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 2)

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7314 字 2024-02-18

护士怀尔丁夫人步履轻快地走在四楼产科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把一缕灰发别到耳后,那缕头发总会从她那端正的帽子里掉下来。约翰·亚历山大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在第五道门前,她停了下来朝里面看了看。然后她兴致勃勃地喊道:“有人来看你了,亚历山大夫人。”领着约翰走进了这个小双人间。

“约翰尼(约翰的昵称),亲爱的!”伊丽莎白伸出双臂,因为在床上这么一动弹,她疼得缩了一下。他走向她,温柔地吻了吻她。有那么一会儿,她紧紧地抱着他不放。他感受着手掌下温热的身体和医院干净而粗糙的病号服的纹理。她的头发散发出汗水和乙醚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就如同她孤身一人去了一个遥远地方,现在回来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异乡的味道似乎在提醒他,远方有些他们俩无法分享的事物。他感觉到两人之间有几分隔阂,似乎因为分离,他们需要重新找回彼此,重新相识。这时,伊丽莎白慢慢地把身体缩了回去。

“我看起来一定很丑。”

“你看起来很美。”他告诉她。

“没有时间拿任何东西。”她低头看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连睡衣或唇膏都来不及拿。”

他同情地说:“我知道。”

“我列一个清单,然后你去把东西拿过来。”

怀尔丁夫人在他们身后拉上挂帘,把他们和小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间隔开。

“好了,现在你们能说点儿体己话了。”她拿起伊丽莎白床头柜上的水杯,倒满了冰水。“等一下,我就回来,亚历山大先生,回头我带你去看你的宝宝。”

“谢谢。”两人都感激地笑着看着护士走了出去。

门一关,伊丽莎白就转过脸面对着约翰,两只眼睛紧张地在他脸上打量着。

“约翰尼,亲爱的,我想知道,宝宝活下去的机会有多大?”

“那个……亲爱的。”他犹豫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约翰尼,我想知道实际情况,护士不跟我说,我得听你跟我说。”她的声音在发颤,约翰感觉她随时就要哭出来了。

他轻轻地回答说:“两种都有可能。”他字斟句酌地接着说道:“我见过道恩伯格医生,他说,还是有机会的。孩子能熬过去,或者……”约翰闭上嘴,没把话说完。

伊丽莎白头往后一仰,跌落到身后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几近耳语:“实际上没有多大希望,是吧?”

约翰掂量着他的话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也许,如果宝宝死了,现在就让他们两个面对这个打击会比较好,也许比挑起了伊丽莎白的希望,但过一两天就残忍地捏碎要好一些。他温柔地说道:“他……他太小了,你看,他早产了两个月,一旦出现任何感染……即使一点儿风吹草动……他没有多少抵抗力。”

“谢谢。”伊丽莎白一动不动,没有看他,但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眼泪从两颊上流了下来,约翰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咬着牙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说:“伊丽莎白,亲爱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还年轻,我们的未来还有很多的时间。”

“我知道。”那几个字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他再次用手臂搂住她,她的脑袋紧挨着他的头,他听到她在抽泣,她哽咽道:“但是……两个孩子……都这样……”她抬起头,绝望地哭道:“这不公平!”

他感到自己的眼泪也在翻滚,轻轻地,他对她耳语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但是我们俩都还在一起啊。”

有好一会儿,他抱着她,她默默地抽泣着,然后他感到她在怀里动了动,喃喃地说道,“手帕。”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块递给她。

“我现在没事了,”她擦着眼泪说,“就是……一阵阵的。”

他温柔地告诉她:“如果哭能好一点儿,亲爱的,任何时候你想哭,就哭吧。”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把手帕还给他。“估计我现在已经乱得不知所云了。”然后,她语调一变,说道,“约翰尼……躺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我要你去学医。”

他温和地反驳道:“现在,亲爱的,我们之前已经谈过……”

“不。”伊丽莎白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仍然很疲弱,但却暗含决绝。“我一直想让你学医,现在科尔曼医生也说你应该去学。”

“你有没有想过那要花多少钱?”

