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产房的门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道恩伯格医生。约翰想从医生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来,但他实在是看不出来。医生问:“你是约翰·亚历山大吗?”
“是的,医生。”尽管约翰已经在医院里见过产科主任好几次了,但是这是他们第一次打招呼。
“你的妻子会恢复的。”道恩伯格医生知道此时此刻,没必要说什么客套话。
约翰马上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后他问道:“那孩子呢?”
道恩伯格医生轻轻地说:“是个男孩,是早产儿。我得告诉你,他相当虚弱。”
“那,他能活下来吗?”当约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道恩伯格医生拿出他的烟斗,开始装烟丝。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让我们这样说吧,如果他足月的话,活下去的概率会大一些。”
约翰呆呆地点点头。他感觉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医生停下来把烟袋收起来,继续慎重地轻声说道:“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你的孩子才32周大,换句话说,他提前了8个星期出生。”他同情地补充说道:“约翰,这孩子还没有准备好要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们没有一个人是这么早就出来的。”
“是的,恐怕是的。”约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伊丽莎白,以及能拥有这个孩子对他们俩来说意味着什么。
道恩伯格医生划了根火柴点烟斗,当烟点着了,他继续说:“小孩只有三斤二两重。我跟你说得更明白一点吧,现在医学上认为,新生儿只要小于五斤都得当作早产处理。”
“我明白。”
“我们需要把婴儿放到保温箱里面。当然,我们会尽力做一切我们能做的。”
约翰直直地看着医生,说:“那就是,还有希望。”
“希望总是有的,孩子,”道恩伯格医生轻轻地说,“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至少还有希望。”
约翰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我现在可以见见我的妻子吗?”
“可以,”道恩伯格医生说,“我一会儿带你去护士站。”
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约翰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好奇地望着他。
薇薇安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有个护士走进她的病房,告诉她现在就去放射科。在另一位护士学员的帮助下,她被抬到一个担架车上推去走廊。而不久之前,她自己就在这条走廊上走过。在医院穿行,薇薇安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感觉有些不太真切。一时之间,薇薇安发现自己抛下了恐惧,仿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重要,反正要发生的事情总要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又怀疑这种感觉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她扔掉的不是恐惧,而是希望。她早就知道可能今天就能知道那个可怕的诊断结果,那个可能让她变成瘸子的诊断结果,砍断她的行动自由,割断很多她过去习以为常,如今才知道要珍惜的一切。当她这么一想,听天由命的想法一下子就被驱散了,她越想越怕,此时此刻,她疯了一样希望迈克就在身边。
露西·格兰杰在放射科的门口等着她们,“我们决定再做一次X光片,薇薇安。”她说:“很快的。”她指着身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这是贝尔医生。”
“你好,薇薇安。”贝尔透过厚厚的黑框眼镜微笑地看着薇薇安。他笑着对护士说:“把病历给我,可以吗?”他看得很快,几页一下就翻完了。薇薇安扭头环顾四周。她们在一个小接待室里面。接待室与在角落上的护士站隔着一面玻璃墙。靠着一面墙,有两个穿着睡衣和病服的病人坐在轮椅上,另外有两个穿着便服的男女,男人手腕上打着石膏。后面的两个人,薇薇安想他们要么是门诊病人,要么是来看急诊的。那个打着石膏的男人看起来很难受、神色恍惚。他另外一只没有打石膏的手上抓着一份打印的表格,他紧紧攥着那张纸,就像拿着它才能逃离这个陌生的地方似的。
贝尔看完病历还给了护士。他对露西说:“乔·皮尔逊刚刚打电话给我。我估计你想再照一次X光片,看看骨头有没有什么变化。”
“对的,”露西点点头,“那是乔的主意。”她犹豫了一下,注意到薇薇安也许会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说:“现在拍X光片,如果是……估计能看出一些变化。”
“有可能。”贝尔走过护士站,草草写下拍片的申请单,他问坐在桌子后面的女秘书:“哪位技师现在有空拍片?”
秘书看了看排班表,说:“简或者弗班先生。”
“让弗班过来拍片。麻烦你帮我把他找过来。”说完,他和露西一起走回担架车,对露西说:“弗班是我们医院最好的技师之一,而且我们是需要拍点好片子。”他冲薇薇安笑了笑说道:“皮尔逊医生让我亲自过问一下这个病人,所以我来招呼一下。来,我们到那个房间去。”
接待室的门开了,贝尔协助护士把担架车上的薇薇安从接待室送到门外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里基本上摆满了X射线诊断台,机器的摄像管用滚动装置吊在上方。透过那厚厚的玻璃隔板,薇薇安看见房间还连着一个小隔间,隔间里是进行自动化操作的电子控制台。一位个子不高、理着平头、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尾随着他们也进来了,动作又快又急,一副什么事情都想以最有效的方式迅速完成的模样。他望了望薇薇安,然后看着贝尔。
“什么事,贝尔医生?”
“啊,卡尔,这个病例我想让你来做,还有,你认识格兰杰医生吗?”他对露西说道:“这位是卡尔·弗班。”
“我想我们应该还没有见过面。”露西伸出手来,与技师握了握。
“你好,医生。”
“这是我们的病人薇薇安·拉布顿。”贝尔向下朝着担架车上的薇薇安微笑了一下。“她是位护士学员,这就是我们这么劳师动众的原因。”
“你好,薇薇安。”弗班对薇薇安的问候跟他的其他动作一样急切迅速。他一边把X射线诊断台从垂直方向转到水平方向,一边就自顾自地说开了:“为了照顾特殊病号,照片还是拍电影,任君选择,全部是极好的黑白片哦。”他扫了一眼贝尔放下的拍片申请单,问:“左边膝盖,对吗?还有其他特殊要求吗,医生?”
