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人们建起的。是人们拆除了的。
它不是一幢幢的房子。是一幢幢房子之间的空隙。
它不是一条条存在的街道。是那些不再存在的街道。
然而,它也是人们没有建成的东西。是人们梦想与构思的一幢幢房子。是人们想象中的稀奇古怪的林荫大道;是茅屋间的那鸣没人走过的闲庭信步的小路;是错视画中的死胡同,让你产生了走进一条时髦大街的幻觉。
作家们未写成的书重要吗?忘记它们是非常容易的,也很容易假定,未写成的书目只有糟糕的观点、被合理抛弃的计划、令人难堪的最初的想法。事实未必如此:最初的想法往往是最好的思想,经过片刻锁眉思索后,它们会在三思后令人高兴地复原成最好的。而且,一种思想往往不会因为它没有通过哪一种质量控制检测而遭到摈弃。想象力并不像每年结出丰硕果实的苹果树那样忠实可靠。作家必须有什么素材就收集什么素材:有的时候素材太多,有时又太少了,有时却一无所获。在过量的那些岁月,在某个凉爽阴暗的阁楼里总是放着一只木条做的盘子,作家不时心惊胆战地到阁楼去;是的,哦,亲爱的,他在楼下辛苦地工作,而阁楼上却满是皱纹的肌肤、警示的色斑、突然间的褐色坍塌以及雪片的突现。他对此有什么办法呢?
对福楼拜来说,未写成的作品投下了又一个阴影。如果说人生最美的时刻是在逛妓院而不嫖娼的时候,那么,也许写作最美的时刻是在写书的念头出现之时,而这本书永远不用写出来,它永远也不会有形态固定不变的缺陷,永远都不必暴露在那些不如作家本人那样热爱书本的目光之下。
当然,出版的作品本身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如果福楼拜有更多时间和金钱整理一下他的文学资产,它们现在一定是另一番样子。他会写完《布瓦尔与白居谢》;他或许不会让《包法利夫人》再出版了(因这本书过热的名声,古斯塔夫焦急万分,我们对这一点看得多认真呢?确实有点认真);而且《情感教育》本来可能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杜康记录下了他的朋友因这本书遭遇时运不济的藤运而深感心灰意冷:此书出版一年后不幸遇到普法战争的爆发,并且对古斯塔夫来说,似乎敌人的侵犯与色当的溃败,会给一部以探索一代人的道德败坏为出发点的小说赋予一个宏大的、公共的、不容辩驳的结局。
“不难想象,”杜康记录了他的话,“最好的结局也许都是由一些事件汇聚而成的。例如,这里就有一个质量上乘的结局。投降条约已签署,军队被捕了,皇帝跌坐在他宽敞的马车的一角,脸色阴沉,目光呆滞;他吸着烟,为使自己保持平静,虽然他的内心正经受着暴风骤雨,但他希望表现得沉着冷静。他的身旁坐着他的副官与一位普鲁士将军。大家都沉默无语,每个人都低垂着目光;他们的心中都充满着痛苦。”在两条路交叉的地方,皇帝的队列被一列囚犯挡住了,头戴波兰四角帽、手持长矛的枪骑兵押送着这队囚犯。皇帝的马车在尘土飞扬的滚滚人流前,被迫停了下来,人流在太阳照耀下泛着红光。人们拖着脚步向前走着,双臂懒洋洋的。皇帝无精打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人。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检阅军队的方式啊。他想起了以前的一次次军队检阅的情景,想到了敲击的战鼓,想到了舞动的旗帜,想到了戴着金色绶带的将军向他举剑致敬,还想到了他的卫兵高声喊着'皇帝万岁!'
一名囚犯认出了他,向他致敬,接着一个又一个囚犯向他致敬。突然一名轻步兵走离队列,挥着拳头喊道:“好啊,原来你在这儿,恶棍;我们可被你毁了!”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咒骂起来,挥舞着双臂威吓他,朝马车吐唾沫,犹如刮过一阵诅咒的旋风。皇帝依然不动声色,没做一个手势,没说一句话,但是,他心里想,“那些就是人们过去常常称为我的禁卫军的人!”