“是的,我想过。但我可以去找一份工作。”

他温和地问:“带着孩子吗?”

一时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小声说:“我们可能不会有孩子。”

门静静地打开了,怀尔丁护士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发红的眼圈,体贴地什么都没有问。她对约翰说道:“如果你愿意,亚历山大先生,我现在可以带你去看看你的宝宝了。”

把约翰·亚历山大带到护士站之后,道恩伯格医生就去了医院的育婴室。

育婴室在敞亮的长廊的末端,墙上刷满了柔和甜美的图案,看着心情就很好。大楼的这一个部分两年前翻修过,一看就是时下最新的清新明亮的风格。和往常一样,一走到这里,道恩伯格就听到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从肺活量十足的号哭到试探性的哼哼声,各种曲风都有。几乎已经是习惯了,他在三面都围着玻璃的育婴室前停下脚步,透过厚厚的玻璃往里瞧了瞧。一眼望去,是排列整齐的摇篮,大多数摇篮中都躺了个婴儿。产科的业务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啊。

他心想,那都是些健康正常的婴儿啊,现在他们已经打赢了生存的第一战,再过几天,他们就会走出去,走向外面那个他们等待已久的世界。他们走向家庭,走进学校,在生活中浮沉,在名利场上挣扎。他们当中,有些人会品尝成功的喜悦,有些人将忍受失败的苦涩。除非遭遇天灾人祸,他们将安享青春年华,接受中年,然后黯然走向老年。为了他们,会设计出更高级、更闪亮的汽车,为了他们,飞机会飞得更高更远。他们的每一个奇思妙想和心海欲壑都将会有同时代的人们用五花八门的产品细心呵护,悉心填平。有些人敢于直面未知的将来,大多数人则惴惴不安。然而勇敢的毕竟是大多数,怯懦的为数不多。他们之中也许会有人会破除险阻,冲向外太空。有些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四处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大多数情况下,20年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会实现身体的成熟,依傍着那从未被理解,但永远被遵从的,那从洪荒之时起即存在的两性交合的欲望,循着父母把他们带到人世间的轨迹,播下下一代的种子,生下又一个哭泣的小生命。但是无论如何,能存活至今的都是赢家,他们已经出生、嗷嗷待哺。生命的第一场壮阔的战役已经落下帷幕,往后还有千千万万的苦战在前方。

穿过走廊,这里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育婴室。里头安安静静的,是一个一个单独装在保温箱里的早产儿。这些都是前途难测的新兵,第一场战役尚未结束,他们的生死尚是未知之数。从大的育婴室外面拐了弯,道恩伯格走进了这个小小的战场。

当他看到他最新的病人—— 一个尚未发育完整的朝不保夕的小生命,他拿不准地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随后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写下详细的医嘱。

随后,当道恩伯格从一道门离开后,怀尔丁护士和约翰·亚历山大从另一道门走了进来。

育婴室有独立的空调温湿度控制系统,像每一个到早产儿育婴室的人一样,他们穿上了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现在,他们一停下来,怀尔丁夫人就俯身向前在玻璃上轻轻敲一敲,里头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朝他们走过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在询问一般地看着他们。

“亚历山大的孩子!”怀尔丁扬声喊道,以便让玻璃另一边的护士能听见,然后指了指约翰。里面的女孩点点头,朝他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往前走,两人跟着她走到一扇玻璃窗前。她指着育婴室12个保温箱中的一个,把它稍微转了转方向以便他们能看清楚。

“天啊!就这么小?”约翰心中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怀尔丁护士同情地看着他。“是不大,你看。”

约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小到难以置信。”

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保温箱,这还是一个小孩吗?这么弱小,就比他的两个手掌大一点,浑身皱巴巴的,跟只猴子一样。

那孩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只有胸口那规律轻微的起伏说明他还活着。即使是在专门为最小的早产儿设计的保温箱里,无助的小身体看上去仍是前途未卜,孤零零的。这么羸弱的小生命能存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年轻的护士走到外面和他们凑在一起,怀尔丁问:“出生体重是多少?”

