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威廉·艾洪是我所认识的第一个伟人。他极有头脑,掌管许多事业,不但有真正的指挥能力,而且还颇具哲理才能。要是在作出重大而实际的决定之前,我也能有条不紊地仔细考虑一番,而且(注意),如果我真是他的亲弟子而不是别的,我就会问自己:“恺撒大帝会容许这么做吗?马基雅弗利会有什么意见?尤利西斯[1]会怎么做?艾洪会有什么想法?”我把艾洪放入这些伟人之列,可不是开玩笑,我只认识他,我是从他身上弄清他们那些人的气质和才能的,除非你要说我们始终是站在队伍末尾的矮个子,是毛头小孩,我们能分享到的伟大崇高,只能像童话中国王面前的孩童那样,可那是另一码事,他们生活的是比当今美好、强大的时代。要是我们拿大人和大人比,不是拿大人和小孩比,也不是拿人和半神半人比,那就会使我们芸芸众生中的恺撒高兴,而我们如果不是在这些和别的古代圣贤金光灿烂的面前,对自己的毛病觉得有愧,颇想变成某种低等生物的话,那我就有权赞美艾洪,即使遭到那班认为现在人类已根本不再有我们所尊崇的那些大人物的品质的人们嘲笑,我也不在乎。不过我不想被这种看法驱使得夸大其辞,这是一种学生之见,那班学生不论年纪多大,一谈过去,便有一股子孩子气。

我念中学三年级时,便到艾洪那儿做事了。当时,已临近胡佛[2]当政时期的那次经济大崩溃。可艾洪仍是个有钱人,不过我不相信他后来所说的那样有钱,他的财产损失大半后,我仍留在他那儿。后来他实际上已非有我不可,我不仅是他的左右手,而且成了他的四肢了。艾洪是个残疾人,两腿完全丧失功能,只有双手还能活动,但也无力驾驶轮椅。在家里走动时,都得由他的妻子、兄弟、亲戚或多半叫个雇用的人或有关的人推着,不管他们是替他做事的,或者只是在他家或他的办事处转转的,他都有本领使他们为他跑腿。总是有很多人想靠艾洪家发财,即使本来已有钱的,也想靠他家变得更富。艾洪家是我们这一区最大的地产经纪人,拥有和控制着许多产业,其中包括他家住的那幢有四十套公寓房的大楼。大楼拐角处那家商店里的台球房,也全归他家所有,就叫艾洪台球房。那大楼里还有六家别的店铺——五金店、水果店、罐头店、餐馆、理发店,还有一家殡仪馆。殡仪馆是金斯曼开的,跟我的表兄霍华德·考布林一块参加海军陆战队去打桑地诺的,就是他的儿子。那餐馆就是替共和党拉票的丹波常去打牌的地方。艾洪家是他前妻的亲戚,不过他们在这件离婚案上从没袒护过任何一方。艾洪的父亲老艾洪,这位老局长自己就结过四次婚,有两个前妻现在还在拿赡养费,在这种事情上对别人严厉,对他来说是不适宜的。老局长实际上从没做过官,只是人们开玩笑叫叫而已。他年纪虽大,还很健朗,是个老活泼,下巴留一把野牛比尔[3]式尖尖的白胡子,身上穿一套白衣服,到处出风头,用色迷迷的大眼睛看人。人人都因他精明能干非常尊敬他。他一开口用简洁的言词讲到什么动产抵押或土地租赁时,整个办公室里所有那些身材魁梧、态度严肃的买卖人便都住嘴恭听。他向人们提出许多建议,考布林和五产都曾交过他一些钱,托他代为投资。曾替老艾洪做过一阵子事的克雷道尔认为,他聪明得像神仙。“那小子是精明,”他说,“可局长是你在这世界上真正得让步的人,”我当时就不同意他的这一说法。现在仍然如此。不过,局长遇事总爱抢镜头,引人注目。我在夏天的任务之一是陪他到湖滩去。他每天去那儿游泳,一直到九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才停止。我的责任应说是不让他游得太远,以及在他脱光衣服,露着大肚子和又黄又秃的膝盖,还有两腿间那好大的活儿,躺在气枕上在防波堤附近漂浮时,给他递上一支支点着的香烟。他脑后的白发,像北极熊的皮毛似的散浮在水面,泛出淡黄色;他那饱满的天庭晒得红红的,朝上仰着;他的大嘴巴啧啧有声,鼻子喷着烟,泡在密歇根湖暖和莹蓝的湖水中,既悠闲又适意。船舷涂着柏油的木壳拖网渔船,在泳区外噗噗地冒着气驶过,泳区内则是喧哗戏闹,相互泼水,千姿百态,色彩斑斓的人群;水边的建筑、塔楼,还有后面的那些摩天大厦和急忙拐弯躲开的湖岸,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直角。

艾洪是局长第一个妻子所生,他的第二个也许是第三个妻子也生了个儿子叫谢普,他那些台球房里的朋友则叫他丁巴特,因为市政坛有个风头人物叫约翰·丁巴特·奥伯塔,是波兰佬萨姆·辛考维兹的朋友。可是谢普既不认识奥伯塔,长得也不像他,而且和十三区或任何其他一区的政界都毫无关系。我说不清他究竟怎么会得了这么个绰号。不过,他本人虽非黑社会匪徒,但对那班匪帮的新闻和所干的罪案却颇感兴趣,可以称之为是个研究黑社会人物的业余专家;还有他那身打扮,你很可能认为他和危险人物德鲁西斯或大个子海斯·胡贝赛克有来往。他头戴金融家戴的尖顶帽,一套紧身衣裤,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式衬衣,纽扣一直扣到领子,不系领带,脚上的鞋时髦触目,尖尖的,不大正经,擦得像探戈舞演员穿的,走路时把皮后跟跺得直响。丁巴特的头发浓密黑亮,烫有波纹。他个子矮小,瘦削,近于单薄,但动作敏捷,有一张毫无理性的脸。和残暴不同,它不是残暴,他这张脸上流露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而是粗野、好斗、恶意、固执和心术不正,还因刮脸后扑粉马虎,露着黑黑的皮刺,一张刽子手行刑时的嘴;不过我们得知道,他并不是个杀人凶手(他用拳打人,有杀人的狠劲,但没有杀人的本意),而是一个脾气很倔强的人。就这方面来说,他总是饱尝别人的老拳,脸上有个难看的伤疤。是一次被人在颊上猛击一拳挨了铜环留下的,可他还是继续跟人打架,冲出台球房,挑起新的殴斗,脚上的探戈舞鞋一转,挥出他那急速而没什么分量的拳头。虽然挨了不知多少次打,仍没有使他失去斗志。有个星期天,我也在场,亲眼看到他找碴儿跟身材魁梧的五产打架,他的拳头频频落在对方的胸脯上,可是对方纹丝没动,后来,五产把他一把抓起,扔在地板上。丁巴特爬起身来再挥拳冲上去,五产咧着嘴笑,但心里害怕,一直向后退避,靠在了球杆架上。人群中有人大叫起来,说五产是个胆小鬼。大家认为五产应该把丁巴特按住,让他气得发昏,歪斜着脸死死挣扎。五产的一个好朋友说,一个参加过蒂耶里堡之役的老兵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逼得东避西退,实在丢脸,五产听了耿耿于怀,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进这家台球房。

