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小说 第七章 强尼·道斯(2 / 2)

理想 安·兰德 5646 字 2024-02-18

“我现在清楚了——今晚。我以为我清楚——一个小时以前……噢,你为什么不请求我给你些什么呢?”

“你觉得我应该请求你给我什么?”

“你为什么不请我在电影界给你找个工作呢?”

“我唯一需要你给我的东西,你已经给我了。”

她站起身来,愤怒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双手抱胸,用胳膊肘撞着油漆一条条剥落的墙壁。她停在他面前,双唇冷酷而无情。

“你这个傻瓜!”她嘶声说道,“你这个该死的傻瓜!”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活着是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没必要再活下去。我已经见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什么?”

“你。”

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乞求。她轻声说道:

“强尼,我和你,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开口回答。每一个词仿佛都反射在他的眼中,而他的眼睛就像一首歌。

“你有没有去过教堂?在那里,人们跪倒在地,无声地忏悔着,他们的灵魂不断上升,抵达一个可以令他们净化、清澈、完美的高度。他们的精神,是一切事物的结局和原因。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这一幕只在教堂里存在?为什么人们不能这样生活?既然他们知道这样一个高度,为什么不让自己的生活努力去抵达?那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你和我。如果可以梦想,我们就一定要让梦想成真。如果不能成真——梦想又有什么价值呢?”

“噢,强尼,强尼,生活又有什么价值呢?”

“毫无价值。不过,是谁让它变成了这样?”

“是那些没有梦想的人。”

“不,是那些只会梦想的人。”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说:

“坐下吧,没剩下几个小时了。发生的一切——或者即将发生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顺从地坐下了。他们坐得很远,中间隔着一张坏掉的桌子、一个肥皂盒,还有一根插在瓶子里的蜡烛。蜡烛的光束透过斑驳的油漆,在黑暗的墙壁上跃动着。他们滔滔不绝地聊着,仿佛世界在半小时之前刚刚诞生。他们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彼此。他们的视线交缠,仿佛一个久久的拥抱。他们滔滔不绝地聊着,那个女人见过生命中的一切,那个男孩什么都没见过,可他们却相互理解。

“强尼,”她突然温柔地问道,“你说没剩下几个小时了。为什么?”

他没有看她。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没什么,现在没什么了。”

落满灰尘的天窗外面,天空已经明亮了起来,先是露出柔和的碧蓝,然后又奋力地变成了墨蓝色。这时,强尼·道斯突然问道:

“你真的杀了他?”

“我们还是不要提这个了吧。”

“我认识格兰顿·塞尔斯。我在圣芭芭拉的高尔夫俱乐部当过他的球童。他不太好相处。”

“他很不快乐,强尼。”

“有人在旁边吗?”

“在哪儿?”

“你杀他的时候。”

“我们一定要讨论这个吗?”

“我必须得知道。有人看到你杀他吗?”

“没有,没人看到我杀他。”

他站了起来,看着她一侧肩膀上搭着的金色头发,开口说道:

“很晚了。你肯定累了。”

“没错,强尼,特别累。”

“睡吧。就在这儿睡,睡我的床。我爬到屋顶上去睡。”

“屋顶上?”

“对,怎么了?天热的时候我经常去那儿睡。”

“可现在很冷。”

“没关系,我习惯了。睡一会儿吧,什么都别想。别担心,我有办法救你。”

“你有办法救我?”

“对,让你不再招惹谋杀这个麻烦。不过现在别讨论了,明天再说。睡吧。”

“好,强尼。”

他把桌子推到天窗底下,爬上去推开窗格,抓住窗框,然后用年轻而强壮的双臂将自己拉了上去。他跪在天窗旁边,低声说道:

“现在什么都别想。睡吧,晚安。”

“晚安,强尼。”她轻声说道,好奇地望着他。

他温柔地关上了窗格。

他坐在屋顶上,蜷着身子,两手紧紧地抓着膝盖,良久未动。

在片片屋顶形成的海洋尽头,一道铁锈色的烟正袅袅升起,越过那道烟,一抹柔和的粉红突然撕破明亮的蓝天,笼罩在城市上空,光芒四射,遥不可及。他的身边,他的脚下,被煤烟熏得满身条纹的黑房子沉睡着。只有几扇窗子在闪耀,像露珠一样散步在城市之中,在即将到来的晨光里泛着粉红。天上没有太阳。头顶的蓝色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亮,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背后射出一束束光线,朦胧、苍白、无色的光线,就好像给大楼镶上了光环。强尼·道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黎明升起在城市上空。

当车轮在下方发出刺耳的响声,当电车隆隆地驶过轨道,当窗户里开始摇曳着灯光,他低下头,小心地看了看黑暗的阁楼。白色的枕头上躺着他苍白而珍贵的宝贝,被那黑暗守护着。然后他打开天窗,滑了进去。

凯伊·贡达睡着了。

她的大衣扔在脚上,黑色绸缎衬衫底下的肩膀紧紧地在枕边缩着,一头金发垂在床沿。

他碰了碰她的肩膀,温柔地叫道:“贡达小姐!”

她睁开眼睛,在枕头上往后滚了一下。她柔软的双唇慵懒地张开,因为睡眠而有些肿胀。她像孩子一样温顺地说:

“早上好。”

“早上好,贡达小姐。很抱歉吵醒你。不过你得起床了。”

她坐起身来,缓缓地把头发拢到脑后,几根不听话的缠在了她的手指上。她眨了眨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我得起床了?”