“1.6千克。”年轻的护士问约翰:“你知道现在里头的情况吗?亚历山大先生,你知道我们怎么看护小孩吗?”

他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视线从这个弱小的孩子身上移开,即使片刻也舍不得。

这位年轻的护士实事求是地说:“有些人想知道,他们似乎觉得知道会好受一点。”

约翰点了点头。“是的。如果你愿意跟我说的话。麻烦你了。”

护士指着保温箱说:“内部的温度设定为36.7℃,空气里额外加入了氧气,氧浓度在40%左右。氧气让婴儿呼吸起来没有那么费力。他的肺太小了,你知道的,他出生时肺还没有发育成熟。”

“是的,我明白。”他的眼睛又回到孩子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中,只要它还在持续,就意味着他还活着,意味着那小小的负重的心脏还在搏动,意味着生命的气息还在继续。

护士继续说道:“你的宝宝还没有吸吮的力气,所以我们必须插管。你看到那根小管了吗?”她指着一条中空的塑料管,它由保温箱的上方一直插入婴儿的嘴里,“它会一直插到胃里,通过管道,每隔一个半小时我们会喂他葡萄糖和水。”

约翰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你以前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吗?”

“是的。”护士严肃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猜到后面他会问什么。他发现她身材娇小,挺漂亮的。帽子里鼓鼓囊囊地包着一团红头发。另外,她年轻得出乎意料,最多20岁的样子,但是看上去很有专业素养。

“你觉得他会活下去吗?”他又透过玻璃往里边看了一眼。

“那可说不准。”年轻护士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她想在尽量告诉他实情的情况下,既不让他失望,也不给他什么幻想。“有些活下来,有些没有。但是有时候有些孩子似乎有种活下去的信念,他们会为了活下去而战斗。”

他问她:“这个……他在战斗吗?”

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了,但是如果迟8个星期出生,事情估计会不一样。”她轻声补充说:“这将是一场苦战。”

他游离的视线又回到了小小的生命身上,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我的儿子,我自己的,我生命的一部分。望着在这个温暖的小盒子里孤军奋战的孱弱的小生灵,他对他的爱突然暴涨起来,周遭一切都不再重要,他的全身心都塞满了对他的爱。他有一个荒谬的冲动想透过玻璃对他呼喊:你不是一个人,儿子,我是来帮你的。他想跑到保温箱前面对他说:需要力气吗?把我的手拿去吧。需要呼吸吗?把我的肺拿去吧,用它呼吸。让我替你呼吸。只要你不放弃,儿子。不要放弃!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做。只要你活下去!听我的,挺住!我是你爸爸,我爱你。”

他感到怀尔丁护士用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声音很温柔:“现在我们要走了。”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露西·格兰杰敲开病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乔·皮尔逊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戴维·科尔曼远远地站在房间的另一边看一份文件,露西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我把新拍的X光片拿过来了,”露西说,“薇薇安·拉布顿的。”

“看出什么来了吗?”皮尔逊立马来了兴趣,他把一些文件往边上一推,站了起来。

“恐怕没看出什么。”露西走到挂在办公室墙上的X光阅片机边上,两个男人跟着她也走了过去。科尔曼伸手扭开开关,一两秒钟后,阅片机中的荧光灯闪了闪,亮了起来。

他们把两份X光片对比起来一起看,露西依照放射科的贝尔医生那样,指出那块由活检导致的骨膜反应阴影,除此之外,她告诉两人,没有发现其他变化。

最后,皮尔逊若有所思地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下巴。瞥了一眼科尔曼说道:“我猜你的想法没有用啊。”

“似乎是的。”科尔曼含含糊糊地说道。先不说别的,他们还是要面对一个问题:两人的意见不一。他很好奇老头子会怎么做。

“无论如何,试试没坏处。”平平常常的一句感谢的话,从皮尔逊的嘴里吐出来就是显得万般不情愿。但是在科尔曼看来,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掩饰他的犹豫不决。

现在,老人对着露西。几乎有些刻薄地说:“所以说,放射科是没辙了。”

她不偏不倚地答道:“是可以这么说。”

“就是说,现在还是得靠我,靠病理科做决定?”

