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得谅解他,”我说,“那是他向人致意和向女人献殷勤的方式。”
“活见鬼!谁叫一个老残废还这么好色!”
“其实他是个很好的老人。我从小就认识他,对我来说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对我来说他是个一文不值的家伙。他待阿瑟太坏了。”
“什么,我认为他爱阿瑟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
“你就只知道这么一点!他一直拿他出气。老实说我不得不帮他逃离那个家,因为老家伙为了那个孩子的事一直把他往死里整。”
“那做母亲的不是要把孩子领走吗?”
“我没能从阿瑟那儿打听出她是个好姑娘还是个荡妇。他说什么都含含糊糊的,除非是讨论思想观点。什么样的母狗,已经生下的孩子还忍心把他扔掉?莫非她有病。你知道,这是脑子有问题。”
“阿瑟没告诉你她人怎么样?”
“像这种事你没法向阿瑟刨根问底。他的心思一向不放在这种事情上。”
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他亲口说起过,他父亲为他所做的一切。艾洪对这事一直很伤心。他一心指望着阿瑟。蒂莉也是这样。眼下这种情况只是经济大萧条的一个侧影。子女带了孩子回来住在父母家。”
“为什么对艾洪和对他那条街上的波兰人或德国人就该有所不同呢?要是有所不同,那就更坏事,只会促使那个老糊涂大吹其牛,认为他理应比周围的人有更好的命运。只有当人人都有相同的境遇时,那样我们才能真正看清谁好,谁坏。而且阿瑟的遭遇又有什么特别令人伤心的呢?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比弗雷泽强。听说弗雷泽带着他老婆回来了,看来我借给他的钱他不会还我了,因为这就等于他承认自己做错了一桩事,而他是那种对过去、现在或将来做错的事,决不肯承认的人。昨天,有个姑娘捧着一本书,读着读着突然笑了起来,后来她指给我看——你知道,我是几乎从来不看小说的。上面说,‘谬见从未接近过我的头脑’。这是梅特涅亲王[5]的话。没错,弗雷泽也会这么说的。我认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他从来没有误过一班火车。天啊,你的那位艾洪先生,一定会喜欢这样一个始终头脑冷静、伶牙俐齿、从不误车的儿子的。可阿瑟是个诗人,那位老风流却偏偏不让他那样,不愿做维庸[6]和兰波[7]的父亲。”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那么艾洪对阿瑟做了些什么,把他弄得这样痛苦的呢?”
“他一天到晚都责备他,伺机侮辱他。昨天,老家伙给那小孩喂糖果吃,阿瑟对他说这样对孩子不好,老头子便说,‘这是我的家,他是我的孙子,要是你不喜欢,你就给我滚他妈的蛋!’”
“啊,这太粗暴了。阿瑟应该发作。他干吗要忍着呢?”
“他没法离家。他身上没有钱,而且他还有病。他得了淋病。”
“哟!他什么都有了。是他告诉你的?”
“嗨,别傻了。你想我是怎么发现的?当然是他告诉我的。”
她微微一笑,脸上泛起真正激动的光彩。如果说以前我没能觉察,现在我该看清了——她对他已经铁了心。她迷上他了。
“我要帮他摆脱困境,”她说,“他现在找医生看病去了,等这件事一了,他就打算离开他父亲家。”
“带着孩子?”
“不。有人会照管那个孩子的。亏你想得出来!因为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他就该成为一个家庭主妇吗?”
