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一心只惦念着医院里的咪咪。我敢肯定,她一定按自己的计划蒙骗过医生了。
近黄昏时,我在病房见到了她。我刚进门,她就打老远把手指捻得啪啪直响,还想在床上坐起身来。
“你动过手术了?”
“啊,当然!你不是知道我要动的吗?”
“嗯?至少,事情过去了吧?”
“奥吉,我的手术白做了。一切完全正常。这事我还得从头再来。”
开始我没弄明白,我觉得自己又笨又傻。
她带着恶作剧式的幽默和深深的痛苦对我说:“奥吉,他们都进来向我道喜,祝贺我将会生下一个正常的婴儿。原来不是输卵管怀孕。医生、实习医生和护士们,都以为我会高兴得发疯,弄得我就连对他们骂上几声也不成。我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我的计划破产了。”
“可你干吗要做手术呀?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编造了那些症状。”
“不,我只是没敢肯定。我一点也没有编造,我是有一些症状。也许是那一针引起的。他们认为有可能是输卵管怀孕时,我真担心他们不给我做手术了。后来我想,把我弄到手术台上,他们一定会给我弄掉的,可是结果没有。”
“他们当然不能动,这是不允许的。打从一开始,全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我原以为我可以硬闯过这一关。这是我的一个高明打算。”她现在已经不哭了,不过眼睛已被咸津津的眼泪水渍出许多红丝,鼻子也被渍得又红又痛。可是从她那坚毅的漂亮脸蛋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在坚持应该为爱情作出奉献的观点方面,她的贵族派头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
“你得在床上躺多久,咪咪?”
“我不打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躺那么久,我办不到。”
“可你非办到不可。”
“啊,不。已经迟了。再拖一下就不行了。你去见一见那个人,替我在下周近周末时约定一个时间。到那时我就可以去了。”
我觉得这样做很不对头,但又阻止不了,对一个人竟敢这样来对待自己的身体,我不禁露出惊骇的神情。“哟,你以为一个女人就该比这样娇嫩,”她说,“我老是忘了你快要订婚成家了。”
“可是你就不能至少等到他们让你出院吗?”
“他们说得十天,在床上躺那么久,只会使我的身体更虚弱。不管怎么说,在这病房里我受不了。护士们对这桩喜事都那么兴高采烈的。我实在受不了。我变得越来越紧张不安。你有钱吗?”
“不多。你呢?”
“连我所需要的一半也没有。借也借不到多少。我知道,那家伙少一块钱都不肯给我动的。弗雷泽同样也没有钱。”
“要是我能进他的房间,我可以拿点他的书去卖。他的有些书是很值钱的。”
“他会不高兴的。而且你也进不去。”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深切地朝我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说,“你站在我一边,不是吗?”我认为完全没有回答的必要。“我的意思是,你能够理解爱的意义。”她充满真情地吻了我一下,为我感到骄傲。当着众人的面,包括女病人、探病的等其他人。
“好吧,”我说,“我们可以等借到这笔钱。一百块钱你还差多少?”
