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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成串儿地落下来,在阳光中颤抖着。它们不是绿色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叶子,分散在整个森林的海洋中,凸显出点点翠意,明亮而纯洁,刺痛人的眼睛。其余的树叶不是色彩,而是一片光亮,是燃烧在金属上的火,迸发出无边的火花。森林仿佛是一片光,懒洋洋地照射下来,便产生了这样的色彩。而绿色也冒着小小的气泡升腾着,浓缩成春天的精华。枝杈交错,弯向道路中间;地面上的斑驳光影随着迎风摆动的树枝在跳动,像是有意识地爱抚着地面。这个年轻人希望他不必去死。
他想,如果地球能呈现出这样的景象,他就不必去死。如果他能够听到的希望和谎言是一种有枝叶、树干和岩石,而非言语的声音,他就不必去死。可他知道,地球之所以呈现出这样的面貌,只是因为他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看见人的迹象了。他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沿着一条被人遗忘的小径在宾夕法尼亚的群山间穿行,他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在这里,他能够感受到对一个未经染指的世界的新鲜的好奇。
他还很年轻。他刚刚大学毕业——在一九三五年的春天——他想决定生命是否值得延续下去。他并不清楚这就是他心中的疑问。他并没有想到死。他只想在生命中发现乐趣、理由和意义——任何地方都没有人给过他。
他不喜欢大学里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在那里,他接受了大量关于社会责任感、关于服务和自我牺牲的人生等观念。每个人都说那是美好而令人鼓舞的,只有他感觉不到这种鼓舞。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无法说出生活中他所向往的东西。在这儿,在这蛮荒之地,他感受到了他向往的东西。可是,他并没有怀着健康动物所拥有的快乐来面对大自然——将它作为得体和最终的背景。他是以一个健康人的快乐来面对它——把它作为一个挑战,作为工具、手段和材料。所以他感到愤怒——他竟然只能在这荒郊野地才能寻找到那份狂喜。等他回到人们中间、为人类工作时,那种强烈的希望感就得随之失去。他觉得这是不公正的。人类的作品应该属于一个更高的阶段,应该是对人的天性的改良,而不是退化。他想去爱他们,想去敬仰他们,可是他却害怕他路途中会碰到的第一座房子、弹子房和电影海报。
他一直想作曲,他无法用其他东西来定义他的追求。他告诉自己: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就听听柴可夫斯基第一协奏曲的最初几个乐章,或者拉赫马尼诺夫第二协奏曲的最后一个乐章。人类并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或行为或思想来形容,可是他们找到了音乐。让我用地球上人们的一个举动来看它,让我看着它变为现实,让我看看对那个音乐的诺言的回应。不是奴仆,也不是那些役使奴仆的人;不是祭坛,也不是牺牲品;而是最终的、完善了的,无邪的痛苦。不要帮助我或者伺候我,就让我看一次,因为我需要它。不要为了我的幸福而工作,我的兄弟们,让我看到你们的幸福,让我看到那是可能的,向我展示出你们的成就,而了解这些也将赋予我追求幸福和成就的勇气。
他看见前方有一个蓝色的洞,在那里,路在山顶到了尽头。那一片蓝色就像一湾碧水在绿色的枝叶之间展开。他想,如果我走到边沿,看见只有远处的蓝色,只有铺满天地间的天空,那会很可笑。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暂时推迟了那种可能性,给自己许下了一个梦。有几次,他相信自己走到了那个山脊,睁开眼睛,看到了山下天空的色彩。
他的脚触到了地面,中止了他的运动。他停下来,睁开眼睛。他站着没有动。
在宽阔的峡谷里,远远的下方,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他看到了一个小镇。只是那不是一个小镇。城镇不是那样的。他只能把那种可能性再推迟一会儿,不去寻求任何问题或解答,只是看。
在他前方那座山的山梁上有一片小房子,一直延伸到谷底。他知道这道山梁没有被人动过,没有任何人为的技巧更改过那逐级而下的天然的美。然而,某种力量已经知道如何在这些山梁上以这种方式建造房屋,结果房子变得合情合理,人反而无法再去想象,如果没有那些房子,这些小山是否还有那么美——仿佛那些世纪和那些偶然在伟大力量的交锋中塑造出的山梁,一直等待着最后的形状,一直只通过一条途径,只为着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便是这些房屋,它们由群山组成,被群山塑造并赋予形体,反过来又赋予群山以意义,从而来驾驭群山。
那些房屋是用朴素的粗石建造的——就像从绿色的山坡上伸出来的岩石一样——以及玻璃——使用了大量的玻璃,仿佛太阳也应邀来完成这一工程,阳光成了这些石造建筑的一部分。房屋很多,面积不大,彼此分隔,形态各异,绝无雷同。可它们就像某种单一主题的不同变化,就像凭借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演奏出来的一部交响乐,人依然能听得出那种力量在它们身上释放出的欢笑声。那种力量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淋漓尽致却从未耗尽。音乐,他想,他所乞求的音乐的诺言,它取得了真正的意义,就在那儿,就在他的眼前,他没有看见,但却听见了它的和弦。他想,有一种思想、视觉和声音共有的语言——是数学吗?——理性的纪律——音乐便是数学——而建筑是石头里的音乐。他知道他晕了,因为脚下那个地方不可能是真实的。
他看见了树木,草坪,山坡上蜿蜒而上的小径,石头上凿出的石阶;他看到了喷泉和游泳池,还有网球场——可是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这个地方没有人住。
这并不令他震惊,就像眼前这幅景象没有令他震惊一样。在某种程度上,这似乎很正常,这并不是现实存在中的一部分。有那么一会儿,他并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过了许久,他四下看去——随后发现这里并非只他一人。几级石阶开外,一个男人正坐在一颗大圆石上俯瞰山谷,似乎看得出神,没有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瘦削,长着一头橘红色头发。
他径直朝那人走去。对方转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男孩突然之间明白——他们正感受着同样的东西,他可以和他说话,这跟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和陌生人说话一样自然。
“那不是真的,对吗?”男孩指着山下问。
“为什么,是真的,它现在是真的了。”那男人回答。
“它不是电影布景或者别的什么特技吗?”
