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唐奈知道最好不要草率下论断。然而,他还是越过肩膀对道恩伯格说,“听起来他好像在生我们的气,可能是一个好兆头。”
道恩伯格也反应过来了。他俯身看了看实习生的记录,然后,想起来现在已经不是他负责了,于是试探着问了句:“滴一点葡萄糖酸钙,你觉得呢?”
“对。”欧唐奈把注射器从三通上拧下来,换了护士递过来的10毫升的葡萄糖酸钙的注射器,他注射了1毫升后交还给护士。她又把原来的注射器递回来,这个注射器已经在第二个金属盆里洗涤过了。
欧唐奈感到房间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他开始寻思,经过了这一切之后,没准这个孩子能渡过难关。他曾见过更奇异的事情,很久之前就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医学上,出其不意地好转或者恶化都是常有的事情。
“好吧,”他说,“来,我们继续。”
他抽出10毫升,换上新血,又抽出10毫升,又换上。接着又是10毫升、10毫升地换。
在手术进行了50分钟的时候,护士小声说:“病人体温下降,医生。现在是34.6摄氏度。”
他连忙说:“测一下静脉压。”
静脉压是35毫米,太低了。
“他的呼吸不好,”实习医生说,“面色也不对。”
欧唐奈告诉他:“查脉搏。”接着又对护士说:“氧气。”
她拿过一个橡皮面罩罩在婴儿脸上。然后,氧气阀开了,传来嘶嘶的声音。
“脉搏很慢。”实习生说。
护士说:“体温下降到33.9摄氏度。”
实习医生用听诊器在听。他抬起眼睛说:“呼吸减弱。”又过了一会儿说:“没有呼吸。”
欧唐奈拿过听诊器听。他听到了一下心跳,但很微弱。他急切地说:“可拉明。”
在实习医生转过身去的时候,欧唐奈掀开被单,开始做人工呼吸。实习医生马上走了回来,一分钟也没有耽搁,手里拿着一个皮下注射用的注射器,正准备打。
“直接打到心脏里,”欧唐奈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在病理办公室里,戴维·科尔曼医生越来越焦躁。自从那通电话打过来通知他们血液检测结果之后,他一直和皮尔逊等在这里。他们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外科手术报告,但工作进展得很慢,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在这里,现在已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15分钟前,科尔曼曾经站起来,试探着说了一句,“要不我看看,实验室里有没有其他什么事……”
老人家看着他,他的眼睛像一条狗一样,近乎有些哀求地看着他,他问道:“你介意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吗?”
科尔曼一怔,他回答说:“不介意,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都不介意。”之后,他们又坐下来开始磨时间。
对于戴维·科尔曼来说,等待也很煎熬。他知道自己几乎是和皮尔逊一样紧张,只不过老人家表现得更明显而已。第一次,科尔曼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病例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关于溶血试验一事,虽说是他对了,皮尔逊错了,对此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现在他想要的,也是唯一想要的是,为了亚历山大,他的孩子能活下去。这种心情是如此的强烈,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从没有任何事情能如此深切地影响他的心绪。他回想,也许在刚到三郡医院,第一次见到亚历山大时,他就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再后来,遇见了他的妻子,知道他们三个人的根都扎在同一个小镇上,突然就有了一种亲人一般的心情,无法言说但那却真切存在着。
时间走得很慢,每一分钟都似乎比上一分钟更漫长。他开始想找一个问题去思考好把脑子都占满,过去,当他需要消磨时间的时候,这个办法一直都很有用。他决定从多个角度思考一下亚历山大这个病例。他想:首先,基于孩子的抗人球蛋白试验结果是阳性的事实,意味着母亲也有Rh致敏血液,他开始推断这是怎么发生的。
当然,作为孕妇的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在第一次怀孕时就可能已经致敏。戴维·科尔曼继续分析:这可能不会影响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告诉他,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呢?哦,对了,支气管炎。Rh致敏的影响,在第二次怀孕中更为常见。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伊丽莎白的身体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接受过Rh阳性的血液。他顿了顿。脑海里一个还没有成形的想法呼之欲出,一种似乎将要跳出来可是还没有定形的思路,搅得人不得安宁。他皱了皱眉头,凝神细想。霎时,细碎的念头突然连接起来,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活生生、血淋淋地站在那里。他想起来了:输血!那起发生在新里士满的事故!在铁路道口,伊丽莎白的父亲当场身亡,她自己也受伤了,但活了下来。
