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沃斯·托黑(2 / 2)

源泉 安·兰德 22159 字 2024-02-19

未来简单了,除了不用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她有了种解脱的感觉。她有了战斗的机会——她要击败它,否则就会被它击败。如果被击败,她就要去询问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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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2>

彼得&middot;吉丁走进办公室,开门的声音像是谁忽然吹响了嘹亮的喇叭。门洞开着,好像为了迎接一个人的到来而自动打开了。似乎在那个人面前,所有的门都要行那样的礼节。

他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读报。他的秘书把一摞报纸整齐地堆在他的桌子上。他喜欢在报纸上看到有关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或者是弗兰肯-吉丁公司的最新消息。

当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对这两点只字未提时,吉丁皱了皱眉,但是他看到了一则埃斯沃斯&middot;托黑的消息。这是个惊人的消息,著名慈善家托马斯&middot;弗特的巨额遗产中,有十万美元遗赠给埃斯沃斯&middot;托黑。&ldquo;赠送给我的朋友和我的精神领袖&mdash;&mdash;表彰他杰出的思想和对人类的真诚奉献。&rdquo;埃斯沃斯&middot;托黑接受了这笔遗赠并将之悉数转赠给&ldquo;社会研究工作室&rdquo;。那是一所进步学院,他在那里担任&ldquo;作为社会象征的艺术&rdquo;这门课的讲师。他曾经简单地讲解过,他不相信私人能传承学术,他拒绝进一步评论。&ldquo;不,朋友们,&rdquo;他说,&ldquo;不说这个吧,&rdquo;他又补充道,有一种破坏自己此时热情的感觉,&ldquo;我最喜欢尽情享受奢华,我只想对吸引人心的事情畅所欲言,而我本人并非此范畴之列。&rdquo;

彼得&middot;吉丁看了这则消息,对托黑的行为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那样做。

继而,带着习惯性的烦躁,他思忖着,自己直到今天也没能和埃斯沃斯&middot;托黑见上一面。托黑在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比赛颁奖典礼后不久就去巡回演讲了。吉丁参加了那次盛大的聚会,但是因为他最最希望见到的人没有到场,于是感觉那次聚会没什么意思。托黑在专栏里从未提过吉丁的名字。像每天早上那样,吉丁满怀希望地翻到了《纽约旗帜报》上《微声》一栏,但是今天的题目却是&ldquo;歌曲和一切&rdquo;,讲的是民歌的重要意义如何在其他音乐艺术之上,以及合唱的重要意义如何在音乐会表演之上等问题。

吉丁扔下《纽约旗帜报》,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走到办公室的另一头,因为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他已经推迟好几个早上了,这个问题就是要为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挑选一个雕塑师。几个月前,他将要放在大厦大堂里那个名为&ldquo;工业&rdquo;的巨型雕塑项目暂时交给了斯蒂文&middot;马勒瑞。这项授权使吉丁很困惑,但这是斯劳尼克先生作出的决定,所以吉丁只能赞成。他已经与马勒瑞碰过面,并对他说:&ldquo;您确实有非凡的能力,当然您还没什么名气。但是在完成这次委托任务后,您会声名鹊起的。像我们这样一幢建筑物,可不是随处可见的。&rdquo;

他对马勒瑞没什么好感。马勒瑞的眼睛像是没扑灭的大火留下的黑洞,从不露出笑容。他只有二十四岁,开过一场个人作品展览会,但能够拿到的委托项目并不多。他的作品奇怪且充满力量。吉丁记得埃斯沃斯&middot;托黑很久以前曾经在《微声》里说过:&ldquo;如果不是建立在上帝创造了世界和人形的假设基础之上,马勒瑞先生塑造的形象应该是很不错的。如果我们用他的石雕人体作品来作为评判依据的话,把这项工作委托给马勒瑞先生,也许他会比上帝干得更出色。或者,他会比上帝干得还出色吗?&rdquo;

斯劳尼克的选择一直让吉丁感到不解,直到他听说迪姆&middot;威廉姆斯曾经和斯蒂文&middot;马勒瑞同住过一间格林威治村的公寓。而斯劳尼克对迪姆&middot;威廉姆斯的要求是来者不拒。马勒瑞被雇用了,开始设计,并且交上了&ldquo;工业&rdquo;雕塑的模型。当吉丁看到模型时,他知道这个雕像在他整齐典雅的大堂里看上去会像流血的伤口,像一抹燃烧的火焰。这个雕像是一个修长的赤裸人像,看上去似乎能在沙场上折断钢筋铁骨,冲破任何阻挡。它立在那里,像是一场挑战。它在人们的眼睛里留下了奇怪的印迹。它使周围的人们看上去比往常更为渺小而忧伤。看着那个雕像,吉丁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ldquo;英勇&rdquo;这个词的含义。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当模型送到斯劳尼克先生那里时,许多人愤慨地说出了和吉丁一样的感觉。斯劳尼克先生让吉丁再找一个雕塑师,并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吉丁重重地跌坐在扶手椅上,向后靠去,打了个响舌。他琢磨着是否应该委托给波森,一位雕塑师,是考斯摩的总裁夫人沙普夫人的朋友,或者委托给潘默,他是由哈斯比先生推荐的。哈斯比先生正计划建一个价值五百万美元的新化妆品工厂。吉丁发现他非常享受这种犹豫的过程,他掌握着两个人的命运,还有许多其他有潜力的人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希望,也许还包括他们肚子里的食物。无论如何,他要按照他的意愿来挑选,随便找个原因,甚至不需要任何原因,他可以抛起一枚硬币,可以用自己马夹上的纽扣来定分晓。因为那些依赖于他的人的恩赐,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个信封。

信封就在桌上那堆信的最上面,普通且薄薄窄窄的。但信封的一角有《纽约旗帜报》的报头标志。他急忙将信封拿在手里,里面没有信,只有明天《纽约旗帜报》的一块校样。他看到了,在熟悉的埃斯沃斯&middot;托黑的《微声》的标题下,用大字体、宽间距写了一个词作为副标题,一个词,因它的唯一而显得极其醒目,用省略的方式在对他致意。

