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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878 字 2024-02-18

道恩伯格平静地说:“总是会有这种可能性的。”他面带微笑地告诉她:“现在请仔细听。”

她点点头,将注意力再次集中起来。刚才有一刹那她开了个小差。

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婴儿的血液系统总是独立于母亲的血液系统之外的,不过,在怀孕期间,时常会有少量的宝宝的血液会溜进母亲的血液里。明白吗?”

伊丽莎白点点头:“明白。”

“那好吧,如果母亲为Rh阴性血液,而宝宝刚好是Rh阳性的,有时这可能意味着我们的老朋友‘大D’因子会潜入母体的血液系统,在那里,它是不受欢迎的存在。明白了吗?”

伊丽莎白再次说:“明白。”

他缓缓地说:“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母亲的血液通常会产生一种我们称之为抗体的东西,而这些抗体会攻击‘大D’因子,并最终消灭它。”

伊丽莎白感到困惑。“那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对于母亲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母体会产生对抗‘大D’因子的抗体,这才是问题所在。抗体能通过胎盘屏障,自由出入胎儿的血液。你看,尽管母亲和婴儿之间血液是不流通的,但是抗体可以,抗体完全可以进出自如。”

“我明白了,”伊丽莎白慢慢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抗体会攻击婴儿的血液并破坏它。”现在她的思路非常清晰了。

道恩伯格佩服地看着她。这是个聪明的女孩,他想,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大声说:“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的话,抗体可能会破坏宝宝的血液,或者破坏其中一部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新生儿溶血病[2]。”

“但你能采取什么措施来预防这种情况发生?”

“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我们无力阻止,但是我们能够战胜它。一开始,通过溶血试验,我们能及时发现母亲的血液里的抗体,我们现在会检测你的血液,在怀孕期间还要重复检测。”

“怎么检测?”伊丽莎白问。

“你真是一个会问问题的女孩。”妇产科医生笑了。“我没法告诉你具体的检验过程。你丈夫知道的比我多。”

“还有什么能做的吗?我的意思是为了宝宝我们能做什么。”

他耐心地说:“最重要的是,在宝宝出生后要立即给他进行换血,这通常都非常有效。”他刻意回避新生儿溶血病的患儿极易发生死胎,以及有时候需要提前几个星期引产,以便让新生儿有更高的存活率的事实。不管怎么说,他觉得今天说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他决定先总结一下。

“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亚历山大夫人,因为我认为你对Rh血型有些疑问。另外,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我一直认为,与其一知半解,不如让你了解得透彻一些。”

她听见这些话马上笑了,她就猜到她确实很聪明。毕竟,她已经证明自己仍然拥有以前在课堂上的理解能力和记忆力。然后她告诉自己:别得意了,再说了,你这是怀了一个宝宝,又不是参加期末考试。

道恩伯格医生又说道:“有些重要的事情,让我再提醒你一下。”现在他很严肃认真地向她探过身子说道:“第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可能永远不会生一个Rh阳性的婴儿,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任何问题;第二,即使你的宝宝刚好是Rh阳性,你也有可能完全不致敏。第三,即使你的宝宝有新生儿溶血病,治疗和治愈的机会也是很大的。”他面向她问:“现在,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伊丽莎白脸上闪着光芒,她一直被当作一个成年人对待,这使她很得意。“道恩伯格医生,”她说,“我觉得你太厉害了。”

道恩伯格被逗乐了,他伸手拿起他的烟斗。“是啊,”他一边装烟丝,一边说,“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乔,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露西·格兰杰正在去病理科的路上,在一楼的走廊上她看到皮尔逊那肥胖的身躯就在前方,她便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露西?”带着他一贯的嗡嗡的鼻音,但她很庆幸地看到他似乎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感觉,她希望她仍然对他的坏脾气免疫。

“是的,乔。我希望你能帮我看看一个病人。”

他正忙着点那根他总是少不了的雪茄,点着之后,他看着烟头问道,“有什么问题?”

“她是我们卫校的一个学生。一个叫薇薇安·拉布顿的女孩子。19岁,你认识吗?”

皮尔逊摇了摇头。露西继续说:“这个病例依我看有点儿不太乐观,我怀疑是骨肿瘤,我已经安排后天活检,切下来的组织会送下来给你,但我想你没准儿想看看那个女孩。”

“好吧,她在哪儿?”

“我已经让她留院观察了,”露西说,“她在二楼。现在你能去看她吗?”

皮尔逊点头。“也可以啊。”他们走向大厅的乘客电梯。

露西对皮尔逊的要求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在疑诊病患有恶性肿瘤的情况下,是由病理科医生给病人下最后诊断的。在肿瘤的诊断过程中存在着许多因素,有时有些因素是相互矛盾的,一个病理科医生要多方权衡。露西知道对骨肿瘤的诊断尤为困难。所以,如果在诊疗伊始,就让病理科医生参与进来是有好处的。这样一来,他能了解病人,讨论症状,听取放射科医生的意见,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他了解病情从而进行诊断。

当他们走进电梯后,皮尔逊痛得缩了一下,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

露西摁下二楼的按钮。电梯门自动关闭后,她问,“是背痛吗?”