“不。那是一座度假村,刚刚竣工。再过几周就要开业了。”
“那是谁建造的?”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洛克”
“谢谢你。”男孩说。他知道,那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这两个词所承载的意义。霍华德·洛克颔首表示了解。
男孩推着自行车,沿着山坡上狭窄的小路,向着山谷和那些房屋走去。
洛克目送着他远去。他以前从未见过那个男孩,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给了一个人面对一生的勇气。
洛克从没弄明白,为什么选择他来设计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
事情发生在一年半以前,一九三三年的秋天。他听说了这个项目,就去见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某家大型开发公司的头头,该公司买下了那座峡谷,并且正在大张旗鼓地搞宣传。他去见布拉利先生,权当是对自己应尽的一份义务,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在那一长串拒绝者的名单上多添一个名字罢了。自从他在纽约承建了斯考德神庙以后,就再未做过任何项目。
走进布拉利先生的办公室时,他知道他必须将摩纳多克峡谷的事忘掉,因为此人绝不会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来做。克立布·布拉利先生个子不高,身材矮胖,两只肉乎乎的肩膀中间长着一张英俊的脸——那是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娃娃脸,一副令人不快的长生不老相。说他五十岁或二十岁都没有人怀疑;他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透着狡猾和厌烦。
可是让洛克忘记摩纳多克峡谷太难了。所以他谈起了它,忘记了那些话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布拉利先生听着,显然很感兴趣,可是又显然没有听进去。洛克几乎觉得那间屋子里还有个第三者。布拉利先生除了答应考虑考虑再与他联系之外,几乎没有说话。可是接着,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采用了一种与所提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语气,既非赞赏,也非嘲笑地问道:“洛克先生,你就是那个设计斯考德神庙的建筑师,对吧?”洛克说:“是的。”“真有趣,我怎么没想到是你呢?”布拉利先生说。洛克离开了,心想,如果布拉利先生想到了是他,那才有趣呢。
三天后,布拉利打电话叫洛克到他的办公室去。洛克去了,并见了另外四个人——摩纳多克峡谷开发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他们个个衣冠楚楚,他们的脸和布拉利先生一样不露声色。
“请把对我说过的话跟这几位先生再重复一遍。”布拉利先生愉快地说。
洛克对他的计划进行了说明。如果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希望为那些中等收入的人们建造一个避暑地的话,那么,他们就应该认识到,贫穷的最大痛苦就是缺乏隐私。只有那些城市里的大款和赤贫者才能享受他们的暑假。大款们能享受是因为他们拥有自己的庄园;而赤贫者能享受则是因为他们并不介意公共海滩上和公共舞池内别人身体的气味;而那些高品位却收入不高的人,如果挤在人群里找不到舒适和快意的话,那他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凭什么假定贫穷的人愿意过牛马般的生活?为什么不为这些人提供一个场所,一周或者一个月,花不多的钱就可以拥有他们需要的和想要的东西呢?他去过摩纳多克山谷。这个设想行得通。不要碰那些山坡,也不要炸平它们。不是一个蚂蚁巢似的堆砌的旅馆,而是彼此隔开、自成系统的小房子。在那里,人们或聚或散,随心所欲;不是大鱼缸一样的游泳池,而是许许多多的个人游泳池——根据公司的财力尽可能地多修——他可以告诉他们如何用低廉的造价去做这个项目。不是爱表现的人用的那种大畜牧场的栅栏一样的网球场,而是许多个私人网球场。不是那种人们去结识所谓“优雅”的朋友或在两周后捞得一个丈夫的地方,而是一个专供这样一些人的避暑胜地:他们充分享受他们自己的生活,只想寻找一个可以不受干扰地享受生活的地方。
那几个人一言不发地听他讲着。他看见他们不时地交换一下眼神。他确信,那眼神是因为他们不能当面取笑他。不过也可能不是——因为两天以后,他便签署了承建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的项目合同。
他要求布拉利先生在出自他制图室的图纸上一一写上他姓名的首字母。他想起了斯考德神庙。布拉利先生写首字母、签字、点头,凡事他都同意,一切他都赞成。他似乎很乐意让洛克由着自己率性而为。不过这种热切的殷勤却带着一种特别的潜在含义——仿佛布拉利先生是在纵容一个小孩子。
他对布拉利先生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据说,在佛罗里达大繁荣时期,此人赚了大钱。他目前的公司似乎可以调用一笔数目巨大的资金,而且很多有钱的出资者都是持股人。洛克没有见过他们。而董事会的那四位绅士,除了到工地上进行过短暂的视察之外,便没有再露面,而且在工地上,他们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一应事务皆由布拉利先生全权负责——然而,除了预算,他最喜欢的是让洛克来全权负责。
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洛克没有时间去琢磨布拉利先生了。洛克在建设他最伟大的任务。
在过去的一年里,洛克干脆在工地上吃住。他住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一间草草搭就的小棚屋里,那实际上只是一个木栅栏中间支张床,有一个火炉和一张大桌子。他以前的制图师纷纷回来为他工作,有的甚至放弃了纽约条件更为优越的工作来与他一道挤窝棚、住帐篷,将裸露的木板搭建的临时工棚当成他们的事务所。他们要建造的房屋太多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想着浪费精力去考虑自己的住处。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缺乏现代化生活所必备的舒适用品和设备。然后,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在摩纳多克峡谷度过的这一年,在他们心里依然是最奇妙的时光——地球仿佛停止了运转,他们度过了整整十二个月的春天。他们没有去想冰雪和冻结的泥团,没有去想那木板屋的窄缝里呼啸而过的寒风,没有去想军用吊床上薄薄的毛毯,没有去想清晨要在火炉上面烤冻僵的手指,然后才能稳稳地握住铅笔。他们只记得一种感觉——这就是春天的含义。那是一个人对第一片草叶、树枝上的第一朵花蕾、天空露出的第一抹蓝色所作出的回答,那是一个用歌唱来作的回答,回答的不是青草、树木和天空,而是开始的伟大意义、成功进展的伟大、任何东西都无法遏止的对成就的确定感。他们不是从草叶和花蕾,而是从木头搭建的脚手架、从蒸汽铲车、从成方的石头和一片片的玻璃上,得到了一种年轻、活力、意志和圆满的感觉。