“是的,乔。”她轻声说道,然后等着他开口。

有10秒钟皮尔逊没有说话。等他再次开腔时,他清晰而确信地说道:“我的诊断是你的患者患有恶性肿瘤——骨肉瘤。”

露西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有十分的把握吗?”

“十分的把握。”病理科医师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怀疑或犹豫。他接着说:“无论如何,从一开始我就确诊了,我以为这份……”他指了指X光片,“会提供一些补充的依据。”

“好吧。”露西点头接受了他的诊断。现在她的心里思想着下一步立即就要做的事。

皮尔逊顺水推舟地问道:“你安排什么时候截肢?”

“明天上午,我估计。”露西收好X光片走到门口。她看了看皮尔逊,又看了看科尔曼,她说,“我想我最好现在就过去通知人们这个诊断。”她苦着脸。“这也是件不好办的事情。”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皮尔逊对着科尔曼,以一种令人意外的谦恭态度说道:“必须有人来下诊断。我没有问你的意见是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这个诊断还有疑问。一旦露西·格兰杰知道了,她就不得不告诉那个女孩子和她的父母。他们一旦知道了,就会要求延迟手术。人总是这样的,这不怪他们。”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骨肉瘤延迟手术的后果。”

科尔曼点点头。对于皮尔逊这么做,他没有意见。就像老人家自己说的,总得有个人做决定。尽管,他仍然怀疑明天的截肢手术是否有必要。当然到最后,他们就会知道确切的答案。当断肢送到实验室,解剖切片会显示恶性肿瘤的诊断是对还是错。但不幸的是,即使发现它是错的,对病人来说也于事无补。外科想了千百种办法有效而快捷地截掉一条腿,却没有一种办法能把它接回去。

从伯灵顿乘坐下午的航班出发,4点一过,飞机就降落在纽约拉瓜迪亚机场。从机场走出来,肯特·欧唐奈坐上了前往曼哈顿的出租车。在去往市区的路上,他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松了口气。一坐到纽约的出租车上,他就会试图放松心神。主要是不能往外边看,不管是看前面的车流,还是看自己坐的车子在车流里窜来窜去,都让人很是焦虑。很久之前,他就觉得如果一定会出车祸,最好的办法也只能听天由命,如果居然没出事,那就在旁边偷着乐好了。

另一个要放松的原因是,过去的一个星期,无论是在院外还是院内,他都开足了马力干活。他延长了预约门诊的时间,每天把手术也多排了几台,就是为了从三郡医院里抽出四天的时间。同时,前两天,利用哈利·托马赛利准备的材料,他给医院的医务人员主持了一个特别会议,他告诉到会的医生还有其他的医务人员,需要为医院建筑基金捐款的数目,正如他所料,怨气是不少。但是他心里有数,保证书会有的,而最后,钱也会有的。

尽管精气神是松下来了,欧唐奈还是留意着车窗外纽约的人流,市中心曼哈顿轮廓分明的地平线越来越清晰。他们驶过皇后区大桥,午后慵懒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蜿蜒的绿色桥梁上,桥下是罗斯福岛,市立医院肃穆地踞守在灰色的东河中段。他发现每一次见纽约,它都比上一次要更丑陋、混乱,污垢更令人触目惊心。然而,即便对一个外地人来说,眼前的一切过一段时间也就看顺眼了。就好像老朋友会面,穿件旧衣服出门就足够了似的。然后他不由地一笑,责怪自己这种不符合医疗常规的想法,这种想法会阻碍控制空气污染,清除贫民窟的进程。这种所谓的诗情画意,不过是那些拒绝往前看的人自慰疗伤的借口罢了。

