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吉丁(1 / 2)

源泉 安·兰德 22459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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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2>

霍华德&middot;洛克放声大笑。

他全身赤裸地站在高崖边上,临渊俯视脚下极深处静卧着的湖。花岗岩冷冰冰的崩裂声越过岑寂的湖面直入云霄。水面仿佛静止不动,岩石却在飞逝而过。在彼此撞击的瞬间,岩石静止了,这一刹那,水流也仿佛定格,比流动时更为摄人心魄。阳光下,沐浴在水中的岩石湿漉漉地发着耀眼的白光。

悬崖下的湖面仿佛只是一个纤细的钢圈,把岩石切割成两半。山岩在湖水深处绵延不断,在湖面上却有峻拔之势,两峰峭立,直冲云霄。于是,世界宛如虚空中悬浮的小岛,无所傍依,仅仅把锚固定在这个临崖兀立的男人脚上。

他倚天而立,身材修长,全身肌肉强健有力,面部棱角分明。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双手垂在两侧,掌心向外,神情肃穆。他能感觉到自己肩胛的紧绷、颈项的曲线以及臂部血液的流动,还有从身后掠过脊沟的风。风撩起他的头发,在天空的映衬下,那头发的颜色既非金黄也非纯红,恰似熟透了的橘皮色。

他嘲笑今天早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嘲笑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有些困难要去面对,还得有个行动计划。他明白自己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可他知道他不愿意去想,因为个中缘由他都清楚,因为这个局老早以前就已经设好了,因为&mdash;&mdash;他只是想笑。

他努力地去思考。但他忘了。此刻他正注视着前面那块花岗岩。

当意识到周围的泥土时,他收住视线,不笑了。他的面孔就像大自然的法则,不容置疑,无法改变,也不屑于任何哀求。这张脸上颧骨高凸,两眼深陷,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满不在乎的坚定。紧闭的嘴唇露出傲慢不恭的神气,这张嘴要么是一张刽子手的嘴,要么就是一张圣徒的嘴。

注目着花岗岩,他便想:可以将它切割开,然后砌成墙。打量着一棵树,他便想:可以将它分解,然后当椽子用。看到岩石上的锈斑,他便想:可以挖掘到丰富的铁矿,然后熔炼成钢梁,横陈于天地间。这些岩石是因我而存在的,他想,它们等待我去开凿,等待着甘油炸药和我的命令;等待着被人劈开,经受打磨;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力;等待着我的手赋予它们形体。

随即他又摇摇头,因为他想起了早晨,还有那些等待他去做的事。他抬腿踱到崖边,扬起双臂,纵身往崖下一跳。

他以最短的路线游向湖对岸放置衣服的岩石,然后满怀惋惜地四顾周围。到斯坦顿的这三年,他经常光顾这里,以期获得仅有的放松&mdash;&mdash;来这儿或游泳,或休息,或思考,只为独处和保持活力,哪怕只有一个小时&mdash;&mdash;可他难得有空。在刚刚获得&ldquo;自由&rdquo;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里,因为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光顾。当天早晨,他已经被斯坦顿理工学院的建筑学院开除。

他匆匆穿好衣服:一条旧斜纹棉布长裤,一双凉鞋,一件纽扣差不多掉光了的短袖衬衫。他转身踏上狭窄的鹅卵石小径,穿过一片青草坡,上了公路。

他匆匆的步伐中透出特有的懒散。头顶骄阳,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前面不远处已经依稀可见斯坦顿。这个小镇沿着马萨诸塞州的海岸线延伸开去,仿佛是专门为了它的宝贝&mdash;&mdash;远远高踞于山丘上的这座宏伟的学院而存在。

进入斯坦顿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垃圾。草丛里一堆尚未燃尽的颓败的玫瑰,还淡淡地冒着薄烟。洋铁罐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大路穿越几处屋舍伸向一座教堂。这教堂是一座木瓦砌成的哥特式古迹,漆成了鸽蓝色。结实的木头扶壁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彩绘玻璃镶嵌在人造石砌成的厚重窗格上。教堂的大门朝着狭长的街道,与之紧挨着的是修剪整齐后派头十足的草坪。草坪后面是几座饱受奇形怪状之苦的木制建筑:扭曲的山墙、塔楼和天窗;凸出的回廊;挤压在巨大而倾斜的屋顶下,窗口飞舞着白色的窗帘。一个垃圾桶立在门的一侧,满桶的垃圾溢了出来。一只哈巴狗蹲坐在门阶的踏脚垫上,嘴角挂着口涎。廊柱之间的菱形窗格随风有节奏地啪嗒作响。

在霍华德&middot;洛克经过时,路人们都打量着他,甚至他走过之后还有人一直瞪着他,眼神中透着突如其来的愤恨。他们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他一出现便能在大多数人身上激起一种本能。霍华德&middot;洛克眼中却看不到任何人。对他来说,街道是空的,他甚至完全可以毫不在意地赤裸而过。

他从小镇的中心&mdash;&mdash;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穿过。草地旁镶嵌着玻璃的橱窗上,正展示着新的招贴画:欢迎到二二级建筑班来!祝你好运!

二二级建筑班!斯坦顿理工学院二二级的学生下午正在举行学位授予典礼。

洛克转身走进一条小巷,一长排房屋的尽头有一道绿草茵茵的峡谷,吉丁太太的家就在峡谷边的圆丘上。他寄宿在此已有三年。

此刻吉丁太太站在游廊上,游廊的护围上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两只金丝雀,她正给它们喂食。看到洛克进来,她那只胖乎乎的手悬在半空中,许久没有放下。她好奇地打量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竭力想说些得体的话表示同情,但却欲盖弥彰地将这种企图暴露了出来。他穿过游廊时并未注意到她,于是,她叫住了他:

&ldquo;洛克先生!&rdquo;

&ldquo;什么事?&rdquo;

&ldquo;洛克先生,关于&hellip;&hellip;今天早晨发生的事&hellip;&hellip;我深感遗憾&hellip;&hellip;&rdquo;她极力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ldquo;什么事?&rdquo;他问。

&ldquo;你被学院开除的事。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难过,只想让你明白我很同情你。&rdquo;

他站在那儿,眼睛对着她,可她心里清楚,他并没有&ldquo;看&rdquo;到她。是的,她想,完全没有看她。他总是直勾勾地注视别人,那双该死的眼睛从来不曾漏掉任何细节,但却总让人在他的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无意做答。