他们是一支军队,而工地就是他们的战壕。可是除了斯蒂文·马勒瑞之外,他们中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个字眼。斯蒂文·马勒瑞设计摩纳多克峡谷所有的喷泉和雕塑。可是他早在需要他开工以前就来到工地上住下了。斯蒂文·马勒瑞觉得,战斗是一个恶毒的概念。在战争中是没有光荣可言的,军人的征战也谈不上美。可这却是一场战斗,这是一支军队和一场战争,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一生中的最高体验。为什么?区别的根源在哪里?而解释的法则又在哪里?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跟任何人讲。可是,当迈克带领他的建筑队到来时,他从迈克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情感。迈克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活地以理解的表情朝马勒瑞眨了眨眼睛。有一次迈克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告诉过你别着急的嘛。这又是一场审判。他不会输掉的,有没有采石场都一样,审判不审判都一样。他们是打不垮他的,他们就是不能,整个该死的世界都不能。”
可他们实际上把全世界都忘记了,马勒瑞这样想。这是个新地球,是他们自己的。群山在他们周围升起,如同一面面保护墙,而他们还有另一把保护伞,就是那个走在他们中间的人,踏着山坡上的积雪或青草,踩着卵石和堆积着的木板,向制图台走去,向塔式起重机走去,向着不断升高的墙头走去。那个人是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那个人内心的思想——不是思想的内涵,也不是其结果,不是创造了摩纳多克峡谷的想象力,也不是那种将这种想象变成现实的坚强意志,而是他思想的方法,思想的原则。这与山外的方法和原则是不一样的,是这种安全屏障守卫着峡谷和峡谷里改革运动的参与者们。然后,他看到,布拉利先生来视察工地,温和地笑一笑,又走了。马勒瑞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恐惧。
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在山坡上。在营地北面的一个干柴堆前,马勒瑞说:“又是一个斯考德神庙。”
洛克说:“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可我只是弄不明白,它是怎么成的斯考德神庙,或者他们想追求的是什么。”
他爬过去俯视着下面散落的玻璃窗格。它们从某个地方捕捉到光线,就像是一眼眼发着磷光,从地底下升起的自然光源。他说:
“斯蒂文,没关系的,是吧?他们怎么处理它,或者谁到这儿来居住,都不重要。只有一点是重要的——它是我们建成的。你会错过这个机会吗?不管他们以后要让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会。”马勒瑞说。
洛克本来想为自己租一套房子,在此度过摩纳多克诞生以来的第一个夏天。可是就在度假村开业前,他接到从纽约发来的一封电报。
“我对你说过我会的,不是吗?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摆脱我的朋友和兄弟们,可是阿奎亚娜现在是我的了——也是你的了。快来完成它吧。肯特·兰森。”
因此他返回了纽约,看着人们把那未完成的交响乐残骸中的碎砖烂瓦清理干净,看着塔式起重机吊起的纵梁悬在中央公园上空,看着窗户的缺口被填满,看着那些宽敞的平台高居于城市里其他的屋顶之上。阿奎亚娜酒店竣工了,在中央公园的夜空中熠熠生辉。
在过去两年中,他一直很忙。摩纳多克峡谷工程并不是他所接到的仅有的一宗业务。电话从不同的国家、从本国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打来:私宅、小型办公大楼、中等商场。是他建造了它们。在忙碌的旅途中,他抽空在由摩纳多克赶往遥远小镇的火车上小睡了几个小时。他接受每一份委托的经历都是大同小异的。“我过去一直待在纽约,我喜欢恩瑞特公寓。”“我见过斯考德神庙。”“我见过他们拆除的那座神庙的照片。”仿佛一股潜流流遍全国,突然之间以泉水的形式爆发出来,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随意地喷出地面。它们是小宗的、成本不高的建筑工程——不过令他一直忙个不停。
那年夏天,摩纳多克峡谷工程竣工后,他便无暇为它未来的命运担忧了。可是斯蒂文·马勒瑞却放心不下。“霍华德,他们为什么不对它进行广告宣传呢?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沉寂?你注意到了吗?过去人们对他们的宏伟项目谈论得很起劲,在报纸上发布了那么多的琐碎消息——那是在动工前。而在我们施工的过程中就变得越来越少。现在呢?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已经开始装聋作哑了。哎呀!你料想他们何时才能开一场媒体代表的宴会呢?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个建筑师,不是租赁经纪人。你为什么要担心呢?我们完成了我们的工作。他们怎么做随他们好了。”洛克说。
“可他们做事就是有点可疑。你看见他们挤牙膏似的打出来的那点儿广告了吗?他们把你说的关于安心啦,平静啦,隐私啦什么的全登出来了,可他们是怎么说的呀?你知道广告到头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吗?‘到摩纳多克峡谷度假村来吧,无聊死吧。’听起来——实际上听起来好像他们正在努力把人们赶跑呢。”
“我不看广告,斯蒂文。”
可是摩纳多克度假村开业不到一个月,房子便都租赁一空。来这儿避暑的人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有租得起更时髦的度假村的社交界的男男女女,有年轻的作家和不知名的画家,有工程师和新闻记者,还有工人。突然之间,人们不约而同地谈论起摩纳多克峡谷来。似乎一直存在着这样一种对度假的需求,一种从未有人试图去满足的需求。这个地方成了新闻,可它只是非公开的新闻。各大报纸还没有发现它,布拉利先生没有新闻发言人。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退出了公众的生活。有一家杂志未经请求便主动用三页的篇幅刊登了摩纳多克峡谷的照片,还专门派人去采访霍华德·洛克。到夏季结束的时候,度假村的所有房屋都提前一年被租赁一空。
十月份的一天清晨,洛克接待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斯蒂文·马勒瑞冲了进来,径直朝洛克的办公室跑去。秘书试图阻拦他,洛克工作时是不能有人打扰的。可是马勒瑞把她推到一边,跑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洛克正埋头制图,抬头瞥了他一眼,丢下了铅笔。他知道马勒瑞朝埃斯沃斯·托黑射击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
“哎,霍华德,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得到摩纳多克峡谷的项目吗?”他把那张报纸往制图台上一摔。洛克看到了第三版上一篇报道的标题:《克立布·布拉利被逮捕》。
“都在那上面呢,别读了。看了你会吐的。”马勒瑞说。
“好吧,马勒瑞,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它百分之二百地卖出去了。”
“谁卖了?把什么卖出去了?”