他们的车子过了桥,沿60街到达麦迪逊广场,又慢慢驶过一个街区,向西拐进59街。在第七大道的中央公园往左拐,开过了四条街,停在了喜来登酒店门前。

他办了入住手续,过后在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从包里拿出外科医生年会的大会议程,表面上他可是因为这件事才到纽约来的。他发现有两个心内直视术和一个血管移植术的讲座值得一听。不过第一个讲座在第二天早晨11点才开始,这就是说明天他的时间还蛮充裕的。他看了看手表,7点不到,离见德妮丝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乘电梯下楼,缓步穿过门厅,踱到名为金字塔的休息室里。

正是喝鸡尾酒的时间,越来越多准备等会儿去吃饭和看戏的人走了进来,看样子大多数人和他一样都是从外地来的。领班把他带到一张餐桌前,途中他看见一个挺美丽的女人,独自坐在那里,她还颇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偶尔也顺道尝尝鲜嘛。但今晚他想:对不起,我已经约了人了。服务生拿来了他要的威士忌苏打,他慢慢地抿了一小口,悠闲地任由各种思绪四处奔逸。

他想,这样的时刻,在伯灵顿太难得了。所以有时候脱身一段时间也不错,它让你的视野更开阔一些,当你退后几步从远方看过来,你会发现你在原地奔忙经营的一切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就在最近,他想自己是不是把太多心思都放到医院,想东西都有些有失公允了。他环顾四周,从他进入休息室到现在,已经坐满了人。三个调酒师在调酒,服务生利索地走来走去。邻座有一两拨先到的人已经走了。他很好奇坐在邻座的男人和女孩子,门口的服务生,还有刚刚离开的四个人,他们之中到底有多少人听说过三郡医院。如果听说过,谁又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最近对他来说,医院的事务简直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这样健康吗?从专业角度上看有好处吗?欧唐奈一直对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报以怀疑的态度,满腔热血的他们往往容易执迷不悟,然后脑袋一热影响判断,他现在是不是有变成这类人的风险呢?

就拿乔·皮尔逊的事情来说,欧唐奈是不是有些当局者迷呢?医院需要再招收一名病理科医生,这一点他是肯定的。可是他是不是对老人家有些过于苛刻,夸大了他管理上面的漏洞呢?医院有大大小小那么多科室,哪个科室没出过错漏呢?有一段时间,欧唐奈甚至考虑过让皮尔逊自动请辞,一个年轻人对一个年长那么多的前辈的决定那么草率,这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当然,这些想法早就有了。尤斯塔斯·思韦恩明确表态,在乔·皮尔逊留在病理科坐镇的情况下,才肯捐那25万美元。再说了,思韦恩到现在也没有明确要捐。欧唐奈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在这一类的考虑之上的,不管这一类考虑显得多么重要。从各个层面上来讲,皮尔逊依然对三郡医院劳苦功高,他长年累月的经验确实是有几分价值。他默默地赞赏了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你确实是想得更清楚了。即使需要找这么一个鸡尾酒酒吧来冷静推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服务生在他的桌前停了一下,“要再来一杯吗,先生?”

欧唐奈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服务生记了账,欧唐奈添了小费,然后签了字。

七点半的时候,他离开了酒店。时间尚早,他就信步沿着55街一直走到第五大道。在那里叫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德妮丝给他的地址。出租车开到86街的街口,停在一栋有着灰色石头墙面的公寓楼前,欧唐奈付了出租车费,走进楼去。

在大厅,一个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迎了上来,那人问了他的名字,对了对出入记录说道:“宽茨夫人留了话,请您自己上去,您看?”他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电梯管理员就站在电梯旁。“在顶楼,先生,20层。我会告诉宽茨夫人您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