“我至少还需要五十块。”
“我们一定能搞到的。”
我所知道的最容易的筹钱办法——容易得我都为之得意——就是偷书。我用不着去求任何人,特别是西蒙。
我立即赶往闹市区。天色还不晚,到处灯火辉煌,冰雪映射。在座座工厂里,几乎所有的窗口都颤抖着灯光,在那摧毁后又复苏的大草原上,顶出积雪的冬草,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被严寒冻成了冰棒。寒光波涌的湖水,一片蔚蓝。还有那铁轨,稳稳地滑向夜色之中。
我来到瓦巴希大街的卡森百货公司,书籍部在底层。一群群晚来的顾客在圣诞小铃铛和银色常春藤下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我按规矩不多逗留,以免引起人们注意。我知道该拿什么书,一部很难得的柏罗丁[22]的著作,英国版的《埃及宗教之九神》,这本书很值钱,实际价格比标价还要贵。我取下书,随便翻阅了一下,看了看书的装帧,然后就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朝通向瓦巴希大街的门口走去。四格旋转门正在慢慢地转着。我走进朝我敞开着的一格,可是门转了一半便突然停住了,把我夹在中间,眼看只需再转几英寸我便可走到街上。我急忙回过头去,看看门突然停住是否由于那最糟糕的原因,我脑子里已经涌现出警察、法庭、监狱,涌现出在布赖德韦尔监狱关上一年的可怕景象。没想到在我身后的竟是吉米·克莱恩,由于多年不见几乎已不认识,但毕竟不是陌生人。是他把我夹在这扇铜质旋转门内,他示意他会放了我,让我在街上等他。他在这方面非常老练,在呢帽的帽檐下,食指朝下一钩,意思很明确:“在外面等着。”
凭着这些迹象,我知道他现在已做了商店暗探。克莱姆·丹波不是告诉过我他在卡森百货公司工作吗?我不打算一逃了之。首要的是要摆脱困境。在街上我把书自动交给了他。他匆匆地说了一句:“在拐角的交通指示灯处等我。我马上就来。”
当他跑进那扇旋转门时,我看到他那匆匆的背影和帽子。看样子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像在处理意料中的事。我站在交通指示灯下的人群中间,在冷风中冒着汗,危险过去后我感到浑身瘫软无力,心中暗自庆幸。我忽然想起劳希奶奶曾告诫我要提防吉米,说他是个贼,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这是在跟不法行径打交道。
“好啦,”他一回来便说,“我说我一喊,你就把书一扔逃跑了。我没能看清你的脸,所以我再出来看看,是不是能认出你来,懂吗?现在你到孟罗街的汤普森自助餐馆去,我就在你后面。”
我朝前走去,一面用丝绸围巾擦干脸上的虚汗。在自助餐馆里,我从柜台上端了一杯咖啡来到一张餐桌前坐下。没过多久,他也来了,在桌子边坐下。
他朝我打量了一会。他的眼角有着不少皱纹,肤色灰黄,机灵,沉着,活像个评论家。而对双方来说,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都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你夹在门里时给吓坏了吧?”他终于问道。
“天哪,是的——那还用说。”我笑着说。
“你还跟从前一样,还是那么个蠢家伙。要是火车撞了你,你也会自以为了不起,笑嘻嘻地爬起来,好像六月天里蹚水玩似的。这一次又有什么值得你高兴的?”
“哦,我高兴的是这次碰到的是你,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侦探。”
“我是个真正的侦探。只是对你来说我不是,你这个傻瓜。我不得不追赶你。我正跟书籍部经理站在一起,你来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动起手来,相距不过两码。所以我除了追你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可是你干吗要偷书呀?我还以为,咱们俩为在圣诞节一起干的那笔生意挨了整以后,再也不敢干了呢。我家的老头子差一点要宰了我,他险些要了我的命。”
“于是他使你当上了侦探?”
“他?呸!后来他们要我上哪儿我就上哪儿,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了。”
我知道他那跛脚的肥胖母亲已经去世,已经进了棺材,埋进坟墓。可是他家别的人呢?
“你爹现在怎么样?”
“干劲十足。我妈死后他又结了婚。后来才弄清楚,原来他在老家时就有一桩风流韵事,整整持续了四十来年,这还不值得一提吗?他跟妈生了八个孩子,那个女人跟她丈夫生了四个孩子,可是两个人都为这桩爱情弄得伤心欲绝。她后来成了寡妇,所以他们俩就又走在一起,结了婚。怎么,你好像感到惊奇?”
“是的,那还用说。我记得你父亲总是待在家里的。”
“噢,他有时得到西区去,每次去时,他都带有一张可以转搭十六大街的肯顿电车的转车证,所以他便用上了。”
“别对他这么严厉,吉米。”
“我这不是跟他过不去。要是这能使他的脾气改好,我倒也高兴。可是他还是老样子。现在他也还是一样。”
“艾丽诺好吗?听说她去了墨西哥。”
“噢,你这是过时消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回来已经有不少日子了。你应该去看看她。从前她很喜欢你的,现在仍经常讲起你。艾丽诺心胸开阔,我只盼望她身体好起来。”
“她病了?”