“布拉利和他那一伙人把摩纳多克峡谷卖了。”马勒瑞带着一种强迫的、恶毒的和自我折磨的精确说,“他们原以为那块地方一文不值——从一开始。他们买那块地时,实际上没花什么钱。他们以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建度假村的地方,远离公路,不通汽车,周围也没有电影院;他们认为时候还未到,以为公众是不会支持这样一个度假村的。他们大造声势,把股份卖给了好多有钱的傻瓜——那只是一个天大的骗局。他们把那个地方百分之二百给卖了。通过建这个度假村,他们捞了成本两倍的钱。他们确定那会是个失败的工程。他们本想让它成为失败的工程。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股东们分红。他们早就想好了度假村破产以后脱身的万全之策。他们除了看到它这样成功之外,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然而他们的计划落空了,因为现在他们得将度假村每年赢利的两倍付给那些股东们。而它非常赢利。可他们本以为他们为失败做好了安排。霍华德,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选你是因为你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差劲的建筑师!”
洛克猛地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去你的,霍华德!这并不可笑。”
“斯蒂文,坐下。不要发抖,你看上去就像是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我是看到了。我看到的比那还要糟糕。我还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根源。我看到了战场上的这种局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那些该死的傻瓜以为恐怖是什么?战争,谋杀,火灾,还是地震?那些算得了什么?这才是恐怖——报纸上的那个故事才是真正的恐怖。那才是人们应该惧怕,应该反抗,应该为之尖叫,应该在他们的记录里被称做奇耻大辱的事情!霍华德,我一直在思考关于邪恶的各种各样的解释,还有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所提出的拯救邪恶的办法。什么办法也不管用,没有一种办法能解释或治愈邪恶。但是邪恶的根源——流着口水的野兽——就在那儿,就在那篇报道里。在那儿,也在那些自以为是的杂种的灵魂里。他们读了这篇报道后会说:‘噢,算啦。天才总是要一直奋斗的,那对他们有好处。然后去找某个乡村白痴去帮他吧,去教他如何编篮子吧。’那就是行动着的流口水的野兽。霍华德,想想摩纳多克吧。闭上眼睛你就能看得见它。然后再想想购买它的那个人吧,那个以为它是他们能建造出的最差劲的东西的人!霍华德,这个世界一定出了问题,很可怕的问题,如果有人让你建造这最伟大的建筑——却是作为一个肮脏的玩笑!”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个问题呢?关于这个世界和我?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把它忘掉,多米尼克什么时候……”
他没有往下说。五年来,他们都没有当着对方的面提起过多米尼克的名字。他看着马勒瑞的眼睛,迫切而震惊。马勒瑞意识到他的话伤害了洛克,用这番坦白深深地伤害了他。可是洛克向他转过身来,从容地说:
“多米尼克过去也像你现在这样看问题。”
马勒瑞从未说起过他对洛克的过去所作的猜测。他们的沉默总是暗示着,马勒瑞明白,洛克也知道,而且不能提起。可是此刻,马勒瑞问道:
“你还在等着她回来吗?盖尔·华纳德夫人——她真该死!”
洛克并无强调地说:“住嘴,斯蒂文。”
“对不起。”马勒瑞低声说。
洛克走到他的制图台前,语气恢复了正常:“回家去吧,斯蒂文,忘了布拉利。他们现在会互相起诉,可是我们不会被扯进去,而且他们也不会毁掉摩纳多克度假村。忘了这件事吧,现在出去,我得工作。”
他用胳膊将那张报纸从制图台上扫了下去,俯身开始工作。
一则丑闻爆发出来,揭露了摩纳多克峡谷背后的融资方法。经过一次审判,几个绅士被判入狱,人们正在为股东们建议的新经营方法而进行磋商。洛克并没有被卷进这个丑闻中。他很忙,他忘了去读报纸上关于那次审判的详细报道。布拉利先生愧疚地向他的合伙人承认,要是他料到了依照一个疯狂的、不合群的设计方案建造的度假村竟然会成功,就让他受到惩罚。“我尽了力了——我选择了我能找到的最差劲的傻瓜。”
后来奥斯顿·海勒写了一篇关于洛克和摩纳多克峡谷的文章。他谈到了洛克设计的所有建筑,他还把洛克说过的有关建筑的话都写了出来。只不过不是奥斯顿·海勒惯常的那种平静语言,而是一种充满钦佩和愤怒的激烈的呐喊:“如果伟大必须要通过骗局来实现,愿我们受到惩罚!”
