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我相信他们知道这些会很高兴。而且,他们一定也很想知道影片的……开拍日期。”
“听着,”索泽先生顿了顿,说,“全都是扯淡!你现在暗示的这些全都是扯淡!因为她根本没有消失!”
“我没说她消失了。”
“好,那就别说!因为我们知道她在哪儿,只不过这跟你没关系,明白吗?”
“我没打算说这个。我只是想知道贡达小姐有没有和你们签新合同。”
“没错,她签了。当然。肯定签。她差不多算是签了。”
“所以就是还没签?”
“她本来计划今天签。我的意思是说,她打算今天来签合同。她早就同意了,我们都商量好了——这么跟你说吧,”索泽的脸上写着大大的绝望,就像电影里那些渴求同情的人,“我担心的就是这些都和那个合同有关。她可能又变卦了,准备彻底告别银幕。”
“她是不是在摆姿态呢,索泽先生?我们听说她拍完每部片子都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吗?要是你这两个月像我们一样跪在她屁股后面说尽甜言蜜语,你就开心了吧?‘我不干了,’她说,‘演这个有什么意义呢?这真的值得我去做吗?’天哪!我们一周给她一万五千美元,她却问值不值得做!”
“所以您觉得她这次是要彻底离开您了?而且您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不喜欢你们这些记者。”索泽先生一脸的鄙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们。我刚刚把我的麻烦事都告诉你了,都是轻易不会吐露的事情——结果你又回到了你那些扯淡的话上。”
“您是说您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啊我的老天爷!我知道她在哪儿。她有一个姨妈,年纪不小了,从欧洲过来,现在生病了。她要去一个农场上照看她,农场在沙漠里面,听明白了吗?”
“好的,”莫里森·皮肯斯说,然后站了起来,“我明白了。”
对莫里森·皮肯斯来说,见法罗电影的编剧克莱尔·皮默勒是不用提前通报的。他只需要推门走进去。克莱尔·皮默勒的办公室大门总是向媒体敞开。凯伊·贡达迄今为止所有影片的剧本都是她写的。
克莱尔·皮默勒坐在一张低矮的长沙发中央。她坐的地方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光源照亮,可是看起来却像是有一盏聚光灯似的。她的衣服修身、现代,好像玻璃家具、吊桥和飞机所具有的高雅。她就像是伟大的人类文明落幕之前的最后一抹绚丽,严谨、干净、智慧,除了考虑人生最为微妙深奥的问题之外别无杂念。坐在沙发上的只是克莱尔·皮默勒的身体,她的灵魂在墙上。墙上挂满了放大的插画照片,都是她之前编辑的杂志上的。这些照片上有相拥的少男少女,有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还有能让最苦的咖啡变甜的那老妇人祥和的脸庞。
“皮肯斯先生,”克莱尔·皮默勒说,“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光临,真是令我蓬荜生辉。我有一个好故事给您。我一直认为,公众从来都不理解作家小时候的一些小事,是怎么在心理上影响到她未来的职业生涯的。您知道的,其实是这些小事塑造了人的一生。比如说我吧,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只折翼的蝴蝶,它让我想到了——”
“凯伊·贡达?”莫里森·皮肯斯问道。
“噢,”克莱尔·皮默勒说,她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在一起。然后她又张开嘴,补充说:“所以您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
“好吧,当然了,皮默勒小姐,我今天来您这儿——您应该猜得到。”
“我还真没猜到,”克莱尔·皮默勒说,“我从来不认为这个世上只有凯伊·贡达值得关心。”
“我只是想问问您对关于贡达小姐的传言的看法。”
“我还没有形成什么看法。我的时间很宝贵。”
“您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
“不是五月三日吗?”
“是五月三日。”
“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行为有什么异常?”
“她什么时候行为不异常了?”
“您介意给我讲讲那天的事吗?”
“我当然介意啊。谁不介意呢?我那天下午开车去她家讨论她的下一个剧本。那个故事很不错!我连着讲了几个小时。她却坐在那儿就像是个木头人,一句话都不说,一声都不吭。她最缺乏的品质就是实干精神。她没有细腻的情感,完全没有!她的心中完全没有人与人之间那种伟大的兄弟情谊。完全——”
“她看起来是不是很担忧、很焦虑?”
“你在逗我吗,皮肯斯先生。在给贡达小姐算命之前,我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她不让往剧本里加一个小婴儿或者一条小狗。观众都很喜欢狗,你知道的,我们在内心其实都是兄弟姐妹——”
“她有没有提到当天晚上要去圣芭芭拉?”