“对,我们得抓紧时间。”

“你在想什么,强尼?”

“我有个计划,一个救你的计划。不,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得信任我。”

“我信任你,强尼。”

“你能完全按照我说的做吗?”

“能,强尼。”

“你开车了吗?”

“开了,就停在街角。”

“现在,去把你的车开走,开到哪儿都行。一直往前开,开到城外,开到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开上一整天。到了晚上,你就可以回来了。回你自己的家。到时候一切就都过去了,你就安全了。”

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会照我说的做吗?”

“会的,强尼。”

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前停了片刻。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说道:

“片刻或是生生世世——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见到你,知道你存在,知道你可以存在,就足够了……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我感谢你。”

她缓缓地答道:

“只要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可以存在。”

她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仍然站在那里。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来写一封信。接着他封好信封,把它支在那个瓶子上。

随后他打开门,侧耳倾听。他听到马利根夫人拖着脚步爬上楼梯,她手里的垃圾桶在楼梯上叮当作响。他听到她在厨房里抱怨,厨房的门没有关。

他的门也没有关。马利根夫人会听见的。他希望她听见……

凯伊·贡达以七十迈的速度沿着平坦的乡村公路向前开去。她的双手扶着方向盘,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闪闪发光的敞篷跑车从蔷薇花篱、苜蓿田和一座座农舍旁边疾驰而过。困惑的眼睛跟随着它,被太阳晒黑的头缓缓地摇着。她紧皱着眉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飞逝的公路。她的眼中是最后一个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她往城里开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晚了。街角亮起了几盏灯,与天上那红色的余晖争斗着。报童晃着手里的报纸,喊着“号外!号外!”。她没有注意。

她全速把车开到门前的柱廊,然后猛地踩下刹车。刹车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她飞快地跑上台阶,鞋跟敲打着白色的大理石。昏暗而宽敞的大厅里,一个紧张的身影正在气势汹汹地踱来踱去。她一进去,那身影便立刻停下了。是米克·瓦茨。

米克·瓦茨没有喝酒。他的衬衫领子扯开了,头发凌乱,两眼充血,拳头里恶狠狠地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是你干的,对吗?”他吼道,“所以你出现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就知道你会这时候回来!”

“给工作室打电话,米克,”她冷静地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告诉他们明天九点开拍。让服装师七点半到我办公室。注意裙子得熨好,口袋周围不能有褶皱。”

“好吧,你过得不错吧!你觉得挺好玩的对吗?可是我受够了!我要辞职!”

“你自己都知道你不会辞职的,米克。”

“真他妈混蛋!你也知道,是吧?我为什么要碰到你?我干吗要一直给你当牛做马,而且还要继续给你当牛做马呢?我干吗要一直迁就你的那些鬼主意呢?我干吗明知道你没有杀人,还要去散布你谋杀的谣言呢?就因为你要弄清一个什么事情吗?那么,你弄清了吗?”

“嗯。”

“好吧,希望你满意了!希望你对你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满意!”

他把一张报纸递到她眼前。

她缓缓地翻开报纸。头条标题写道:“塞尔斯谋杀案取得意外进展。”接下来是详细报道:

名为强尼·道斯的年轻男子今晨在位于南缅因大街的家中自杀身亡。女房东玛莎·马利根夫人听见枪声并发现尸体,其后通知了警方。现场发现一封写给警方的信,该男子在信中供认是他于五月三日晚上杀了格兰顿·塞尔斯,圣芭芭拉的百万富翁。原因是不久前塞尔斯令他丢掉了在一家高尔夫俱乐部的工作。他请求警方停止对这起案件的调查,因为他不希望将无辜者牵连其中。警方对这一供词感到困惑,参考这位已故百万富翁之姊弗雷德莉卡·塞尔斯小姐在接受警方询问时所做的陈述,只能将其解释为一个怪人的行径。

塞尔斯小姐的陈述如下: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男孩的名字,所以对他的供词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我弟弟的死跟‘谋杀’这个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以对于这个男孩的供词,我完全无法做出解释。五月三日晚上,与凯伊·贡达小姐共进晚餐之后,我弟弟格兰顿·塞尔斯自杀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现在我可以公开信的内容。如今已经没必要保守秘密了。事实上,我弟弟的企业已经败落,唯一可以挽救它的是一个强大的财团,当时,与对方的谈判正在进行当中。我弟弟在信中写道,他已经厌倦了生命,不想再继续挣扎了;而且他爱的唯一一个女人,可以鼓舞他活下去的那个女人,那天晚上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求婚。我意识到,我弟弟的自杀会令谈判终止,从而使他的公司陷入绝望的境地。因此,我决定暂时保守秘密,不对外公开他死亡的方式。那天晚上,我去拜访了贡达小姐,向她解释了当时的形势,并请求她不要透露真相,因为只有她能够猜到我弟弟是在什么情况下突然死亡的。她宽宏大量地同意了。今天早上,与那个财团的协议已经达成,所以如今我可以说出真相了。我必须多说一句,谣言传说是贡达小姐‘谋杀’了我弟弟,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同样,那个陌生男孩的自杀和供词也令我目瞪口呆。”

“怎么样?”

“你先回家好吗,米克?我特别累。”

“你是个杀人犯,凯伊·贡达!你杀了那个男孩儿!”

“不,米克,不是我自己杀的。”

“你怎么能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什么?”

凯伊·贡达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看着太阳落到棕色的群山后面,看着城市的光在曲折黑暗的公路上闪烁。

“那是我做过的最仁慈的事。”凯伊·贡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