丁巴特曾一度管理过这家台球房,可是他不可靠,局长便请了个经理代替他。他现在以小老板的身份在球房里混——圈圈球。有时发现球桌的绿台毯划破了点,他的脸色便变得像煤块一般——他是球房里的要人、打手、裁判、赌注管理人、运动专家和黑社会火拼史权威,还时时留心弄笔小买卖做,做个拳击手的经纪人,或者打每球一角的转球赛。有时,他也做他父亲的司机。局长有辆红色的黑鹰——斯塔兹大轿车——艾洪家的人对小车子一向看不上眼——可是自己不会开,天热不能步行的时候,丁巴特便开车送父亲去湖滩。老头儿毕竟已经快七十五岁,不能让他冒中风的险。我陪局长坐在后座,丁巴特挺着被人打歪的脖子,偶尔才紧握一下方向盘,身旁的座垫上放着尤克里里琴[4]和浴衣。他开车时欲火特旺,跟在女孩子后面大叫大嚷,狂吹口哨,还穷揿喇叭,这很让他父亲高兴。有时候,克莱姆或吉米,或者是经营电影院失败的赛维斯特跟我们一块儿去。现在,赛维斯特已因考试不及格从阿穆尔学院退学,没有拿到工程技术学位,他讲起要离开这儿去纽约。在湖滩上,丁巴特像个运动员似的,扣着腰带和护腕带,为了在倒立时不让沙子落进头发,还包了头巾,身上涂了防晒油,跟一群女孩子和其他湖滩健儿一块跳舞。他弹着尤克里里琴,唱道:

漂亮的棕色姑娘安尼卡,要我跳呀跳呀跳呼拉[5]在怀基基[6]的海滩上,是她教我跳呼拉……

兴致高时,他便变得猥亵起来,扯着破嗓子吼出闷哑的声音。

他那小公鸡似的欲火吞食了他的一切,把他弄得疯疯癫癫、怪声怪气。他那态度粗暴、脸带嘲讽的老爸被他逗得乐极了。他躺在海滩椅上,俨然像个伊特鲁里亚人[7]中的野牛比尔,浴巾往上拉成阿拉伯人式的头巾外衣的样子,为了不让阳光耀眼——同时还用一只肉嘟嘟的手臂挡着——他笑得合不拢那张满是胡子的嘴。

“傻——瓜!”他对儿子说。

如果湖滩盛会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过去以后举行,威廉·艾洪也会来参加,轮椅就搁在斯塔兹大轿车的行李架上,他的妻子带着一把阳伞,两人合用。是他弟弟或者是我把他从办事处背上汽车,再从汽车上背到湖边适当的地点的。他气度不凡,观察入微,正派高贵,不动声色,一副贵族气派,完全像位爵爷,目光也很尖锐。他本是个大个子,和局长的身材差不多,体态优美,面貌英俊,但比局长温文优雅,丁巴特当然没法跟他比。艾洪面色苍白,脸上的肉有点松泡。大鹰钩鼻子,小嘴巴,头发灰白,又密又长,一直碰到耳朵;他总是注意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目不转睛地一直盯住目标不放。他的那位个子笨重、面貌却娟秀的妻子,打着阳伞坐在他身旁,懒洋洋地面带微笑,另一只空着的、柔软棕色的手,握成拳头搁在膝上,一头浓发,烫成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埃及发型斜披式,底部剪得齐齐的,像把黑刷子,围着后颈。夏季的微风,随波上下的小船和那些恣情地又跳又唱的人们,令她高兴不已。如果你想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就是:家里的后门已经锁上,煤气灶的架子上有两磅热狗,两磅用来做色拉的冷土豆,还有芥末,一个已切成片的黑面包,要是有什么东西不够,她可以差我去买。艾洪太太喜欢觉得一切都准备妥当。老头子要喝茶,得让他高兴,她也乐意做到这点,只是回过来要求他别再把痰吐在地板上。这事她没有直接跟他说,太不好意思了,是叫她丈夫转告他的,而他,却把这完全当成是件开玩笑的事。我们其余的人都喝可口可乐,这是艾洪最爱喝的饮料。我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替他去拿可乐,从台球房里拿瓶装的,或者从药店里拿一杯一杯的,这完全取决于那一天他认为哪一种味儿好。

我哥哥西蒙看到我用盘子端着个杯子,穿过聚集在人行道上的人群——艾洪的办事处门前总是挤满生意人,还夹杂着去金斯曼殡仪馆吊丧和进出台球房的人——吃惊得哈哈大笑,说:“原来你干的是这种活!你是个听差!”

可是,这只不过是我所做的几百种工作之一,有些更低下,更不足为外人道,还有一些则需要聪明才智和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才能胜任,如秘书、代表、经理人、男伴等等。艾洪经常需要有人在身边;因为事情都得别人替他做,所以他变得很专横。在凡尔赛或巴黎,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身边,总有贵族侍候他早上穿衣,一个递给他袜子,另一个递给他衬衣。艾洪得有人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穿衣服,有时候这事得由我来做。房间里光线很暗,空气又不新鲜,因为他和他妻子总是关窗睡的,因此房间里充满两人过夜的臭气。我懂得,这类事不容我说三道四,很快也就习惯了。艾洪是穿着内衣裤睡的,因为换睡衣实在是件麻烦事。他和他妻子起得很晚。灯一打开,就看到艾洪穿着内衣,失去功能的手臂长满斑点,几近扁平的脸上挂着灰白头发,还有那显得精明的鹰钩鼻子和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要是他发脾气了,他有时候这样,我就得平心静气地等他心情好转。早上一起床就发脾气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他还是比较喜欢开玩笑。他爱逗乐,好打趣,但往往流于粗野和猥亵。他常常挖苦他妻子准备早餐时声音太响,让人讨厌。给艾洪穿衣服时,照顾乔治的经验对我颇有用处。不过艾洪的豪华穿戴是我所不熟悉的。他穿的是高档丝袜,裤子是银行家穿的那种;他有好几双鞋子,全是名牌货“顺风牌”,鞋面当然丝毫没有皱纹,鞋底磨损也极少;他的皮带上有自己姓名的哥特体交织字母。穿好上身衣服,就把他抱到黑皮椅上,然后拖动颤动的轮椅去卫生间,有时候他在黑皮椅上一坐下便皱眉头,有些时候则露出比较含蓄的无可奈何、愤然忍受的神色,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一种泰然处之的态度。我小心翼翼地拖着他,随后把他倒推进卫生间。这是个阳光充足的房间,东面有扇窗朝向院子。只是局长和艾洪父子俩的卫生习惯实在差劲,难以保持这儿的清洁,不过人们对于有点不凡的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的。据我所知,只要他们高兴,英国贵族至今在法律上还有权在马车后轮上小便。

艾洪太太对弄湿的地板束手无策,有时候,打杂工人巴伐茨基去波兰人区很久未归,或者醉倒在地窖里了,她就叫我去把湿地板收拾干净。她说,她不想强迫我去做,因为我是个学生。可我是拿人家钱的。虽然是杂七杂八的额外差使,我还是接受了,这种杂差倒是我所喜欢的事情之一。我这人,也像我的朋友克莱姆·丹波那样,喜欢花样多变,不爱循规蹈矩;和他不同的只是,一旦我爱上一桩工作或者看中一个目标,就孜孜不倦地干。不用说,当艾洪发现了这一点,他很快就发现了,便让我不断地做这做那;这对他来说,再好也不过了,因为他有许许多多事得有人去做。要是他的事做完了,我站在一旁,他就再想出一些事来让我去做。因此我不常做侍候他上卫生间这类琐事。他要我去完成的重要任务太多了。可当我不得不去干这种事时,劳希奶奶调教出来的我就会想到,这种侍候人上厕所的杂活实在是勤杂工干的活儿。