&ldquo;吉 丁&rdquo;

他扔下报纸校样,随即又捡起,读了出来。这一大段尚未斟酌的文字使他激动。报样在他手中抖动着,他的前额拧成了紧紧的粉色疙瘩。托黑写道:

说伟大是一种言过其实,就像所有的言过其实一样,它必然导致无知。这使我们联想到膨胀的玩具气球,不是吗?但是,在很多场合下,我们不得不承认有近乎伟大的人和事&mdash;&mdash;太接近了&mdash;&mdash;接近我们笼统所指的伟大。这样一种伟大正在我们建筑界的天际隐隐浮现&mdash;&mdash;体现在一个叫作彼得&middot;吉丁的青年才俊身上。

公正地说,我们已经听到了很多关于他设计的著名的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报道,这一次,让我们超越建筑本身,来一睹那位把个性印在大厦上的建筑师的风采。

建筑物上没有任何个性的印迹,我的朋友,但这里却蕴含着伟大的个性。这是伟大而年轻的无私灵魂。它可以同化一切事物,并把它带回它的源头&mdash;&mdash;它所来自的那个世界。这个灵魂因自己光辉的才华而得以自我完善。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出现了,不是孤身一人像个怪物,而是代表着所有同道中人,来实现他们自己的所有抱负。

那些被赋予辨别能力的人能够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外形中获得彼得&middot;吉丁向我们传递的信息,能够看出那朴实厚重的地上三层代表了支撑整个社会的工人阶级;那别无二致的、窗格向着太阳的玻璃窗象征着普通人的灵魂,象征着兄弟大同阵营里,那无数无名者的灵魂正迎向阳光;那一根根壮美的壁柱稳稳扎根于地基之中,直耸入那科林斯式的壁顶,象征着只有扎根于广阔的沃土中才能盛开不败的文化之花。

为了回应那些把批评家当作只想毁灭敏感天才的魔鬼的人,本专栏希望对彼得&middot;吉丁表示感谢,感谢他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mdash;&mdash;太难得了&mdash;&mdash;证实我们真正使命的机会,那就是发现年轻的天才&mdash;&mdash;当他在那里等待被发现的时候,如果彼得&middot;吉丁能偶然读到这几行文字,我们不希望得到他的感激,应该感激的是我们。

当吉丁第三次读这篇文章时,他注意到了标题下面用红色铅笔写的几行字。

亲爱的彼得&middot;吉丁:

请近日来我办公室面谈。十分盼望与您会面相识。

埃斯沃斯&middot;托黑

那块报样飘落在桌子上。他站起来,用手捻着一缕头发,他简直高兴得快要晕过去了。然后他转过身,来到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图纸前,图纸挂在巴台农神庙和卢浮宫的巨幅照片中间。他看着大厦的壁柱。他从未把它们想成是大众之中开出的文化之花,但是他知道,人们会把它们想象得很美,想象成其他所有的美丽事物。

然后他抓起电话,与声音很高但语调平淡的托黑秘书通了话。他约定明天下午四点半拜访托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日常工作变得新奇而兴味盎然,好像以前的日常活动只是一幅明亮的、单调的壁画,现在却成了一幅名贵的半浮雕,向前突出着,由于埃斯沃斯&middot;托黑的几句话变成了三维的现实。

弗兰肯偶尔会从他的办公室漫无目的地下来,衬衫和袜子与斑白的太阳穴很相配。他站在那里憨笑,态度和善,一句话也不说。吉丁在制图室里走过他身旁,看见他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放慢脚步,把报纸放在他胸前口袋中浅紫色手帕的折缝里,然后说:&ldquo;亲爱的,有时间看看吧!&rdquo;在下一个房间中走到一半时,吉丁又补充说,&ldquo;亲爱的,今天想和我共进午餐吗?在大厦等着我。&rdquo;

吃完午饭回来时,吉丁被一个年轻的制图师拦住了。那个年轻人问道:&ldquo;吉丁先生,谁朝埃斯沃斯&middot;托黑先生开的枪啊?&rdquo;由于激动,声音变得很高。

吉丁好不容易才喘着气说:&ldquo;谁做了什么?&rdquo;

&ldquo;枪击托黑先生。&rdquo;

&ldquo;谁?&rdquo;

&ldquo;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谁?&rdquo;

&ldquo;枪击&hellip;&hellip;埃斯沃斯&middot;托黑?&rdquo;

&ldquo;刚才在饭店一个小伙子手里的报纸上看到的,我还没来得及自己买一份看。&rdquo;

&ldquo;他&hellip;&hellip;被杀死了?&rdquo;

&ldquo;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到上面说是枪击。&rdquo;

&ldquo;如果他死了,是否意味着他明天不会发表自己的专栏了?&rdquo;

&ldquo;不知道,怎么了,吉丁先生?&rdquo;

&ldquo;去给我买份报纸。&rdquo;

&ldquo;但是我得&hellip;&hellip;&rdquo;

&ldquo;给我买那份报纸,你这个蠢货!&rdquo;

这则新闻刊登在晚报上。今天早上,当托黑在电台前走出自己的车时,枪击发生了。他正要去那里发表一篇关于&ldquo;无声与不自卫&rdquo;的演讲。子弹没射中他。整个过程中埃斯沃斯&middot;托黑一直很冷静,很理智。他的行为完全缺乏任何戏剧性,反而显得戏剧性了。他说:&ldquo;我们不能让听众等。&rdquo;然后就匆忙上楼来到播音间,根本连提都没有提到这次事故。他凭记忆做了半个小时的脱稿演讲,就像以前那样。枪击者在被逮捕时什么也没说。

吉丁瞪大了眼睛&mdash;&mdash;喉咙发干&mdash;&mdash;他看到了枪击者的名字,是斯蒂文&middot;马勒瑞。

只有那种无法解释吓到了吉丁,尤其是当那无法解释存在于他心中毫无来由的恐惧感里,而不是那些有形的事实中。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只是他希望枪击者是其他人,除了斯蒂文&middot;马勒瑞以外的任何人。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希望这样。