“要是他给她点钱,也许她会留着那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是啊,也许那是最好的办法。老年人是不应该抚养孩子的。”
“艾洪要我帮阿瑟找个工会组织者的工作。”
她一听这话,大为吃惊,一笑不笑。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仿佛要我承认人们能把自己搞到多么荒唐的境地而永无止境。接着,她就顾自干起自己的活,洗起袜子和内衣来,嘴上则一言不发。
当然,在阿瑟患淋病期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工作的,因而我暗自盘算,最好能编造出一个中听的理由哄一哄艾洪。我有了一个理由,对他说适合阿瑟这样水平的职位眼下还没有空缺。尽管这肯定会让老头子听起来不那么顺耳,因为这关系到他过去为阿瑟感到自傲的优越感。但这种说法听起来倒也合乎情理,他们不能给阿瑟这样的人物随随便便地安排一个碰巧有空缺的一般工作。
至于露西·麦格纳斯(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别的人),我仅仅感到有点奇怪,并没有把她来访的事放在心上。直到事隔几天之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敲门声。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当时索菲·杰拉狄思正穿着衬裙坐在我的床上,我们俩正在说着绵绵情话。索菲听到后大吃一惊,我连忙说,“别担心,宝贝,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我这话她听了很高兴,于是我们接着便开始接起吻来。可是弹簧挂钩的环链响个不停,在欢爱时传来这种声响特别让人难受。除了这个古怪的敲门人之外,这声音会把任何人都给撵跑的。那女人在门外叫道,“奥吉——马奇先生!”这不是露西·麦格纳斯的声音,原来是西亚·芬彻尔。不知怎的,我记住了那声音,而且立刻分辨出是谁。我起身下床。
“嗨,穿上睡袍,”索菲说。才进行到亲吻阶段,另一个女人就已在门口叫唤,她感到十分扫兴。
我把头伸出门外,用肩膀和赤脚挡在门口。真的是西亚。她曾在那张条子上留言说,我以后还会见到她。现在她果真来了。
“很抱歉,”她说,“可是我已经来过两次了。我想见见你。”
“我想,只有一次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了一个私人侦探。那个姑娘没告诉你我来过两次,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你问问她。”
“不,不是那一个。你真的去找私家侦探了?”
“我很高兴不是那一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那张机敏的脸,跟我记忆中的已经有所不同,清秀但神情不够沉着,颧骨宽阔,脸色苍白,鼻孔张得老大。我想起咪咪曾对我说过,她爬楼梯时有点气喘吁吁,这一定也是因为发现我并非独自一人但她决不灰心失望之故。她身穿一套棕色绸衣,上面有非常醒目的水纹图案;不管怎么样,她仍想要我注意她的衣着。但与此同时,她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和插着花饰的帽子在颤动,我感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那挺括的绸衣也不断发出颤动的窸窣声,如同海水擦过船舷的沙沙声,声音虽小却显出海洋的广阔和深邃。
“这没什么,”她说,“你怎么能想到我会来呢?我并不指望我们……”
我觉得根本没有要她宽宥的必要,仿佛我应该一心等着她似的。我原本完全有权对此付之一笑,但我不能那样做。我原本认为她是个脾气古怪的阔小姐,她惟一的大事是跟她妹妹竞争。可是现在我不能再继续这样想了,因为不管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现在显然是另一回事了。虽然激发你开始的动因并不太好,可是一旦进行起来,便会找到更好的理由。
她也许就是这样,但我没法断定主要的理由是什么,是崇高的思想还是病态的心理,她这是在跟个人的傲慢自负作斗争,还是撇开个人,与束缚年轻女子的种种社会偏见作抗争——那些像铁钉般尖利的习俗可怕地戳在社会中更为软弱的女子身上。我的意思是说,她是奋力抗争,还是出来找个折磨人的机会。不过,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说,这决不是我所想到的或感到的全部。要不我早就把她给撵走了。因为我太喜欢索菲·杰拉狄思了,不会只因自己感兴趣或受到奉承而抛弃她。或者是因为我看到一个机会,可以通过她姐姐跟埃丝特·芬彻尔重续旧情。我早就说过,我这人一向没有记仇积怨的本领。可是突然之间索菲变得和这事毫不相干了。
“你在做什么?”我转身问她。她已经穿好鞋子。我看到她举起双臂,那件黑色套衫落在她的肩上。她柔软地扭动着身子往里钻,把它拉过胸部和臀部,然后摇了摇头,把头发甩开。
“亲爱的,要是这个人是你想要见的……”
“可是,索菲,今天晚上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我只是在婚前纵情欢乐一番罢了,是不是?也许你也就要结婚。我们只是一段露水姻缘,对吗?”
