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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703 字 2024-02-18

透过婴儿保温箱边上两个像舷窗一样的洞口,道恩伯格医生把手伸进去仔细检查了亚历山大的孩子。婴儿出生已经有三天半了,本来这是很有希望的迹象。但是有些别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道恩伯格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他花了不少时间来给孩子做体查,然后退后一步仔细思量,在脑海里权衡着现有的各种表征,跟过去多年的经验和数不清的病例进行对比。最后,他的判断验证了他的预感:预后极差。“你知道吗,”他说,“有那么一阵子,我还以为他能熬过去。”

早产儿育婴室的责任护士,也就是几天前约翰·亚历山大见过的那个护士,一脸期待地看着道恩伯格说:“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一个小时前,才变得弱下来,所以我把您请过来了。”

站在保温箱另一侧的实习护士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人交谈,口罩上方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看责任护士,一会又看向道恩伯格。

“不行,他呼吸不好。”道恩伯格慢慢地说道。跟着他又细细地思量着,生怕漏掉什么,一边想,一边说:“黄疸不应该那么重,脚也有点肿,再问一遍:血常规怎么样?”

责任护士看了看病历夹。“红细胞490万。有核红细胞比白细胞:7/100。”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护士等着道恩伯格消化吸收这些数据。他在想,放在一起看的话,贫血是太严重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正常的代偿增生。他扬声说:“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份溶血报告,我都要怀疑这孩子有新生儿溶血病。”

责任护士看上去很吃惊。她说:“但可以肯定,医生——”然后她话没有说完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他又指了指病历说,“但不管怎么说,让我看看实验室检验报告,原来给母亲的血液查的那份。”

责任护士翻开几份单子,找到那份检验单取出来。就是皮尔逊医生在和戴维·科尔曼大吵一架之后签的报告。道恩伯格仔细看了看,然后递了回去。“嗯,已经够肯定的了,溶血是阴性的。”

那当然,就应该是肯定的。但是他脑海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喋喋不休:报告不会是出错了吧?不可能,他告诉自己,病理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尽管如此,他决定查了房之后,再去找乔·皮尔逊谈谈。

道恩伯格对责任护士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做的事了。如果情况有任何变化,给我打电话。”

“好的,医生。”

当道恩伯格走后,实习护士问,“那个医生说的是什么,溶……”她犹豫着,记不全那个词。

“新生儿溶血病,是一种新生儿的血液系统疾病。一般在母亲是Rh阴性血液,父亲为Rh阳性血液时发生。”这位年轻的红发责任护士像往常一样谨慎而自信地回答道。学生们都很喜欢被分配给她,她也一直被人们认为是最能干的护士之一。她从卫校毕业不过12个月多一点,毕业时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就是知道了这些,实习生毫不紧张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在孩子出生时给他换血。”

“你是说换血疗法?”

“是的。”

“只有部分新生儿会发生这种情况,”责任护士继续耐心地回答道,“这要看母亲的溶血检验报告,如果报告显示的是阳性的,那么常常提示新生儿生来就会出现溶血病,出生后必须立即给予换血疗法。但是这份病例的报告是阴性的,所以没有必要进行换血。”责任护士顿了顿,然后半是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补充说道:“但是,症状真是太奇怪了。”

自从前几天科尔曼就实验室检查的问题跟病理科主任吵过一架之后,老头子就没有再过问科尔曼在血清学实验室的工作。科尔曼猜不透这种沉默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默许他的想法,由他直接主管血清学实验室,还是皮尔逊想着过后再杀个回马枪。可是目前,不管怎么说,年轻的病理科医生已经养成了定时定点到实验室这里看看,那里查查的习惯。这样一来,他就工作流程的改革有了一些新想法,而一些小的想法最近这一两天也开始实施了。

至于他和实验室的老技术员卡尔·班尼斯特之间,似乎算是达成了某种停战熄火的协议。而与此不同的是约翰·亚历山大,他对于科尔曼对实验室的关注,表示很欢迎。并在过去两天提了几条建议,科尔曼也批准了。