斯蒂文&middot;马勒瑞一直保持沉默。他没有对他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起初,据猜测,他可能是由于失去了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项目的委托权,被失望激怒了,因为据说他一直处于令人憎恶的贫困中。但是无疑埃斯沃斯&middot;托黑与他的损失没有任何关系。托黑从未对斯劳尼克先生谈论过斯蒂文&middot;马勒瑞。托黑也从未看过&ldquo;工业&rdquo;雕像。对于这一点,马勒瑞打破了沉默,承认此前从未与托黑会过面,也没见过他本人,也不认识托黑的任何朋友。&ldquo;你是否认为托黑先生在某种程度上要为你失去这次委托权负责?&rdquo;他被这样询问。他回答说:&ldquo;不。&rdquo;&ldquo;那为什么?&rdquo;马勒瑞什么也不说。

看到枪击者在电台外面的人行道上被警察抓住的时候,托黑没有认出对方。直到广播结束后,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然后,托黑走出直播间,来到挤满等待着的记者的接待室,说:&ldquo;不,我当然不会起诉。我希望他们能放他走。顺便问一下,他是谁?&rdquo;当他听到名字的时候,目光凝聚在了一个地方,在一个人的肩膀和另一个人帽檐中间的某个地方。然后,这个在子弹擦身而过,击中离他一英寸远的玻璃时仍然能保持冷静的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满是恐惧,沉重得像要掉到他的脚上:&ldquo;为什么?&rdquo;

没有人能回答。此时,托黑耸了耸肩,笑了,说道:&ldquo;如果这是一次免费宣传的尝试&mdash;&mdash;哦,多残忍的口味!&rdquo;但是没人相信这一解释,因为所有的人都感觉托黑自己也不相信。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托黑轻松愉快地回答着问题。他说:&ldquo;我从没认为自己是这么重要,能被人暗杀。这可能是人们所希望的最伟大的敬意&mdash;&mdash;如果这不是一场通俗剧的话。&rdquo;他设法传达出一种迷人的印象&mdash;&mdash;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mdash;&mdash;因为事实上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

马勒瑞被送进监狱等待审判。所有的讯问努力都失败了。

那天晚上,一个想法让吉丁不安地失眠了好几个小时,他毫无理由地确信,托黑想的和他一样。吉丁想,他知道,我也知道,斯蒂文&middot;马勒瑞的动机要比这次暗杀更危险,但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动机。我们会吗?然后,他触到了恐惧的核心:他突然希望,在未来的岁月里,直至死亡来临,他都应该保护自己不去得知那个动机。

吉丁进门的时候,秘书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为他打开埃斯沃斯&middot;托黑办公室的门。

吉丁已经超越了会见名人时感觉焦急的阶段,但是在看到秘书把门打开那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焦急。他很好奇,很想知道托黑本人长什么样。他想起了在罢工集会大厅曾经听到的洪亮声音。他想象他是一个魁梧的人,一头浓密的头发,也许刚刚开始变得灰白,有着一个难以形容的仁者那些醒目而显著的特征,依稀长得有些像上帝。

&ldquo;彼得&middot;吉丁先生&mdash;&mdash;托黑先生。&rdquo;秘书说道,然后把他身后的门关上了。

第一眼看到埃斯沃斯&middot;托黑,你会想给他一件厚实的夹棉大衣&mdash;&mdash;他瘦小的身体太虚弱了,就像刚从鸡蛋壳里孵出的小鸡,全然未受保护,脆弱得好似骨头还没长硬。看了第二眼,你就能确定,大衣应该是制作非常考究的,遮盖他身体的衣服要非常精致。黑色礼服将他的身体曲线暴露无遗,没什么可挑剔的。凹陷的狭窄的胸部,长长瘦瘦的脖子,削尖了的肩膀,突出的前额,楔子型的脸,宽宽的太阳穴,小而尖的下巴。头发乌黑,喷了发胶,往两侧分去,中间是一条很细的白线。这样使脑袋显得紧凑整齐,但是让耳朵显得太突出,露在外面,像双柄汤碗的把儿。鼻子又窄又大,一撇黑色的胡子使鼻子显得更大。那黑色明亮的眼睛充满智慧,闪烁着欢乐的光芒,眼镜片磨损得太厉害了,好像不是要保护眼睛,倒是要保护他人不受那双眼睛过多光辉的侵害。

&ldquo;你好,彼得&middot;吉丁。&rdquo;埃斯沃斯&middot;托黑说道,声音令人肃然起敬,&ldquo;你对胜利女神庙有什么看法?&rdquo;

&ldquo;你&hellip;&hellip;好,托黑先生,&rdquo;吉丁停顿了一下,满是疑惑,&ldquo;我对&hellip;&hellip;什么&hellip;&hellip;的看法?&rdquo;

&ldquo;请坐,我的朋友。胜利女神庙。&rdquo;

&ldquo;哦,哦,我&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肯定你没有忽略这件小珍品。巴台农神庙篡夺了本该授予那代表了希腊伟大自由精神的小作品的知名度&mdash;&mdash;通常不都是那样吗?大型的更为壮观的东西盗取所有的荣耀,而无名小卒的美从不被歌颂。你注意到了,我肯定,它主体中美妙的平衡,它朴素的比例中至高无上的完美&mdash;&mdash;啊,是的,你知道,朴素中的至高无上&mdash;&mdash;以及细节上的精细工艺?&rdquo;

&ldquo;是的,当然,&rdquo;吉丁低声说,&ldquo;我一直非常喜欢胜利女神庙。&rdquo;

&ldquo;真的?&rdquo;埃斯沃斯&middot;托黑笑着说,吉丁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笑,&ldquo;我很确定这一点,我确定你会这样说。你很帅,彼得&middot;吉丁,只要你别这么瞪着看&mdash;&mdash;其实真的没必要。&rdquo;

托黑突然高声笑了,笑得非常明显,非常傲慢。他在笑吉丁和他自己,好像是在强调整个过程都是个错误。吉丁惊恐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发现自己也轻松地笑了,好像是在家里和一个老朋友在一起。

