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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038 字 2024-02-18

在解剖室的套间里,病理科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对大体标本观察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万事俱备,只欠乔·皮尔逊医生这股东风了。

和很多医院一样,三郡医院会在尸体解剖的第二个阶段进行大体标本观察。半个小时前,实验室助手乔治·里尼把这周早些时候做的三个尸体解剖中取出的器官都拿过来了。现在,两套器官摆在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白色搪瓷桶里,三个大脑分别泡在一旁的三个玻璃罐里。大体观察室的中央摆放了一张石桌,桌子本身带有一个大水池,上方是水龙头,现在水龙头下就是第三套器官。水龙头打开了,流水冲洗着为了保存器官而浸泡过它们的福尔马林溶液,也冲出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麦克尼尔环顾四周,最后又检查了一遍,若有一样东西没在手边准备好,皮尔逊就会大发雷霆。麦克尼尔想,他们工作的地方真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特别是几分钟以后,他们把器官往桌上一摆,这地方就会看起来跟个生肉铺差不多了。他曾经参观过另一家医院的解剖实验室,那里什么东西都是由闪闪发光的不锈钢制成的,但是三郡医院病理科还没有见到这些现代化器具的影子。现在,他听到了那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照例是在一大团烟雾的环绕中,皮尔逊走了进来。

“一分钟也不能耽误。”皮尔逊很少会管观察前的准备工作。“一个多星期前,我才把欧唐奈顶回去,但是我们还没追上进度。”他嘴里的雪茄上下抖动着。“看完这批,我要把外科剩下的没看的病历都查一遍,第一个病例是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换上黑色橡胶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然后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旁坐下来,麦克尼尔则坐到对面的凳子上开始看病历。

“55岁的女性,医生诊断死亡原因:乳腺癌。”

“让我看看。”皮尔逊拿过病历。有时候,他会耐心地坐着等住院医师汇报病史;有时候他什么都想自己亲自去看看。这一点,跟他应对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他的表现有些飘忽不定。

“嗯。”他放下病历,关掉水龙头。然后,他把手伸进水桶里四处摸索,直到把心脏捞出来。他用双手打开查看。

“你切开的吗?”

住院医师摇了摇头。

“我看也不像。”皮尔逊又看了看心脏。“塞登斯?”

麦克尼尔稍微点了点头,动作显得很勉强。他也注意到那个心脏切得很不平整。

“他留了个佐罗大人的标记。”皮尔逊咧嘴一笑。“看上去像他跟这心脏决斗过一样。还有,塞登斯到哪里去了?”

“我想大概是有什么手术,他想去观摩学习一下。”

“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我要求所有轮岗到病理科的住院医师,每一次大体标本观察都要参加。好吧,我们继续。”

麦克尼尔把记录夹放到膝盖上准备开始写,皮尔逊口述道:“心脏二尖瓣轻度增厚变形,看出来了吗?”他把心脏拿给麦克尼尔看。

麦克尼尔俯过身去,回答说:“是的,看出来了。”

皮尔逊继续说:“腱索粘连,缩短增厚。”他又随口补充道:“她既往病史中可能有过风湿热,不过,这并不是死亡原因。”

他切取了一小块组织放进一个墨水瓶大小的标记好的瓶子里,这是为了显微镜检而准备的。多年来的操作让他熟能生巧,他把剩下的心脏随手一抛,刚刚好就扔进了桌子下方的洞里,而在洞底下放着一个金属垃圾箱。当天晚些时候,那里就会被清理和清洗干净,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运到一个特定的焚烧炉烧成灰。

现在皮尔逊拿起肺部,他打开其中一个肺叶,就好像掀开一本书的一页。他口述道:“肺部可见多发转移瘤。”同样,他把相应的组织指给麦克尼尔看。

正待他要检查另一侧的肺叶时,他身后的门开了。

“您在忙吗?皮尔逊医生?”