“你觉得这样的情景怎么样?气势恢宏,是不是?这样的情景会使我的《情感教育》的最后一幕非常令人难忘?要是错过这样的情景,我都无法抚慰自己。”我们应该为错失这样一个结局而感到悲伤吗?我们如何评价它呢?杜康很可能在复述中只说了个大概,而且福楼拜的不少作品都可能在出版前几易其稿。这样改写的渲染力很显著:fortissimo奏出了高潮,对一个国家不能公开的失败的公开的总结。但是这本书需要这样一个结尾吗?经历了1848年,我们还需要1870年吗?还不如让这本小说在幻灭中悄然消失;与其看-幅纷乱的沙龙画,还不如听两个朋友回忆过去。
回到未成之作本身吧,让我们系统地来看问题。
1)自传。“有一天,假如我写回忆录的话——只要我投入地去写,回忆录是我唯一会写好的东西一你会在我的回忆录中占有一席之地,而那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位置啊!因为你在我生存的墙上炸开了一个大缺口。”在古斯塔夫给露易丝·科莱最早的一封信中写了这段话;并且在(1846-1853年)七年期间,他不时地提到他打算写的自传。接着,他宣布正式放弃这个计划。但是那难道仅仅是一个为了计划的计划?”我将把你写人我的回忆录中“是一个文学上拉拢人的信手拈来的陈词滥调。相当于“我将把你拍成电影”,“我可能使你在画中永恒”,“我可以使你的脖子变成大理石雕塑”,等等。
2)翻译作品。遗失的作品,而不是严格的未竟之作;但是我们可以在这儿记下朱丽叶·赫伯特翻译的《包法利夫人》,经过作家的监督检查,被作家称为“一件杰作”士)在1844年的一封信中提到的译作:“我已读过《老实人》二十遍了;我已将它译成英语……”;b)这个翻译并不像学校的作业:更像是一份自己制定的练习之作。从古斯塔夫在书信中的英语使用不稳定的情况进行评判,此翻译很可能在原小说的创作意图上无意之间增添了一层喜剧色彩。他甚至不能准确地抄写英语地名:在1866年,在对南肯辛顿博物馆的"彩色明顿瓷砖"做笔记时,他把“ Stoke-upon-Trent”写成了“ Stroke-upon-Trent”。
3)小说。未竟之作的这一部分包含了大量的青年时代的作品,这部分的作品主要对心理传记家有用。但是作家未能在青少年时写成的那些书,与作家已把他的职业生涯昭示天下而未能写成的那些书,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而对这些未写成的书,他必须承担责任。
1850年,福楼拜人在埃及,他花了两天时间思考了门卡拉的故事,这位第四王朝的国王是一位虔诚的国王,他被认为重新打开了被他的先人关闭的寺庙。但是,在给布耶的一封信中,这位小说家粗鲁地提到他的思考对象,说他是一位“与自己女儿乱伦的国王”。1837年,英国人挖掘到了这位国王的石棺,并将它运回到了伦敦。也许福楼拜的兴趣是被这个发现(或者说事实上是对这位国王的记忆)所激发出来的。古斯塔夫在1851年到大英博物馆去时是可以好好看一番的。
前不久的一天,我本人想去好好看看。他们告诉我说,这座石棺并不是该博物馆里有价值的馆藏品,自1904年以来未曾展出过。虽然运回时,人们认为,那是第四王朝的,后来知道是属于第二十六王朝的:里面木乃伊的组成部分也许是、当然也可能不是属于门卡拉的。我深感失望,但也感到松了一口气:要是福楼拜继续这个写作计划,并带着详细研究的目光把这位国王的坟墓加以描写,那又会怎样呢?那又将给伊妮德·斯塔基博士提供机会,让她对文学上的又一个错误进行猛烈抨击了。
(或许我应该在我的袖珍版的福楼拜导读里给斯塔基博士增加一个条目;那会是不必要的报复吗?5是代表萨德,还是代表斯塔基博十?顺便说一下,《布拉斯韦特的公认概念词典》进展顺利。你所需对福楼拜的了解与你所需要了解的后一位人物是差不多的!只要再增添几个条目,我就完成了。不难看出,字母X将是个问题。在福楼拜自己编写的词典里,字母X下什么条目也没有。)在1850年,福楼拜在君士坦丁堡宣布了三个计划:“唐璜的一个夜晚"(这一项进人了计划阶段);"阿努比斯",是一个关于"想得到神临幸的女人"的故事;还有"我的有关一个年轻女孩的佛兰芒语小说,这个女孩……在一个外省小镇,在一个种着大白菜与芦苇的花园最深处……死去时是处女与神秘主义者……"古斯塔夫在这封给布耶的信中不满地说,对一个写作计划作过分缜密的设想会有不少的危险广我似乎觉得,老天啊,在你的孩子尚未出生之前,你如果可以对他们进行仔细地研究,事实上你不够坚强敢做他们的父亲。”在这几个计划里,古斯塔夫并没有足够地坚强;尽管有人在他的第三个计划中看到了《包法利夫人》或者说《一颗质朴的心》的模糊先兆。