这篇文章在艺术界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几个月后的一天,马勒瑞说:“霍华德,你出名了。”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有四分之三的人不知道那篇文章讲的是什么,但是他们已经听过其余四分之一的人为你的名字争论不休,所以现在他们觉得必须尊敬地说出这个名字。在为你而争论的那四分之一的人当中,又有十分之四的人是恨你的,十分之三的人觉得他们在任何辩论中都必须说点什么,十分之二的人则明哲保身,预言任何‘发现’,只有十分之一才是真正理解你的人。可是他们全都在突然之间,发现还存在霍华德·洛克这样一个人,而且他还是个建筑师。美国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提到你的时候说你是一个伟大的,但是难以驾驭的天才——而未来博物馆已经把摩纳多克、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厦和阿奎亚娜的照片都挂起来了,上面还罩着漂亮的玻璃——就在陈列高登·L·普利斯科特作品的那间房子隔壁。还有——我很高兴。”
一天晚上,肯特·兰森说:“海勒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霍华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椒盐脆饼心理吗?别小看那个中间人,他是个必要人物。总得有人告诉他们吧。需要有两个因素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要有千里马,还要有发现和认可千里马的伯乐,而后者更为罕见。”
埃斯沃斯·托黑写道:“在这荒谬可笑的喧闹声中,有个似非而是的悖论,就是这样一个事实——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一个牺牲品——尽管他缺乏正义感。首先,他的伦理观有待批判,可他的审美观却无可指责。在建筑的价值评估上,他的判断要比奥斯顿·海勒更为合理,后者不过是个过时的反动分子,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为艺术评论家。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那些品位低俗的租户的牺牲品。本专栏认为他的艺术鉴赏力可以抵消对他的处罚。摩纳多克峡谷是一个骗局——但不仅仅是融资上的。”
对于洛克的出名反应最不强烈的是那些有钱的绅士,他们是建筑委托的最稳定来源。那些曾经说过“洛克?没听说过”的人现在说:“洛克吗?他过于轰动了。”
但是也有人对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有着深刻的印象——他建造了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为不想赚钱的业务赚了钱。比起抽象的艺术讨论来,这一事实更具有说服力——而且还有那十分之一的理解者。在摩纳多克度假村竣工的第二年,洛克又完成了康涅狄格州的两所私人住宅、芝加哥的一座影剧院和费城的一座饭店。
一九三六年春天,西部一个城市完成了第二年的世贸会计划,那是一个名叫“世纪征程”的博览会。负责该项目的城市杰出代表委员会选出了全国最优秀的建筑师组成顾问团来设计这个博览会。城市的官员们希望表现出明显的进步。洛克是八位当选的建筑师之一。
收到邀请后,洛克来到委员们面前,解释说他会很乐意设计这个博览会,但是要独自承担。
“你不是认真的吧,洛克先生?”委员会主席表态说,“毕竟,对于这样一个了不起的项目,我们要尽可能地做得尽善尽美。我是说,你也许还记得一句古训——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是八个……那么,你可以亲眼看一看——全美国最出色的天才,那些最响亮的名字——友好合作和共同努力——你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伟大的奇迹。”
“我知道。”
“那么你认识到……”
“如果你需要我,你就让我全做,独自一人承担。我是不与顾问团合作的。”
“你希望拒绝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稳操胜算的历史性的赌注,一个扬名世界的机会,实际上是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不与集体合作。我不询问他人,我不合作,我不与他人协作。”
建筑界对洛克的拒绝作出了愤怒的声讨。人们说:“那个狂妄的杂种!”那种怒不可遏,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职业方面的闲谈。每个人都把这当成是对他们个人的侮辱,都觉得他自己有资格来改变、建议,或者改善任何在世者的作品。
埃斯沃斯·托黑写道:“这一事件反映了霍华德·洛克先生的自我主义,反映了他一贯表现出来的肆无忌惮的个人主义的傲慢自大。”
在八位被选拔出来设计“世纪征程”的人中,有彼得·吉丁、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罗斯通·霍尔科姆。
“我不会与霍华德·洛克合作。”看见顾问团名单时,彼得·吉丁说,“你们必须作出选择,要么找他,要么找我。”他被告知洛克先生已经谢绝了。吉丁担当了顾问团的领导角色。新闻界有关博览会建筑工程进展情况的报道中提到了“彼得·吉丁和他的同仁们”。
吉丁在过去几年里养成了一种刻薄倔强的脾气。他吆喝着发号施令,一遇到点小困难便失去耐心。发脾气时,他便冲着人拼命喊叫。他用词极其刻薄,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语气透出一种怨妇似的阴险和恶毒。他整天绷着个脸,愁眉不展。
一九三六年秋天,洛克将他的事务所搬到了考德大厦的顶层。设计那座大楼时他就想,有朝一日,那个地方会成为他事务所的地址。他看着新门上“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的铭牌,站了一会儿,然后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房间在整套房间的尽头,三面环着玻璃,高高地俯瞰着城市。他在屋子中间停住了。透过宽大的玻璃窗,他可以看见法果的百货商店、恩瑞特公寓和阿奎亚娜酒店。他走到朝南的窗前,在那里站了良久。在曼哈顿的一角,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见了亨利·卡麦隆设计的戴娜大厦。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从长岛一个施工现场视察回来后,洛克走进接待室,抖着湿透了的雨衣。他看得出秘书脸上那种竭力克制着的激动,她一直在急切地等着他回来。她说:
“洛克先生,这很可能是一件大事,我擅自做主帮你安排了一个明天下午三点钟的约会。在他的办公室。”
“谁的办公室?”