皮尔逊暴躁地转过身。说话的是病理科的技术员组长卡尔·班尼斯特。班尼斯特试探地把头伸进来,他的身后还有个人站在走廊上。

“我当然在忙!干什么?”还是那个腔调,皮尔逊半是咆哮半是嘲讽地吼道,多年来,皮尔逊对班尼斯特一直都这么说话,这两个人互相之间也习惯了。如果哪天来一点儿轻声细语,估计两人都会发懵。

班尼斯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对着自己身后的人招手道:“进来吧。”然后对皮尔逊说道:“这是约翰·亚历山大,您还记得吗,我们实验室新来的技术员。一个星期前您招聘了他,他今天过来上班了。”

“哦,是的,我都忘了,就是今天来报道。进来吧。”皮尔逊听起来比他对班尼斯特要客气一些。麦克尼尔暗想:他大概是不想第一天就把这个新人吓跑吧。

麦克尼尔好奇地打量着新人,他猜这人有22岁左右,一段时间后他也证实了确实如此。从打听到的消息他了解到,亚历山大刚大学毕业,是医技专业的毕业生。很好,和这样的人一道,在这里他们是可以干出点儿名堂来的。至于班尼斯特,可以肯定,他可绝对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麦克尼尔转眼看了看技术员组长,像往常一样,班尼斯特看上去就像皮尔逊的浓缩精华版。他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穿着件脏兮兮的化验服,化验服的扣子都没扣,露出下面又旧又皱的衣服。班尼斯特快要谢顶了,剩下的几缕头发看上去也是从来都不梳理的样子。

麦克尼尔知道班尼斯特之前的一些经历。他是皮尔逊到三郡医院一两年之后过来的,高中毕业,皮尔逊请他来是为了做些库存登记、传口信和清洗玻璃仪器之类的工作。日子一长,班尼斯特学会了不少实验室的实际操作业务,渐渐地倒成了皮尔逊的左膀右臂。

按照正式分工,班尼斯特的工作是做血生化检测。但是因为他在病理科待的时间长了,所以必要时什么活儿都能搭把手,他也的确常常帮其他技术员的忙。正因为如此,皮尔逊把实验室的很多行政工作交给班尼斯特来做,于是实际上,班尼斯特成了实验室技术员的领导。

麦克尼尔想,在班尼斯特年轻的时期,他也许曾经是一个优秀的技术员,如果能有机会进修一下,没准能更上一个台阶。但是从现在这光景看来,麦克尼尔觉得班尼斯特长于实践,但理论修养不足。据他的观察,麦克尼尔发现班尼斯特工作时所依靠的完全是死记硬背而不是理论推理。他是能做血生化检测,但是却对背后的理论知识一窍不通。麦克尼尔常常想,这样迟早有一天是要出问题的。

亚历山大,当然完全是另一个境界了。和时下的绝大部分技师一样,他接受了三年的大学教育,最后一年在有专业认证的学院学习,获得了技师的资格认证。“技师”这个词有时候对于只能被称为“技术员”的班尼斯特来说,可是颗酸葡萄。

皮尔逊扬着手里的雪茄,指着桌旁剩下的凳子说,“坐下,约翰。”

“谢谢您,医生。”亚历山大礼貌地回答。他穿着一尘不染的化验服,顶着新近理的平头,穿着笔挺的裤子和锃亮的皮鞋。跟班尼斯特和皮尔逊形成鲜明对比。

“你觉得你会喜欢这里吗?”皮尔逊一边继续低头检查手里的肺部,一边问道。

“我一定会的。医生。”

不错的孩子,麦克尼尔感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大实话。

“好了,约翰,”皮尔逊说道,“你会发现,我们行事的方式可能和你以前习惯的方式有点儿不同,但是我们发现自己那套还挺适合我们的。”

“我理解的,医生。”

你确定?麦克尼尔暗想,你真的明白这个老家伙的话外之音吗?他不希望这个地方有任何改变。凭着你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而提出的任何想法都是废话。凡事,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皮尔逊的批准就别想轻举妄动。

“有些人可能会说我们那一套过时了,”皮尔逊继续说道,以他的做派,这话说得已经是相当客气了,“但我们相信经过时间反复考验的方法。嗯,卡尔?”