“她什么也没有提到,她从来都是出其不意。我话说到一半,她就突然起身要走。她说她得赶紧换衣服,因为她要去圣芭芭拉吃晚饭,然后她补充说:‘我最讨厌做慈善了。’”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话有过什么意思吗?‘做慈善’——想想看吧!——和一个百万富翁吃饭!我立刻就忍不了了,简直是火冒三丈!我问她:‘贡达小姐,你真的觉得你比其他人都要出色吗?’你猜她怎么说?‘是啊,我倒希望我不用这么觉得。’”
“她有没有说别的什么?”
“没有。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负,所以懒的再跟她聊下去了。现在也是如此。冒犯了,皮肯斯先生。但是这个话题实在没什么意思。”
“您知道贡达小姐现在在哪儿吗?”
“完全不知道。”
“但是如果她遇到什么事的话……”
“我会叫他们请莎莉·斯惠妮来演她的角色。我一直都想给莎莉写剧本。她那么甜美。恕我无礼,皮肯斯先生,我很忙。”
比尔·麦克尼特的办公室肮脏不堪,闻起来就像是台球室,墙上贴着他导演、贡达主演的电影的海报。比尔·麦克尼特自诩是一个天才加硬汉,谁要是想见他的话,就得坐在烟头和痰盂中间。他靠在转椅里,脚跷在桌子上,抽着烟。他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他布满汗毛的强壮手臂。他挥动戴着金蛇戒指的肥胖大手,招呼莫里斯·皮肯斯进屋。
“有话快说。”他说。
“我,”莫里森·皮肯斯说,“没什么话要说。”
“我,”比尔·麦克尼特说,“也没什么话要说,所以你可以走了。”
“你看起来不忙啊。”莫里森·皮肯斯说着,舒舒服服地在一个画架上坐了下来。
“我可不闲。别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忙的是同一件事。”
“我猜你是在说凯伊·贡达小姐的事。”
“不用猜,你本来就知道。但是我帮不了你,因为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而且,我从来都不想给她当导演。我宁可导胡安·图德的戏。我宁可……”
“发生什么了吗,比尔?贡达小姐惹着你了?”
“听好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你就给我走,好吧?上周,我开车去她的海滨别墅,看到她在海上,骑着摩托艇穿梭在礁石之间。我觉得我再看下去的话就要被吓出心脏病了。后来她终于爬回到路上,浑身湿透了。‘你这样迟早得把小命丢掉。’我对她说。她直瞪着我,回答道:‘我不在乎。’接着,她又说:‘没有人在乎。’”
“她真的这么说的?”
“是的。‘听着,’我说,‘如果你摔断了脖子,我他妈才不在乎。但是你会在拍我下一部片子时得肺炎!’她用她那种挑衅的表情看着我说:‘可能没有下一部片子了。’然后她就径直走进了房子,她那个该死的仆人把我拦在了门外!”
“她真的说了这些?上周的时候?”
“千真万确。我当时应该反应过来的,就这样。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听着,我想问你——”
“别问我她现在在哪儿!因为我不知道!你还不明白吗?所有的那些大头儿都不知道,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而已!你觉得我为什么一周拿三千块钱工资却在这里消极怠工呢?如果我们知道她在哪儿的话,早就叫警察把她抓来了!”
“你可以猜一下。”
“我不猜。我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个女人,我也不想了解那个女人。要不是那帮乡巴佬那么喜欢看着她意淫的话,我都不想有和她有什么关系!”
“噢,你这话我可没法登在报纸上。”
“我才不管你登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干什么,只要你现在立即出去,赶紧去——”
“去你们的宣传部——第一个就去!”莫里森·皮肯斯站起身来。
宣传部的办公室里,莫里森·皮肯斯被拍了四次肩膀,与四张迷惑的脸对视了半晌。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凯伊·贡达这个名字,或是听说过却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却发现他们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只有第五个人靠近莫里森·皮肯斯悄悄地说:
“哥们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喽啰不配知道这些事。只有一个人也许可以帮助你,也许可以,也许不能。去找米克·瓦茨吧。我保证那个小混混知道些什么。”
“真的?他改邪归正,不酗酒了?”