再一次,科尔曼凝神细想。他试图记起当天约翰·亚历山大说起的关于伊丽莎白的情况。一字一句重新涌现:伊丽莎白差一点儿就死了。但是他们给她输了血,她熬过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到医院去,我差不多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
当然,时间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一切永远都无从考证了。但是他敢打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他想:Rh因子的存在是在19世纪40年代发现的。过后又经过了大概10年的时间,所有的医院和医生才将其作为常规检查。在此期间,很多的地方输血前都不会进行Rh配型,新里士满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伊丽莎白卷进去的那场事故应该是发生于1949年,他记得父亲事后跟他提过这件事。
他的父亲!一个新的想法站到了他的面前:就是他自己的父亲,拜伦·科尔曼医生收治了亚历山大的家人,就是他下了给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输血的医嘱。如果她多次接受过输血,那血就一定不会是一个人献的。其中有一次血是Rh阳性血,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就因为那一次,伊丽莎白拥有了致敏的血液。现在他确定了。那个时候,当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的影响,事实上一点儿影响都没有,除了她自己的血液开始生产抗体。那些抗体潜藏在她的血液中一直不被人发现,直至9年之后,它们携着滔天的怒火,凶狠地扑向她的孩子。
即使这个假设就是事实,理论上,戴维·科尔曼的父亲也无可指摘。他严格按照当时的医疗规程,秉着良心行医。而当时Rh因子确实已经被发现,在某些地方Rh交叉配血已经应用于临床。但是,你不能指望一个忙碌的乡村全科医生能时刻紧跟新时代的一切。或者,他是不是就不能做到这一点呢?那时候,有些内科医生,包括一些全科医生会发现血型分型的新变化,并立即推行了新的临床标准。但是,戴维·科尔曼分析着能这样做的可能大多数都是年轻医生。当时,他父亲已是日渐迟暮,他的工作太辛苦,以至于没有太多时间看书。这个借口说得过去吗?如果这借口出于他人之口,他自己能接受吗?或者这可能只是一个双重标准,当罪及至亲之时,况且他已经过世,他也不忍苛责?这个想法让他很苦恼,他不安地感到个人感情胁迫着过去他珍视的原则问题。戴维·科尔曼想着要是没想到这些就好了。这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安的迷惘之感,对于所有的事情……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绝对的把握。
皮尔逊从房间的另一头看过来,问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
科尔曼看了看表,然后答道:“刚过了一个小时。”
“我给他们打个电话。”皮尔逊性急地伸手去拿电话。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一摆。“不,”他说,“我想我最好别打。”
在血清学实验室,约翰·亚历山大也在焦灼地看着时间。一个小时前,他去看过伊丽莎白。从那以后,他好几次想定下心来干活,但是,很明显,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与其做错,不如不做。现在他又拿起试管,准备重新开始。但班尼斯特走了过来,把试管从他手里拿开了。
看了看申请单,老技术员和蔼地说,“我来吧。”
他不是很坚决地坚持了一下,然后班尼斯特说,“去吧,孩子。留给我来吧。你为什么不去陪着你的妻子呢?”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但我想我还是留下来吧。科尔曼医生说,一旦他有什么消息……会马上过来告诉我的。”亚历山大的目光转向墙上的挂钟。他干巴巴地说道:“估计现在也不用等太久了。”
班尼斯特转身走了。“不会,”他缓缓地说,“我猜也不用太久了。”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一个人待在她的病房里。她头倒在枕头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当护士怀尔丁进来的时候,她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头发花白的老护士摇摇头。“我们一知道,我就会过来告诉你的。”放下她拿过来的一杯橙汁,她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几分钟。”
“好的,麻烦你了。”伊丽莎白惨淡地笑了一下。护士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怀尔丁腿一松下来整个人都舒服了。最近她的两条腿痛得很厉害。不管她是否愿意,她的腿脚也要让她退休了。好吧,她感觉自己也差不多准备好要退下来了。