“你别走,”我急切地说。可是她全然不听,而且在她抬起膝来系鞋带时,特意遮住大腿根部不让我看到。因为我的口气听起来不够坚决,通过遮掩她那赤裸大腿这一举动——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带着一种低头的屈从。她已从恋人那欲焰的烈度上退缩下来。要想重新拥有她,我意识到势必要通过无数次考验,也许最后只有求她嫁给我才能如愿。于是我心中暗自承认,她走是对的,因为我已经再也不能真诚地奉献那种使我们相聚在一起寻欢作乐的情意了。
一张纸条从门底下塞了进来,我们听到了西亚离去的脚步声。“至少她的脸皮还没有厚到站在门口看我走出去,”索菲说,“不过她明知你有伴儿在一起却还要敲门,脸皮已经够厚的了。你是跟她订婚了还是怎么的?还是去看看你的字条吧。”
索菲彬彬有礼地跟我告别,她吻了一下我的脸,但不肯让我回吻她,也不要我送她到大门口。因此,我仍光着身子,坐在帆布床上,置身在从高高的窗口流进来的五月夜晚的空气中。我打开那张字条,上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写道,“明天请给我来电话,别生气,因为我实在不能自已。”
我一想到她对自己脸泛妒忌而感到羞愧,以及我赤身裸体到门口跟她说话时她心中有多难受,便一点也不想生气了。老实说我还不由得感到颇为得意。尽管像她那样准备跟索菲争个高低,而且自认为只有她才有适当的爱的资格,这似乎有点霸道。于是后来我又有了一些其他的念头。比如,我是否有为表示好意而坠入爱河的危险。为什么?因为爱情这般珍奇罕见,所以要是一个人对人动了爱慕之心,对方就得屈从?是不是对方这会儿没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这样想实在显得荒唐可笑,可是当时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搅得我心情激荡,其中包括树梢上嫩叶挣破厚厚的红色叶鞘时发出的卜卜声。我认为,一个女人的事业必定只有爱情,或者,在另一种时候,只有孩子。我让这种想法在我轻松愉快的心情中既作为一种娱乐,同时也是一种异议。而且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我本应从“重为轻之本”这句至理名言中得到教益。首先,优雅出自内心的深藏。可是智慧必须扩散,和各方面交织。这也可以指那种淡淡的微笑,它只不过是沉重心情的一点流露而已。或者用演员的小动作以博得笑声来掩饰严肃的内容,也是这么一回事。就连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有时你也会发现,他是以玩笑的方式跟耶稣沟通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熟,还是老样子,时而在被子里面,时而在被子外面。被褥仍有索菲的脂粉味,或者是她身上散发出的其他香味。因此我就像是裹着她的被子睡的。刚醒来时,我以为自己睡得很安谧,而且早晨阳光明媚。可是我错了,我记起曾做过噩梦,梦见豺狼想越过埃塞俄比亚的哈勒尔[8]的城墙,去吃死于瘟疫的尸体——这是从阿瑟留下的一本书里看来的,作者是他喜欢的一位诗人。我听到咪咪在楼下打电话连骂带叫,虽然这只是某种普通的谈话。这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美得几乎可以用手捡起来,院子的各个角落都盛开着各种鲜花,生长在那些废铁堆里和破旧的锅炉之间。红色的花朵在白昼强烈的阳光下,使人眼花缭乱,几乎像疾病的毒力似的侵袭着你的心,那些使你咯血、痉挛的疾病,然而只顾寻欢作乐同样也会使你腐败堕落。我的脸疼痛难熬,仿佛鼻子遭到猛击快要流血似的。我朝四下看了一眼,感到气短胸闷,似乎血液过多,预感到即将因而患病,还是赶紧放血为好。我的手脚也都有这种不祥之兆。我几乎像块石头似的走出门外,可是就连铺石的路面也通过皮鞋磨痛了我的脚。我全身的血管都像灌满了铅,血越流越慢。就连在小店里喝杯咖啡,也像受监禁似的感到受不了。