&ldquo;我是说,&rdquo;她继续说道,&ldquo;如果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吃了苦头,那肯定是他有过错。当然了,你得放弃建筑专业,是吗?可是,换个角度想想,年轻人总能靠自己得到体面的生活,做做职员呀,跑跑销售,或干点别的什么。&rdquo;

他掉头要走开。

&ldquo;噢,洛克先生!&rdquo;她叫道。

&ldquo;什么事?&rdquo;

&ldquo;你出去的时候,系主任打电话来找过你。&rdquo;

仅此一次,她期待他会流露出某种情感,这&ldquo;某种情感&rdquo;可能是要目睹他崩溃的意思。她不知道到底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能驱使她,让她想看着他垮掉。

&ldquo;电话是谁打来的?&rdquo;他问。

&ldquo;系主任。&rdquo;她不太肯定地重复了一遍,&ldquo;是系主任通过他的秘书转达的。&rdquo;她补充了一句,试图找回点勇气。

&ldquo;是吗?&rdquo;

&ldquo;她在电话里说,要你一回来就马上去见系主任。&rdquo;

&ldquo;那谢谢你了。&rdquo;

&ldquo;你猜他现在找你要干什么?&rdquo;

&ldquo;不知道。&rdquo;

他的回答是&ldquo;不知道&rdquo;,可她分明听见他说&ldquo;我才不在乎呢&rdquo;,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ldquo;顺便告诉你一声,彼得今天就要毕业了。&rdquo;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ldquo;是今天吗?噢,是今天。&rdquo;

&ldquo;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是我当牛做马、辛辛苦苦供儿子上完大学的日子。不是我在这儿诉苦,我可不是那种爱叫委屈的人。我家彼得确实是个出色的孩子。&rdquo;

她挺着胸脯站在那儿,浆洗过的硬挺的棉布衣裙紧紧地裹着她矮小而壮实的身躯,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脂肪挤到两臂和小腿上去。

&ldquo;当然了,&rdquo;她接着自己最喜爱的话题说,&ldquo;我可不是爱吹牛的人。当妈妈的,有的人是幸运的,有的就不行。各是各的命。打今儿起,你就瞧我家彼得的吧。我可不想让我的儿子打工累死。为了我儿子取得的任何小小的成功,我都得感谢上帝。话又说回来,如果这孩子不是这个国家最棒的建筑师,那他的妈妈倒要问问是为什么了!&rdquo;

他抬脚想走开。

&ldquo;看我,跟你唠叨这些干什么!&rdquo;她愉快地说,&ldquo;你得赶紧换衣服,系主任在等着你。&rdquo;

她目送他穿过屏风,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整洁的客厅里。在这座房子里,他总让她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种含糊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仿佛随时会看到他挥拳捣烂她的咖啡桌,打破她的中国陶瓷花瓶,甚至砸碎她那镶框的照片似的。他从未表现出如此的倾向,但她却一直期待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洛克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四壁的白色使房间显得格外开阔、明亮而耀眼。吉丁太太从不曾感到洛克在此生活过。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除了仅有的几样必需品之外,他未添置过一样东西:既没有照片,也没有棒球队获胜的锦旗。总之丝毫没有一点令人振奋的修饰过的痕迹。除了衣物和设计草图以外,他没有带来任何东西。衣服太少,设计方案又太多,他把设计方案高高地堆在角落,她时常会有种错觉,以为生活在那里的是他的画,而不是他本人。

洛克此时正走向自己的画作,它们是他首先要打包的。他站在那儿,注视着眼前宽幅的图纸,拿起其中的一幅草图,又拿起另一幅,然后放下,接着拿起另一幅。

他设计方案中的建筑物还从未在地球上露过脸。它们就像是那从未见过其他建筑的最早的人类所建造的房子。房屋的每一处构造都是出于必要,而不像是曾经有工匠蹲踞其上、苦思冥想,或受自己的意念支配,或根据书本的描绘而把门窗、梁柱等拼合起来。它们像是源自于地球的某种生命力,完整、得体而不容撼动。绘制过这些轻快线条的双手还不够成熟,但似乎没有一根线条是多余的,必要的平面没有一处缺陷。只有看着这些房屋,明白了设计者是花费了怎样的精力、运用了多么复杂的技巧和经过了多少紧张的思考时,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们在构造上的简约和质朴。没有任何一种普遍规律能够支配其中的任何具体细节。草图中的建筑物不属于古典风格&mdash;&mdash;既不是哥特式的,也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它们只属于霍华德&middot;洛克本人。

他停下来,看着其中的一幅素描。那是一幅从未令他满意过的作品,是作为课余练习而设计的。每当他发现某个特别的场所,驻足去思考什么样的建筑物才适合于此时,他便常常会有类似的创作。曾经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对着这些草图凝神沉思,唯恐有缺漏或把握不到位的地方。现在这么匆匆扫视一眼,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设计中的瑕疵。

他将草图愤然往桌上一甩,俯下身去,在自己整洁的素描上狠狠地画上一道一道的直线。他不时地停下来,站直了身子审视草图,指尖压在上面,仿佛是手指握住了上面的建筑。他十指修长,筋脉突起,指关节粗大。

这样过了有一个小时,他听见有人敲门。

&ldquo;进来!&rdquo;他大声喊道,手并没有停下来。

&ldquo;洛克先生!&rdquo;吉丁太太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瞪着他,&ldquo;你究竟在干什么呀?&rdquo;

他转身看着她,竭力回忆她是谁。

&ldquo;系主任怎么办?他可一直在等着你呢!&rdquo;她惋惜道。

&ldquo;噢,对了,我忘了。&rdquo;

&ldquo;怎么?你&hellip;&hellip;忘了?&rdquo;

&ldquo;是呀。&rdquo;他的语气中透着不解,反倒惊讶于她的大惊小怪了。

&ldquo;哎!我只能说你是活该!&rdquo;她激动地说,&ldquo;你真是咎由自取!毕业典礼四点半就要开始了,你想主任哪还有时间会见你?&rdquo;

&ldquo;我马上就去,吉丁太太。&rdquo;

促使她这么做的真正原因不单单是好奇。那是她的一块心病:她担心校委会撤销对洛克的处理决定。他走进大厅尽头的洗手间,她则站在一边看。他洗了手,把蓬松的直发整理得有了点样子,然后走出来,上了楼梯。这时她这才意识到他要离开。