&ldquo;这样好一些,&rdquo;托黑说,&ldquo;难道你没发现最好不要在重要的时刻谈论太严肃的话题吗?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重要的时刻,你说呢?当然,我知道你会有些怕我&mdash;&mdash;哦,我承认&mdash;&mdash;我开始也有点怕你,所以这样不是更好吗?&rdquo;

&ldquo;哦,是的,托黑先生。&rdquo;吉丁高兴地说。他平时的自信荡然无存。但是他感觉很放松,好像所有的责任都离他而去。他不必担心如何说出正确的话,因为不需要任何努力,他已经很轻松地说出来了,&ldquo;我一直知道,与您相见将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时刻。托黑先生,几年来我一直这么认为。&rdquo;

&ldquo;真的?&rdquo;埃斯沃斯&middot;托黑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我一直希望能使您高兴,希望您会认可我&hellip;&hellip;认可我的工作&hellip;&hellip;当这一刻来到的时候&hellip;&hellip;哦&hellip;&hellip;我甚至&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么了?&rdquo;

&ldquo;&hellip;&hellip;我甚至想,经常想,制图的时候,我会想,埃斯沃斯&middot;托黑会认为这种建筑是优秀的吗?我尽力像那样去看它,通过您的眼睛&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已经&hellip;&hellip;&rdquo;托黑听得很认真,&ldquo;我来见您是因为您是一个知识渊博的思想家,是一名文化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哦,&rdquo;托黑说,他的声音很友善,但有些不耐烦,他的兴趣在最后一句上,&ldquo;根本不是,我并不是不领情,但是我们不要谈论这样的事情,好吗?不管这听起来有多不自然,我真的不喜欢听这些有关个人称颂的话。&rdquo;

吉丁想,是托黑的眼睛让他放松了,托黑的眼睛包含着无比的理解和一种无所苛求的友善&mdash;&mdash;不,想想那个词&mdash;&mdash;是无限的友善。似乎一个人不能在他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也没有必要隐藏,因为他会原谅一切。那是吉丁见过的最不会责备的眼睛。

&ldquo;但是,托黑先生,&rdquo;他低语说,&ldquo;我确实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想对我写那篇文章表示感谢。&rdquo;托黑说,脸上有一种失望但又愉快的怪异表情,&ldquo;我已经努力阻止你这样做。让我摆脱它吧,不行吗?没有理由要谢我。如果你碰巧配得上我说的那些&mdash;&mdash;哦,应该感谢的是你,而不是我,不是吗?&rdquo;

&ldquo;但是我很高兴你认为我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hellip;&hellip;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但是,是的,小伙子,你知道这一点。或者,难道你不是非常确定吗?从来都不是非常确定吗?&rdquo;

&ldquo;哦,我&hellip;&hellip;&rdquo;

只是停顿了一秒钟。吉丁感觉,这个停顿正是托黑想听他说的;托黑没有等他再说别的什么,而是像已经得到一个圆满的答案那样开口说起来,这个答案令他很高兴。

&ldquo;至于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谁能否定它是一个杰出的成就呢?你知道,我被这个设计方案迷住了,这是一个最有独创性的方案,一个非同寻常的方案,与我所观察到的你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不是吗?&rdquo;

&ldquo;当然,&rdquo;吉丁说,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明朗,&ldquo;这次的问题和以前大不一样,所以我制定出那个方案,就是为了满足这次的问题的特殊要求。&rdquo;

&ldquo;当然,&rdquo;托黑温柔地说,&ldquo;一个优秀的作品,你应该感到自豪。&rdquo;

吉丁注意到托黑的目光聚集在镜片中间。而镜片也聚焦于他的瞳孔。吉丁突然明白,托黑知道他没有设计考斯摩-斯劳尼克大厦的方案。这并不让他感到害怕,让他感到害怕的是他在托黑的眼中看到了赞许。

&ldquo;如果你必须感觉到&mdash;&mdash;不,不是感激,感激是一个让人困窘的词&mdash;&mdash;那么,我们可以说欣赏吗?&rdquo;托黑接着说,他的声音柔和了,好像吉丁是一个阴谋家,好像吉丁知道这些词从现在开始是具有秘密含义的代码,&ldquo;你可能会感谢我对你建筑的象征含义的理解。我用文字表述,就像你用大理石表述一样。当然,你不是普通的泥瓦匠,而是石头方面的思想家。&rdquo;

&ldquo;是的。&rdquo;吉丁说,&ldquo;那就是我的抽象主题,在我设计这座建筑时&mdash;&mdash;伟大的劳动者和文化之花。我一直相信真正的文化来源于普通人,但是我并不指望人们的理解。&rdquo;

托黑笑了。他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牙齿。他没有看吉丁。他低头看他的手,修长、柔软、敏感,是音乐会上钢琴家的手,把桌上的一张纸推来推去。然后他说:&ldquo;吉丁,也许我们是精神上的兄弟。人类的精神。这就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东西。&rdquo;他没有看吉丁,他的目光掠过了吉丁,镜片明目张胆地聚焦在吉丁脸部上方的一条线上。

吉丁明白,托黑知道,在看这篇文章之前,他没想过任何抽象主题,而托黑又一次表示了赞许。当镜片移到吉丁脸上的时候,那双眼中满是爱意,冷静和真切的爱意。然后吉丁感觉屋子里的墙正在慢慢压向他,把他挤进一种可怕的亲密关系之中,这种关系不存在于他和托黑之间,而存在于他和某种未知的内疚之间。他真想马上拔腿跑出去。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半张着嘴。

不知道是什么鼓励了他,在沉寂中吉丁听到自己的声音:&ldquo;我本来真的想说我很高兴昨天你躲过了那个疯子的子弹,托黑先生。&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哦,谢谢,那个?哦!别理会那个了。只是一个人因为在公众生活中过于张扬而受到的一次小小的惩罚。&rdquo;

&ldquo;我从来没喜欢过马勒瑞。很奇怪的一个人,太紧张。我不喜欢紧张的人。我也不喜欢他的作品。&rdquo;