不过此刻我正在侍候艾洪上厕所和梳洗。他叫我给他念《检查人报》的大字标题、金融消息、华尔街和拉萨尔街的收盘行情,接下去是念本地新闻,有关大比尔·汤普森[8]的一些消息,如说他租了考特剧院,带了两只从牲畜栏里弄来的大老鼠亲自登台,他称那两只老鼠为共和党叛徒——我知道艾洪先要听的是这类新闻。“对,汤普森说得对。他平时废话连篇,可这次说对了。他从檀香山赶回来,从监狱里救出了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家伙。”他记忆力极好,几近分毫不差。他看新闻十分仔细,感兴趣的事还专门存档,他是个办事非常有条不紊的人。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替他整理档案,这些档案放在他四周的那些钢制的和木制的长柜子里。他很会摆主人的架子,当我把一些材料放在他面前建议扔掉时,他常常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小题大做地唠叨半天。资料都得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的那些剪报和纸纸片片,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标有“商务往来”、“发明创造”、“本地重大交易”、“罪案和黑帮”、“民主党人”、“共和党人”、“考古”、“文学”以及“国际联盟”等等的卷宗里。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对国际联盟有兴趣,不过他是信奉培根那套要使人成为这样那样的思想的,而且对于完整的资料也有一种偏爱。艾洪讲究每件事情都要做得地道。他办公桌上和桌子周围的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莎士比亚作品、《圣经》、普卢塔克[9]著作、字典和同义词汇编、《商务法律入门》、不动产及保险指南、年鉴以及工商通信录;然后是罩着黑罩的打字机、口述录音机、有托架的电话机,还有一把用来拨弄电话机上投币计数器的小螺丝起子(因为艾洪即便在最发达的时候,也不愿每打一次电话就乖乖地付一次钱;公司还从电话投币盒里捞笔进账。扒进其他客户来办公室打电话时丢进的钱),标明“收”“发”的铁丝文件格、浇铸的埃特纳砝码、有链的公证人印章、订书机、润湿用的海绵,以及取钱、机密文件、记事本、避孕套、私人信件、诗集和文选的钥匙。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一定的地方放好之后,他便可以开始工作了。他坐在擦得雪亮的栅栏里面,有两扇门直通他的办公室。他很有老板派头,这位脸色苍白的主管,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甚至也知道自己那古怪、任性的精明,这种精明有时候损害了他的尊严和高傲,还有那像章般的堂堂仪表。

他得赶上他父亲。老局长的生意头脑也许不如儿子灵活,可是为人豁达得多。他始终和一批有钱的老朋友保持着密切关系。艾洪家的钱财都是他挣来的,大部分财产现在仍在他自己名下,这并不是他不信任他儿子,只是为了要表明,对生意界来说,艾洪家当家的是他,有事得先跟他接头。威廉是继承人,也是他儿子阿瑟和丁巴特的股份的受托管理人。阿瑟是伊利诺斯大学二年级学生。有时候,艾洪颇不满意父亲那种私人放款的习惯。局长那马克·吐温式上装的口袋里,总放着一大叠钞票,他常从那儿掏出钱来借人,有时候数目很大,可是他更常夸耀他父亲是个开拓西北部的创业者,而且对自己的艾洪家族很有时代观念——先是征服者,继为组织者,接下去便是诗人和哲学家,整个发展是典型的美国式,是在一片公正角逐之地,一个充满机遇的世界上,运用智慧和力量得到的结果。不过说实话,局长固然了不起,艾洪毕竟还是精力充沛,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但有他父亲那种凌驾一切的权力,而且还有政治家的风度,精明的手腕,帕西人[10]的头脑,高深莫测的密谋本领以及教皇亚历山大六世[11]那种藐视习俗的态度。有天早上,我正在给他念一篇有关一位继承巨产的美国女子和一位意大利王子在戛纳[12]通奸的专栏报道,他叫我停下,引述了一段话:“‘亲爱的凯蒂,你我不能受一国时尚那脆弱绳子的束缚。我们是创造风气的人,凯蒂;凭着我们的身份和特有的自由,就能堵住所有那班爱找岔子的人的嘴。’[13]这是亨利五世说的话,意思是说,一般世人有一套礼法,而那些天生要干出不平凡事来的人,则另有一套礼法。这套礼法世人想要而不可得,只要他们知道存在着特权,虽然他们不能享受,也能使他们打起精神。除此之外,虽有法律,还有天道,有舆论,也有天性。必须有人超越法律和舆论而为天性说话,这甚至可说是一种公益义务,这样,习俗才不能掐住我们大家的脖子。”艾洪的教导变得和劳希奶奶的颇为相似,两人都认为他们能够告诉你怎样来对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对之顺从,也可以对之反抗。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满怀信心地向前跑,或者只能摸索前进,被迫跌跌撞撞地走着。因为他儿子在大学住读,他身边只有我这么个学生。

艾洪总是摆出明智的样子,事情不论进行到哪一步,当他准备作罢的时候,就要鸣金收兵。他把不能活动的手臂放到写字台上,用的是一种巧妙的办法,要分几步进行,先用左手手指揪住右边的袖子,吃力地把右臂拖上去,然后再靠右手手指把左臂拖上去。他这样做的时候,丝毫不动感情;这只是一项作业,可是这项作业极为重要,就像一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人走上布道坛向上帝忏悔一样。艾洪开始虽然显得很孱弱,可是一待他坐定,便能用强有力的语气说出强有力的话。听他用这种口气讲话,使人感到非常奇怪,尤其是在亲眼目睹到这儿的日常生活大概之后。

还是让我们再回到卫生间,讲一讲艾洪早上梳洗的事吧。以前有一阵子,由理发师替他刮胡子,不过他说,这太容易使他想起住院的滋味了。他在医院里前前后后待过两年半。而且他喜欢有事尽可能自己动手;实际上他不得不依赖的人已经太多了。所以现在他把保安剃刀装在一个小装置上自己刮胡子;他发誓说,这玩意儿是一位捷克发明家亲自卖给他的。刮胡子得花半个多小时,下巴靠在洗脸池边上,双手放在水里,朝脸上洗擦一番,然后捞出毛巾捂在脸上。我可以听到他透过毛巾突起的地方发出的呼吸声。他抹上肥皂,又搓又擦,摆弄了一番,然后刮脸,再用指头检查胡子根,我则坐在抽水马桶盖上,读报给他听。水蒸气熏蒸出陈旧的气味,他用的剃须膏有一股涩味,直冲我的鼻孔。刮好脸以后,他又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抹上发蜡,戴上用一段女丝袜做成的压发帽,擦干身子搽好粉,就得帮他穿上衬衣,打上领带,打好的领结他总要用手指检查好几遍,然后才带点紧张地抽紧,使它刚好翘曲在第一颗钮扣上面。接下去穿好上衣,又用衣刷嚓嚓嚓干刷了一遍。再次检查了裤裆的拉链有否拉好,擦去鞋上的水滴。一切都准备停当,经他点头同意,我便把他拉到厨房去吃早饭。

艾洪的胃口很好,吃起来狼吞虎咽。一个实头实脑的陌生人,一定觉察不到他是个瘫痪的人。看见他吮吸戳了孔的鸡蛋,会以为他精神不正常,那人类的狡猾模样,那用爪子似的把玩,那异乎寻常的馋相。还有套在他头上的那顶女丝袜做的压发帽,请原谅我用了卑俗的比喻,就像从另一种欲场,也即肉搏之场得来的纪念品。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这人几乎样样都想到,他的脑袋瓜子能别出心裁地干出许多让人惊叹的事情;这么干,或者是不愿让自己停下来,或者是不能不干,或者认为这只是出于人类的天性,或者是喜欢这么干,爱好这么干;他沾沾自喜的是,他的疾病并没有使他的才能丧失,反而使他比许多正常人更有才能。许多人出于憎恶与羞愧难以启齿的许多事,他能毫不在乎地对自己说,或者告诉像我这样一个真正的(或者几近真正的)心腹。他尽量把握和运用自己的各种心情。有很多事要做;他是个大忙人。