“生过病,现在重又开始上班了,在芝加哥大街的扎罗皮克工厂,他们生产的是棒棒糖,在学校附近的商店里销售。不过她还不该去上班。她是在墨西哥得的病。”
“我想她是准备去那儿结婚的。”
“哦,你还记得。”
“是你们的那位西班牙亲戚。”
他微笑着低下了头。“是的,没错。他开了一家生产皮革产品的小工厂,他让艾丽诺在厂里干了一年左右的活,按说他们已经订了婚,可是他一直跟厂里别的娘儿们厮混,根本没有真正想到要结婚。最后她得了病,就这么回来了。她没有为这感到心碎。能到另一个国家看看也是一件好事。”
“我真为艾丽诺感到难过,”
“是啊,她盼着能恋爱,对这抱着很大的希望。”
他说这话时带着非常鄙视的口气,这不是冲着艾丽诺,他对他妹妹非常关心。不,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他很看不起爱情、恋爱,以及那些使她受害,使她得病的东西。
“你把这件事看得有点严重了。”
“我根本不去想这件事。”
“可是你自己就结婚了,是克莱姆告诉我的。”
我的天真把他给逗乐了。“不错,而且还有了个儿子。他是人见人爱。”
“你太太呢?”
“啊,她是个好姑娘,她的生活够艰难的。我们跟她的父母一起住,我们不能不这样。还有一个结了婚的姐姐和姐夫。唉,斗嘴打架的事没个完,该谁用厕所,该谁洗衣服,该谁做饭,或者骂孩子,你想这像什么样子?还有一个妹妹是街头女郎,就在楼上接客,因此你晚上看完电影回家,黑暗中没准就会踩到她身上,所以一天到晚吵个没完没了。我在这个家中所占有的,只是一张双人床的位置。现在你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了吧?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对你来说它归结为一件事——做爱;就这样,你跟某个好姑娘欢聚一场,但用不了过多久,你比以前还要受罪,而且是更加没完没了,因为你结了婚,又有了一个孩子。”
“你的情况就是这样吗?”
“我原本跟她随便玩玩,结果把她的肚子弄大了,于是便跟她结了婚。”
就像伦林太太所预言的,如果西蒙跟塞西结婚,这正是她当时向我描绘的那种不幸的结局。
“你就像七月四日国庆节的大烟火一样竖立着,”吉米说,“火药的劲头足得要让你爆炸。嗖地一下窜上天空,接着火光一闪便掉落下来。你活着就得把孩子养大,对你的老婆尽义务。”
“你就是这样过的吗?”
“唉,这对我倒是没什么,我可没那么干。我觉得我并没给她带来多大乐趣。可是咱们干吗尽谈我呀?你是个很出色的小伙子,现在你到底在干什么,或者想干什么?看到你偷书我简直不敢相信。老朋友这样重逢多不像话。奥吉,一个小偷!”
并非全是失望,他似乎为此还有几分高兴。
“并不是一个职业小偷,吉米。”
“可是,即使是个业余的,这跟我听说的也大大不符啊,据说你和西蒙都很有成就。”
“他干得很好——结了婚,在做买卖。”
“我这是从克雷道尔那儿听来的。还说你正准备上大学。这就是你偷书的原因吧?我们逮住过许多学生。他们大多数都没给人留下好印象。”
我给他讲了我急需钱用的原因,姑且让他以为我是咪咪的情人,要不,会使他难以理解。既然碰到了这种巧事,抓我的竟是吉米,因而使我宽慰、放心,同时也为陷入这种荒唐境地感到沮丧,但我还得进行我的筹款工作以及别的有关的事。不过,我的一席话,使吉米深为感动,他的眼睛中和脸上都露出了关心的神情,并且立即打定了主意。
“她怀孕多久了?”
“两个月了。”
“听着,奥吉,我一定尽力帮助你。”
“不,吉米,”我吃了一惊,说,“我不能向你要钱。我知道你的生活也很艰难。”
“别傻了。几块钱怎么能跟伤心的生活相比。就算是为我自己吧——我可不想看到我的任何一个老朋友遭难。你需要多少钱?”
