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表(2 / 2)

古斯塔夫·福楼拜死于穷困、孤独、疲惫中。左拉在讣告中说,五分之四的鲁昂人都不认识他,剩下五分之一的鲁昂人讨厌他。他的《布瓦尔与白居谢》没有写完。有人说,是这本新小说的艰辛置他于死地;屠格涅夫在他动手写书前告诉他说,最好写一个短篇。在葬礼后,一群前来吊唁的人,包括诗人弗朗索瓦·戈贝与泰奥多尔·德。邦维尔,他们在鲁昂聚会以纪念已故的作家。坐到桌旁,他们发现共来了十三位。迷信的邦维尔坚持再找一个客人,于是,就派戈蒂埃的女婿埃米尔·贝热拉到大街上去寻找。遭到几个人的拒绝后,他最后带回来一位正在度假的士兵。这名士兵从未听说过福楼拜,但渴望见到戈贝。

III

1842年

我与我的书同处一个房间里:就像一根腌在醋中的腌黄瓜。

当我还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对生命有了一种充分的预感。这就像是通风口泄出的令人反胃的烧菜味道:你不需要品尝就知道它会使你作呕。

1846年

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就像我以前对我最爱的人所做的一切那样:把袋子底抖给他们看,袋底扬起的酸土让他们透不过气。

1846年

我的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福楼拜夫人)维系在一起,并且只要那个生命持续,我的生命也就会持续。我是一簇风中的水草,被一根结实的线系在了一块岩石上。如果线断了,那么这个可怜的毫无用处的植物将飘向哪里?

1846年

你想修剪这棵树。它枝繁叶茂,树枝长得横七竖八,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以吸收空气和阳光。但是你要我长成迷人的墙边树,沿墙伸展,开花结果,这样小孩子不用梯子就可以采摘到果实。

别把我也看成那类粗俗的人,这类人获得快乐后又会感到厌倦,对于他们来说,爱情只是欲望。不:在我心中,升起的东西不会很快消退。心灵的城堡一旦建成,上面就开始长出青苔;然而,要成为废墟需要一些时日,如果它们终究会变为废墟的话。

1846年

我像一支雪茄烟:你必须在一端吸吮才能使我燃烧。

1846年

在那些出海的人中有航海家,他们发现了新世界,给地球增添了新大陆,给天空增加了星星:他们是伟大而永远光彩夺目的大师。然而,其中也有从炮眼里喷发恐惧的人,掠夺的人,变富长胖的人。有的人出海到外国的天空下去寻找黄金和丝绸。还有的人下海去为美食家捕鲑鱼,为穷人抓鳕鱼。我是个卑贱而有耐心的采珠人,我潜入最深的海水中,上来时却两手空空,脸色发青。有个要命的吸引力把我拉向思想的深渊,潜入那鸣始终没有停止吸引强者的最深邃的地方。我将把我的生命消耗在凝视艺术的海洋里,在这个海洋中,有人航行或挣扎;而我将不时潜下海,自娱自乐地寻找无人要的绿色黄色的贝壳,把它们留给我自己享用,用它们装点我那小屋的墙壁。

1846年

我只是一条文学蜥蜴,在美的阳光下享受太阳,度过一天天的光阴。仅此而已。

1846年

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一种极端的、隐秘的、苦涩的、没完没了的厌倦感,它使我无法享受任何东西,使我的灵魂窒息。它一有机会便会浮现,就如淹死的狗,尽管它们的脖子上系了石头,那些水肿的尸体还会浮到水面上。

1847年

人就像是食物。有许多的资产者,他们对我来说似乎是煮熟的牛肉:只冒热气,没有汤汁,没有味道(你一吃就饱了,大老粗大多吃这样的肉)。有的人像是白乎乎的肉,像淡水鱼,像从泥泞的河床里抓来的鳗鱼,像(含盐程度不同的)蚌,像小牛的头以及加了糖的粥。我呢?像一块松软的臭通心粉干酪,你不多次吃它,是不会养成吃它的巧惯。只有在你的胄经过了无数次的呕吐之后,你才会真正开始喜欢上它。

1847年

有的人有一副柔弱的心肠,坚强的意志。我相反:有一个柔弱的意志,坚强的心肠。我像一只椰子,把椰汁紧锁在几层木头里面。你必须用一把斧头打开它,打开后,你常常发现的是什么呢?一种酸溜溜,黏乎乎的汁。

1847年

你曾希望在我这儿找到一团火,把一切都灼伤、燃烧与照亮;它发出快乐的光芒,烘干湿乎乎的壁板,使空气有益健康,使生命焕发牛气。唉!我只是一盏可怜的夜间照明灯,它红色的灯芯在尽是水和尘土的一池糟糕的灯油中噼啪噼啪地作响。

1851年

对于我,友情就像是那骆驼:一旦起程了,就没有办法使它驻足。

1852年

当你年纪大些,心脏会像树木一样,落叶凋零。有些风让你扛不住。每一天,总会有一些树叶飘落;而且,努风暴来袭,还一下子同时折断数根枝枧。于是,当大自然在春天再次吐绿的时候,心灵之树却永远不会重绽新绿。

1852年

生命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不是吗?就像表面上漂浮着许多头发的汤。但是,你还是得吃下去。