“他半小时前打的电话。是盖尔·华纳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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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门口的上方悬挂着一个标志,与这家报纸的报头一样:
纽约旗帜报
那标志不大,却是无须强调的声望和实力的宣言,它就像一个完美的笑话——嘲笑着这座大楼赤裸裸的丑陋。除了那个报头的暗示,这座大楼简直就是一座藐视一切装饰的工厂。
入口处的大堂看起来像一个锅炉的嘴,电梯吸进一连串人类燃料,然后再将他们吐出去。那些人并不匆忙,可是走路时还是有一种减缓的仓促,受着目的的驱使。没有人在门廊里闲逛。电梯的门像活塞一样咔哒作响,声音中有着如同脉搏一样的悸动。点点红绿灯在墙板上闪着,指示着高吊在半空中的电梯厢的位置。
仿佛那座大楼里的一切都通过这个控制台控制在一个对每个动静都了如指掌的权威手里;似乎建筑里流淌着管道中的能量,无声无息地、平顺地运行着,犹如一台无人能破坏的巨大机器。没有人注意这个在大堂里稍事停留的红发男子。
洛克抬头看了一眼镶着瓷砖的拱顶。他从未恨过任何人。这幢大楼的主人在这幢大楼的某个地方,那个人让他感觉到,此刻他离仇恨近在咫尺。
盖尔·华纳德匆匆看了一下办公桌上那只小钟。再过几分钟,他将约见一位建筑师。他想,这次会面不会很难。他一生中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会谈。他只是需要讲讲话,他知道他想说什么,而对那位建筑师并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发出几种象征理解的声响就行了。
他的视线从时钟上回到他桌前的校样上。他读了一篇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有关中央公园里公开喂松鼠的社论,还读了埃斯沃斯就市环境卫生部的工作人员搞的画展的价值所撰写的专栏文章。办公桌上的蜂鸣器响了,他听见他的秘书说:“华纳德先生,是洛克先生。”
“好的。”华纳德说着,轻轻一弹,关掉了小灯。在他的手挪开的同时,他注意到办公桌边上那一长排按钮,小而明亮的突起,每种颜色代表着一根电线的终端,它连接着大楼的某个地方,每一根电线都控制着某一个人,而每一个人又对他下面的很多个人通过一根根电线发号施令,每一组员工都为印在报纸上的最终文字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这些文字将很快进入数以百万计的家庭、数以百万计的大脑。这些彩色的塑料按钮就在他的手指底下。可他没有时间让这念头引他发笑了。他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他将手从按钮上拿走。
华纳德拿不准他是否错过了那一刻,拿不准那一刻他是不是没有按照礼仪的要求立刻站起身,而是仍然坐着,同时注视着那个人走进来;也许他还是立刻站起来了,只是对他来说,在那个动作之前,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洛克不能肯定他在进来的瞬间是否停了一下,是否没有往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桌子后面坐着的人;还是他的脚步并没有中断,只是对他来说,他似乎停了一下。可是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忘记了当前现实中的关系,华纳德忘了他让这个人到这儿来的目的,而洛克也忘了那人是多米尼克的丈夫。那一瞬间不存在门,不存在桌子,不存在铺开的地毯,对他们各自来说,只意识到了面前那个人的存在,只有两个人的思想在屋子的中央会合——“此人就是盖尔·华纳德”——“此人就是霍华德·洛克”。
接着华纳德站起身,伸手一指桌旁的椅子,做了个简单的邀请动作。洛克走到跟前坐下。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并没有互致问候。
华纳德微微一笑,说出了他从没打算要说的话。他非常坦率地说:
“我认为你是不想为我工作的。”
“我想为你工作。”洛克说,他来时本计划要拒绝的。
“你见过我所建造的东西吗?”
“见过。”
华纳德微微一笑:“这个项目有所不同。不是为我的公众,而是为我个人而建的。”
“你以前从没为自己建过什么吗?”
“没有——如果不算我在一座楼顶上那牢笼似的东西和这儿的这座旧印刷厂的话。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从未修建过自己的建筑吗?只要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建起整座城市。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会知道。”他忘记了他不许员工对他个人进行推测。
“因为你一直不快乐。”洛克说。
他说得很坦诚,并无傲慢之意。对他来说,仿佛在这儿只有完全坦诚的份儿。这不是面谈的开头,倒像是中间的一段,就像是在延续某种早就开始了的事情。华纳德说:“愿闻其详。”
“我想你明白。”
“我想听你解释个中缘由。”
“大多数人依照自己的生活修建房屋,把建筑当作某种日常行为和无意义的附带事件。可是有少数人懂得,建筑是一个伟大的象征。我们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而存在便是把心里的生活变成具体现实的尝试,将它诉诸形式和姿态。对于一个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来说,他所拥有的房子便是他生活的写照。尽管他具有那种财力,但如果他不修建房子,便说明他的生活一直未能如他所愿。”
“你不觉得在所有人当中,对我说这些话是十分荒谬可笑的吗?”
“我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洛克笑了。“不过你和我是仅有的两个会这么说的人。或者是它的一部分:我并不曾拥有过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我可以算是一个被认为能理解任何伟大象征的人。你还是不想收回你说的话?”
“不想。”
“你多大了?”
“三十六岁。”
“我三十六岁时,拥有我现在拥有的大多数报纸。”他又说,“我说这个的意思不是人身攻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只是碰巧想到这件事。”
“你希望我为你修建什么?”
“我家。”
华纳德感觉到,除了它们所传达的正常意义之外,那两个字应该还对洛克有某种冲击力。他毫无理由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想问“怎么了”,可是不能问,因为洛克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判断得对。”华纳德说,“因为你知道,现在我真的想修建一座我自己的房子。现在我不再担心我的生活有实体了。如果你想让我说得直截了当些,就像你刚才那样,那么,现在我是快乐的。”
“什么样的房子?”
“在乡下。我已经买好了地。在康涅狄格州建造一座房子,占地五百英亩。哪一种房子?由你来决定好了。”
“是华纳德夫人选我来建造的吗?”