“我们想拍几张清晰的膝关节前后位、侧位和斜位片。我看还要一张加遮线器的片子。”贝尔又想了一下。“我看要拍个五六张吧。然后再拍一套对侧肢体的。”
“要不要拍一个14×17的片子,把胫骨和腓骨的上部也拍上?”贝尔考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听起来不错。”他对露西说:“如果是骨髓炎,在下边的骨头有可能会有骨膜反应。”
“好的,医生。半小时后就会给你拍好的。”弗班客气地暗示自己想一个人干活,放射科主任也同意了。
“我们去喝杯咖啡就回来,”贝尔笑着对薇薇安说,“就把你交到这个能人手里了。”随后,贝尔跟着露西走了出去。
“好了,我们开始拍片了。”弗班向护士示意,让护士们帮忙把露西从担架车上扶到X光诊断台上。跟担架车一比,黑色橡胶的诊断台简直硌得人难受。
“不太舒服,对吧?”弗班小心地把薇薇安的姿势调整到他想要的位置上,暴露出她的左膝盖。当她摇头时,他继续说:“你会习惯的,我值夜班的时候,如果没什么事就睡在这张台上。”他向护士点头示意,女孩走到用玻璃隔着的小房间里等着。
薇薇安静静地望着弗班按照程序操控着X光机器。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他先从墙壁上的箱橱里抽出一套胶片,将其利落地插进X光台下边的托盘里,然后把托盘对准薇薇安左膝的部位。随后他又利用从天花板上用粗电线悬吊下来的按钮操纵装置把沉重的X光管沿着滚动轨移动过来,落到对准膝部的正上方位置上。机器的高度标定箭头指在100厘米的刻度上。
薇薇安心想,这个房间和医院其他地方比起来,有种遥远的外太空的感觉。铬合金的机器黑得发亮,像一只一边缓缓挪动、一边嘴里嗡嗡作响的怪物。这个地方有种冷酷无情的味道,似乎和医学相隔很远。就像船舱的引擎室和阳光灿烂的甲板一样,一线之隔,却相去甚远。可是,就是在这个地方,用这些可怕而笨重的机器,完成了那么多医学检查工作。一时之间,一个想法吓到了薇薇安。这里一分人情味都没有,都是机器,没几个人。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结果都会被传递和报告上去,无关温情和快乐,更无关伤心或遗憾。老天啊,好坏都是无所谓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悬吊在她头上的摄像管像一只审判的眼睛,无心亦无情。它的判决是什么?还会有希望吗?是死缓吗?还是一纸判决下来,连上诉的权利都没有?再一次,薇薇安渴望着迈克此刻可以在她身边,她决定一回到病房,就打电话给他。
弗班做完了准备工作说:“我看可以了。”他最后再次检查了一圈,说:“需要完全保持不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医院里只有在我们这里,我们跟你说不会痛,就真的不痛。”
他走到X光射线室另一边的玻璃房里,以免受到射线的辐射。通过余光,薇薇安看到他手里拿着检查申请单走来走去,摁下各种开关。
弗班在操控室里想: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出了什么问题了呢?一定是得了某种严重的病,以至于让贝尔全程跟进,一般情况下,主任在片子拍出来之前都不会过问病患。他再次检查了控制面板,干这行要求你养成凡事都不投机取巧的习惯。设置都没有问题:84千瓦、200毫安、照射时间1/1 500秒。
他摁了一下按钮,摄像管的旋转阳极开动了,于是他就照例对外边喊着:“别动!要照了!”接着摁了第二个按钮。现在通过X光透视可以看到的病灶已经被拍成了片子可供专家鉴别了。
在放射科的“X光片冲洗室”里,百叶窗遮住了外面的阳光。贝尔医生和露西·格兰杰医生等着弗班冲洗出来他刚照好的片子,以便和两个星期以前拍的那一套做比较。几分钟就好。现在技术员已经把负片放进自动冲洗机。那台机器像一个大号的油炉,内部发出嗡嗡的响声。跟着,一张又一张片子就落在了机器前边的凹槽里。
出来一张片,贝尔就拿一张放到阅片机上,X光片被阅片机后面的荧光灯照亮了。在第二个阅片机上,他已经把之前拍的X光片放好了。
“片子拍得很好吧?”弗班的声音里颇有几分自得。
“的确不错。”这不过是顺口一答而已。贝尔已经在认真地研究着新拍的片子,比较着两套片子相对应的部位。他拿着铅笔比画着以便理顺自己的思路,露西也跟随着他笔尖的示意在思考。
当他们看完两组对比的片子后,露西问:“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都一样啊。”
放射师摇摇头说:“这里出现了一点骨膜反应。”他用铅笔指着一处灰色的小点。“但也许是你活检的反应吧,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明确的不同。”贝尔摘下他厚重的眼镜,揉了揉右眼。他似乎带着些歉意对露西说:“露西,很抱歉,我想我只能把球又踢回给病理科了。你想自己告诉乔·皮尔逊,还是由我来说?”他开始取下两组片子。
“我去跟他说吧,”露西若有所思地说,“我现在就去告诉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