&ldquo;洛克先生!你该不会就这样出去吧?&rdquo;她指指他的衣服,喘着气说。

&ldquo;怎么不行?&rdquo;

&ldquo;他可是你的系主任啊!&rdquo;

&ldquo;吉丁太太,他不再是我的系主任了。&rdquo;

她着实吃惊,他说得若无其事,好像他很高兴似的。

斯坦顿理工学院矗立在一个小山包上,那圆齿状花边雉堞的围墙像是给山下延伸的城市戴上了一顶王冠。学院如同中世纪的堡垒,拦腰嫁接了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叫它堡垒,可真是名副其实:结实的砖墙上有几道狭缝,其宽窄仅够安置岗哨,城墙后面可供守城的弓箭手作藏身之用,拐角的塔楼上可以往下泼洒滚烫的油&mdash;&mdash;从而攻击入侵的敌人&mdash;&mdash;假如这种紧急情况真的出现的话。大教堂高居其上,闪耀着丝带般的光辉,犹如一条脆弱的防线,要去面对它的两大敌人:阳光和空气。

系主任的办公室像一座小礼拜堂,一汪梦幻般的暮色透过一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暮色在圣徒们硬挺的服饰间流泻而入,他们的胳膊肘弯曲着。从未派上过用场的壁炉角上,两个栩栩如生的滴水嘴怪兽蹲踞在那里,一团红色的和一团紫色的光晕分别照在它们身上。一抹绿色的光影驻留在壁炉上方悬挂着的巴台农神庙的照片中央。

洛克走进办公室时,系主任的轮廓在雕琢得像告解室一般的办公桌后面隐约可见。主任是位肥胖的矮个子绅士,浑身晃动着的脂肪被他那不屈不挠的尊严给束缚住了。

&ldquo;啊,对,洛克。请坐。&rdquo;系主任微笑着招呼他。

洛克坐了下来。系主任十指交叉盘放胸前,做好准备要听洛克的辩解。但是洛克并没有任何的表示。系主任清了清嗓子,首先打破了沉默:&ldquo;我就没必要为今天早晨所发生的不幸表示遗憾了。因为我毫无疑问地认为,你很清楚,我一贯是真诚地为你的切身利益着想的。&rdquo;

&ldquo;完全没有必要。&rdquo;洛克回道。

系主任有点不相信地注视着他,但还是说了下去:&ldquo;不用说,在今天的校委会上,我并未投你的反对票。我弃权了。不过你可能很乐意知道,在会上你还有一小部分相当坚定的支持者。人虽不多,但是态度坚决。你的建筑工程学教授就像是一名代表你征战的圣战者,你的数学教授也是如此。可不幸的是,绝大多数人认为,投票将你开除是他们应尽的职责。设计批评家彼得金教授提出了抗议,甚至到了威胁我们的地步。他说,如果不开除你,他就辞职。你必须承认,你的做法令彼得金教授大为恼火。&rdquo;

&ldquo;的确是这样。&rdquo;

&ldquo;你看,那正是问题所在。我想谈谈你对建筑设计这门学科所持的态度。你从未给它应有的重视。然而,你的工程学却门门优秀。当然,没有人会否认结构工程学对于未来建筑学科的重要意义,可你干吗非要走极端?为什么你对专业中被称作艺术的和具有启发意义的一面视而不见,反而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技术和数学这类科目上呢?你原本是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而不是土木工程师。&rdquo;

&ldquo;您说这些不是多余吗?&rdquo;洛克反问道,&ldquo;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讨论我选科目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rdquo;

&ldquo;我是在尽力帮助你,洛克。对待这件事你得讲良心。在你被处分前,不能说没有得到过警告。&rdquo;

&ldquo;是的,我得到过警告。&rdquo;

系主任挪了挪坐椅。洛克让他感到不舒服。洛克的眼睛礼貌地凝视着他。系主任暗自思忖:他这样看着我并没什么不好,事实上他做得很对,这表现出了一种非常得体的专注;但唯一不妥的是他的眼里似乎没有我。

&ldquo;留给你的每一个问题、每一项你必须完成的设计任务,你都是怎么对待的?&rdquo;系主任接着说,&ldquo;每一项作业你都是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做的,我不能称之为风格。它与我们一贯试图传授给你们的每一条原则都格格不入,与所有既定的艺术先例和传统背道而驰。也许你认为你是所谓的现代主义者,但你甚至根本就算不上。那叫&hellip;&hellip;那完全是疯狂,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rdquo;

&ldquo;我不介意。&rdquo;

&ldquo;当交给你一项设计任务,让你对设计风格有所选择时,你便呈上一手狂野的绝活。坦率地说,你的老师们之所以让你门门都及格,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你的作品。可是,当布置给你一个历史风格方面的练习&mdash;&mdash;一座都铎式小教堂或一座法国歌剧院式的楼宇&mdash;&mdash;你交上来的习作却像将杂乱无章的箱子堆放在一起。你说它是习作,还是明显的反抗?&rdquo;

&ldquo;是反抗。&rdquo;

&ldquo;鉴于你以往在所有其他科目中的出色成绩,我们本想给你一次机会。可是当你交来这个作为意大利式别墅的设计来应付本学年结业考核的答卷时&hellip;&hellip;孩子,这真是太过分了!&rdquo;主任激动地一拳砸在面前的一张图纸上。

图纸上是一幅素描,一座玻璃和混凝土组合的建筑。在画纸的一角是作者锋利而棱角分明的签名:霍华德&middot;洛克。

&ldquo;经过这件事,你怎能期望我们让你及格?&rdquo;

&ldquo;对此我并不抱什么希望。&rdquo;

&ldquo;在这件事上,你让我们别无选择。现在你面对我们自然会觉得难过,但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决不那么想。&rdquo;洛克平静地说,&ldquo;我应该向你道歉。我这人一向不会等着麻烦找上门来,可我这次却犯了个错误。我本不应该等着你们把我撵走,我早就应该自己滚蛋。&rdquo;

&ldquo;哎呀,别灰心。这不是正确的态度。特别是考虑到我下面要对你说的话。&rdquo;