&ldquo;就是一个喜欢自我表现的人,成不了大器。&rdquo;

&ldquo;当然,不是我想给他机会的。你知道,是斯劳尼克的主意。但是最后斯劳尼克把他看得更清楚了。&rdquo;

&ldquo;马勒瑞对你提过我的名字吗?&rdquo;

&ldquo;没有,从来没有。&rdquo;

&ldquo;你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以前从来没看过他。他为什么要那样做?&rdquo;

然后,在看到吉丁的表情之前,轮到托黑静静地坐着了。托黑第一次这么警惕,又有些信心不足。吉丁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纽带,这纽带就是恐惧,不,不止恐惧,远远不止恐惧,恐惧只是唯一可以识别的名字而已。他知道,这是个没有理性的结局,他喜欢托黑,胜于喜欢他所见过的任何人。

&ldquo;哦,你知道怎么回事。&rdquo;吉丁高兴地说,希望他要说的这些老生常谈能够接近主题,&ldquo;马勒瑞是个没能力的人,他也清楚这一点,他决定拿你&mdash;&mdash;这个伟大和能力的象征来出气。&rdquo;

然而吉丁看到,托黑没有笑,只是匆忙扫视了他一眼,不是扫视,是远望,他想他能感觉到那一眼慢慢地滑过,从他的骨头里面滑过去。然后托黑的脸似乎在变硬,平静地抽紧在一起,吉丁知道托黑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解脱,或者是在自己骨头里,或者是在目光中。而自己的一脸困惑,一些深藏于内心的无知,给了托黑一定的信心。然后托黑说:&ldquo;你和我,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彼得。&rdquo;声音缓慢,带着奇怪的并有些嘲弄的口吻。

吉丁顿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说:&ldquo;哦,我也希望如此,托黑先生。&rdquo;

&ldquo;真的,彼得!我还不算老,是吧?叫我&lsquo;埃斯沃斯&rsquo;,可以纪念我父母在给我起名时的一点特殊口味。&rdquo;

&ldquo;是的&hellip;&hellip;埃斯沃斯。&rdquo;

&ldquo;这样叫更好一些。这么多年来,跟一些公开的或者私下里对我的称呼相比,我真的不介意我的名字。哦,好了,太好了。当一个人有了敌人时,他会知道该危险的地方就是危险的。必须摧毁一些东西,不然它们就会摧毁我们。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彼得。&rdquo;他现在说话的声音平缓、确定,宣告着一个决定已经达成了,现在可以肯定,对他来说,吉丁已经不是个问号了,&ldquo;比如说,我一直想聚集一批年轻的建筑师&mdash;&mdash;我认识很多&mdash;&mdash;不用很正式的场合,你知道,只是交换一些看法,发展合作精神,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共同的行业利益从事一些公共活动。不必像美国建筑师行会那么古板。只是个年轻人的组织。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吧?&rdquo;

&ldquo;哦,当然!你会来做主席吗?&rdquo;

&ldquo;哦,亲爱的,不会的。我不做任何主席。彼得,我不喜欢官衔。不,我认为你是我们最合适的主席人选,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rdquo;

&ldquo;我?&rdquo;

&ldquo;你,彼得,哦,这只是个建议&mdash;&mdash;还没有定下来&mdash;&mdash;只是我偶尔胡思乱想出的一个点子。我们以后再找时间讨论吧。我想让你做点事情&mdash;&mdash;这才是我想见你的真正原因。&rdquo;

&ldquo;哦,好的。托黑先生,不,埃斯沃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rdquo;

&ldquo;不是为我,你认识洛伊丝&middot;库克吗?&rdquo;

&ldquo;洛伊丝&hellip;&hellip;谁?&rdquo;

&ldquo;库克,你不认识。但是你会认识的。这个年轻女人是继歌德之后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彼得,你必须读读她的书。只是辨别一下,不是一定要做。她的头脑远远超过那些喜欢张扬的中产阶级。她正计划盖一座房子,在鲍威利街(1)的一座私人住宅。是的,在鲍威利街。她请我推荐一位建筑师。我知道要推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才能理解像洛伊丝一样的人。我要把你的名字告诉她&mdash;&mdash;如果你对这座虽小但造价昂贵的私宅感兴趣的话。&rdquo;

&ldquo;但是当然!你&hellip;&hellip;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我本来以为,当你说的时候&hellip;&hellip;当我读到你的信时,我以为你想&mdash;&mdash;从我这得到什么利益,你知道,礼尚往来嘛!可现在你是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亲爱的彼得,你多天真啊!&rdquo;

&ldquo;哦,也许我不该那么说!很抱歉。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hellip;&hellip;&rdquo;

&ldquo;没关系。你会学着更加了解我的。听起来也许很奇怪,彼得,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对同伴的那种完全无私的兴趣。&rdquo;

然后,他们讨论了洛伊丝&middot;库克和她出版的那三本书&mdash;&mdash;&ldquo;小说?不,彼得,准确地说不是小说&hellip;&hellip;不,也不是故事集&hellip;&hellip;那就是,就是洛伊丝&middot;库克&mdash;&mdash;完全是一种新的文学形式&hellip;&hellip;&rdquo;还谈论了她从一长串成功的商人那里继承的财富,还有她计划要建的那所房子。

托黑起身送吉丁出门的时候,吉丁注意到托黑的脚很小,有些站不稳。这时,托黑才突然停下来说:&ldquo;顺便提一句,好像我应该记得我们之间有些私人关系,尽管我还没有弄清&hellip;&hellip;噢,是的,当然,我的外甥女,小凯瑟琳。&rdquo;

吉丁感到脸上发紧,知道不应该讨论这件事,但是他尴尬地笑了,没有辩解。

&ldquo;我知道你和她订婚了?&rdquo;

&ldquo;是的。&rdquo;

&ldquo;真好,&rdquo;托黑说,&ldquo;太好了。很高兴将成为你舅舅,你非常爱她吗?&rdquo;

&ldquo;是的,&rdquo;吉丁说,&ldquo;非常爱。&rdquo;