“大约五十块。”
“没问题。这对我和艾丽诺来说不算什么。她攒了一些钱。我不会告诉她派什么用场。她也不会查问。而且干吗要让她知道呢?你不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愿向你哥哥去借。要是他愿帮你忙,你也就不会去偷书了。”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也有可能去求他。可是由于有特殊的原因,我不能去找他。啊,吉米——谢谢你。你真好。谢谢,吉米!”
我对他这种感激不尽的样子,使得他不禁笑话起我来。“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下星期一,我仍在这儿跟你见面,还是这个时间,我会给你五十块钱。”
吉米没有信心他能否一直保持这种好心肠;他为此感到局促不安。我很清楚,他既想要帮助一个老朋友,也想要克服这种感情冲动。
不管怎样,他还是把钱给了我,我跟那医生约定,在圣诞节那周的周末见面。可是事情很难安排。就在那天晚上,露西和我有个约会,我不可能取消这次约会而不让西蒙知道,因为我得用他的车。因此,我把咪咪送到医生那里后,便忐忑不安地急忙出来,在一家杂货店里给露西打了一个电话。
“亲爱的,今晚我得很晚才能去,”我对她说,“出了点事情,我要到十点钟以后才能去你那儿。”
可是,这天晚上她不太顾得上想到我。她在电话里悄声说,“亲爱的,我的车撞上了一堵围墙,把防护板给撞弯了。我还没有告诉爸爸。他就在楼下,所以我进退两难。”
“哎,他不会怎么生气的。”
“可是,奥吉,我的车用了还不到一个月。爸爸说过,要是我不好好爱护它,他就把它卖掉。我不得不下了保证,六个月之内决不出任何问题。”
“也许我们可以背着他把车修好。”
“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哦,也许吧。我会尽量想办法。我可能会很晚才到。”
“别太晚了。”
“好吧,不过要是我十点钟还没到,就别等我了。”
“如果是这样,我在除夕之前应该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你准时来好吗?别忘了那是正式的晚会。”
“明天九点,穿着我的晚礼服,也许是今天晚上。不过我答应帮助一个朋友,他出了点事情。车的事不用担心。”
“可我实在担心,你不知道爸爸的脾气。”
我离开公用电话时,心里感到很空虚,全身发僵,像个满怀恐惧的士兵,我所未知的一切已经控制了我。
楼下的乐器店已经打烊,在那透明的玻璃窗里面,那些卷曲的萨克斯管和吉他全都缩在一旁。再往里看去,厨房里渗出一束束光怪陆离的灯光,一家人正坐在那儿大吃意大利面条。
我站在楼上过道里的房门旁等着。不久我听到门开了,咪咪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有人扶了她一把,可我还没来得及看到医生问一声,门就关上了。现在我扶着摇摇欲坠的咪咪,想问也不成了。她出院才两天,不要说她所遭受的痛苦和失去的血,单凭她独自采取的种种的决定,也足以使她筋疲力尽了。她的身体如此虚弱不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无表情,像孩子野餐后晚上回来,累得在旅游火车上睡熟一样。只有当她的头东倒西歪地靠在我的肩上,贴着我的脖子时,她才用嘴无力地吮着我的皮肤,表现出一种情欲上的反应。在这片刻之间,我也许已成了弗雷泽,她则想要进一步证实,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伤害和逆境,她决不会放弃她的信念:一切都依赖于男女私情中的温柔——他们心甘情愿地做了山水之间和动植物世界中由于盲目无知的需要所做的事情。
我们站在楼梯口上,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脖子,我则紧紧搂着她,对她耳语说:“慢慢来,现在让我们慢慢地下楼去吧。”就在这时候,有个男人从街上走上楼来。我心里有点紧张,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咪咪也觉察有人走近,便匆匆地连下了几步楼梯。当那人走近时,我们恰好走到暗处,没在过道的灯光下。尽管如此,我们彼此还是认了出来。来人是凯利·温特罗伯,麦格纳斯家的远房姻亲,以前是我家的街坊,拿乔治的事威胁我的就是他。凭着他看见我时那缓缓浮上的笑容,嘴上流露出的那种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幸灾乐祸,还有他那双眼睛中的神色,我觉得,比在昏暗中的眼睛本身更为清楚,我霍然明白,我让他给抓住了。他知道了。
“原来是马奇先生,真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你!你去见过我表兄?”