系主任微笑了一下,身体自信地前倾,很为这个良好的开头和接下来的好事而喜不自禁。

&ldquo;这才是我找你谈话的真正目的。我急于想让你尽早明白,我并不想使你失去信心。当我向校长提起你的事时,就我个人来说,真的是冒着惹他发脾气的危险去碰运气的。但是请你注意,他并未说明自己的立场或做什么承诺。但是&hellip;&hellip;现在就是这样一种状况:既然你认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如果你休学一年,好好反省反省&mdash;&mdash;我们称之为成长&mdash;&mdash;行吗?这样做,或许你还有重返校园的可能。请你注意,我并不能向你做任何承诺。严格地讲,这是非官方的,是异常罕见的,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和你以往出色的成绩,或许会有一个很好的机会。&rdquo;

洛克笑了笑。但那微笑不是高兴所致,也并非出自感激,那是一种单纯而又从容的笑。他是觉得有趣和好笑。

&ldquo;我想您没理解我的意思。&rdquo;洛克说,&ldquo;您凭什么猜测我想回来呢?&rdquo;

&ldquo;嗯?你说什么?&rdquo;

&ldquo;我是不会回来的。这里再也没有我想要学习的东西了。&rdquo;

&ldquo;我不明白你的意思。&rdquo;系主任口气生硬地说。

&ldquo;有什么好解释的,对您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rdquo;

&ldquo;请你解释一下。&rdquo;

&ldquo;好吧,如果您想听的话。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而不是建筑学家。我看不出设计文艺复兴风格的别墅有什么意义。既然我们永远不会去建造它们,为什么还要学习设计这样的东西?&rdquo;

&ldquo;我亲爱的孩子,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艺术风格并没有失去生命力。我们每天都在建造好多这种风格的房子。&rdquo;

&ldquo;现在是有这样的房子,而且将来也会有。但是修建这种房子的人不是我。&rdquo;

&ldquo;好了,好了,太孩子气了!&rdquo;

&ldquo;我到这里来是学习建筑的。当我拿到一个课外自修项目,对我来讲,它唯一的价值就在于,我可以学会像对待将来某个真实的工程项目一样地去对待它。我已经掌握了我在此所能学到的东西&mdash;&mdash;我是指您不认可的关于结构学的各门课程。再多画一年意大利明信片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rdquo;

一小时前,系主任原本希望这次面谈能够尽可能地平静。而现在他却宁愿洛克能够表现出激情,洛克在这种情况下如此平静自然,似乎有悖常理。

&ldquo;你是想告诉我,当你是,或者说如果你是一名建筑师的话,你会那样设计你的建筑?&rdquo;

&ldquo;是这样。&rdquo;

&ldquo;我亲爱的小伙子,谁能让你这样做?&rdquo;

&ldquo;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谁能阻止我这样做?&rdquo;

&ldquo;看,这样的话问题就严重了。很遗憾我没有早些和你做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hellip;&hellip;我知道,我知道,知道,别打断我,你看过一两幅现代主义建筑风格的作品,它们在你脑子里注入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是你有没有认识到,那整个的所谓现代派运动,只不过是一时的时髦爱好?你必须学会去理解它&mdash;&mdash;这一点已经被所有的权威所证实&mdash;&mdash;建筑学已经创造出了一切的美。在过去的每种建筑风格中都蕴藏着丰富的艺术宝藏。我们只能从大师身上选取我们想要学习的东西。我们是谁,我们有什么资格,竟然狂妄到要去改良他们的风格?我们只有满怀着虔诚和尊敬,努力去模仿他们的份儿。&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霍华德&middot;洛克问道。

不,系主任心里想,他还没有说过别的什么。那只是一句完全天真无知的话。他不会吓倒我的。

&ldquo;这是无须证明的。&rdquo;系主任回答说。

&ldquo;看看吧,&rdquo;洛克平静地指着窗户说,&ldquo;你能看得见校园外的小镇吗?你看得见有多少人从窗下走过吗?当然,我不必为此去考虑别人的想法。我确实不在乎他们或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对于建筑学的看法,或对于其他任何事情的看法。那么我干吗要考虑他们的祖先对此怎么看呢?&rdquo;

&ldquo;那是我们神圣的传统。&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不要这么天真了好不好?&rdquo;

&ldquo;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非要让我觉得这是一座伟大的建筑呢?&rdquo;他指着那张巴台农神庙的照片问道。

&ldquo;那是&mdash;&mdash;巴台农神庙。&rdquo;系主任说。

&ldquo;的确,它是巴台农神庙。&rdquo;

&ldquo;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傻问题上。&rdquo;

&ldquo;那好吧,&rdquo;洛克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长尺,走到那幅画跟前,&ldquo;能否允许我向您指出它的腐朽所在?&rdquo;

&ldquo;这可是巴台农神庙啊!&rdquo;

&ldquo;是的,该死的巴台农神庙!&rdquo;

直尺敲在画框里镶嵌着的玻璃上咣当作响。

洛克说:&ldquo;看看这些著名的圆柱上的著名雕槽吧。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当采用木柱时,是为了掩饰木材的榫接处。可这些不是,它们是大理石雕刻。这些陶立克柱式的三陇板是用什么做的?木头。就像人们在建造圆木小屋时必须做的那样,使用了木制的桁条。你们的希腊前辈采用了大理石,可他们用大理石创造出了木结构的赝品,只因为前人曾经这样做过。然后你们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又更胜一筹,他们用石膏仿制出了大理石赝品,仿制出了木制赝品。而此时我们又在用钢筋水泥仿制石膏赝品,仿制木制赝品,仿制大理石赝品。为什么?&rdquo;

系主任坐在那儿好奇地打量着他。有某种东西令他费解,不是洛克所讲的话,而是他说话时的态度。

&ldquo;要说原则吗?&rdquo;洛克又说,&ldquo;这就是我的原则:能用此材料来做时,决不用彼材料替代。绝没有任何两种材料是类似的。在地球上也绝不会有哪两块建筑场地是完全相像的。绝没有两座相同用途的建筑。建筑的目的、场地和建筑材料决定了它的外形。如果没有一个主题思想,任何建筑都谈不上合理和美,而这个主题思想规定了建筑的每一个细节。一座建筑就像人一样,是具有生命力的。建筑的骨气就在于它恪守自己的精确度,遵循一个单一的主题,并且为自己单一的用途服务。人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是借来的,同样,一座建筑的灵魂也不是随意用土块拼凑出来的。&rdquo;