吉丁的回答没有任何强调的成分,所以显得很严肃。在托黑面前,他第一次显示出自己的一点真诚和重要之处。

&ldquo;多美啊,&rdquo;托黑说,&ldquo;年轻人的爱情。春天,黎明,上帝,还有杂货店里一美元二十五美分一盒的巧克力。这是神仙的特权,只有在电影里才能见到&hellip;&hellip;哦,彼得,我绝对赞成。我认为很好。你不会有比凯瑟琳更好的选择了。世界都会为她而着迷&mdash;&mdash;充满着为伟人准备的问题与机会的世界&mdash;&mdash;哦,是的,为她着迷是因为她纯真、甜美、漂亮和从容。&rdquo;

&ldquo;如果你想&hellip;&hellip;&rdquo;吉丁开口说道,但是托黑和蔼地笑了。

&ldquo;哦,彼得,我当然明白。而且我也赞成。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男人们总是在洋相百出,做些傻事。哦,来,我们从不缺少幽默感。除了幽默感,没什么是神圣的。当然,我一直很喜欢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2)的传说。那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故事&mdash;&mdash;然后就是米奇和米妮了。&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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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2>

&ldquo;&hellip;&hellip;嘴里的牙刷,刷刷牙,嘴里的泡沫像罗马的圆屋顶,回家吧!家就是罗马的圆屋顶,牙,牙刷,牙签,扒手,插座,火箭&hellip;&hellip;&rdquo;

彼得&middot;吉丁眯起眼睛,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好像在注视着远方,但是把书放下了。书很薄,是黑色的,标题是红色的字体:《云和幕》,洛伊丝&middot;库克著。封皮上写着,本书是库克小姐环球旅行的记录。

吉丁向后靠着,感觉舒服而温暖。他喜欢这本书。这本书让他每个平淡无奇的周日早餐变成了一次深奥的精神享受。他确定是深奥,因为他读不懂。

彼得&middot;吉丁从来没有感到需要阐述一些抽象的理念,因为他有一条工作格言:够得着就不算高,能理解就不算伟大,看得到底就不算深奥&mdash;&mdash;这一直是他的信条,未经说明也未经质问。这样他就免除了去尝试够、理解和看。这也反映出对那些试图尝试的人们的一种嘲笑。所以他喜欢洛伊丝&middot;库克的书。他觉得自己对抽象、深奥和理想的理解得到了提高。托黑说过:&ldquo;彼得,就是这样,声音就是声音,书中的语言就是语言,风格就是对一种风格的背叛。但是只有最崇高的精神才懂得欣赏。&rdquo;吉丁想,他可以向他的朋友们谈起这本书了,而如果他们不理解,那就说明他要比他们高一个层次。他不必解释自己的高明&mdash;&mdash;这就够了。&ldquo;高明就是高明。&rdquo;&mdash;&mdash;他自动把那些要求解释的人否定了。他喜欢这本书。

他伸手去够另一片烤面包。看见桌边堆着他母亲给他留着的那厚厚一沓周日版报纸。他拿起报纸,感觉在这一刻,在秘密的精神上的崇高带来的信心中,他强壮得足以去面对报纸中的整个世界。他抽出影印页部分,停住了。他看到了一张图纸的复印件:霍华德&middot;洛克设计的恩瑞特公寓。

他不用看说明,也不用看草图一角潦草的签名。他知道其他人不会构想出那座房子,而且他也知道那种绘图的方法,平静而充满力量,铅笔画出的线条像是纸上的高压线,细细的,可以看,但不容触及。这座房子建在东河边一处宽敞的地方。看第一眼时,他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建筑,而是把它当作了一块正在升起的水晶石。同样适用严格的数学定律,以一种随意、不合实际的速度增长,直线和光滑的屋角,用刀砍出的空间,然而却结构一致,精细得就像是珠宝作品。难以置信的多种形状,每一个单独的单元都绝不相同,但是必然影响到下一个甚至全部。因此,它将来的住户不会有住在一个正方形鸟笼里的感觉,但是每一所房子对于其他的房子来说,都像一块水晶之于整块岩石。

吉丁看着草图。他早就知道霍华德&middot;洛克被选中了去建造恩瑞特公寓。他在报纸上看到有人提过洛克的名字,不过不是很多,加起来也只是&ldquo;因为某种原因,恩瑞特先生挑中了某位年轻的建筑师,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建筑师&rdquo;。从图下面的说明文字可以看出,整个工程马上就要开始了。吉丁把报纸放下,想到,噢,即便如此,又有什么了不起?报纸掉落在黑红色的书旁。他看了看书和报纸。他模糊地感觉到好像洛伊丝&middot;库克是他对付霍华德&middot;洛克最好的防护。

&ldquo;那是什么,彼得?&rdquo;身后传来他母亲询问的声音。

他把报纸从肩膀上方递给母亲。很快,报纸掉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上。

&ldquo;哦,&rdquo;吉丁太太耸了耸肩,&ldquo;喔&hellip;&hellip;&rdquo;

她就站在他身旁,她那整洁的丝质连衣裙把她裹得太紧了,里面硬硬的紧身内衣看起来很明显,领口处一枚小小的胸针闪闪发亮,太小了,好像故意显出那是真正的钻石做的。她就像他们刚搬进去的那套新公寓,昂贵得有些显眼。公寓的装修是吉丁为自己做的第一次专业工作。家具全是最新的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风格。样式守旧,但是很有气派。客厅里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旧画像,上面的人看起来像是个著名的祖先,虽然实际并非如此。

&ldquo;彼得,我的宝贝儿子,星期天早上我确实不喜欢催你,但是不用梳洗打扮了吗?我得走了,我不喜欢你忘记时间,也不喜欢你迟到,托黑先生让你去他家,太好了!&rdquo;

&ldquo;是的,妈妈。&rdquo;

&ldquo;还有其他的著名客人吗?&rdquo;

&ldquo;没有,没有客人。但是还有一个人会在那儿,没什么名气。&rdquo;母亲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他补充说,&ldquo;凯蒂会在那儿。&rdquo;

