

“嗨,你从哪儿来?奥立弗昨晚被捕了。”

“哼,管他妈的什么奥立弗!”

“博林布鲁克,在孩子面前请别这样说话。”

“别再叫我博林布鲁克了。”

尽管如此,他牵着孩子的手闲逛时,我还是跟着他。我们看了一个个货摊,后来他给女儿买了一个玉米壳做的玩具娃娃。

他跟我讲起了他的苦恼。现在,他的前妻已经跟吉普森闹翻了,他该不该跟她复婚呢?我没有什么可说,但在看着他的时候,只觉得两眼火辣辣的。

“这么说是你帮着斯泰拉逃走的,啊?”他说,“我认为你做得对。她干吗因为他就得受罪呢?威利说,昨天晚上奥立弗在牢里大喊大叫,说她扔下他逃跑了。”

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我手中的旅行包,便说:“哎呀,对不起,伙计!闹翻了,是吗?”

我浑身一缩,脸扭歪了,我做了个无声的手势,接着便禁不住哭了起来。

————————————————————

[1] 位于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