在1852年到1853年,古斯塔夫为《螺旋》认真做了计划,是一部"宏大的、超自然的、充满幻想的喧嚣的小说",主人公过着一种典型的福楼拜式的双重生活,梦想中他快乐无比,现实生活中他无比不快。当然,小说的结论是:幸福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在1853年,"我的一个旧梦"又复活了:写一部关于骑士精神的小说。虽然已有阿里奥斯托,这样的写作计划依然是可行的,古斯塔夫声称:他将给这个主题添加“恐惧和更为广阔的诗意”等因素。
在1861年我就一部关于疯狂,或者说关于人是如何变得疯狂的小说已进行了长时间的思考。”根据杜康记载,大约从这个时候起,或略晚一点起,他还在思考一本关于剧院的小说;他常常坐在演员休息室里,草草记下女演员们的赤裸裸的私人秘密。”只有勒萨日在《吉尔·布拉斯》中触及了事实的真相。我要将现实的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因为事实真相中的喜剧性是不可能想象得出的。”从这个时候开始,福楼拜一定早已清楚,他很可能得花上五至七年的时间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因此,他大多数次要的计划不可避免地会在罐子里自己烧干蒸发。从他人生的最后十多年时间里,我们发现四个主要写作想法,外加一个引人入胜的第五个,一个roman trouvé ?。
“阿雷尔——贝,”一个东方的故事。”如果我年轻一些,而且有钱,我会返回东方一一去研究现代东方,那个有苏伊士地峡的东方。写这样一部大作是我的一个夙愿。我想表现一个文明人变成了野蛮人,而一个野蛮人变成了文明人·目的是发掘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最终融合了起来……可是太迟了。”一本关于温泉关之战的书,他计划在完成《布瓦尔与白居谢》后着手写作。
一本描写一个鲁昂家庭的几代人的小说。
如果你将一条扁形虫一切为二,其头部会长出一条新尾巴;更叫人吃惊的是,尾部会长出一个新头。这样的事发生在《情感教育》的让人懊丧的结尾上:这个结尾自己产生了一部完整的小说,开始被称为"在拿破仑三世统治下",后来改为“一个巴黎家庭”。(杜康讲述说他这样说的广我要写一部关于皇帝的小说,描写他在贡比涅举行的晚宴,所有外交大臣、将军以及参议员们丁零当啷地佩戴着勋章与奖章,屈身向皇帝深深地鞠躬,亲吻着他的手。
对,就是这样!这个时期可以为一部大书提供精妙绝伦的素材。”是由夏尔·拉皮埃尔发现的,他是《鲁昂的小说家》的编辑。有一天,在克鲁瓦塞共进晚餐时,拉皮埃尔给福楼拜讲述了一位?小姐的浪漫史。这位?小姐出身诺曼底名门贵族,在宫廷有亲戚,于是被指任为欧仁妮皇后的读书官。人们说,她的花容月貌足以毁灭一个圣徒。当然,她的美貌毁了她自己:她与皇家卫队-名军官公然眉来眼去,导致了她被解雇。后来,她成了巴黎风流社会的一名交际皇后,风行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当时的巴黎风流社会比她被驱逐出来的宫廷更加声名狼藉。在普法战争期间,她(与她所从事的那个行当一起)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之后,这颗灿烂的星星便陨灭了。据人们所说,她一落千丈,最后沦落为妓女。但是,让人兴奋的是(不论是对小说来说还是对她个人命运而言结果都证明她具有东山再起的能力:她成了一名骑兵军官的固定的情妇,并巨在她去世的时候,她已是一名海军上将的合法妻子。
闻此故事,福楼拜很兴奋你知道吗,拉皮埃尔,你刚才送给了我一部小说的主题思想,是我的包法利夫人的对应之物啊,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包法利夫人。好一个魅力无穷的形象啊!”他立即将故事写了拳
下来,并开始做相关的笔记。但是这本小说始终没有写出来,这些笔记也一直没有被找到。
所有这些未竟之作都很迷人。但是在一定程度上说,人们可以把它们填满补齐,对它们下单订购,进行重新想象虚构。人们可以在大学里研究它们。一道防波堤是一座不完备的桥梁;但是久久地舜视着它,你可以梦想着它连接着英吉利海峡的另一侧。对这些未竟之作的螫