这个名字对她好像没有任何影响。一种奇怪的安心笼罩住了她,像一层脂肪,这个特殊的问题也不会再刺伤她了。

&ldquo;就是在家里喝点茶。&rdquo;他强调,&ldquo;他就是那么说的。&rdquo;

&ldquo;他真是太好了。我敢肯定托黑先生是个聪明人。&rdquo;

&ldquo;是的,妈妈。&rdquo;

他不耐烦地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

这是吉丁第一次来到这家著名的酒店式公寓,凯瑟琳和她舅舅刚刚搬进来。他没太注意这个公寓,只记得那里简单、干净、整齐和质朴,里面有好多书,画不多,但却是珍品。或许没人会记得埃斯沃斯&middot;托黑是谁,但却会对这间公寓的主人记忆深刻。在这个周日的下午,托黑穿着灰黑色的西服,如制服一般合体,还有一双红边漆皮黑拖鞋。拖鞋嘲笑着西服的庄重优雅,同时又像是一个大胆的创意,使优雅变得更加完备。他坐在一把宽宽的矮椅子上,脸上有着谨慎的亲切,过于谨慎,让吉丁和凯瑟琳有时会感觉它们像是无关紧要的肥皂泡。

吉丁不喜欢凯瑟琳那样坐在椅子边,弓着腰,腿别扭地绞在一起。他希望她不要再穿那已经穿了三年的衣服过秋,但她还是穿了。她一直在盯着地毯中间的某一点。她很少看吉丁。她从来不看舅舅。吉丁看不出她有一丝以前一谈起托黑就有的神采飞扬的崇敬之情。他希望托黑在场的时候,能看到她脸上有那样的崇拜。可是,凯瑟琳显得很沉重,面色苍白,很累的样子。

托黑的男仆端着茶盘进来了。

&ldquo;你来倒,好吗,亲爱的?&rdquo;托黑对凯瑟琳说,&ldquo;啊,本来下午没有喝茶的习惯,英国皇室衰败的时候,历史学家发现英国皇室对文明有两项贡献&mdash;&mdash;喝茶的礼节和侦探小说。凯瑟琳,亲爱的,你不必那样握着壶把儿,好像那是个砍肉的斧子,好吧?但是别介意,那样很美,我和彼得,我们真的很爱你,如果你像个公爵夫人那样优雅,我们就不会爱你了&mdash;&mdash;现在谁还想要个公爵夫人?&rdquo;

凯瑟琳倒了茶,有一点儿洒在了玻璃桌上,她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

&ldquo;我真的想见到你们俩在一起一次。&rdquo;托黑说,手里拿着精巧的茶杯,稳稳地端着,若无其事地,&ldquo;我太傻了,是吧?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有时是挺愚蠢,挺敏感,我们都这样。凯瑟琳,对你的选择我表示祝贺。我要向你道歉,我从没怀疑过你有这么好的品位。你和彼得很般配。你会为他付出很多的。你会为他做大麦茶,熨烫他的手帕,还要为他生孩子,当然了,孩子还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出麻疹,那可真是让人头疼啊。&rdquo;

&ldquo;但是,毕竟,你&hellip;&hellip;你还是很赞成的吧?&rdquo;吉丁焦急地问。

&ldquo;赞成?赞成什么,吉丁?&rdquo;

&ldquo;当然是我们的婚姻。&rdquo;

&ldquo;真是个多余的问题,彼得!我当然赞成。但是你们还年轻啊!这就是年轻人的方式&mdash;&mdash;无风起浪。你这么一问,好像这整件事情重要得只能不赞成了。&rdquo;

&ldquo;我和凯蒂是七年前相遇的。&rdquo;吉丁辩解道。

&ldquo;当然是一见钟情了?&rdquo;

&ldquo;是的。&rdquo;吉丁说,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ldquo;那肯定是个春天,&rdquo;托黑说,&ldquo;通常都是春天,在一个漆黑的电影院里,两个人将全世界都置之度外,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mdash;&mdash;但是握的时间太长,手也要出汗的吧?然而,相爱仍然是很美丽的。那是我听到的最美的故事&mdash;&mdash;也是最陈词滥调的。别转过脸去,凯瑟琳。我们从来不允许自己没有幽默感。&rdquo;

他亲切地笑了。笑意包围着他们两个人。托黑太亲切了,显得他们的爱情渺小而自私,因为只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能引起这么大的同情。托黑问道:&ldquo;顺便提一句,彼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我们还没有定下一个确切的日期,你知道,最近的事情,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现在凯蒂还有她自己的工作,而且&hellip;&hellip;顺便说一句,&rdquo;吉丁突然又说道,因为凯蒂工作的事情毫无理由地困扰着他,&ldquo;我们结婚以后,凯蒂就得放弃她的工作了。我不赞成她工作。&rdquo;

&ldquo;但是,当然,&rdquo;托黑说,&ldquo;如果凯瑟琳不喜欢,我也不赞成。&rdquo;

凯瑟琳在柯利福德收容所做日班陪护。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以前经常和她舅舅去那里,她的舅舅在那里上经济课,而她对那份工作很感兴趣。

&ldquo;但是我喜欢!&rdquo;她突然激动地说,&ldquo;彼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rdquo;她的声音有些刺耳,带着挑衅和不高兴,&ldquo;在我的生活里还从来没有这么喜欢做一件事情:帮助那些无助和痛苦的人。我每天早上去那里&mdash;&mdash;我不是必须得去,但是我想去&mdash;&mdash;而且当我急匆匆回家时,我都没有时间换衣服,但是没关系,谁会在意我是什么样子呢?而且&mdash;&mdash;&rdquo;声音不再那么刺耳了,她着急,所以说得很快,&ldquo;埃斯沃斯舅舅,你想象一下,小比利&middot;汉森嗓子疼&mdash;&mdash;你还记得比利吧?护士不在。我要用酒精把他的喉咙擦净,好可怜啊!他的喉咙里有最恶心的白色黏液!&rdquo;