喝过咖啡,他先花了点时间神气活现地管了管家务。从地下室里叫来满脸皱纹、身体精瘦、闷闷不乐的小个子巴伐茨基,吩咐他该做些什么,还警告他白天不要酗酒。巴伐茨基蹒蹒跚跚地走开干活去了,嘴里嘟囔着威胁的话。艾洪太太虽然抱怨卫生间地板弄湿,老局长随地吐痰,自己实非管家能手。倒是艾洪事事想得周到,设法使家里的一切走上轨道,有条不紊,而且还不断做着改进——耗子消灭了,后院浇了水泥,机器都擦洗干净还上了油,门廊换了新木头,住户的清洁卫生有了改善,垃圾桶盖上盖,补好纱门纱窗,还喷了驱虫剂驱除了苍蝇。艾洪能告诉你这些耗子苍蝇繁殖有多快,装一块窗玻璃得买多少油灰,还能告诉你钉子、晒衣绳、保险丝以及诸如此类的许许多多东西的正确价格。对家政,他十分谙熟,就像世人认为知道这些有失身份以前的古罗马元老院议员一样。一切安排妥帖后,他就自己驾着格格作响的特制轮椅进办公室。我得掸掉写字台上的灰尘,并替他去拿一罐可乐,供他在抽第二支烟时喝。待我拿回可乐时,他已在看信。他的信很多——非如此不可,来信的人各行各业都有,遍布全国各地。

天热的时候——我讲的是暑假中我全天替他做事的日子——他在办公室里只穿着背心。早晨,像这么一早,往往有着草原上那样冷暖宜人的天气,远没有让人活受罪的时候——你替他们干活久了,在最难受最辛苦的时候就会天真地那么想——我指的是事务繁忙和芝加哥夏天下午的酷热。可是这也只是给你喘息的时候。局长还没穿好衣服,他拖着拖鞋,背带松垂,走进街上柔和的阳光中,克拉洛牌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在他的白发周围缭绕。他的一只手舒舒服服地深插在腰带中,艾洪坐在办公室的尽头,忙于拆读信件,写下要回的话,查阅案卷,或者把材料交我为他核查——我这不知所以的助手,就得竭力弄清他在那许许多多小骗局中究竟搞些什么花样。在这方面,他简直没有一样不搞。比如像订购他不打算付钱的那些试用品——打印器、小瓶丁香香水、亚麻布香粉袋、在水里会展开的日本纸玫瑰以及星期增刊最后几页上做广告的各种东西。他要我用假名写信去订购,不用说,以后的催款信他就一丢了之。还说,那些人早已把这类损失算进定价中。凡是免费赠送的东西,他都一概写信索取:食品、肥皂、药品的试用品,各种活动的宣传品,美国人种局的报告书,史密森学会[14]和夏威夷毕晓普博物馆[15]的出版物,国会记录,法律条文,小册子,新书简介,大学概况一览,骗人的保健书籍,隆乳指南,消除粉刺法,长寿术,库埃疗法[16],弗莱彻饮食法[17]手册,关于瑜伽修行、降神召鬼和反对活体解剖的小册子。他还被列入亨利·乔治[18]学会、伦敦的鲁道夫·斯坦纳[19]基金会、本地的律师协会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邮赠资料者名单。他必须对一切事物都有所了解。而且所有这些资料他全都妥为保存;放不下,便放到地下室去,由巴伐茨基、我或者每周来三天的烫衣工洛莉·菲尤特搬下去。有些资料绝版之后,他便卖给书店或图书馆。有的他盖上艾洪的印记转寄给自己的客户,以示友好。各种各样的竞赛,只要有一点风声,他也就要积极参加,替新产品取名字、提口号;他杜撰警句以及最尴尬的时刻、最欢快的梦境、应该注意的预兆、心灵感应的经历,还有广播电视中的广告诗歌。

收音机一出现,我便入了迷,为它积下每分钱,甚至忘了去刮脸,我要带着我的宝贝戴纳米克机进棺材。

这首诗,使他获得《美国人晚报》的头奖五块钱。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要寄去参赛的稿件,填写总统名字、州首府地名的字谜游戏,以及辨认组成大象的那些写得极小的数字(还要算出总数)的数字游戏之类弄清楚。这些参赛稿件都誊写得整整齐齐,贴得端端正正。四周还用尺画上线,同时附上必需的赠券、盒盖和标签等等。我还得替他在他书房里和市中心的图书馆里查找资料,他的计划之一是,出版一部像基甸版《圣经》[20]那样有索引的莎士比亚全集。索引拟分为“生意不振”、“天气欠佳”、“难对付的顾客”、“为大批老款式存货所困”、“女人”、“婚姻”、“合伙人”等等。骗钱的买卖多的是,生意不嫌大,金额不嫌小。艾洪老爱说话,好开玩笑,言辞典雅,富有哲理,且带说教口吻,但也粗野俚俗,拿克拉克街新奇物品商店买来的法国裸体美女照和模拟粪块,以及色情的恶作剧的东西和淫画等,到处给人看。他还常常戏弄刚从产煤区来的洛莉·菲尤特,这年轻姑娘拿着打蜡布步姿婀娜地走到男人堆里时,她的绿眼睛不想抑制住往外冒的欲火,而且还袒露出她那长满雀斑的胸脯。是的,艾洪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明明拖着一双木头似的腿,小心翼翼地高坐在椅子上,可他会当着你的面否认他和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同。他从不讳言自己的瘫痪,有时候反而以此作为他已克服的大障碍夸耀一番,讲起来就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讲自己怎么从一个乡下穷孩子发迹起来那么得意。他也决不放过利用自己瘫痪的机会。他从卖轮椅、撑拐、矫正架和其他残疾人用品的店家那里收集到一份购物人名单,按名单邮寄去一份他编写的叫做《困居者》的油印报纸。其中有两页是短评和散文,全是抄袭自《埃伯特·哈伯德的剪贴簿》[21]的一些充满感情的段落和摘自《死亡之我见》[22]的陈词滥调。“不像受他鞭笞的奴隶”,而像一个清心寡欲的斯多噶派希腊人。或者是抄录惠蒂埃[23]的诗句:“您是王子,成熟的人/才是共和党员”,以及别的诸如此类的作品。“为你建造更伟大的大厦吧,啊,我的灵魂!”第三页则全部留作发表读者来信。这份东西——由我油印、装订并运送到邮局——有时会使我感到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可他说这是对困居室内者的服务。这对他也有好处,靠这拉到很多保险业务,因为他署名“威廉·艾洪,街坊保险经纪人”,而且出版费是由各家公司付的,他也像劳希奶奶那样,懂得如何利用那些大机构。他对那些大公司的代表人摆出要人架势——神态一本正经,一小抹胡子显出精明,黑眼珠机灵地滴溜溜直转,鸡翅膀似的两臂搁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衬衣上有扣袖带——另一种妇女用品。他千方百计耍花招让各个保险公司作竞争性投标以提高他的佣金。

他说,他的方法是多次重复施加压力,它的作用等于一下重击。他特别引以自豪的是,他和别人一样善于运用时代所提供的方法;要不是在现在这样一个进步的时代,他会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木乃伊似的任人摆布,或者是靠别人帮助在教堂门前乞讨为生,近乎一具活僵尸,或者更难受的是,让你时时想到自己在死去以前还会受什么活罪。可是现在——啊,跛足的赫菲斯托斯[24]能造出精巧的机器,大概不是出于偶然;一个正常人不需要用曲柄、链条和金属机件使自己升起来越过障碍。艾洪所以能干这么多事情,完全是由于人类进步了;尤其是全人类都那么爱上各种各样的器具、设备,别人也都少不了这样那样的用品、器械、小装置、滑动门、公共设施什么的,相比之下,艾洪对此的依赖程度也不见得多出多少;这些东西让人摆脱了许多繁琐的劳动,而使得脑子成了最辛苦的部分。每逢艾洪那张鹰钩鼻子高耸,高贵的波旁王族成员[25]似的胖脸若有所思的时候,他会表情严肃地向你讲述机器时代的真情,它的长处和弱点,其中还离题夹杂着讲一点残疾人的历史——斯巴达人是傻瓜,俄狄浦斯[26]实际上是个跛子,神人通常都有残疾,摩西[27]说话结巴,巫师德米特里一只手臂肌肉萎缩,恺撒和穆罕默德都有羊痫风,纳尔逊勋爵[28]有一只衣袖是用别针别住的——可他特别强调机器时代以及必须加以利用的这种时代的优点。而我,就像一个士兵在恭听一位学识渊博且喜论说的绅士先生大作报告。