“不是。华纳德夫人根本不知道此事,是我想从城里搬出去,而且她同意了。我确实请她选择过建筑师。我妻子就是以前的多米尼克·弗兰肯。一个建筑方面的作家。可是她宁愿让我来选择。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你吗?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起初我非常迷茫,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你。我根本不认识任何建筑师。我是说差不多是这样的——我没有忘记我做房地产的那些年,我没有忘记我修建的那些东西和建造它们的那些低能儿。这可不是一个‘石脊’,这是……你刚才称它什么?生活的写照?后来我看到了摩纳多克,那是令我记住你名字的第一件东西。可是我对自己进行了长期的考验。我走遍了全国,看着一座座房屋、饭店和各式各样的建筑。每当我看到一种我喜欢的建筑,询问是谁设计的,答案总是一样的:霍华德·洛克。所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他又说,“要不要我来告诉你我对你的作品有多欣赏?”
“谢谢你。”洛克说。他将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并不想认识你。”
“为什么?”
“你听说过我的艺术陈列室吗?”
“听说过。”
“我从来不与那些我所热爱的作品的创造者见面。那些作品对我来说具有太大的意义。我不想让那些人来破坏它们。他们往往会破坏的。你不是这样的,我不介意跟你交谈。我对你说这些,仅仅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在生活中,我几乎对所有东西都毫无敬意,可是我尊敬我艺术陈列室里的东西,还有你的建筑,以及能创造出那种作品的人的才能。或许那是我所信仰过的唯一宗教。”他暗示说,“我觉得我已经破坏、歪曲和腐蚀了几乎所有存在的东西,可是我从没动过那个。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对不起,请告诉我你想要的房子的情况。”
“我想让它成为一个宫殿,只不过宫殿还不够舒适。宫殿太大了,又是那种没有目的的公共形式。一个小房子才是真正的奢侈。只是供两个人使用的居所,只有我妻子和我两个人。它没有必要容纳一家人,我们并不打算要孩子。也不为来访者而建,我们并不打算招待客人。只要一间客房,以应我们的实际之需,但是顶多就是这些:起居室、餐厅、图书室、两间书房、一间卧室、仆人们住的地方、车库。那是个大概的想法,过后我会把细节提供给你。成本——随便你需要什么都行。外观嘛——”他笑了,耸耸肩,“我见过你设计的建筑。想告诉你一座房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应该是能把它建得更出色的人,否则就该闭嘴。我只想说我的房子要具有洛克的品质。”
“那是什么样的品质呢?”
“我想你懂。”
“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我觉得有些建筑只是可鄙的夸耀或卖弄——所有的正面;有些是懦夫,在用每一块砖头替它们自己道歉;有些则是永久的不适宜居住,工艺粗拙,随意补缀,心存不良,有意假造。最重要的是你的建筑有一种感觉——一种快乐的感觉。不是那种平静的快乐。而是一种难得的、挑剔的快乐,让人觉得体验到那种快乐是一种成就,让人看见它就会想:如果我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我就是一个更完美的人了。”
洛克缓缓地说,语调并不是在回答:“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
“你会看出那些。”
“你为什么这么说,好像你……遗憾我能看出那些?”
“我不感到遗憾。”
“听我说,不要拿那些东西来反对我——那些我以前建造的东西。”
“我没有。”
“所有那些,石脊呀,诺耶斯-贝尔蒙特饭店,还有华纳德报业,是它们使你为我建造房子成为可能。这难道不是它们奢侈而有价值的成就吗?怎么建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不过是手段,而你才是目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替自己辩护。”
“我不是在辩护……是的,我想我刚才是在证明我自己有理。”
“你不必这么做。我刚才想的不是你所建造起来的东西。”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在我的建筑作品中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那我在他面前就是无助的。”
“你觉得你需要寻找帮助来与我抗衡吗?”
“不。只不过我并不会经常感到无助。”
“我也并不经常立即为自己辩护。那么都扯平了,不是吗?”
“是的。”
“我必须告诉你更多有关我想要的房子的情况。我设想一名建筑师就像一位忏悔神父,有关那些要住进他建造的房子里去的人的一切,他必须知道,因为他要给予他们比衣食这类东西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就请以这种精神来考虑吧。我从来没有去忏悔过。你知道,我之所以要建这座房子是因为我不可救药地爱着我的妻子……怎么啦?你以为这是不相关的东西吗?”
“不,继续说。”
“我无法忍受我妻子和别的人在一起。那并不是妒忌,那要远远甚于妒忌,而且比妒忌更糟糕。我无法忍受看着她走在城市里的大街上。我不能与他人分享她,甚至不能与商店、剧院、出租车或者人行道分享她。我必须把她带走,我必须得把她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任何东西都碰不着她,任何意义的接触都没有。这座房子必须是一个堡垒。我的建筑师将成为我的警卫。”
洛克坐在那里,两眼直视着他。他得把眼睛盯在华纳德身上才能听得下去。华纳德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种努力。他没有认识到那是一种努力,以为只不过是力量罢了。他感觉自己受到了那个眼神的支持,他发现要做到坦白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这座房子将成为一座监狱。不,不完全是那样。是一座宝藏——一间用来对无法示人的宝贵东西严加保护的保险库。可它一定还不止这些。它必须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美丽得让我们绝不会留恋我们离开的那个世界。一座只拥有自己完美力量的监狱,既没有城门与关卡,也没有栅栏与城墙——只有你的才干像墙一样立在我们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那就是我对你的要求。还有更多。你以前建造过庙宇吗?”
一时之间,洛克没有力气回答,可是他明白那个问题是真诚的。华纳德不知道。
“建过。”洛克说。
“那么以你想象庙宇的方式去设想这个项目吧。一座为多米尼克·华纳德建造的庙宇……我想让你在设计房子前见见她。”
“我几年前见过华纳德夫人。”
“是吗?那么你就明白了。”
“我确实明白。”
华纳德看见洛克的一只手放在桌子边上,修长的手指压在玻璃上,就挨着《纽约旗帜报》的那几份校样。那些校样随意地折着。他看到了里面一个版面上的标题——《微声》。他看着洛克的手。他想,让人按那只手做一只铜制的镇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那会多么漂亮啊。
“现在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去设计吧。马上开始。把你手头做着的任何事都停下来。我会支付你想要的一切。我要你赶在夏天之前修好它……噢,原谅我。因为与蹩脚的建筑师合作得太多了。我还没问你想不想建这座房子呢。”
洛克的手先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手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是的,我愿意做这个项目。”
华纳德看见印在玻璃上的手指印,那么清晰,仿佛他的皮肤在表面刻上了沟槽,而且那沟槽还是湿的。
“要花你多长时间?”