我坐上慢吞吞的汽车来到办公室;我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伸直双腿,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劳累不堪,一直到有规律地跳动着的脚部动脉。我祈求上帝别再让我站起来。门窗都敞开着,这备受践踏的地方安静得如同重开舌战之前的法庭,得以有短暂的机会散发掉那股霉气。过不多久这儿又会人声嘈杂,现在是佛兰德战场上的炮弹撕破天空前的沉寂时刻。既不需要吐痰或清嗓子的百灵鸟,远走高飞了。
可是,当天的工作已经开始,我心神不定,简直无力应付,感到就像在快步跺脚和跳舞一样;如同在跳一支疯狂、无情的华尔兹,两人搂得紧紧的,都想把对方累倒;或者像跳单人木屐舞[9]或疯狂蹦跳的塔兰台拉舞[10];或者是几乎像失去意识似的软弱无力地东倒西歪摆动着;也像面容庄重呆板毫无表情、脚跟使劲跺着的塞吉狄拉舞[11];还像德国农奴爱跳的踢足舞;身子蹲着跳的哈萨克舞;青年人跳的间有停顿和滑行步子的华尔兹以及查尔斯顿舞。我面对着这一切,尽可能避免站起身来,除了不得不去厕所小便,或者是饥饿难当时,去楼下台球房的午餐柜台,可是那绿色的台毡使我感到头晕。而且我一点没有胃口,只感到一种揪心的痛,这并不是因为饿。
当我再回到办公室时,已有一批新来的人等着我给他们办事。我这个委靡不振的登记代理人或者叫主办人,一直置身在睽睽众目之下,他们一个个都怒气冲冲,心急火燎,有的脸部肌肉在抽搐,有的神态尊严端庄,也有的像疯子似的瞪着眼睛。我单靠向他们解释怎样填写登记卡,怎么能替他们申冤昭雪和打开王国之门呢?我的圣明的老天爷啊!我想,人的劳动必定是老天爷想出来的一种交易,为了拯救人,保全人的生命,要不他就会挨饿受冻,他那脆弱的生命就会夭折。可是,虽然他得以活了下来,而在这过程中,结果却成了多么奇特古怪的东西啊。
我是在一种异常的心境中思考这一切的,与此同时,我一想到西亚那件褐色绸衣的窸窣声,不由得便会打上一个冷颤,伴随着劳工血汗史的这种奇怪结果。
我一有机会便抽空给西亚挂电话,但总是没有人接。我还没来得及跟她通上话,格兰米克就给我来了电话,要我帮忙务必在当天晚上去南芝加哥,到他以前曾组织过的一家纱布绷带厂去一趟。那儿就像一群耶稣会教士刚在异教徒的国度登陆一样,成千上万渴望领受洗礼的人纷纷从他们的砖屋里蜂拥而出。我只好装满一袋宣传品和空白登记卡,拎着它一路赶到伊利诺斯中心车站乘电气火车,然后在他的总部跟他见了面。格兰米克的总部设在一家小旅馆里,这儿的一切都很简陋,不过有一个妇女和母子入口处,因为许多卷纱工都是妇女。我简直没法想像,在这样一座满是煤烟、歹徒横行的小镇上,他们是怎样来保持绷带的清洁的。这座小城的建筑,许多都像建造巴别通天塔那样荒唐和不合理的工程,有几十次才盖到第二层便不行了,于是所有的工人便停了工,在内部干了起来。格兰米克正在这些人中积极进行组织工作,他像“石壁”杰克逊[12]那样坚定,但也像个中学的木工教师或者是白衫飘拂、要以温和之力征服全印度的某个国大党人物那么平和。
这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万事俱备,各委员会准备就绪,要求的条件拟定完毕,谈判的人员待命出发,各个派系的意见也已协调一致。上午九点,格兰米克拿起电话和资方通话。十一点钟谈判正式开始。当天晚上罢工取得胜利。我们跟兴高采烈的工会会员们一起参加了一个备有牛肉香肠和泡菜的庆祝会。这一切当然得归功于格兰米克,虽然我也高兴得手舞足蹈,感到非常庆幸。
我端着一杯啤酒来到后面的公用电话间,又一次给西亚拨了电话。这次打通了。我说:“听好,我这是在城外打的电话。我不得不来这儿办事,要不你早就可以接到我的电话了。不过我估计明天能回去。”
“明天什么时候?”
“我想是下午。”
“你不能早点回来吗?你现在在哪里?”
“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我会尽快回去。”
“可是我在芝加哥不可能待长。”
“你得走吗?去哪儿?”