“谁是你的表兄?”
“就是这个医生啊。”
“怪不得如此。”
“什么怪不得?”
“原来他是你的表兄?”
我无论跑得多远,钻得多深,也摆脱不了这个人,这个温特罗伯都能放出足够长的色情线来缠住我,这就是他那张弯眉胖脸、神气活现地带着流氓相所告诉我的一切,他还摆出一点大摇大摆的架势。
“我还有其他的表亲哩。”他说。
我真想马上揍他一顿,因为待他搬弄是非之后,我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了。可是我正扶着咪咪,没法动手。大概是盛怒之下感官特别灵敏,我感到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不过得考虑到可怕的后果。我对他叱喝道:“让开!”
现在我所关心的是把咪咪送回家,让她躺在床上。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咪咪对凯利说,“他只是出于同情自愿帮我摆脱困境。”
“怪不得也是如此。”他回答说。
“哼,你这个卑鄙的王八蛋!”她说。她太虚弱了,想要凶也凶不起来了。
我气得发抖,但还是把咪咪抱到车上,迅速驾车离去。
“小伙子,真抱歉,我连累了你。那家伙是谁?”
“是个小人——没什么了不起的。谁也不会理他的。你用不着介意,咪咪。一切进行得顺利吗?”
“他真够狠的,”她说,“一定要先收钱。”
“全解决了吗?”
“现在全弄掉了,要是你指的是那东西的话。”
车道上已全无积雪,我开着车在不见尽头的乌黑平滑的公路上疾驰,沿着铁路,穿过隧道,掠过灯光,就像风吹进教堂,吹灭烛火。一鼓作气向前,这飞快的速度把一切都熔为一体了。
我们到了。我抱着她上了四节楼梯,待她躺到床上,我赶快跑下楼去向欧文斯小姐借冰袋。她为了冰块的事跟我唠叨了半天。
“什么!”我喊了起来,“现在是大冬天呀。”
“那你就到外面去敲一块吧。我们的冰是冰箱里做的,得用电。”
我发现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也没有考虑到自己一脸焦急的样子,结果撞上这位老处女正是烦心的时候,连忙不再叫嚷。我镇定了下来,跟她说明情况,尽量运用我剩下的那点魅力。可是由于当时我那紧张得发颤的声调很不带劲,魅力自然也就不可能多了。
我说,“维拉斯小姐刚拔了一颗牙,痛得很厉害。”
“一颗牙!你们这班年轻人真容易激动。”她把冰盘递给了我,我拿了赶忙回房间。可是,冰袋没有多大帮助,她的血仍流个不止,她本想对我瞒着,可后来不得不告诉我,因为她自己也吓坏了,张开眼睛想随时注意发生的情况。没多久血便浸湿了床单,我主张立即送她到医院,可是她却说,“一会儿就会好的,我记得开头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下楼去打电话给那医生,他叫我要多加注意,并且告诉我,要是血势不减,该怎么办。他会随时给予帮助。他的声音里含带着几分惊恐。我拉掉她的床单,把我自己的床单铺到她床上,她伸出手想拦住我,可是我说,“哎,咪咪,非得这么做不可。”她闭上眼睛,把脸枕在肩窝里,由着我给她换床单。
必须做出大量的事,才能缓和人类最惨痛的情景,才能使你体会到跟你所嫌恶反感的有所不同的东西。所有的痛苦受难都要大加装点,目的就在这里。不过,如今大概只有少数人从这些事情和教训中有所收益,每个人见到这种情景都会却步倒退的。
我把沾满血污的床单扔到壁橱里,她看到了我使劲扔的样子,便说,“别惊慌,奥吉。”
我在她床边坐下,想使自己镇静下来。“你事先有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
“或许比这更糟糕,”她说。她的眼珠发黄,缺乏光泽,嘴唇苍白没有血色,我突然想到,她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情况已多么严重。“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
“你不能让你的生活由任何一个老朋友来为你作出决定。”
“要做一个独立自主的战士,”我说。我这话本是对自己说的,可是她听到了。
“你别自作聪明,这要看你为的是什么。我现在就是这样。不过,”她说,当她退一步讲时,先是皱眉蹙额,然后才渐渐舒展开来,“也许全得看我最后是否能活下来。要是人都死了,为什么还有什么关系呢?”