&ldquo;可是建筑上特有的艺术表现形式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了。&rdquo;

&ldquo;表现&mdash;&mdash;表现什么?巴台农神庙和它木结构的前身并不服务于同一个目的。一个航空终点站的服务目的与巴台农神庙的用途是不一样的。每一种建筑形式都有自己的意义。每个人都创造着自己的意义,具有自己的形式,抱有自己的目标。为什么别人所做的事情那么重要?为什么仅仅因为它不是你自己的作品,它就变得神圣了呢?为什么任何人或每一个人都是对的,只要他不是你自己?为什么这些人的数量竟然取代了事实和真相?为什么真实的东西被迫成为算术问题,并且只是建筑的次要部分?为什么要歪曲所有的意义,却转而去附和他人的一切?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从未弄明白过。我倒是很想搞清楚。&rdquo;

&ldquo;看在上帝的份儿上,&rdquo;系主任说,&ldquo;坐下来。哎,这样好一点&hellip;&hellip;能不能请你将那把直尺放下来?好。谢谢。现在听我说。从未有人否认过现代技术对一名建筑师的重要性。我们必须使过去创造出的美适用于当今的不同需求。过去的声音就代表着民众的心声。建筑学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由哪一个人创造出来。正常的创造活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一个渐进的、不具有个性特征的集体进行创作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任何个人都与所有其他人合作,并使自己的标准服从于大多数人的标准。&rdquo;

&ldquo;可是您知道,我这么跟您说吧。假如我还要活六十年,在这六十年里,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要花在工作上。我挑选了我想要做的工作,如果从中找不到快乐,那无异于给自己判了六十年的刑罚,而且,只有当我以最可能适合于我的方式做我的工作时,我才能找到快乐。可是所谓&lsquo;最好&rsquo;只是个标准问题&mdash;&mdash;我也确定了自己的标准。我不要继承什么,也决不沿袭任何传统。或许我就是某种传统的开端呢。&rdquo;

&ldquo;你今年多大了?&rdquo;系主任问道。

&ldquo;二十二岁。&rdquo;洛克回答。

&ldquo;那可真是情有可原。&rdquo;系主任似乎感到放心了,&ldquo;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放弃所有这些念头的。&rdquo;他微笑着说,&ldquo;这些古老的标准沿袭了几千年,一直没有人能对此加以改变。你的现代主义是什么呢?那不过是一时的时尚,是一些好出风头的人哗众取宠罢了。你有没有认识到他们发迹的过程?你能举出一个已经取得卓越成就的人来吗?就拿亨利&middot;卡麦隆来说吧。一个了不起的人,一名二十年前的一流建筑师。今天他算老几?每年,他能得到一个需要改建的车库的设计任务就算幸运了。他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和酒鬼,他还&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们不谈亨利&middot;卡麦隆了,好吗?&rdquo;

&ldquo;噢?他是你的一位朋友吗?&rdquo;

&ldquo;不是。不过我看过他的建筑。&rdquo;

&ldquo;所以你觉得它们&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我说过我不想谈论亨利&middot;卡麦隆。&rdquo;

&ldquo;很好。你必须认识到,我一直默许给你很大的自由。可以这么说吧?我这个人很不习惯跟一个像你这样处世的学生进行讨论。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是非常愿意阻止的。这似乎是一个悲剧,一个像你这样具有突出天赋的年轻人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悲剧上演。&rdquo;

系主任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答应那位数学教授尽他所能来帮助这个孩子。仅仅因为那位教授指着洛克的设计方案说:&ldquo;这,是个天才。&rdquo;是个天才,他心里想,不如说是个罪犯。他退缩了,天才或罪犯,两种说法他都不赞成。

他想到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洛克过去的说法。洛克的父亲是俄亥俄州某地钢厂的搅炉工,很久以前就死了。这孩子的入学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直系亲戚的记载。每当问及此事,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ldquo;我觉得我没有任何亲人。或许有亲戚,但我不知道。&rdquo;他甚至惊讶于人们为什么会认为他对此事感兴趣。在大学校园里他从未结交或寻找任何朋友。他拒绝参加大学生联谊会。他靠勤工俭学读完中学,并且在这所建筑学院读完了三年。他从小就在建筑行业里当劳工。他抹过墙泥,搞过测量,还炼过钢,任何能找到的活他都干。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他一路打工到了东部,来到这座大城市。系主任以前就见过他,那是去年暑假,系主任在度假。洛克当时在波士顿的一个施工中的摩天大楼上做铆接。他长长的肢体在油腻腻的工装裤下显得十分放松,只有他的眼神是专注的,他的右臂不时向前挥舞一下,就在灼热的铆钉滑脱戽斗快要打到他脸上的一刹那,他总是熟练而轻松地在最后时刻捕捉到那飞舞的火球。

&ldquo;你看,洛克,你为了上大学拼命地打工,&rdquo;主任轻轻地说,&ldquo;本来你只有一年就可以毕业。有些重要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尤其像你这样的孩子,得考虑建筑师这一职业的现实。做一名建筑师本身并不能成为你的目的。一名建筑师只不过是整个庞大的社会集体的一部分。合作是通向我们现代世界的钥匙,尤其是通向建筑行业之门的钥匙。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来的客户?&rdquo;

&ldquo;当然。&rdquo;洛克回答。

&ldquo;客户,&rdquo;主任接着说,&ldquo;是的,客户。首先想想他们吧。客户是将要住进你修建的房屋里去的人。你的一切得体的艺术都要符合他们的愿望,这个还需要我多说吗?&rdquo;

&ldquo;我的理解是我必须立志于为我的客户建造我所能建造的最舒适、最合理、最漂亮的房子;可以说我必须卖给客户最好的东西,而且必须教会他们鉴赏,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我可以那样说,但我不会那样做。因为我无意于为了服务或帮助任何人而去建造房屋。我无意于为了拥有客户而建造房屋。我是为了建造房屋而拥有客户。&rdquo;

&ldquo;你打算怎样把你的想法强加给他们呢?&rdquo;

&ldquo;我并不想强迫别人或者被别人强迫。需要我的人自然会来找我。&rdquo;

至此,系主任才明白洛克的态度中那种令他不解的东西是什么。

&ldquo;你知道,你在说话时,假如能表现出你很在乎我是否同意你的看法的话,你的话听起来可能更具说服力。&rdquo;