从小所受的教养使我惯于听人讲话。艾洪风度优雅,学识丰富,能言善辩,而且他的目的并非要对我施加什么实际影响。他不像劳希奶奶那样,教育起我们来,用七十五厘米口径重炮猛轰。他用的是循循善诱,因势利导的方法,妙语生花,令人钦佩,不是摆出父亲的架势。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自己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艾洪家的人在谈话中,不会像谈论他的独子阿瑟那样讲起我。每当家里有什么重要事情,他们就先把我打发出去。为了确使我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艾洪不时会问起我家里人的情况,仿佛他没从考布林、克雷道尔、克莱姆和吉米那些人嘴里打听到我的底细。他做得很聪明,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知道自己的地位。如果说老奶奶心存奢念,盼望西蒙和我可能会受到有钱人赏识使我们发迹的话,艾洪则完全相反,不让我以为我和他关系密切,他喜欢我便会把我列进遗嘱。他叫干的那些活儿,替他去干的随便是哪一个,都得和他关系密切才行。艾洪和他太太那么处心积虑地要让我明白自己的地位,有时候真使我生气。不过他们也许没看错;老太太就一直给我们灌输这种受阔佬赏识的念头,尽管我从来没有认真接受过。不过,这种念头还是有的,因而也就使我多少增加了几分怒气。艾洪和他太太都自私,但并不吝啬,我得说句公道话,在这方面,通常我是能保持公道的。他们夫妇俩只是自私,比如两人在草地上野餐,不请你同享等等。如果你自己不是极想弄片三明治尝尝,那甚至是一副令人愉快的景象,但见他们撒上芥末,切开蛋糕,剥去鸡蛋壳,削去黄瓜皮。不过艾洪确实自私;他的鼻子一刻不停地在嗅,能嗅闻出一切,有时候严肃认真,有时候全无风度,鬼鬼祟祟,偷眼看看可有人注意,可是即使有人注意,他要干还是会干的。

我想,即使他们没有一面强调我不可能继承财产,一面又总在讨论继承问题的话,我也决不会认为自己是局长的一个遗产承受人的。

他们这些人嘛,不用说成天都泡在保险和财产、诉讼和败诉、拆伙和赖债以及争夺遗产之类的事情中。在那些有钱的阔佬们聚会时,你所听到的就是这些事。他们一个个坐在那儿,显得各有各的特征,戴戒指,抽雪茄,穿高级的袜子,戴崭新的巴拿马草帽;他们的运气各有好坏,他们的智慧也各有高低;脸色阴沉,出于长相或者由于烦恼,对妻子、女人和儿女任意支配或是一味顺从;所受创伤有轻有重;他们在人生的喜剧、悲剧、性闹剧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各不相同;他们或者玩弄人或者被人玩弄;他们或者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者受命运折磨摆布;他们精心策划各种骗局、破产、纵火;不管一生前途如何,不顾离死亡还有多远。他们也各有优点:其中那位年已半百的强汉为人规矩,有的乐善好施;有的有同情心;有的有胆识,头脑精明,善赚外快;有的虽然不会签名,但心眼好,乐于借钱给人,有一个把羊皮纸手卷赠给犹太教堂,有一个保护波兰亲戚。这大家都知道,艾洪把这一切全都记了下来。显然,每个人都知道每件事情。他们彼此都很坦诚,互相也很尊重。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卑鄙事。不过,在栏杆围绕、摆着凳子的地方,或者在办公室旁的小房间里玩牌时,谈的几乎全是生意经——什么监管他人财产权啦,不动产转让啦,遗产继承啦等等,除此之外,简直没有别的。就像说到拉布拉多[29]时,不外是严寒,在安第斯山脉[30]顶峰,人们关心的是呼吸,对海底矿层中的康沃尔郡[31]矿工来说,主要是空间。而且,在那些房间的墙上贴满有关保险的各种广告画:在着火时无法逃生的房子中陷于绝望的人们,老鼠在咬坏房梁,家庭主妇跌倒时把碗柜一并拖倒等等。这一切都表明,你怎么也回避不了遗产问题。老局长是不是喜欢我?艾洪太太平时虽然是个和善的妇人,可有时也会给我使我想起撒拉和夏甲的儿子[32]那种眼色。虽然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一点都没有,我不是他们的亲人,而且那老头也有家族观念。我又没有试图以钻营来弄到遗产,谋取将来属于他那温文尔雅的儿子阿瑟的任何名分。不错,局长是喜欢我,摸摸我的肩膀,给我一点零钱;不过他想到我的仅此而已。

蒂莉完全不了解她公公和她丈夫。她那埃及法老式的短发,虽然高耸在一颗貌似聪明的脑袋上,可她一点也弄不清那父子俩想的会是什么,尤其是她丈夫,那么机灵,那么有才智,那么能随机应变。她崇拜他、顺从他,也像我们其余人一样,照他的吩咐替他东奔西走,做这做那。他常派她去市政厅,向档案室或执照局查询资料;他要把问的都写成书面,因为她永远也讲不清他要的是什么,然后她带回管理人员写的资料。为了不让她在跟前碍手碍脚,每当要搞什么名堂,艾洪就打发她去城南看亲戚,坐上一整天电车。自然,每次她都乖乖地去了。而且,她也知道他的用意。

假定现在是艾洪有代表性的一天,在午饭的时候。艾洪太太不愿为煮饭烧菜操心,喜欢买现成的或做起来方便的饭菜,买点熟食,开听鲑鱼罐头,放点洋葱,浇上点醋,或者是汉堡包加炸土豆。这种汉堡包可不是午餐车卖的扁塌塌靠面粉充数的那种,夹有几大片放许多大蒜煎得发黑的肉片,还抹上辣根沙司和肉辣酱,倒也不难下咽。这是艾洪家的家常便饭,就像他家的气味和陈设那样经久不变。哪怕你是远方的稀客,吃的也是这种你从没吃过包你不会肚疼的饭菜。局长、艾洪和丁巴特对此从无异议。而且一吃吃很多,照例是用茶或可乐送下。饭后,艾洪还服一白匙铋纳多。喝一玻璃杯沃基肖[33]矿泉水,帮助肠胃通气,他常常以此开自己的玩笑,可是从不忘记服用。他很当心自己身体的各种情况,不让舌苔太厚,注意各部分机能良好。有时候,他装作替自己看起病来时,样子十分认真。他爱说医生遇上他就要晦气,尤其是那些说过他没有多大希望的医生。“我送掉两个医生的命了,”他说,“他们都说我一年之内便要呜呼哀哉,可是一年没到他们自己倒先归天了。”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医生时,心里觉得很痛快。可他还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自己的身体,对于他所爱护的自己这个身子,他常常像个顽皮孩子似的大力进行嘲讽,不断加以取笑。他故意吐出舌头,扮出鬼脸,装成呆头呆脑的样子,用眼睛画着十字,然而他始终想到自己的健康,按时服药粉,吞铁质肝精丸。你几乎可以说,他念念不忘他的消化系统和吸收作用;死亡已经潜入他的全身,潜入他脑子的中心,他的性生活和他那双工于细察的眼睛。啊,当然,他眼下的身体还不错,很不错。可是对自己他得比对别人多用心思,因为他若一有闪失,他便整个儿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他就成了一笔死账,一个失去四肢的可怜虫,一个累赘,一个废物。我知道这个,因为他把什么心思都说了出来,虽然不公开讲他银行里的存款和他拥有的产业,对于生死大事却绝对坦率,他会把他的心事告诉我,尤其是当我们俩在他的书房里忙着搞他的一个计划的时候,这种计划他越想搞得系统却越不切实际,越杂乱无章,以致最后变得一团糟,让你既没法推行,也无从着手。