“你在七月份之前就可以搬进去了。”
“当然,你得去看一看房址。我要亲自带你去看。我明天早晨开车带你去好吗?”
“随你。”
“九点钟到这儿来。”
“好的。”
“你需要我起草一份合同吗?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工作方式。按照常规,在我与任何人就任何事务打交道之前,我必须了解从他出生或者更早开始的一切情况。我从未调查过你,我只是给忘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我可以回答你想问的任何一个问题。”
华纳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问你事情的需要,除了造房子的事。”
“我从来不讲条件,只有一条:如果你接受房子的粗样,那么房子就会按照我设计的样子去建,不作任何类型的改动。”
“当然。这一点可以理解。我听说如果不那样你就不干。不过你介意我不为这座房子作任何宣传吗?我知道,从职业的角度考虑,宣传对你有好处,可是,我想让这座建筑避开新闻界。”
“我不介意。”
“你能答应我不把它的照片透露给媒体吗?”
“我答应。”
“谢谢你。我会作出补偿的。你可以把华纳德报业当成你个人的新闻服务公司。如果你需要,我会为你做你其他任何作品的广告。”
“我不想做任何广告。”
华纳德放声大笑起来:“在这个地方竟然说这样的话!我想你并不知道,换上你同行的其他建筑师,在这样的会谈中会怎样行事。我想你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真正意识到你正在同盖尔·华纳德说话。”
“我意识到了。”洛克说。
“这就是我感谢你的方式。我并不总是喜欢做盖尔·华纳德。”
“这我知道。”
“我要改变主意了,我要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说过你愿意回答任何问题的。”
“我会回答的。”
“你总是喜欢做霍华德·洛克吗?”
洛克笑了。是一种觉得好笑,觉得吃惊的不自觉的轻蔑。
“你已经回答了。”华纳德说。
然后他站起身说:“明天早晨九点钟。”说着,伸出手来。
洛克走了以后,华纳德在桌子后面坐下来,脸上写满笑意。他伸手想去摁一个塑料的按钮——然而却停住了。他意识到他得换一种不同的态度,他一贯的那种态度。他现在不能像刚刚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那样说话的。然后他明白了这次会谈奇怪的地方:平生第一次,他跟一个人说话时没有感觉不情愿,没有压力感,没有与人说话时常常体会到的那种伪装;没有紧张感,也没有紧张的必要,仿佛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他摁了一下按钮,对秘书说:
“叫资料室把关于霍华德·洛克的所有东西都给我送来。”
“你猜怎么了?”爱尔瓦·斯卡瑞特说,他的声音是在乞求对方来乞求他的消息。
埃斯沃斯·托黑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了个不客气的拒绝动作,坐在办公桌前连头都没有抬。“走开,爱尔瓦,我忙着呢。”
“不,这很有意思,埃斯沃斯。不骗你,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
托黑抬头看着他,眼角微微透出的厌恶神色让斯卡瑞特明白,这片刻的注意是对他的莫大恩赐。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中有种刻意强调的忍耐:“好吧。什么事?”
斯卡瑞特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憎恨托里态度的地方。托黑在过去的一年或更长的时间里就是那样对待他的。斯卡瑞特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变化,要憎恨也为时已晚——他们两个都早已习惯了。
斯卡瑞特微笑着,那神气仿佛一个聪明的小学生因为在教师的教科书里发现了一处错误而期待受到老师的表扬一样。
“埃斯沃斯,你的私人FBI在开小差呢。”
“你在说什么?”
“我敢断定你并不知道盖尔在搞什么——你还一直强调你消息灵通呢。”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你猜今天谁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亲爱的爱尔瓦,我可没有时间玩猜谜游戏。”
“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出来。”
“很好。既然摆脱你纠缠的唯一办法是当一个滑稽戏的配角,那我就来问这个配角该问的问题:今天谁去了盖尔的办公室?”
“霍华德·洛克。”
托黑将身子完全转过来,一时忘了控制他的注意力。他不敢相信地说:“不会的!”
“是他!”斯卡瑞特说,得意于他的消息所带来的预期效果。
“唷!”托黑说罢哈哈大笑。
斯卡瑞特捉摸不透这一笑的原因,又急于和他一起大笑,脸上露出一种踌躇不决、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啊,真有趣。可……究竟是为什么?埃斯沃斯?”
“噢,爱尔瓦,这事说来话长。”
“我原本以为或许……”
“难道你对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感觉吗,爱尔瓦?你不是喜欢焰火吗?如果你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想一想同一宗教的不同教派之间的战争或者同一种族的兄弟之间的争斗吧,那是最最残酷的战争。”
“我不大能跟得上你的思路。”
“噢,老天,我的跟随者太多了。我随便梳一梳头发就能梳出一大堆。”
“好啦。很高兴你听到这个消息这么开心,可我原以为这是个坏消息。”
“当然是个坏消息。可对我们来说不是。”
“可是你瞧,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是多么冒险,尤其是你,关于洛克如何就是纽约最差劲的建筑师的问题……可是如果我们自己的老板雇用了他——那不是让我们难堪吗?”
“噢,那个?……噢,也许……”
“好吧。我很高兴你能那么想。”
“他去盖尔的办公室做什么?是为一宗委托来的吗?”
“这正是我不知道的。没法弄清楚。没有人知道。”
“最近你听说过华纳德先生在计划修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