&ldquo;您说得没错,可是我并不在乎您是否赞同我的看法。&rdquo;他说得天真而率直,他的话听起来一点不算无礼,就像是他初次认识到某一个事实,由于对此感到迷惑,便陈述了出来。

&ldquo;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也许可以理解。可你对人们是否同意你的观点也不在乎吗?&rdquo;

&ldquo;是这样的。&rdquo;

&ldquo;可是这&hellip;&hellip;这太荒谬了。&rdquo;

&ldquo;荒谬?可能吧。我说不准。&rdquo;

&ldquo;这次会谈很好。&rdquo;系主任突然高声说,声音大得出奇,&ldquo;这样我的良心就得到解脱了。我现在相信了,正像其他人在投票大会上所说的,建筑这个职业并不适合你。我已尽力帮助过你了。现在我同意校委会的意见。你是个不可救药的人,是个危险人物。&rdquo;

&ldquo;危及到谁呢?&rdquo;洛克问道。但是系主站起了身,示意会谈已经结束。

洛克走出这间屋子,慢步穿过狭长的大厅,下了楼,出门来到楼下的草坪上。像系主任这样的人他见多了,他从不理解他们。他只知道他与他们在行动上有着重大的差别。他早就不去费神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是,建筑物的主旨是什么,人们内心的主要创作动机是什么,对于这类问题的探索,他的思考却从未停止过。他知道自己行动的源泉,却无法找到他们行动的动力。他也不在乎这个。他从未学会去考虑别人。不过,有时他也会纳闷&mdash;&mdash;他们何以至此?想到系主任,他又觉得不可思议了。这个问题中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有一种原则是他必须发现的,他想。

但是,他停住了脚步。他看见落日余晖在消退前的片刻静静驻留在学院大楼砖墙上的那条灰色石灰石束带层上。他忘记了人们,忘记了系主任和他背后那条他原想去发现的看不见的原则。他只想到薄暮微明中,石头看上去有多么美妙;只想到如果换成他,他会怎么利用这块石头。

他想到了一张宽幅的图纸,他看见上面耸立着灰色的石灰石高墙,墙上装有长长的带状玻璃,可以让太阳的光辉照进教室。在图纸的一角,是锋利而棱角分明的署名&mdash;&mdash;霍华德&middot;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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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2>

&ldquo;&hellip;&hellip;朋友们,建筑是门伟大的艺术,它建立在宇宙两大原理的基础上,这两大原理就是美与实用。从广义上讲,它们只是永恒的三位一体&mdash;&mdash;真、善、美当中的一部分。真,用来对待我们的艺术传统;善,用来对待我们所服务的对象;美,是所有艺术家竞相崇拜的女神,她可以是一位可爱的女子或者是一座建筑。&hellip;&hellip;嗯,是这样的&hellip;&hellip;总之,我想对你们这些即将开始建筑生涯的人说,你们是一宗神圣的文化遗产的保管人&hellip;&hellip;是的&hellip;&hellip;所以,请勇往直前,直面人生,以永恒的三位一体武装自己&mdash;&mdash;以勇气和洞察力,以我们伟大的学院所秉承的原则武装自己。愿你们都能恪尽职守,既不要成为过去的奴隶,也不要成为为了一己私利而张扬所谓独创性的暴发户,那种态度只是无知的虚荣;愿你们前程似锦,在离开这个世界时能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足迹。&rdquo;

盖伊&middot;弗兰肯举起右手夸张地挥手致意,以戏剧性的动作结束了他的演说。不拘礼节,但又透着神气,是盖伊一贯的作风。宽敞的大厅在掌声和赞许声中充满了勃勃生机。

人山人海,成千上万张洋溢着汗水和热情的年轻面孔,庄重地仰视盖伊&middot;弗兰肯的讲坛,长达四十五分钟之久。在这张讲台上的盖伊&middot;弗兰肯作为斯坦顿理工学院毕业典礼的发言人,是专程从纽约临时赶来的;他来自赫赫有名的弗兰肯-海耶建筑师事务所,是美国建筑师行会的副主席,美国建筑业指导协会主席;是美国文学艺术学院成员,国家美术委员会成员,纽约工艺联合会秘书;是法兰西荣誉军团骑士,该勋章由英国政府、比利时政府、摩纳哥政府和暹罗(1)政府联合授予;还是斯坦顿理工学院最了不起的毕业生,曾设计过纽约市著名的弗林克国家银行大楼,大楼人行道上方二十五层楼的楼顶上,有一座哈得里安王陵的小型复制品,里面装有用玻璃和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优质灯泡制成的防风火炬。

盖伊&middot;弗兰肯步下讲坛,他对自己的时间和行动总能拿捏得很准确。他中等身材,不是特别肥胖,只是不幸有些发福的迹象。他知道,没人能猜出他的实际年龄,他已经五十一岁了。他脸上没有一道皱纹或一根线条,而是球与圆、拱形与椭圆的巧妙组合,明亮的双目闪着机智的光芒。他的着装体现出一位艺术家对于细节的刻意追求。当他走下台阶时,心中希望这是一所综合性大学。

他想,眼前的大厅就是一种杰出的建筑艺术样本,只是今天拥挤的人群,加之被忽略的通风问题,使它显得有点古板和沉闷。尽管如此,这座大厅还是有许多可引以为豪的地方:绿色的大理石墙裙,漆成金色的科林斯式铸铁圆柱,以及墙壁上镀金的水果花环,特别是那些菠萝,盖伊&middot;弗兰肯心想,它们很好地经受了岁月的考验。这是很感人的,盖伊&middot;弗兰肯想,是我在二十年前建造了这座附属建筑和这座大厅;而今,我又站在这里。

大厅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的身体挤在一起,一张张面孔紧挨着,乍一看,无法分得清哪张脸属于哪个身体。人群仿佛一块混杂了无数手臂、肩膀和胸腹的柔软的、颤动着的肉冻。攒动的人头中,有一个是属于彼得&middot;吉丁的,它苍白而漂亮,拥有黑色的头发。