无论如何,怀尔丁希望自己能为这两个年轻人做点儿什么。从一开始,她就很喜欢这两个人。在她眼里,这对夫妻就像孩子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照顾这个很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孩子的小姑娘就像是照顾自己的女儿。怀尔丁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是不是很可笑?做护士那么多年,临到头了,倒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她问伊丽莎白:“就在我刚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孩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胖胖的、圆乎乎的小孩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伊丽莎白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就像在印第安纳州的夏天,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坐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像我一样,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说到孩子们也真是有意思,”怀尔丁说,“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跟你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有一个儿子,你知道,他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是吗,”伊丽莎白说,“我还不知道呢。”
“别误会我刚才说的意思,”怀尔丁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海军军官,一两个月前他结婚,他写信告诉我的。”
伊丽莎白想象着,生了一个儿子,然后收到一封信告诉自己,他要结婚了。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
“我觉得我们从来都不是很了解对方,”怀尔丁还在说,“我估计这是我的错,离了婚,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但是,你时不时会去看看他,对吧?”伊丽莎白接着说,“而且我想,你以后还要抱孙子呢。”
“以前我也这么想,我还想过很多次,”怀尔丁说,“我过去常常想,那得多有意思啊。你看,有个孙子,自己就在他们附近住着,然后在晚上去带小孩,还有别的诸如此类的事情。”
伊丽莎白问道:“怎么了,你现在打算不去了?”
怀尔丁摇摇头说:“我有一种感觉,以后我过去的话,就跟和陌生人见面差不多了,而且估计也不会常去。你看,我儿子的部队驻扎在夏威夷,他们上个星期就走了。”话语里还是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她又补充说道:“本来他要过来看我的,带着他的妻子一道过来。但是就在临出门时出了点儿小状况,他们还是来不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怀尔丁说:“嗯,我现在得走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道:“喝点果汁吧,亚历山大夫人。一听到什么消息,我就会过来告诉你的。”
肯特·欧唐奈医生一身是汗,手术护士探过身子替他擦额头上的汗。人工呼吸已经做了5分钟了。他手底下的小身体还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的拇指放在孩子的胸腔上,其他四个手指放到背部。孩子太小了,欧唐奈的两只手在小孩的背部搭到了一起。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他知道如果用力过猛,那些脆弱的骨头便会像嫩枝一样折弯了。又一次,他轻轻地一按一松,氧气管里传来嘶嘶的声音,试图哄诱那疲惫的小肺脏自己动起来,恢复自主呼吸。
欧唐奈需要这个孩子活下来,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将意味着他的医院——三郡医院——连它最基本的职能都极其卑劣地丧失了。它本应给予病弱的人应得的照料。这个孩子并没有得到应得的照料,当他需要最好的照顾的时候,他得到的却是最差的;他需要的是医学技术,得到的却是玩忽职守。他试图通过自己滚烫的指尖,告诉手底下那艰难求生的小心脏自己那灼热的情感。当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辜负了你。你戳破了我们的弱点,找到了我们的不足。但是,请让我们再试试,我们一起试试。有时候,我们比这次做得好,不要就因为一次的失误而否定我们。这世间充斥着无知和愚蠢,偏见和盲目,这些我们都暴露给你看了。但是我们还有其他值得为之活着的美好而温暖的事物。所以请呼吸呀!就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但它却如此重要。欧唐奈的手来回移动……一紧……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5分钟过去了,实习生用他的听诊器仔细听。现在,他直起身子。他看了看欧唐奈的眼睛,摇了摇头。欧唐奈停了下来,他知道继续下去已经没有用了。
他转身对道恩伯格小声地说:“恐怕他已经走了。”
两人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滋味。
欧唐奈感到整个人被白热化的狂怒攥得死死的,他狠狠地扯下口罩和帽子,把手套一撕,往地上猛然一甩。
他看到其他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对道恩伯格说,“好吧,我们走吧。”然后粗声粗气地对实习生说:“如果有人要找我,就跟他们说我在皮尔逊医生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