“奥吉,要是换一个人,像我一样,也许早就完蛋了。有人认为,人不过是个要吃要喝的酒囊饭袋;《哈姆莱特》里就有这种论调。你要找多少就能找到多少。人是一件多么精美的作品,身在金光灿灿的天地中,可是他却悲观厌世。你瞧我,我连活动都不自如,不灵活。你可以说,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乖乖地躺下来撒手人间,可是如今我反而在主持大买卖,”——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掌舵的实在仍是局长,不过说得还是有点意思。“要是我躺在里屋,盖着毯子听凭自己慢慢地死去,或者喋喋不休地诉苦发牢骚,没有人会责怪我,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也都会避开我,为的是不想见到我。比如,像你这样一个结实得像野马、脸红得像苹果的小伙子。你真像个招人喜欢的亚西比德[34],我不知道你的脑力怎么样;你还嫌太活泼,哪怕你以后变精明了,你也永远不能和我的儿子阿瑟相比。要是你有幸有人对你说实话,你听了可不该生气。不管怎么说,你这样的人能做个亚西比德,已经很不错了,和你同类的人相比,已经高出许多了。不过也别以为没有人恨这个怪人。除了苏格拉底,大家都讨厌他,他们说他讨厌得像只老狗。不只是因为这小伙子在驾船去西西里之前,敲掉了神像的阴茎[35]。现在言归正传吧,像萨丹纳帕路斯[36]那样沉溺于享乐之中是一回事,一心指望扑通一下正好掉在看得到的好事前是另一回事。是不是这样?你需要有一种使你超越这一点的才华。”

在里屋的书房里好安静啊!沉寂、宁静的下午,大书桌上铺着油布,墙上挂有半身胸像,看不见的汽车发出嘟嘟声,颤抖着驶向公园,在装有防盗铁栅的窗子外面的院子里,布满阳光,台球在绿呢和海绵橡皮的台面上撞击和滚动,殡仪馆的后门越来越寂静,几只猫蹲在小巷那头路德会教堂花园里的小径上,头巾包到颏下的几个丹麦籍女教士常在那儿清扫,但很少见到她们从小径上走过。她们是从她们的教堂那有弧形拱顶、总是油漆如新的门廊里出来的。

他拿我和他儿子相比的方式使我有点难过。不过把我比作亚西比德,我并不在乎,而且让他去以苏格拉底自居吧,因为他原本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冠上这种头衔,正像把穿上锁子甲的英国君王比作布鲁图[37]。如果你想在那些气度清明、生活严峻的古代完人中,挑选你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并且想跻身于伟人之列的话,我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可以。比彻牧师[38]曾对会众说:“你们是神!你们像水晶般明澈晶莹,你们的脸容光焕发!”我不能百分之百同意像他这样一个人的意见。从我见到的现实中的一张张脸——集体的或者单个的——来看,我可没有那么乐观。应该永远承认,能洞察事物的真相是一种天才,尤其是在全球遭受特殊破坏,世界陷于奢华淫糜,低劣丑陋的碎石和火山白榴拟灰岩看来比水晶更为常见——在有一般情理的人看来——似以满足于中等的石英为宜的时候。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什么地方,听到大叫一声“我是人”时会有很多人恍然大悟。不过我一直都准备尽可能冒一冒风险,即使在艾洪他穿着银行家的裤子,打着大人物的领带,一双拐曲无用的脚架在那张特制轮椅的理发椅般的踏脚上,春风得意的时候,想要让我按他的意志行事,我也从来没有就范。我也始终没能断定,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天才还是他有天分。我想他是故意要别人对他的意思有点怀疑。他并不是那种在还有一线成为天才的希望时却贸然公开声称自己不是天才的人。不过在某些人眼中,比如他的同父异母弟弟丁巴特,他顶呱呱是个天才。丁巴特总是口口声声说:“威利是个奇才。给他两毛五分钱的电话代币,他就能把它变成一大笔钱。”艾洪太太也无条件地对此表示赞同,说艾洪是个奇才。他做的任何一件事——这些事涉及范围很广——她都认为是对的。没有比艾洪水平更高的能人了。就连她那位经管着哈罗威企业管理公司、自己也是个赚钱能手的表亲卡拉斯也比不上他。卡拉斯那个卑鄙下流的坏蛋,是只老狐狸,精通一切鬼门槛,他穿着十分讲究,挂着微微的歪笑,一对敲诈勒索者的眼睛,连艾洪太太都怕他,不过人们都认为他够不上艾洪那个级别。

艾洪并不是个在声色之乐面前不动心的人。他也拈花惹草,特别需要像洛莉·菲尤特那样的女孩子。他解释说他是在步他父亲后尘。老局长亲切体贴,昏昏然、色迷迷、神魂颠倒地爱抚所有女性,和她们表示亲昵,手随心所欲地乱放。我猜想,这老头以这样的态度来和女人亲热,而她们居然不大生气,是因为他挑选的全是她们各人自认为最值得珍视的地方——肤色、胸脯、头发、臀部,以及她们用以强调自己优点的所有小小的隐秘和可以默许之处。你不能简单地说他只是一般地好色;他实在像一位老酋长或一只老海狮那样以所罗门[39]似的睿智来鉴赏女性。他用他长有老年斑的男人大手,抚摸应允他这样做的已婚女人和未婚女人,甚至是小孩,而她们从来没有一个会为此生气,也不会因他赐给诸如“红橘儿”、“小雪橇”、“昨日夫人”、“小鸽子”之类的芳名而恼怒。他是位乐天的老先生,知足常乐。从他那纯真的欢乐中你可以感觉到,他和他所夙识、现已人老珠黄或许与世长辞的女子间有过的欢快,以及为这个俊秀鼻子和那个丰盈胸脯有过的敬慕。

他的两个儿子可没有这种气质,你当然不能指望年纪轻的人有这种密西西比河上的黄昏般的恬静境界,可是那兄弟俩都没有多少见色不动或见美鉴赏的修养,相比之下,倒还是丁巴特比他哥哥多几分罗曼蒂克的情调。丁巴特几乎是时刻忙着和一位漂亮姑娘约会。他发疯般认真地使劲梳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的所爱。有时他看似一往情深得随时准备哭出声来,在刻意准备去相会时奔出香气扑鼻的洗澡间,敞着浆洗干净的衬衣,露出毛茸茸的瘦骨嶙峋的胸脯,提醒我快去布鲁格伦的花店取花束。他没完没了地向这些女孩子献殷勤,而且总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可是他越敬慕她们,越是经常抽空在居伊昂乐园搭上个妓女,带进斯塔兹牌车,一起到森林旅舍或者是卡拉斯的哈罗威公司在威尔逊大街开的一家小旅馆去过夜。可是每逢星期五晚上,全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往往有他的一位未婚妻在场,有时是一位钢琴教师,有时是一位时装设计师或记账员,有时只是一位良家淑女,她戴着订婚戒指和送给她的其他礼物;丁巴特系着领带,紧张不安,傻乎乎的,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嗓音,低声细气,殷勤奉承地对她一口一个“宝贝”、“伊莎贝尔我的爱”、“亲爱的珍妮丝”。