他坐在前排,竭力使自己的眼睛不离开讲坛,因为他心里清楚,此刻,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而且稍后还会注视他。他并未回头,但这种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却从未离开过他。他黑色的双眸透出机警和睿智,嘴角向上弯起,唇线的轮廓完美无缺,恰似一弯新月。一抹微笑使他显得高尚、慷慨而又充满热情。他的头颅具有某种古典的完美,美在颅骨的形状,美在他凹陷得恰到好处的太阳穴上那一缕黑色的自然弯曲的鬈发。他高扬着头,那神气就像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美,但别人还不知道似的。他就是彼得&middot;吉丁,斯坦顿理工学院的学生明星,学生会主席,校田径队队长,最重要的大学生联谊会的成员,被推举出来的校园最受欢迎人物。

吉丁心想,这么多人在此看他毕业,他竭力估算着这座大厅的容量。这儿的每个人都清楚他的学业记录,而今没有哪个人能与他抗衡。噢,对了,他有过一个叫史林克的对手。史林克曾经和他有过一阵顽强的竞争,不过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将其打败。以前他拼命地苦学,因为他想打败史林克。今天他没有对手了&hellip;&hellip;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堕,进入嗓子眼,又到了胃里,那是一种冰冷而空洞的东西,下坠的过程始终伴随着这样的感觉:不是顾虑,而是某种提示或者疑问,问他是不是真有那么了不起,就像这个光荣的日子即将宣布的那样!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史林克,他看到了:史林克黄黄的脸上架着副镀金的眼镜。彼得亲热地凝望着他,心下顿感释然和放松,同时也充满了感激之情。很显然,在外表和能力上,史林克无法与他匹敌,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他永远都能打败史林克,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史林克;他不会让任何人取得他所不能取得的成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会有理由让他们瞩目的。他能感受得到周围人们的灼热呼吸和热切期待,就像在期待一针兴奋剂。活着真精彩,彼得&middot;吉丁心想。

他的头开始有点眩晕。这是一种愉快的感觉,这种感觉支撑着他,他精神恍惚,既无法抗拒,又记不清楚是怎样登上讲坛对着所有面孔的。他站在那里,修长、整洁而强壮,一副典型的运动员体型。他站着,任凭人们如潮的欢呼声汹涌而来。他在这股轰鸣中得知他已经从这所大学载誉毕业,美国建筑师行会向他颁发了一枚金质奖章,并且他还获得了由美国建筑业指导协会颁发的巴黎大奖&mdash;&mdash;一份巴黎艺术学院的四年奖学金。

后来,他与人们握手,一边用一卷羊皮纸文稿的边角刮着脸上的汗水,不断点头、微笑,在宽大的黑色学士服下面有些透不过气来,心里希望人们没有注意到他的妈妈&mdash;&mdash;她此时正用手臂抱着他,激动地抽噎着。校长握了握他的手,用无比洪亮的声音说:&ldquo;孩子,斯坦顿理工学院以你为荣!&rdquo;系主任握着他的手,一再说:&ldquo;&hellip;&hellip;你有一片灿烂的前程啊&hellip;&hellip;前途辉煌呀&hellip;&hellip;前程似锦呐&hellip;&hellip;&rdquo;彼得金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说:&ldquo;&hellip;&hellip;你将发现这是绝对完美的体验。譬如我吧,当我修建皮珀第邮局时,我就有过这种体验&hellip;&hellip;&rdquo;吉丁并未听完其余的话,因为皮珀第邮局的故事他已听过无数次了。那个故事人尽皆知:那是彼得金教授在为了忠于教职而放弃自己执业之前建造的唯一建筑。对于吉丁的毕业设计&mdash;&mdash;美术宫殿,人们说了很多。可这一刻,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是一个怎样的设计。

透过眼前所有的热情场面,吉丁想到了盖伊&middot;弗兰肯与他握手的情景,听到了盖伊&middot;弗兰肯温和而愉快的声音:&ldquo;&hellip;&hellip;正如我曾经告诉过你们的,它仍然为你开放着,我的孩子。当然,既然你获得了奖学金&hellip;&hellip;你就得作出抉择&hellip;&hellip;巴黎艺术学院的毕业证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hellip;&hellip;可是若你能到我们事务所工作,我会非常高兴&hellip;&hellip;&rdquo;

二二级建筑设计班的告别宴会漫长而又严肃。吉丁饶有兴趣地听着人们的讲话。当听到关于&ldquo;作为美国建筑业新希望的年轻人&rdquo;和&ldquo;未来敞开着金色的大门&rdquo;这些冗长的句子时,他知道,他就是那个新希望,他就是那个未来,而且听到这些句子从这么多名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是一种享受。他注视着那些用演说腔调发表讲话的头发花白的演讲者,心想,当他自己升到他们的职位时该会比他们年轻多少,他会达到他们这样的职位,甚至还会超过他们。

突然,他想起了霍华德&middot;洛克。他吃惊地发现,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名字便已经从他的记忆中闪现出来,带给他强烈而隐晦的快感。接着他想起来:今天早晨霍华德&middot;洛克被学院开除了。他默默责怪着自己;他决定努力为此感到遗憾。可是每当他想到开除的事,喜悦之情总是油然而生。这件事无可争辩地证明他确实很傻,竟然将洛克想象成一个有威胁的对手。曾几何时,他对洛克的顾虑胜过对史林克的顾虑,尽管洛克小他两岁,而且还低他一级。如果他对于各自的天赋曾经抱有任何怀疑的话,那么今天,这个问题不都已经解决了吗?可是,他记得,洛克一直待他不薄,每当他遇到困难时,洛克总是拔刀相助&hellip;&hellip;其实并不是真的难住了,只不过是没工夫想出来而已,并且只是一个计划或者别的什么。天呐!霍华德是如何解决一个计划的?分明是一团乱麻似的问题,可是一到他手里,便迎刃而解了&hellip;&hellip;得了,即便他能解决,那又怎样?那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现在他完蛋了。想到这里,彼得&middot;吉丁才终于从霍华德的事中体验到一阵令自己满意的痛苦和同情。

被请上台去发言时,吉丁充满自信地站了起来。他可不能表现出任何畏惧。关于建筑他没什么可说的,但还是说了。他把头昂得高高的,作为同辈中的一分子,同时为了不致冒犯在场的名流们,他流露出些许的怯态。他记得自己说:&ldquo;建筑是一门伟大的艺术&hellip;&hellip;放眼未来,心中怀着对过去的崇敬&hellip;&hellip;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建筑是所有手艺中最为重要的一种&hellip;&hellip;而且,正如刚才那位令大家感到鼓舞的人所说,有三个永恒的存在,那就是真、善、美&hellip;&hellip;&rdquo;