“亲爱的,我们见面时我再跟你讲。明天一整天我都等着你。要是你事先没法给我打电话,来时就按三下门铃。”
我兴奋得像有把大刷子刷遍我的全身,高兴得闭眼站在那儿,耳朵热辣辣的,一阵阵激动的热流一直传至双腿。我恨不得立即飞到她的身边。可是我还不能够离开。还有一些零星的扫尾工作需要处理。即使是胜利者,说声再见也是很重要的。格兰米克要等整理好笔记并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能离开。然后等我们回到芝加哥,我还得跟他去总部汇报我们所取得的胜利。这也是对我的提携,意味着把我介绍给艾凯先生,使我跟那些高级领导人的关系更进一层,不再停留在小角色的地位上。
艾凯正在等着我们。他没有向我们祝贺,而是准备了一份重新调派人力的命令。“格兰米克,”他说,只问他而没有问我,“这就是你的弟子马奇吗?马奇,”他继续说,两眼仍没有看着我,仿佛时机尚未成熟似的,“你今天得去办一件重要的解决纠纷的事。得马上就去。这是件棘手的双重工会的麻烦事。事情糟透了。诺桑伯兰德饭店是家豪华旅馆,我们在那儿已经发展了多少会员?还远远不够,像那种地方我们至少得有两百五十名会员。”
我说,“我想我们在诺桑伯兰德大约已有五十名会员,其中大部分是女服务员。怎么了,那儿出什么事了?”
“他们正在准备罢工,就这么回事。今天早上那儿的一名女工,叫索菲·杰拉狄思的给你来过五次电话,现在他们正在寝具室里召开罢工会议,所以你得马上赶到那儿把他们给阻止住。劳联的人也在那儿,我们的目标是先举行选举。”
“我该怎么做?”
“要先稳住阵脚。你让他们先办理入会手续,别让他们出来罢工。现在快去,那儿肯定乱成一团了。”
我抓起那包空白登记卡,飞快赶往诺桑伯兰德。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有着华丽的柱廊,外面罗马式的遮篷飘飘荡荡一直挂到三十层,俯瞰着林肯公园的榆树林和星罗棋布的青翠草坪。
我搭乘了一辆奇克牌出租车飞快赶到目的地,门口没有任何门卫值班,护板上的铜扶手、旋转门的四块玻璃以及金色的交织字母把这儿映照得闪闪发光。我估计走休息大厅肯定进不去,于是便急忙退到后面的一条小巷,找到一个服务人员进出的小门,我按了按那座运货电梯,无人应声,便顺着铁梯子一口气爬了三层,这时突然听到了人们的喧哗声,于是我循声穿过几条走廊,有的铺着绒毯,有的是水泥地,最后终于找到了寝具室。
激烈的争论仍在进行,一方是终于得到承认的工会的人,另一方是反叛的人,后者大多数是工资很低的女工。她们每个小时的工资只有两毛钱,由于她们增加工资的要求遭到最后拒绝,一个个都气疯了。她们全都穿着制服或号衣。太阳直射进房间,里面又亮又热,这儿有门通向洗衣房,身穿蓝色工作服、头戴白帽子的女工们大声叫嚷着,坚决要求进行罢工斗争。她们有的站在铁桌子上,有的站在肥皂桶上,尖声叫喊着要罢工。我四处寻找索菲,还是她先看到了我。她喊了起来:“工会组织人来了,我们的人到了,马奇来了!”她正站在一只大木桶上,穿着黑色长统袜的两条腿分得开开的。她神情激昂,态度严肃,脸色苍白。她那头乌发掩在帽子下面,一对眸子由于激动显得更黑了。她极力不让自己那看着我的眼睛流露出亲昵,这样,任何审视的目光,都察觉不了我们的双臂曾拥抱在一起,彼此的手曾互相亲热地抚摩。
我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立即就分辨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敌人,有的在嘲笑,有的在鼓劲,有的不信任,有的坚决支持,有的气愤,有的欢呼。人群中有个工头,穿一身白衣服,像个实习医生似的,他那张脸活像特库姆塞[13],或者像个满身涂满花纹、袭击斯克内克塔迪[14]的印第安战士。他立即径直过来向我解释采用的策略。这间大鸟笼似的房间里,充满了狂热的喧嚣和洗衣房的闷热,更不用说那强烈的阳光了,可是他却显得异常从容镇静。
“等一等,”我大喊一声,站到刚才索菲站的那只大木桶上。
有人开始大声喊叫:“我们罢工!”
“现在请各位听好。那样做是不合法的——”
“呸!去他妈的!胆小鬼!什么是合法的?我们一天才挣一块五毛钱,这算合法吗?付了车费和工会费后还能剩下多少?叫我们吃什么?我们坚决要求罢工!”