“有时候会痛一下,”然后他用力伸了伸腰,“可能是因为经常弯腰看显微镜。”

她关心地看着他说:“要不你来我的诊室一趟?我给你看看吧。”

他吸了一口雪茄,咧嘴一笑:“告诉你吧,露西,我可付不起你的诊费。”

门一开,他们走上二楼。走在走廊上时她说:“不收你钱。我从不收同事的钱。”

他被逗乐了,瞥了她一眼。“那你可和精神科医生不一样啊?”

“不,我不一样。”她笑了。“我听说你和他们合用一个诊室,他们还给你发了一份账单。”

“是啊。”她很少见到他这么随和。“他们说跟我要钱也是治疗精神病的一种办法。”

“我们到了。”她打开一扇门,皮尔逊先进去了。随后她跟着他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小双人间,露西对靠近门口的女病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第二张床边,薇薇安正在看杂志,她抬起头来。

“薇薇安,这是皮尔逊医生。”

“你好,薇薇安。”皮尔逊一边看露西给他的病历,一边心不在焉地招呼了一声。

她礼貌地回答说:“下午好,医生。”

薇薇安还是没弄明白到底为什么她会住进来,她的膝盖是又痛了,这是事实,但专门弄张床躺着似乎就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她也不是很介意。在某种程度上,从卫校的日程中逃出来调整自己,读读书、休息一下还是很不错的。迈克刚刚打电话过来,听到她的情况后,似乎很是担心。他答应一有空就过来看她。

露西拉上两张床之间的挂帘,皮尔逊说道,“把两个膝盖都让我看看,好吗?”

薇薇安掀开床单,撩起睡衣的下摆。皮尔逊放下病历,弯腰仔细检查。

露西看着病理科医生用短粗的手指小心地抚摸病人的下肢。她心想,怎么这人有时候那么粗鲁,有时候又能出奇的温柔。当皮尔逊触诊的时候,薇薇安痛得缩了一下,皮尔逊抬起头来问道,“那里痛,是吗?”薇薇安点点头。

“我从格兰杰医生的病历上看到,大约5个月前你膝盖受过伤。”他说。

“是的,医生。”薇薇安想把事情说清楚:“一开始我忘记了,直到我回头想才记起来。我撞到游泳池底了,我猜我跳水跳得太猛了。”

皮尔逊问她:“那个时候有那么痛吗?”

“是的,但后来就不痛了,要不是现在又痛了,我都没想着要去管它。”

“好的,薇薇安。”他朝露西打了个手势,露西把床单盖了回去。

他问露西:“有拍X光片吗?”

“我拍了。”她拿出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拍了两组:第一组没有什么阳性提示。然后,我们调整到软组织窗,结果就发现了骨畸形。”

薇薇安兴致勃勃地听着,她感觉他们说的话应该都是关于她的,好像自己成了个重要人物似的。

皮尔逊和露西走到窗边,病理科医生拿起那张没有阳性提示的X光片对着光,在他看第二张的时候,露西指了指说,“这里,看到了吗?”他们俩一起看。

“可能是吧。”皮尔逊嘟囔了一声,放回那些X光片。影像学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专家在别人的天地里摸索的感觉。他说:“一团阴影里又一团阴影。放射科怎么说?”

“拉尔夫·贝尔证实了骨畸形,”露西回答,“但他也觉得不足以下诊断。他同意我们应该做一个活检。”

皮尔逊转向病床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活检吗,薇薇安?”

“我有点印象,”女孩犹豫道,“可是不太清楚。”

“护理课程还没有教,是吧?”

她摇摇头。

皮尔逊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格兰杰医生要取出一小块组织,就从你的膝盖,你痛的地方取。然后那块组织会送过来给我……我会研究一下。”

薇薇安问:“然后你就能从中分辨出……生了什么病吗?”

“大多数时候,我可以。”他准备离开,然后迟疑了一下。“你经常运动吗?”

“哦,是的,医生。网球、游泳、滑雪,”她补充说,“我也喜欢骑马。在俄勒冈州时我经常骑马。”

“俄勒冈州,是吗?”他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好吧,薇薇安,今天就到这里吧。”

露西笑着说道:“我等会就回来。”她拿起病历和X光片跟着皮尔逊走了出去。

门一合上,第一次,薇薇安生出一丝恐惧不安的凉意。

当他们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后,露西问,“你怎么看,乔?”

“这可能是一个骨肿瘤。”皮尔逊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恶性?”

“有这个可能。”

他们走到电梯前停了下来。露西说,“如果是恶性的,我就不得不截掉那条腿。”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他显得有些苍老。“是啊,”他说,“我就是在想这个。”

[1] 在Rh血型中,Rh是恒河猴(Rhesus Macacus)英文名称的头两个字母。兰德斯坦纳等科学家在1940年做动物实验时,发现恒河猴和多数人体内的红细胞中存在Rh血型的抗原物质,故而以此命名。人类血型中有阳性及阴性两种Rh因子。——译者注

[2] 因为医疗技术的发展,孕产妇“大D”因子致敏和由此导致的新生儿溶血病的病死率已经大大下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