“才不是,他喝得比平时更凶了。”
米克·瓦茨是凯伊·贡达的私人发言人。他基本上被好莱坞的每一个工作室都开除过一遍,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每一家报社都不愿意收他。但是凯伊·贡达把他带到了法罗门下。他们给他很高的薪水,他们拿他和坐在安东尼·法罗的约瑟芬躺椅上的大猎狗都没有办法。
米克·瓦茨一头闪亮的银发,面相不善,却有着一双婴儿般的蓝眼睛。他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将头埋在桌上。莫里森·皮肯斯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有如水晶般清澈——但皮肯斯知道其中空无一物,因为他的椅子下面醒目地躺着两个空酒瓶。
“今天天气不错嘛,米克!”莫里森·皮肯斯说。
米克·瓦茨点点头,没说什么。
“不错,但是有点热。”莫里森·皮肯斯说,“超级热。咱们一起去喝杯冷饮?”
“我什么都不知道。”米克·瓦茨说,“你省点儿钱吧。出去!”
“你说什么呢,米克?”
“我什么都没说——你问我什么都是这句话。”
莫里森·皮肯斯看到桌上的打字机里有一张纸,纸上是米克·瓦茨写给媒体的一段话。莫里森·皮肯斯小声念道:
“凯伊·贡达不是你们想象中的贤良女人。她根本不打高尔夫,没有领养过孩子,从未捐助过流浪马医院。她没有孝敬过她亲爱的老母亲——她根本没有亲爱的老母亲。她不是你我一样的常人,也从未是过。她一丁点儿都不是你们这些杂种昼思夜想的那个女神!”
莫里森·皮肯斯鄙夷地摇着头,而米克·瓦茨却好像并不介意他看这张纸。米克·瓦茨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壁,好像忘记了皮肯斯的存在。
“你很能喝酒的对吧?”莫里森·皮肯斯说,“我看你有点渴了。”
“关于凯伊·贡达,我一无所知。”米克·瓦茨说,“我都没听说过她……凯伊·贡达。名字很有创意嘛,是吧?我有一次去忏悔,很久以前了——他们跟我讲罪恶的救赎。如果你们想获得救赎,喊‘凯伊·贡达’可帮不上你们的忙。多去教堂做做祷告——你们的心灵会重返圣洁。”
“我改主意了,米克。”莫里森·皮肯斯说,“我真的不会给你灌酒喝了,但是你吃点儿什么吧。”
“我不饿。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饥饿的感觉了。但是她现在很饿。”
“谁?”莫里森·皮肯斯问。
“凯伊·贡达。”米克·瓦茨说。
“那你知道她的下一餐是在哪里吗?”
“在天堂。”米克·瓦茨说,“在一个种满白百合的蓝色天堂。很白很白的百合。只是她永远也找不到。”
“我不懂你的意思,米克。可以再说一次吗?”
“你不懂?她也不懂。懂了也没有用的。试着挖掘这一切是徒劳的,因为你越去挖,手上就沾上越多的土,多得你擦都擦不完。世界上没有足够的毛巾来擦干净那么多土。毛巾不够。这是最大的问题。”
“我改天再来吧。”莫里森·皮肯斯说。
米克·瓦茨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从椅子下面拿起一个酒瓶,吞了一大口酒,然后直起身子,举起酒瓶摇晃着,庄严地说道:
“伟大的追求,绝望者的追求。为什么只有绝望的人才去追求希望呢?我们为什么总是想看见希望?我们为什么明知否认希望的存在可以让我们活得更好,却还要追求希望?她为什么要追求希望?她为什么注定被伤害?”
“告辞了。”莫里森·皮肯斯说。
莫里森·皮肯斯的最后一站,是凯伊·贡达的工作室。她的秘书泰伦斯小姐还是像以往那样坐在这栋小屋的前台。泰伦斯小姐已经两天没有见过凯伊·贡达了。不过她还是尽着秘书的职责,九点整就准时到了小屋,在她的玻璃书桌前坐到了六点。泰伦斯小姐身穿一条黑裙,白色的领子很是耀眼。她戴着一副无边眼镜,镜片是方形的。她的指甲涂成了贝壳粉。
关于贡达小姐的消失,泰伦斯小姐一无所知。她最后一次见到贡达小姐是在对方去圣芭芭拉赴约之前。但是她怀疑贡达小姐当晚在晚餐之后回过工作室,因为次日早上她来的时候,发现贡达小姐的影迷来信中,有六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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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othstein,阿诺德·罗斯坦,著名黑帮老大,据说是1919年职业棒球世界大赛贿赂丑闻的幕后黑手。——原注
[2]约瑟芬·德·博阿尔内,拿破仑的第一任妻子。1804年拿破仑称帝,她随之被加冕为皇后。——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