“不,你们不要那么做。那是未经工会批准的自发罢工。联邦政府那班家伙会派别的人来顶替你们的工作,那是合法的。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签名加入我们的工会,这样就可以进行选举。我们一获胜,就可以代表你们。”
“或许该说要是你们获胜的话,可那又得在几个月以后了。”
“可这是你们眼前最好的一条路。”
我从提包里拿出一捆空白登记卡,打开后把它们分发给人们挥舞着的手中。这时从洗衣房那边突然发出一阵骚动。有几个大汉把女工们推到旁边,从人群中强行冲了过来,房间里开始乱成一团。我刚意识到这是敌对工会的那个家伙跟他的打手,就被人从后面抓住拖下了木桶,一跌到地上,眼睛、鼻子上就挨了一顿揍。我立刻血流如注。我的那位有着印第安人相貌的朋友一脚踩到我的身上,不过这是因为他急着扑向那个打我的家伙。他把那人推开之后,一位黑人女工把我扶了起来。索菲伸手到我的衣袋里掏出手帕。
“这伙卑鄙的流氓!亲爱的,别担心,把你的头朝后仰。”
现在有一批女工围在翻倒的木桶四周护卫着我。每当有个打手想朝我扑来,女工们便冲着他一拥而上。有些人拿起了剪刀、刀子和肥皂勺,因此敌对工会的那个家伙叫自己的打手住手,他们便拥在他周围。相比之下,他显得较为矮小,像个发育不全的小矮子,但看上去凶狠异常。他穿着一套时髦的男式套装,嘴里还叼着一支巴尔的摩雪茄烟。他像是个已经转投到法律另一方的治安署人员,或者说从猫肉转成了人肉。他的模样就像一个悄悄靠近就能闻到酒气的醉鬼,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发怒才满脸通红,而不是威士忌在起作用。此人十分卑鄙,让你防不胜防,他心毒手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这沾满鲜血的手帕和衣衫,仍在流血的鼻子,还有肿成一条缝的疼痛难忍的眼睛,都可以证明这一点。由于他是跟这些员工订下合约的工会代表,所以不管怎样法律仍在他那一边。
“好了,女士们,让开路,让我的人把这无故在这儿闹事的小流氓撵走。他违反了国会法令,我可以保证完全有理由指控他,而且旅馆也可以因他擅自闯入而扣押他。”
女士们一片尖叫,挥动着剪刀和其他武器,那个黑人女工用西印度群岛或大英帝国其他地区臣民的口音骂道:“休想,你这个该死的小矮鬼!”因而,我心里尽管害怕,但也感到惊讶。
“行了,姐妹们,我们会把他弄到手的,”一个打手说,“他不可能处处都有娘子军保护。”
他的头头训斥道:“闭上你的臭嘴!”接着问我说:“你有什么权利到这儿来?”
“是请我来的。”
“他说的一点没错!是我们请他来的!”那群头戴高帽的厨师和其他收入较好的人则冲着我起哄嘲笑,捂住鼻子,拉动想像中抽水马桶的冲水拉链。
“你们大家都听着,我是你们的代表。你们有什么不满,抱怨时,我是干什么的?”
“我们去工会向你反映情况时,你总是两脚搁在桌上,一面吃牛肉一边抱着个酒瓶子使劲灌,把我们撵了出来!”
“那也不应该他妈的叛变呀,是不是?刚才我看到这个多管闲事的狗娘养的给大家分发了一大堆卡片,现在我要你们把卡片全都撕掉,再也不要跟他来往。”
我大声说,“别撕!”