这会儿我不忍心再谈下去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观察着。正像她所预料的那样,血渐渐止住了。她躺在床上,身子也不再那么紧绷僵直,我的肌肉也不再那么麻木了。我的想像破灭了,因为刚才我一直在想准备怎样把她送进医院,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进医院有多困难,所以我想象着如何向院方苦苦哀求,但最终还是遭到拒绝,院方的专横态度弄得我简直快要发疯。
“哼,”她说,“看来连他也没法把我弄死。”
“你开始觉得好些了吗?”
“我想喝一杯。”
“给你倒点果汁好吗?我看你今晚不该喝威士忌。”
“我要的就是威士忌。我看你也不妨来一点。”
我把西蒙的车开到汽车房,然后买了一瓶酒,坐出租车回到住处。她喝了好大一口,余下的全被我喝了个精光,因为现在我对咪咪的事放下心来后,我自己的麻烦就到了面前来了。我摸黑光着身子爬上自己那张没有床单的床,心里感到十分烦闷,为了能麻痹神经,增加睡意,我对着酒瓶喝光了最后一口酒。可是深夜两三点钟便醒了,早于我平时的起床时间。凯利·温特罗伯决不会放过我,一定会揭发我。有关这一点我感到比笼罩在四周的黑夜和恐惧还要明确。像外面那渐渐聚合的乌云,我就不知道。
我穿上煤场的工作服。威士忌在我身上的酒劲还在,我是个平时不太习惯喝酒的人。咪咪在她自己那间阴森森的又乱又脏的房间里,似乎像往常一样睡得很熟,只是全身滚烫。我去小店喝咖啡时,安排好叫店里给她送去早餐。
对咪咪的看护工作,使得我那天早上感到有点头晕。天仍旧阴沉沉的,未被驱散的煤灰洒落在积雪上,就像某个封闭着的东西的内部。这景象与其说是凄惨暗淡,不如说是阴森可怕,就连对我这样一个对别的地方所知无几的本地人来说,也是如此。卡车和运货马车,从亚洲腹地似的黑暗中出来,就像来自萧条凄凉的人间和变幻莫测的空间,来到煤场办货,一些行将就木的老妇戴着红红绿绿勋章似的丝绒装饰,朝窗口里询问,一面又在明亮的电灯光下望着我们开发票,并把钱收进现金抽屉。那些钞票黏黏的像沾着鼻涕,而且还有一股香水味。
西蒙一直朝我审视着,使得我心里直嘀咕,不知凯利是否已经告诉他。然而不,他只是要把我置于他的威严之下,他的眼睛红红的,露出凶光。我也确实干得不太好。
尽管如此,那天过得还是挺快,那是年终的最后一天。我们相互传递着小得一口可干的酒瓶,有的盛着威士忌,有的装着杜松子酒。小酒馆里热闹异常,空瓶子雨点般地被扔到地板上,后来连西蒙也渐渐放松起来。随着日历一页页地撕去,旧岁拿着他的长柄镰刀和第欧根尼[23]灯笼渐渐逝去,西蒙毕竟有了一个新的开端。他夏天的困窘早已过去。
他对我说,“据说你和露西今晚将建立正式关系。可是你的头发这么乱蓬蓬的,怎么能穿晚礼服呢?快去理个发,事实上,是去休息一下。你是不是去什么地方玩女人了?开我的车去吧。艾迪叔叔会来接我。是谁把你累成这样的?大概不是露西吧。一定是另外那个婊子。好了,去吧——天啊,我真说不出你到底是累呀还是傻呀。”西蒙认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染上我们家那种易动感情的脾气。每逢他的心情不好,他的嫌疑便落到我的头上。
我抓紧时间,急忙赶回宿舍,奔上楼时撞见了凯约·奥伯马克。他正拿着一条湿手巾从盥洗室里出来,拿去给咪咪敷头用。看上去他万分焦急。他的眼睛,本来就已够大了,又被他那副眼镜放大了好几倍。他的嘴唇焦急地撅了起来。他的脸看上去黑乎乎的,不知是胡子茬还是脏灰。
“我想她病得不轻。”他说。
“又出血了?”