1852年

我嘲笑一切,其至嘲笑我最心爱的事物。对于任何事情、东西、情感或人,我无一不快意地施展着我小丑般的角色,进行一番调侃,就像铁滚筒辗过棉布给它上光一样。

1852年

我几近狂热和变态地热爱着我的工作,就像一位苦行僧热爱刮擦着肚子的刚毛衬衫一样。

1852年

我们所有诺曼底人的血管里都有一些苹果酒:那是一种带着苦味、经过发酵的酒,有时它会将酒桶的桶塞子撑裂。

1853年

至于说叫我立即搬到巴黎去这件事,我们将不得不把它往后推一推,或者现在就此了结它。现在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我非常了解我自己,并且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失去整个冬天,也许是整部作品。布耶可以说:他在哪儿写作都会开心;尽管不断受到打扰,可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写作……但我像一排奶锅:如果你想它们凝成乳脂,就必须让它们留在原地不动。

1853年

你的才能让我目眩。十天里你将写成六个故事!我理解不了……我就像一条老的沟渠:在我思想的堤坝里聚集了那么多的垃圾,沟渠流得很慢,只能一滴一滴地从我的笔端滴出来。

1854年

我把生活进行鸽笼式分类,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我就像是一只旧旅行箱,满是抽屉和格子,所有的东西都要用三根皮带捆住,固定牢。

1854年

你要求得到爱,你抱怨说我不送你花?花,没错!如果那是你所要的东西,那么给自己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满是温文尔雅的举止,还有你想要的思想。我像一头老虎,它的生殖器末端耸立着用来划伤雌老虎的刚毛。

1857年

书的生产与孩子的生产不是一回事:写书就像造金字塔。有一个经过长期思考的计划,然后用巨大的石块一块块地垒起来,它让人腰酸背痛、疲惫不堪,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而且一切都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仅仅只是为了那样耸立在沙漠里!但是它高耸入云。豺狼虎豹在它的脚边撒尿,资产者爬到它的顶上去,等等。继续这样的比较吧。

1857年

有一个拉丁语,它的大意是“用你的牙齿从狗屎里衔起一枚小钱”。这是用来形容守财奴的比喻。我就像他们那样:为了找金子会不择手段。

1867年

确实,许多事让我愤怒。哪一天我不再怒火冲天了,那么,我将倒地而亡,就像——一个洋娃娃被人拿走了支架一样。

1872年

我的心完好无损,但我的感情一方面是敏锐的,另一方面却又是迟钝的,就像——一把用旧的刀,由于太频繁地被磨得锋利,有了缺口,容易破损。

1872年

精神事物从没有如此微不足道过。对一切伟大事物的憎恨从没有如此的昭然若揭——厌恶美,诅咒文学。我始终努力生活在象牙塔里,但是如潮的污泥浊水正拍打着象牙塔的四壁,威胁着要摧毁它。

1873年

我还在不停地制造句子,就像一个资产者在阁楼里用车床加工套餐巾的小环一样。制作句子让我觉得有事可做,使我获得一些私密的乐趣。

1875年

尽管你给我忠告,但我做不到“让自己坚强起来”……我所有敏锐的感觉都在颤抖——我的神经和我的大脑都病了,病得不轻;我感到它们病了。但是我依然如是,依然在表达不满,我并不想让你感到沮丧。我会让自己只局限在你提到的“岩石”上。后来才知道,非常古老的花岗岩有时会化成一层层的黏土。

1875年

我有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像一簇枯死的水草,在海浪中颠簸。1880年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完成?那是个问题。如果要明年冬天问世的话,那么从现在到那个时候,我一分钟多余的时间也没有了。可是,有的时候我非常疲惫,觉得自己像一块卡门贝产的软奶酪,正在融化。

Pierre Corneille(1606-1684),十七世纪上半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代表作家、奠基人。

法国西北部一地区。

Alphonse de Lamartine(1790一1869),法国浪漫主义诗人。

Sainte-Beuve(1804-1869),法国文学评论家和历史学家,以传记方式研究文学而著名。

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的诗人、翻译家和评论家。

法国兄弟作家,即哥哥Edmound de Goncourt(1822-1896)和弟弟Jules de Goncourt(1830-1870)。

Ernest Renan (1823-1892),法国文献学家、哲学家和历史学家。

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国作家,他影响了法国文学从浪漫主义向美学主义和自然主义转变。

Mathew Arnold (1822―1888),英国诗人和评论家。

法国城市,离巴黎东北八十公里,瓦兹省的首府。

该勋章是1802年由拿破仑设立的,勋章的丝带是红色的,分为六个等级。福楼拜获得的是最低一个等级的“骑士勋章”。

Henry James (1843一1916),美国作家和评论家。

Saint Polycarpe (69?-155?),基督教殉道者。

Les Soirées de Medan是一部法国中篇小说集,1880年由包括法国小说家左拉在内的六位作家的中篇小说集成,以普法战争为背景。梅塘(Medan)位于巴黎郊外,是左拉的别墅,被称为“梅塘集团”的六名当代小说家每周都在此欢聚一堂,即左拉、保尔,阿莱克西、莫泊桑、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于斯曼。其中莫泊桑的《羊脂球》被公认为是其中最好的一篇作品。

Francois Coppée(1842-1908),法国诗人、小说家。

Théodore de Banville(1823―1891),法国诗人、作家。

法国西北的一个生产奶酪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