艾洪却根本没有这种感情,他的感情倾注在别的方面。他也像他父亲那样肆意开玩笑,可是他的笑话没有局长那么风趣,这倒并不是说他的笑话不好笑,而是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有一个目的:在于勾引异性。笑话的题材是他自己的残疾;他勉强地对此嘲弄一通,接着便不那么隐讳地对女人们说,要是她们进一步地仔细看一看,她们就可以惊奇地发现他的那个好东西仍在,并没有残废。他还赌咒起誓地作了保证。所以,当他发出他那邪恶淫荡的魅力,貌似无害,像得到一位大师或者长者的一句打趣或逗笑的称赞时,他其实是在动坏脑筋,一心一意想着一件重要事情,也就是男女一块儿干的那件事情。他对她们全都一个样;当然,并没有预料会有多大成功,然而还是盼望其中能有一位漂亮、放肆、想和他勾搭、愿意和他玩秘密游戏,也许有点性变态的(他认为)会看中他,抓住他,追求他,为他疯狂。他盼望每个女人都这样。

艾洪,他可不甘心于自己是个残疾人,他没办法处之泰然。有时候那情形非常可怕;他会忘记自己曾无数次想要认命的一切念头,变得像动物园圈场里的狼,嘴贴墙角一直走来走去。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发生的次数大概不会超过平常人那样偶尔不顾一切发泄一通。可是这种情况发生过,是在他胃口不好或者着了凉有点发烧的时候,或者是在企业中产生裂痕,或者他觉得他的声名还不够卓著,他所得到的尊敬和邮件没有他所需要的那么多,或者就是在构成他生活的诸多要素中突然显现出他所畏惧的真理时,这种时候他就会说:“我常想,我要么又能走路,要么就吞碘酒。我曾接受按摩,作过运动锻炼,还曾把意念都集中在一块肌肉上,心里想我是在用我的意志来增进我的健康。其实,什么库埃疗法等等之类的花样,奥吉,全是骗人的鬼话,毫无价值。《事在人为》和那位大人物特迪·罗斯福[40]在书里写的那些话,也都是胡说八道。没人会知道,在我最后确定这一切统统不行之前,试过多少种花样。我受不了而居然受了。我真捱不起,但还是在捱。可是多受罪!你受得了二十九天罪,但总有他妈的受不了的第三十天;这一天,你会觉得自己就像臭苍蝇遇到第一阵秋寒,看看周围,你会想到你就是骑在辛巴达脖子上的那个海老人[41];为什么每个人都得有一具令人羡慕的臭皮囊呢?要是社会有头脑,就该让我安乐死,或者像爱斯基摩人对待长辈那样来处置我,放两天食品把老人遗弃在一间冰雪小屋里,你别摆出这么一副可怜相啦。去吧,看看蒂莉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你做。”

不过,这是艾洪的第三十天,是难得有的一天,因为他通常都显得很健康,自认为是一个有用的公民,甚至是个了不起的公民。他吹嘘说,只要他用心去做,几乎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办成,他也的确干了些顶呱呱的事。他能设法把我们全都支使开,让他一人和洛莉·菲尤特待在一起,他会安排我们都开车去奈尔斯中心[42],让局长去看一处房地产。他装作我们离开后他要埋头一项工作——有关的档案和资料都替他放好在他面前——他戴着玳瑁眼镜,心情平静,态度温和,不慌不忙地详细回答每一个问题,甚至最后还要和他父亲讨论一通朝向和改建什么的,以致拖延了我们的出发时间。“等一等,让我给你看看地图,公共汽车支线刚好经过那儿。奥吉,把地图拿来,”他又叫我去拿地图,直到把局长都弄得不耐烦了,丁巴特也急得使劲按喇叭。艾洪太太则已经提着几袋水果坐进汽车后座,一面直嚷:“快来呀,热死啦,我都要昏倒了。”洛莉提着拖把在房间和办公室之间已经擦亮的微暗过道上,悠闲地来回走动着。她长得高大柔软,身穿一件薄衫,脚套一双草凉鞋,在热天里显得很惬意,像个发育过快、抱着玩具娃娃散步的小姑娘,一面为这种母性的婚姻游戏而暗自窃笑;她懒洋洋,吊儿郎当,你可以说她是有意留着精力,为了接下来干那玩意。克莱姆·丹波曾想让我了解事情真相,可是不能使我信服,不仅因为对此难以想像,以及我对艾洪有一种幼稚的尊敬,还因为我自己也和洛莉开始有所勾搭。她在熨衣服时,我就找借口跟她一起待在厨房里。她告诉我在富兰克林县产煤区的老家情况,还讲到那里的男人,他们想对她怎么样以及干了些什么。她弄得我情窦大开,只要有一点苗头,我便飘飘然地站不住。没过多久,我们便进入接吻、抚摩阶段;她有时拉开我的手,有时让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说是为了有所教导;知道我还是个童男,逗得她咯咯直乐。终于有一天,她大发慈悲,对我说,要是我晚上再回来,可以送她回家。她使我色心大动,几乎弄得寸步难行。我躲在台球房里,生怕艾洪会派人来叫我。可是克莱姆带来了她的口信,说是她已改变主意。我听了很气愤,不过我想我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克莱姆说,“你们俩都为同一个老板做事,她又是他的小骚货。她是他的,也是另外几个家伙的。可不是你的。你什么都不懂,又没钱。”

“呸!他妈的!”

“是呀,艾洪什么都能给她。他迷上她了。”

我真没想到,原以为像艾洪这样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宝贵感情浪费在一个下流女人身上的。可是他确实那么做了。他迷上了她。艾洪也知道,台球房里还有几个流氓和她也有来往。他当然知道,在他的生活中,情报消息必不可少。他有一个蚁冢似的大信息库,提供信息的人像一条条蚂蚁组成的黑线从四面八方蠕动而来。他们告诉他林格尔案件下一步的进展,或者是货物财产公开拍卖的时间,上诉法院尚未发表的裁决,以及哪儿可以搞到赃货,从毛皮到学校用品等等。因此,有关洛莉的情况,他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艾丽诺·克莱恩问过我一些感情方面的问题,我有了情人没有?这是用以表明我已成年得做的一件事情。我们的老邻居克雷道尔先生也曾问过我,不过问的方式不同,是偷偷地问的。他判断我已经不是个孩子,可以对我泄露自己的私事了,他的斗鸡眼变得色迷迷的,兴奋热辣。“你有女朋友了么,奥吉?搞上好几个了吧?我儿子还没有。他从店里回来只知道看报,对别的全没兴趣。你已经不太年轻了,是么?我开始干那事比你还小哩。我玩得简直没个够。考茨一点都不像我。”他很有必要宣称,他在家里是个较有雄风的,事实上是惟一的男人。在他龇起牙,使自己那张过惯户外生活、粗糙结实的脸皱成微笑时,看上去确实壮健刚毅。他曾饱经风霜,背着样品包徒步走遍整个西部。还不得不每分钱都斤斤计较。他也很有耐性和毅力,在一个月里可以经过一座有铅白窗子的工厂二十次,最后连他和目的地之间每块空地里的野草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到一个地方,为了要得到几毛钱的佣金或一条消息,就能待上几个小时。“考茨就像我太太,是个冷血动物。”事实上我很清楚,在他家里大吼大叫,又是跺脚,又摔东西的正是他自己。

“你哥哥怎么样?”他很感兴趣地问道,“听说小妞们都为他湿了裤子。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西蒙这些日子在搞点什么,他没告诉我,就连对我的近况似乎也漠不关心,因为他已认定,我只不过是艾洪家的一个打杂的而已。