“我不清楚——但正在发高烧。”
我想,她竟然肯让凯约服侍她,她的病情一定很严重。她也确实如此,虽然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胡诌,佯装出机灵和敏锐——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因为和她的眼神不吻合。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空气闷热,一股臭味,这儿的一切都弥漫着陈腐气息,令人作呕,就像沼泽的腐臭似的已经开始危及人的健康。
我找到佩迪拉,他跟几个生理学的研究生商议之后,从实验室里拿来一些退热药片。我们等待着服用后的效果,可是药效产生得很慢,为了不致紧张得心慌意乱,我同意玩拉米纸牌戏。凯约在数字方面的记性特好,因此几乎每盘皆赢,我们一直玩到我无心恋战。到了夜色降临时——我是根据钟点而不是按照天色算的,那天下午,从三点到六点天色都一样昏暗,烟雾缭绕,死气沉沉——咪咪的烧退了些。过后,露西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要我比原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达。我预感到那头也出了麻烦,便问道,“出什么事啦?”
“没出什么事。只是请你尽量在八点钟赶到,”她回答说,声音有点压抑。
这时早已过了六点,可我还没有刮脸,我赶忙匆匆刮了刮脸,一面开始穿我的晚礼服,一面跟佩迪拉和凯约商量。
“最大的危险是,”佩迪拉说,“万一他把她弄出了败血症。要是她得了产褥热。那让她待在这儿就太危险了。你一定得把她送进医院。”
我没等把话听完,就穿着浆过的衬衣,穿过门厅跑进咪咪的房间,对她说,“咪咪,我们得想办法把你送进医院。”
“没有一家医院会收我的。”
“我们会想法让他们收你。”
“打电话去问一下你就知道了。”
“我们不打电话,”佩迪拉说,“我们直接就去。”
“他在这儿做什么?”咪咪问我说,“得有多少人参与这件事呀?”“佩迪拉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你用不着为这担心。”
“你们知道到了那儿他们会干什么吗?他们会想方设法要我说出那医生的名字。你们认为该怎么办,我该不该紧闭嘴巴不说?”她这是意在夸口说,他们没法使她泄露出底细,揭发出那个医生。
佩迪拉低声咕哝说,“你干吗还跟她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快走吧。”
我给她穿上大衣,把睡衣、牙刷和梳子等装进一只小箱子。佩迪拉和我一起给她裹上一条毯子,把她抬到楼下上了车。
我刚把那辆灰色汽车的车灯打开,欧文斯从门廊里对我大声叫道,“嗨,马奇!”他只是穿着衬衣就跑出来了,在这不吉利的年末的严寒中,这位大个子缩着双肩,两膝瑟瑟地夹在一起,“你的电话,有要紧事。”
我跑了进去。是西蒙打来的。
“奥吉!”
“快说!什么事?我正忙着要走!”
“你才该快说哩!”他怒气冲冲地说,“我刚才接到夏洛特的电话,她告诉我说凯利·温特罗伯到处在说,你带了一个小妞去堕胎。”
“是吗?那又怎么啦,西蒙?”
“就是你同宿舍的那个女人,对吧?所以你亲自出马去解决掉。你玩了这么个烂货,毁了自己的前途。我这就跟你断绝关系,奥吉,免得你给我造成更大的危害。我再也没法帮你了。我将很难解释清这件事,你如何在跟露西订了婚的日子里却一直在跟这个娘们鬼混。我得说,你他妈的太没出息了,这不是假话,因为你太蠢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