她的声音似乎在发光,似乎在说着一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她看了看舅舅。吉丁第一次看见了他一直希望看到的表情。她继续说着她的工作、孩子和工作的地方。托黑很严肃地听着。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眼睛里认真的表情改变了他,他嘲讽的愉快消失了,他忘了自己的建议。他一直很严肃,真的很严肃。当他注意到凯瑟琳的盘子空了的时候,他用一种简单的姿势递给她一盘三明治,并且莫名其妙地让这姿势显得亲切而尊重。

吉丁不耐烦地等着。这时凯瑟琳停了一会儿。他想转变话题。他扫了一眼房间,看见了周日版报纸。有一个问题,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想问。他小心地问道:&ldquo;埃斯沃斯&hellip;&hellip;你认为洛克这个人怎么样?&rdquo;

&ldquo;洛克?洛克?&rdquo;托黑问,&ldquo;谁是洛克?&rdquo;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非常天真,非常轻率,末尾带着一个听得见的模糊而鄙视的问号。这让吉丁明白,托黑很熟悉这个名字。如果一个人完全不知道一件事情,他不会那么强调他的无知。吉丁说:&ldquo;霍华德&middot;洛克。你知道,是一个建筑师。他在做恩瑞特公寓的工程。&rdquo;

&ldquo;哦?哦,是的,最后总算是有人在做了,是他?&rdquo;

&ldquo;今天的《时事报》上有一幅那所房子的图片。&rdquo;

&ldquo;是吗?我还真看了一眼《时事报》。&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你认为那座建筑怎么样?&rdquo;

&ldquo;如果它很重要,我会记得的。&rdquo;

&ldquo;当然!&rdquo;吉丁说得有些激动,好像他的呼吸要抓住每一个音节,&ldquo;那简直是太可怕了,疯了!跟你看过的和想去看的任何东西都不同。&rdquo;

他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好像他在用一生去相信他得了先天性疾病,最后突然最权威的专家宣布他很健康。他想笑,随意地笑,傻傻地笑,毫无顾忌地笑。他要说话。

&ldquo;洛克是我的一个朋友。&rdquo;他高兴地说。

&ldquo;你的一个朋友?你认识他?&rdquo;

&ldquo;我当然认识他!哎呀,我们一起上学&mdash;&mdash;斯坦顿理工学院,你知道的&mdash;&mdash;哎呀,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都能告诉你他内裤的颜色,还有他是怎么洗澡的&mdash;&mdash;我看过的!&rdquo;

&ldquo;在斯坦顿的时候,他住在你家?&rdquo;托黑又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好像很小、很干脆,但是很确定,像是火柴划着时发出的噼啪声。

吉丁想,真是很奇怪。托黑问了这么多关于霍华德&middot;洛克的问题,但是所有的问题都毫无意义,与建筑无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那些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私人问题&mdash;&mdash;很奇怪,他会问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ldquo;他经常笑吗?&rdquo;

&ldquo;很少。&rdquo;

&ldquo;他看起来不高兴吗?&rdquo;

&ldquo;从来不。&rdquo;

&ldquo;他在斯坦顿有很多朋友吗?&rdquo;

&ldquo;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朋友。&rdquo;

&ldquo;男孩子们都不喜欢他吗?&rdquo;

&ldquo;没有人能喜欢他。&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他会使你感觉喜欢他是对他无礼。&rdquo;

&ldquo;他出去吗?喝酒吗?出去玩吗?&rdquo;

&ldquo;从来不去。&rdquo;

&ldquo;他喜欢钱吗?&rdquo;

&ldquo;不。&rdquo;

&ldquo;他喜欢别人崇拜他吗?&rdquo;

&ldquo;不。&rdquo;

&ldquo;他相信上帝吗?&rdquo;

&ldquo;不。&rdquo;

&ldquo;他很健谈吗?&rdquo;

&ldquo;很少说话。&rdquo;

&ldquo;如果别人与他讨论一些观点,他会听吗?&rdquo;

&ldquo;他会听的。如果他不听,会更好一些。&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不会觉得那么无礼&mdash;&mdash;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当一个人像那样倾听的时候,你知道你的话对他没有什么意义。&rdquo;

&ldquo;他一直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吗?&rdquo;

&ldquo;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彼得,怎么?&rdquo;

&ldquo;没什么。我刚刚想到,多么奇怪,我以前从没问过自己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现在真的很奇怪,你不要再问了。他是个建筑迷。对他来说丢弃所有人性的观点简直该死的太重要了。他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hellip;&hellip;埃斯沃斯,现在有个没有幽默感的人。如果他不想成为建筑师,你是不会问他要做什么的。&rdquo;

&ldquo;不,&rdquo;托黑说,&ldquo;如果他不能成为建筑师,你要问问他要做什么。&rdquo;

&ldquo;他会从尸体上跨过去,所有那些尸体,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但是他会成为一位建筑师的。&rdquo;

托黑在他的膝盖上把餐巾叠成小小的正方形。他叠得很仔细,一次一个方向,他的指甲沿着餐巾边刮过,每个边都有了直直的折痕。

&ldquo;彼得,你还记得我们的年轻建筑师组织吗?&rdquo;他问道,&ldquo;过一段时间我会安排第一次的会面。我和很多未来的成员说了。他们说了你很多好话,他们已经把你看做他们未来的主席了。&rdquo;

他们高兴地又谈了半个小时。吉丁起身要走时,托黑大声说:&ldquo;噢,是的,我确实和洛伊丝&middot;库克说起了你。她很快会联系你。&rdquo;

&ldquo;埃斯沃斯,太感谢你了。顺便说一句,我正在读《云和幕》。&rdquo;

&ldquo;怎么?&rdquo;

&ldquo;哦,那本书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它&hellip;&hellip;它让你对以前考虑过的事情有了不同的认识。&rdquo;

&ldquo;是的。&rdquo;托黑说,&ldquo;难道不是吗?&rdquo;

他站在窗旁,向窗外看,看着这个冷静、明亮的午后里最后一抹阳光。然后他转过身,说:&ldquo;今天天气不错啊,也许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好天气了。彼得,你为什么不带凯瑟琳出去散散步呢?&rdquo;

&ldquo;哦,我想去。&rdquo;凯瑟琳着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