随后,在大厅外的过道里,一片乱哄哄的告别声中,一个男生用胳膊搂着吉丁的脖子小声说:&ldquo;赶快回家,什么也不要吃,彼得,今晚我们去波士顿好好开心一下,只有我们几个,一小时后我开车去接你。&rdquo;泰德&middot;史林克怂恿着他:&ldquo;彼得,你一定要来,没有你多没意思。顺便还要祝贺你取得的一切成功。我这个人不记仇。我希望最棒的人取得成功。&rdquo;吉丁也搂了一下史林克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洋溢着一种感人的热情,仿佛史林克是最可爱的朋友。他看谁都用的是那种热情洋溢的眼神。他说:&ldquo;谢谢你,泰德,好家伙。获得美国建筑师行会颁发的奖章真让我感觉糟透了。我认为获奖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可你总也搞不清那些老古董们是怎么了。&rdquo;而此时,吉丁正在温柔的夜色里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如何摆脱妈妈出去开心一晚。

他想,妈妈为他付出了很多。正如她平素强调的那样,她是一位淑女而且受过正规的高中教育,然而却拼命地工作,把寄膳者招租到家里来&mdash;&mdash;对她的家庭来说,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吉丁的父亲在斯坦顿开过一间文具店。行情的改变结束了小店的生意,十二年前,疝气病又要了老彼得&middot;吉丁的命。丈夫死后留给路易莎这幢房子,它位于一条体面的大街尽头,加上从精心维持的一份保险中得来的一笔年金&mdash;&mdash;她设法经营着这一切,照料着她的儿子。这笔年金虽然数目不大,不过,靠着寄膳者们交来的租金作贴补,再加上她那坚忍不拔的决心和意志,吉丁太太还是挺过来了。在夏季,儿子也会帮帮她,在饭馆做做店员,或者为草帽广告当模特儿。吉丁太太早就认定她儿子将来会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她紧紧抱定这一希望,像蚂蟥般柔软而又不屈不挠&hellip;&hellip;说起来真好笑,吉丁还记得,曾经一度,他想成为画家,而恰恰是妈妈为他选了一个更好的领域来施展他的绘画才能。她说过,&ldquo;建筑是一种体面的职业,而且,你将来在这个行业中所遇到的人也是最优秀的。&rdquo;是她在不知不觉中推动他走上了现在的职业道路。想来真是有趣,吉丁已有多年没有想起那个儿时的抱负了。可笑的是,此刻想起这个理想,却让他感觉到了伤痛。那么好吧,这就是该想起它的夜晚&mdash;&mdash;也是该永远忘却它的夜晚。

他认为建筑师总能创造出辉煌的成就。而一旦成功&mdash;&mdash;有人失败过吗&mdash;&mdash;突然间,他想到了亨利&middot;卡麦隆。二十年前的摩天大楼建筑师,现在则是一个把办公室搬到湖滨的老酒鬼。吉丁不禁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一路走着,不晓得人们是不是在看他。他留神看那些透着灯光的长方形窗户。每当一扇窗的帘子随风飘起,有人将头探出窗外时,他就试图猜测那个脑袋是不是探出来看他走过,即便现在不是看他,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这样做的。

吉丁走近他家的房子时,霍华德&middot;洛克正在游廊上坐着,双肘撑地靠向身后的台阶,伸着两条长腿。夕阳的余晖从廊柱上方洒落下来,犹如在房子与街角的路灯光亮之间拉起了一道帘幕。

春天的夜晚,悬在半空中的路灯灯泡看着有点怪怪的。在它的映衬下,街道显得更加黑暗,也更加柔和。它兀自悬在空中,像夜幕上开着的一道裂缝,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只露出长出茂密叶片的低垂着的树枝,静静地守候在光亮的缺口边上。这个小小暗示的意义重大,仿佛黑夜所包容的只有一大片浓密的树叶。灯光滤去了叶子的颜色,从而让人相信白天它们会比任何绿叶更鲜艳;灯光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却给人一种新的感官。它既非嗅觉,也非触觉,然而却又同时具备这两种感觉&mdash;&mdash;那是春天带给人的心旷神怡。

吉丁认出了游廊的阴影里显得十分荒谬的橘红色头发,他停住了脚步。这就是他今晚想见的人。他很高兴看到洛克单独一个人,但也有点担心。

&ldquo;彼得,祝贺你啊!&rdquo;洛克说。

&ldquo;噢&hellip;&hellip;噢,谢谢&hellip;&hellip;&rdquo;吉丁惊奇地发现洛克的祝贺比今天听到的任何溢美之词都更令他开心。

能得到洛克的认可,他感到很开心,但又有些难为情,为此他暗自在心里骂自己犯傻。&ldquo;我是说&hellip;&hellip;你知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他突然又问洛克,&ldquo;我妈妈告诉过你了吗?&rdquo;

&ldquo;她跟我讲过了。&rdquo;

&ldquo;她真不该告诉你的。&rdquo;

&ldquo;为什么不应该呢?&rdquo;

&ldquo;你看,洛克,你的事我感到非常的难过。&rdquo;

洛克把头向后一仰,抬头看着他。

&ldquo;忘掉它吧。&rdquo;洛克说。

&ldquo;我&hellip;&hellip;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洛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可以坐下来吗?&rdquo;

&ldquo;是什么事呢?&rdquo;

吉丁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在洛克面前没什么戏可演。况且,他现在也不想演戏。他听见一片树叶飒飒飘落的声响。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质感透明的春的声音。

他知道,此刻他对洛克怀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那是一种夹杂着痛惜、惊异和无奈的情感。

&ldquo;在你已经&hellip;&hellip;我还在为我自己的事来烦你,你会觉得我这人太讨厌了吧?&rdquo;吉丁轻轻地说,十分真诚。

&ldquo;我都说过了,忘了它吧。你有什么事?&rdquo;

&ldquo;你知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很狂妄,可是我心里清楚,对于建筑,你懂得不少。我是说那些白痴们永远不懂的东西。而且我还知道你非常热爱建筑,可是他们却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rdquo;吉丁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

&ldquo;怎么了?&rdquo;

&ldquo;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该来找你。可是,霍华德,以前我从没告诉过你,可是你看,一有事我宁可听听你的看法,而不是系主任的。尽管我很可能会遵照他的意见去做,但你的观点对于我来说更有意义,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个。&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