树桩断枝,你也可以进行如此的想象。
但是,对于未曾有过的人生,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也许事实上,它们更加诱人;它们才是真正的未竟之作。如果没有《布瓦尔与白居谢》,而只有《温泉关》呢?好吧,它依然还是一本书。但是如果说福楼拜自己改变了生活的航向呢?毕竟,不当作家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人不是作家,这几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坏处。有一位颅相学家一十九世纪的职业指导大师·曾经仔细看了福楼拜后告诉他说,他天生是当驯兽师的。不能说他说得不准确啊。再引一下福楼拜的话:“我让疯子与野兽着迷。”
不仅只是众所周知的人生。不仅只是被成功隐藏起来的人生。
不仅是对生活的众多谎话,而一些谎话现在不能不信以为真。这也是那些未曾有过的人生。
"我想要做一个君王呢,还是只做一头猪?”古斯塔夫在他的《私人笔记》中这样写道。十九岁的时候,事情看来就是这么简单。于是有了人生,然后有了未曾经历的人生;有了实现雄心壮志的人生,亦有了未当成猪的人生。别人竭力告诉你,你的未来是如何如何的,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有人为我预测了,"古斯塔夫这时写道,"许多事情我会学习跳舞;2)我会结婚。走着瞧吧一我可不相信这种预测。”他终身未娶,并汪他终身没学跳舞。他对跳舞抱着抵触情绪,因此他小说中的男主人公采取同样的态度,也拒绝跳舞。
不懂跳舞,那么他懂什么呢?取而代之,他懂得:人生不是在扼杀通往王位道路与沦落到猪圈生活之间的一种选择;世界上有像猪一样的国王,有带着王者风范的猪;也许国王会羡慕猪的生活;未经历的人牛的各种可能性总会颇令人痛苦地发生变化,以适应经历过的人生的各种具体的窘迫境况。
十七岁的时候,他宣布说,他希望在一个海边破败的城堡里度过他的整个人生。
十八岁时,他断言,一定是一股稀奇古怪的风将他吹到了法国,错误地将他迁移到了这里。他声称,他生来要当交趾支那的国王,要抽三十六英寻长的烟管,拥有六千妻妾与一千四百个娈男;可是相反,受到这种气象噩运的迁移,我只剩下水难满足的强烈欲望与极度的烦闷,于是,只有经受连天的哈欠了。
十九岁时,他认为在他完成了法学学业,就可以出发到土耳其去,去做一个土耳其人,或者到西班牙去当骡夫,到埃及当骆驼夫。
在二十岁时,他依然还想当一名骡夫,只是到那时地点由西班牙缩小到安达卢西亚。他的另外可能的人生还包括做一名那不勒斯的流浪汉;尽管他满足于当大马车车夫,辛苦地颠簸于尼姆与马赛之间。但是,是不是任何这样一种人生都相当难得?句今,中产阶级旅行时的那种轻松,对一个“心灵中有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人来说却是一种痛苦。
二十四岁的时候,随着父亲与妹妹刚刚去世,他心中想,如果他母亲也去世的话,那他将如何度过他的余生:他将变卖一切家产,到罗马、锡拉丘兹或那不勒斯去生活。
同样是在二十四岁时,他向露易丝'科莱显示出了无限的奇思怪想,他说想当一名士麦那强盗,并声称对此念头他经过了长期非常认真的思考。但是至少"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儿,到遥远的地方去生活,人们永远不再听到我的事"。或许露易丝根本不觉得土耳其强盗的行径有什么新鲜;因为现在他有了一种更加充满家庭情趣的幻想。要是他是自由的多好啊,那么他就会离开克鲁瓦塞,到巴黎与她生活在一起。他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他们的婚姻,一种相互爱慕的伴侣式的甜美生活。他想象着他们一起有了一个孩予;并想象露易丝的去世以及他接着如何充满柔情地抚养这个缺乏母爱的婴儿(天哪,我们没有获得露易丝对他这种任凭想象力恣意飞翔的反应)。但是家庭生活的奇异魅力并未持续多久。一个月后,动词的时态发生了质变:“我似乎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