在他的妻子被送进医院后的第二天,亚历山大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虽然语气是挺不耐烦的,但是皮尔逊还是好心建议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先休个假。科尔曼听到亚历山大对老病理科医师说:“无论如何谢谢您,医生,但如果我不干活,我会想太多,一点忙也帮不上。”皮尔逊点点头,然后告诉亚历山大,任何时候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到实验室楼上去看望他的妻子和孩子。

现在,戴维·科尔曼打开血清学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发现约翰·亚历山大站在实验室中央的工作台边低头看显微镜,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胸部极其丰满。科尔曼依稀记得自从他来到这家医院之后,似乎是见过她好几次了。

当他往里走时,亚历山大说道:“我想没准你应该问问皮尔逊医生或者科尔曼医生,我会把报告给他们看的。”

“什么报告?”科尔曼顺口问道,两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

女人首先发话了。“噢,医生!”她看着他的脸问道:“你是科尔曼医生?”

“我是。”

“我是希尔达·斯特劳恩。”她一边向他伸出手,一边自我介绍道:“餐饮部主管。”

“你好。”当她握着他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她那丰满的胸部跟着抖动,好像鲸鱼拍打海面一样。他定了定神,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为你做吗?”他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病理科医生和餐饮部负责人常常在食品卫生方面合作密切。

“过去的几个星期,医院里有很多人出现胃肠道感染。”斯特劳恩夫人说。她又说道:“其中一大半是医院职工。”

科尔曼笑道:“请告诉我哪家医院不是三天两头发生这种情况的。”

“噢,这我知道。”斯特劳恩夫人对他不重视的态度稍微露出了点不太同意的神色,“但是如果食物是源头的话——它一般都是,我想一旦发现就从根源上制止。这样大家就可以预防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这个女人的热忱让戴维·科尔曼肃然起敬。他客气地请教道:“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非常肯定,我怀疑是我的洗碗机的问题,C医生[1]。”

因为这个称呼,科尔曼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他问,“哦,为什么?”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班尼斯特走了进来。现在,这两个实验室技术员都在听他们的对话。

餐饮部主管说:“我的热水加温系统一点儿都不管用。”

把设备都说成是“我的”,听着有点好笑,但是他忍住了,问道,“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吗?”

“我当然提过,C医生。”显然,斯特劳恩夫人对这个话题颇有怨气,她接着说:“我已经跟院长托马赛利先生提过很多次了。正是因为最近我和T先生提起这事,他才让皮尔逊医生对洗碗机再做一次实验室检查。”

“我明白了。”科尔曼转向约翰·亚历山大问道:“检查做了吗?”

“做了,医生。”

“你有什么发现吗?”

“水的温度不够高。”亚历山大看了看夹纸板上夹住的几份记录,“对每台洗碗机,在一天的不同时间,我检测了三次,温度在43.3摄氏度到54.4摄氏度之间波动。”

“你看?”斯特劳恩夫人表情夸张地抬首说道。

“哦,是的。”科尔曼点点头。“这太低了。”

“这还不是全部,医生。”约翰·亚历山大放下夹纸板,在工作台中取出一张玻片。“我发现在餐盘上恐怕有产气的粪大肠菌群,是在那些已经通过了洗碗机之后的餐盘上发现的。”

“让我看看。”科尔曼拿着玻片,走到显微镜前。当他调整目镜后,一眼就看到蠕虫一样的细菌,他直起身来。

斯特劳恩夫人问:“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科尔曼想了想后说:“玻片上提示有产气杆菌,正常情况下,热水是能杀死它们的。不过看样子它们是通过了洗碗机然后留在了盘子上。”

“问题严重吗?”

他仔细想了想后答道:“问题可大可小。它可能是你说的人们胃肠道感染的原因。这本身倒并不是个大问题。但是,如果医院里面有个带菌者那就麻烦了。”

“带菌者?”