那个打过我的家伙想突破女士们的防御圈,朝我冲上来。她们挤在一起堵住了他。索菲拉着我悄悄离开,从后面穿过职工们走的过道,“后面有个太平门,”她说,“你可以顺着太平梯下去。小心点,亲爱的,他们一定会追你的。”“你怎么办?”“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你最好暂时忘掉罢工的事。”
她双脚立稳,两腿叉得很开,使劲拉开那扇沉重的太平门,当我走到外面时,她说,“奥吉,你跟我以后不能再在一起了,是吗?”“我想是的,索菲。因为有了另外一个姑娘。”“那么,再见了。”
我通过又热又暗的安全通道,顺着太平梯下到底层,转身跳到地面上。可是当我选定逃跑的路线时,我的运气不佳,发现有个打手已经守在那儿。他径直朝我走来,我连忙奔向百老汇街。我生怕他会朝我开枪。在大街上被人干掉,这在芝加哥并不是前所未闻的事。可是没有响起任何枪声,我想那家伙的目的是要揍我,把那一顿揍完,大概想打断我几根骨头,让我躺上一阵子。
我比那个打手仅仅领先几步,比他稍微早一点穿过百老汇街。我看到他已被车流挡住,只看到他的上半身,可是他的两眼仍盯着我。凝血堵塞着我的鼻子,我心惊肉跳地喘着粗气。一辆电车缓缓地驶了过来,我跳上车台。我确信那家伙一定会跟上来,因为电车驶近商业中心时开得很慢,不过我也许能在人群中甩掉他。当时,我站在车头,就在司机的旁边,从那儿可以观察到全车的情况,而且一伸手就可抓到转辙杆,司机通常把它从电车底板的一个小洞里伸下去。我敢肯定,那个打手一定坐在后面车流中的一辆出租车里尾随而来,那车流闪烁着微光,喷出道道青烟,在这乏味、闷热、野蛮、肮脏的大街上散发着熏人的恶臭。我恨透了这种景象,也恨透了这爬行的电车。我的心都急碎了,难受得直想呕吐。好在电车渐渐驶近大桥,还有那上下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和水面漂满垃圾和几只骨鼻鸥的河流。过了畅通无阻的大桥,电车加速,如脱缰之马飞速而下,可是到了闹市区拥挤的车流中,它又变成爬行了。等电车驶近麦迪森街,驶到这一街区的中部时,我对司机说,“停车!”“这儿不是车站。”
我怒气冲冲地大声说,“把车门打开,要不我就砸开你的脑袋,”他看见我一脸凶相,眼睛肿成一条缝,便停车让我下来了,我一下车拔腿就跑,可是只跑过一个拐角,便连忙混入人群之中。我乘机混进麦克维克电影院前的长龙,那儿正在放映一部嘉宝主演的片子,我来到把进场的人和散场的人隔开的红绳索围圈里,然后进入那座像卡廖斯特罗[15]和赛拉芬娜为迷惑宫廷王室所布置的寓所似的大厅,这时总算暂时脱离了险境。不管怎样,我开始感到,要是他现在抓到我,他自己同样也有危险,就像那个监工被摩西杀掉一样[16]。我来到厕所里,吐出了我的早饭,洗干净脸上的血迹,用电吹风吹干。然后我又回到电影院里,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在那儿可以看到进来的人。我在那儿一直待到电影结束,另一批观众进来,于是我也走出电影院,径直走到街心。街上一片喧嚣,扬起的中午灼热的尘土扑面而来。
我跳上一辆出租车,朝西亚的住处急驰而去,那是我几天来一直想去的真正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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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薛西斯一世(约前519—前465),波斯国王,曾镇压埃及叛乱,率大军入侵希腊,洗劫雅典,在萨拉米斯大海战中惨败,后在宫廷阴谋中被杀。
[2] 君士坦丁大帝(约288—337),罗马皇帝,统一全国后,加强中央集权,支持基督教,330年迁都拜占庭城,改名为君士坦丁堡。
[3] 指高度可靠的证券。
[4] 在希腊等地奉行的一个古老的妇女节日。
[5] 梅特涅(1773—1859),曾任奥地利外交大臣、首相。
[6] 维庸(1431—1462),法国抒情诗人。
[7] 兰波(1854—1891),法国象征派诗人。
[8] 埃塞俄比亚东南部一古城,哈勒尔省省会,为全国惟一有城墙的城市。
[9] 表演时用木屐打拍子。
[10] 意大利南部的民间舞蹈。
[11] 西班牙塞维利亚人的一种民间舞蹈。
[12] 杰克逊(1824—1863),美国内战时期南军著名将领,在布尔溪畔战役中以少数兵力组成坚强防线,抗击了优势敌军的进攻,赢得了“石壁”的著名绰号。
[13] 特库姆塞(1768—1813),北美印第安人首领,曾组织印第安人联盟,进行反对入侵白人的斗争。
[14] 美国纽约州中东部一城市。
[15] 卡廖斯特罗(1743—1795),意大利江湖骗子、魔术师和冒险家。法国大革命前在巴黎上流社会红极一时,他兜售“长生不老药”,声称能把其他物质变成黄金和钻石,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16] 摩西:《圣经》中犹太人古代领袖。大约在二十五岁时,见一埃及监工殴打希伯来人,便出于义愤挺身而出,将那监工打死,埋在沙里。详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第11—1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