有一次,我跟丁巴特参加他一个未婚妻开的晚会,碰见我哥哥和一个穿件橙色毛皮镶边衣服的波兰女子;他穿了套宽松、笔挺的方格衣服。看上去英俊潇洒,颇为自得。他没逗留多久,我觉得,他是不愿跟我同在一个地方消磨时间。要不,也许是因为丁巴特把晚会弄成那种样子让他失去兴趣。丁巴特的朗诵,那声音沙哑的打油诗,他蹩脚的嘲讽讥笑和猥亵的无聊谈吐,引得女孩子们尖声大叫。有几个月,我和丁巴特来往密切,我跟他在晚会里鬼混,装傻,做他的配角;或者完全像他那样,在走廊上或后院里搂抱女孩子。在台球房里,他护着我;我们也颇为友好地比比拳击——对此我不太高明——打打台球——稍好一点——或者跟那班流氓和爱起哄打闹的阿飞泡在一起,我坐在绿色球桌上方的高椅子上,戴着一顶开了菱形通气孔的帽子,上面缀有三色堇形铜饰针和艾尔·史密斯[43]的像章,穿着胶底球鞋和莫霍克汗衫[44],爵士乐震耳欲聋,棒球广播哇哇直叫,记分器嗒嗒走动,台球杆乒乓击球、吐葵花子壳声、踩碎蓝粉笔声。空气中弥漫着滑手用的滑石粉尘,要是劳希奶奶见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认为以前说过我的那些最严厉的话,实在是说得太轻了。在台球房里厮混的人里面,有带血腥味的恶汉、匪帮里的新手、偷牛贼、抢劫犯、打手、急于想成为刺客的小流氓、鬓发一直长到下巴、牛仔打扮的街坊青年,还有大学生、小赌徒、小歹徒、拳师、退伍军人、逃避家庭的丈夫、出租汽车司机、卡车司机以及二流运动员。每当有人想揍我——这儿有很多人火气极大,常会误解你的目光——丁巴特马上过来保护我。

“这小家伙是我的朋友,他替我老哥做事。谁要是碰一碰他,脑袋上就会开花。怎么,你是逞能还是饿了?”

遇到这类有关忠诚和荣誉的事,他是非常非常认真的;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已经握拳以待,他的古巴鞋后跟深深陷进地里;他那满是皱纹的下巴也已在浆过的衬衣肩部摆好作战姿势。接下来他便准备起步跳动,开始挥拳猛击了。

可是决不会因我大打出手。如果说劳希奶奶的教诲有一点是使我折服的,那就是以柔克刚,尽管就她来说这是一种策略,而不是出于仁慈,动粗是野蛮人、傻瓜和蛮汉干的事。因此,我不能自夸是涵养架开了怒火,或者是我的清白正直(我怎能这样说呢!)使得那班恶汉尊重我;我一点也不欣赏险象环生的场面,不欣赏狡猾的泰波特[45]那种眼睛一眯便整个人蓄势出击,为的是江湖礼数,并不是因为有喜欢打人和挨打的癖好,所以我也就拒绝一切邀请,既不参加挑战,也不参加应战。

关于这一点,艾洪的见解对我也有影响。他爱说的一个例子是,有一次他正坐在那辆斯塔兹牌车的驾驶座上——他有时被移到前面来坐是为了看网球赛或者看空旷沙地游戏——忽然有个运煤工手里拿着根换胎钢钎跑了过来,他已按了一两次喇叭,要斯塔兹挪动一下,可是丁巴特跑开了,车没人开。“要是他不问一声就挥拳朝我脸上打过来,”艾洪说,“那我可怎么办?由于我两只手正搁在驾驶盘上,他会以为开车的是我。我得赶快跟他说。可我能来得及跟他说清楚吗?我怎样才能说服这么个野兽般的凶汉呢?我是否应该假装昏过去或者装死?啊,我的天哪!就连我没有得病之前,还是个相当壮实的小伙子时,我也是尽可能先礼后兵。实在不行,才动用拳头,跟任何一个狗娘养的混蛋,只想动拳头的傻瓜或存心找岔子的坏蛋打个明白。在这个城市,一个人出门去安分守己地散步,回家时可能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很有可能像挨到几个德国佬的拳头一样,吃到一个警察的警棍;那些个德国佬,为了要搞到几个钱到河景区的高马道上去追妞儿,就在冷僻的小巷里游荡,图谋袭击某个行人。你知道,警察现在已经不是靠市里的薪水过活,也不是只靠偶尔弄点黑社会组织的钱。哪辆运私酒的货车不是由警车一路护送?所以警察也不在乎知法犯法。我听说,有些人因为英语不行,回答不出警察的提问,差一点儿被打死。”

这时候,他的鼻子和肿胀的眼睛显出了热切机灵的表情,开始扩大了他的话题;他还不时将白发往耳后一拢,头朝后一仰,样子十分神气,看上去更多的是甘愿为事业去受难,而不是因疾病缠身而痛苦;他那自我保护的紧张心情放松了。“不过像芝加哥这种地方的粗野也有好处,也就不会给人以假相。因为世界上的各个大都会,都有某种原因让人觉得在人文方面是很不相同的。所有那些古老的文化,米开朗基罗[46]和克里斯托弗·雷恩[47]的那些完全公之于众的美妙绝伦的艺术作品,还有像英国皇家骑兵卫队的列队升旗仪式,以及在巴黎伟人祠[48]安葬伟人仪式等等。看到那些美妙的事物,你会以为一切野蛮都已属于过去。你会这么想的。然而接下去你又会有另一种想法。你会看到,在他们把妇女救出煤矿,捣毁巴士底监狱,废除星法院[49]和逮捕密令[50],驱逐耶稣会[51]会士,发展教育,建立医院,推广礼节的后面,他们进行了五六年的战争和革命[52],杀了两千万人。难道他们认为对生命的威胁就比这儿小了么?真是天大的笑话。还不如让他们更确切地说,他们摧残的大多数是好人,而别想骗我说,嗜血成性的人只是远在奥里诺科河[53]一带猎取人头,或者只是西赛罗[54]才出黑帮头子卡彭。最善良的人总是遭受虐待或被杀害。我见过一幅图画,亚里士多德居然被一个下流的妓女当作马来骑。毕达哥拉斯[55]只因一个图解而被杀害,还有被迫剁去双手的塞内加[56];这些都是殉难的哲人和圣贤。”

“可是我有时候想,”他说,“要是有个家伙持枪闯进来,看见我坐在这写字台旁,那怎么办?要是他说,‘举起手来!’,你想,他会有耐性等我解释我两臂残废吗?他会开枪打死我。他会以为我伸手到抽屉里拿枪或者按警铃。那我艾洪就完蛋了。你可以去看看抢劫案的统计数字,然后再告诉我这是不是我危言耸听。我本该在头顶挂块写有‘残疾人’三字的牌子。可我一直不愿见到墙上有那玩意儿。我只希望这满屋子的布林克捷运公司和平克顿保安公司的招贴能使那班歹徒离开。”

艾洪常常想到死,尽管他在许多方面思想很先进,可死神仍在他脑际萦绕,还是那个穿着皱瘪长内裤的老形象;也就是美貌少女在镜子里见不到的那个,因为映满她们镜子的是她们自己雪白的乳房,古老的德国河流泛出的蓝光,还有像地板那样有格子的窗外那些市景。这死神是个生性狡诈的老坏蛋,鹿皮外套中露出枯骨,决不是我在一个戏里见过的那个在苹果树上向孩子们打招呼的好心的塞德里克·哈德威克爵士[57]。艾洪对这个可怕的索命者没有好感,但是对此十分迷信;他只是表面上装出像个对死亡认命的斯多葛派分子模样,实际上一直在想方设法击败这个对手——已经赢了他这么多的死神!

死神也许是他惟一真正相信的鬼神。

我常常觉得,艾洪在心里已完全认输。可是,当你以为你通过他的行动已经追踪到他,将要把他捕获时,你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一座迷宫的中央,而是在一条宽阔的通衢大道上;他从一个新的方向来——一位坐着大型高级轿车的州长,一大排州警察卫护着他,显赫一时,不可一世,人人喜爱,死亡只是他隐私中的一个部分,而且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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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修记》中的主人公,希腊传说中伊萨卡国王,相传为智勇双全的英雄。

[2] 赫·克·胡佛(1874—1964),1929—1933年任美国第三十一任总统。

[3] 即威廉·科迪(1846—1917),美国陆军侦察兵,善捕野牛,曾在写其事迹的剧本《草原上的侦察兵》演出中担任主角,“野牛比尔”为其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