病理科主任要求捧场,班尼斯特立马答道,“主任,您说的对。”

皮尔逊检查完肺部,又把手伸进桶里去,有点儿像幸运抽奖一样捞出来一个胃。他哼了一声,把切开的一部分拿给麦克尼尔看,“看到了吗?”

住院医师点点头。“我之前看到过,我们已经记上了。”

“好的。”皮尔逊指了指记录夹,口述道,“在幽门以下,见一处十二指肠溃疡。”

亚历山大往边上稍微挪了一下,以便看得更清楚。皮尔逊看到他的动作便把胃向他推过去一些,问道:“你对解剖感兴趣吗,约翰?”

亚历山大恭敬地回答说:“我一直对解剖感兴趣,医生。”

“跟检验工作一样吗,嗯?”麦克尼尔感觉到这下皮尔逊是真的高兴了,病理解剖是老人家的心头至爱。

“是的,先生。”

“好吧,这些都是一个55岁女性的器官。”皮尔逊把病历资料转到亚历山大面前,亚历山大全神贯注地看着。“很有意思的病例。病人是一名寡妇,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乳腺癌。在她去世之前的两年里,她的孩子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劝不动老人家过来看医生,她似乎对医生有些看法。”

“有些人就是这德行。”班尼斯特附和道,说完尖声地咯咯笑了。可一碰到皮尔逊的眼神,他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把你那没用的话都吞到肚子里,我在教导约翰,反正也碍不了你的事。”除了班尼斯特,估计任何人都要因为皮尔逊的话而心碎不已,但是这个技术员不过咧嘴笑了一下。

“后来呢,医生?”亚历山大问。

“这里写着:患者女儿诉,在过去的两年里,家人发现母亲的左侧乳房有渗液,入院前14个月,在同侧出现渗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症状。”

皮尔逊翻过一页。“这个女人好像是去找了个以宗教信仰来治病的术士。”他冷冷地笑了。“我想她可能是不够虔诚,因为她终于病倒了,然后家里人把她带到我们医院。”

“到那时,我想,估计已经太晚了。”

这不是出于礼貌的一问一答,麦克尼尔想,亚历山大这家伙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是啊,”皮尔逊答道,“如果她一开始就去看医生,就可以做根治性乳房切除术,就是把整个乳房切除掉。”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

“如果她做了手术,没准她还活着。”皮尔逊又把胃准确地抛进桌下的洞里。

亚历山大有些东西还是没有想明白。他问:“你刚才不是说她有消化性溃疡吗?”

好样的,麦克尼尔暗想。皮尔逊似乎也这么觉得。他转身对班尼斯特说:“我早就说过了,卡尔。这个小伙子的耳朵可机灵了。你可要小心了,没准儿他会把你比下去。”

班尼斯特还是笑嘻嘻的,但麦克尼尔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不舒服,毕竟这话没准儿哪天就成真了。“好吧,约翰,”皮尔逊现在是真的打开话匣子了,“她可能觉得身体不舒服,也有可能并没有感觉。”

“你是说她根本不知道她患有这个病?”

麦克尼尔觉得是时候轮到他说点儿什么了。“是挺让人惊讶的,”他告诉亚历山大,“除了病人的死因之外,一个人还患有的其他疾病,有些事情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在这里你会看到很多类似的情况。”

“就是这个意思。”皮尔逊点头表示同意。“你要明白,约翰,人体的非凡之处不在于那些能杀死我们的疾病,而是即使带着各种病痛,我们依然能安然活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话锋一转。“你结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