科尔曼继续解释说:“带菌者是指那些体内带有病原菌,但是没有表现出临床症状的人。带病菌者可能表面看上去是正常、健康的人。这种情况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常见得多。”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斯特劳恩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科尔曼转身问两名技术员:“我估计我们会定期对医院的餐饮部工作人员进行体检,对吧?”

班尼斯特回答,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哦,是的。对这方面皮尔逊医生很重视。”

“我们的工作做得及时吗?”

“这个,”技术员组长想了想,接着说,“我们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体检过了。”

“最近一次呢?”科尔曼就一个日常工作的常规问题随口问问。

“等一下,我去看看工作日志。”班尼斯特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

戴维·科尔曼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一个个相关的因素。一方面,如果洗碗机有问题,现在看起来是如此,那就必须及时采取些措施,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另一方面,既然按照班尼斯特的说法,对于接触食物的人员定期仔细做了检查,那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是另外一个问题值得注意一下,虽然它无关紧要。他对约翰·亚历山大说:“你最好尽快把你的报告给皮尔逊医生送过去。”

“好的,医生。”亚历山大又回去看他那夹纸板上的记录了。

房间那头传来班尼斯特的声音,他查看过档案柜子上摊开的工作日志,抬起头来叫道:“2月24日。”

科尔曼一愣,问道,“你是说2月?”

“是的。”

“那几乎是6个月以前了。”他看了看斯特劳恩夫人,问道,“看来厨房那边的人事变动不大?”

“哎呀,不巧的是有变动的。”斯特劳恩夫人用力地摇摇头说道,“从2月到现在,我们招了很多新人,C医生。”

这下科尔曼就更不明白了,他问班尼斯特:“你确定是2月?”

“这是最新的日期了。”班尼斯特像大公鸡打鸣一样扬扬得意地说道。能告诉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年轻医生一点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他接着说:“不信你可以自己看。”

科尔曼当作没听见他的建议说:“对于2月之后招来的新员工,有检查吗?”

“这里什么其他的记录都没有。”班尼斯特耸耸肩。“如果保健科不把检验标本送过来,我们就根本不会知道招进新员工了。”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近乎有些不屑。

科尔曼的火气又慢慢地升上来了,他忍了忍,平静地对斯特劳恩夫人说道,“我看这个问题你最好跟进一下。”第一次,他开始意识到病理科在有些地方的问题非常严重。

斯特劳恩夫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说:“我立刻就去。谢谢,C医生。”她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片刻的沉默。第一次科尔曼感觉到班尼斯特有些不安。他看着班尼斯特的眼睛,冷冷地问道:“一直都没有餐饮部人员的检验样本送上来,你就从来都没有过问过吗?”

“呃……”班尼斯特坐立不安,此前的自信都蒸发掉了,他说,“我想,迟早我会收到的。”

科尔曼厌恶地打量了一下他,怒气冲冲地说,“我看只会迟,早不了,你说呢?——特别是出现要你动动脑子的事情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说:“我去找皮尔逊医生。”

老技术员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看着科尔曼走出去的那扇门,嘴里又苦又涩,喃喃说道:“他什么都懂,是不是?书上每一个字都懂,每一个打击人的字眼都记得。”

此刻,班尼斯特周身都散发着挫败和崩溃的霉气。他所熟知的世界,那个他以为不可侵犯,因而从未做任何防护措施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带着一身毛病的他,在新秩序之下毫无立锥之地。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颓废可怜的丧家犬,被时光抛弃,无处可去。

当科尔曼走进皮尔逊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医生抬起了头。

半句客套话也没说,年轻的病理科医生挑战性地说,“约翰·亚历山大在已经通过洗碗机的干净餐盘上发现了产气杆菌。”

皮尔逊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阴沉地说:“是热水系统的问题。”

“我知道。”戴维·科尔曼试着抑制了一下自己,但是语调里的讽刺意味盖也盖不住,他问:“就没有人曾经想过做点什么吗?”

老人纳闷地看着他。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用沉静的语调说道,“我看你这样子,是觉得我们这里管理得一塌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