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57~1963年 11(2 / 2)

烈药 阿瑟·黑利 3312 字 2024-02-18

当她们踏着厚实的地毯,沿着弧形的宽大楼梯拾级而上时,西莉亚问道:“他怎样了?”

护士实事求是地说:“他非常虚弱,痛得厉害,虽然我们给他用了镇静剂来减轻他的痛苦,不过效果有限。今天倒还没用呢,他说他想保持清醒。”她好奇地打量着西莉亚。“他一直盼望着你过来。”在离楼梯口不远处,她打开一扇房门,示意西莉亚进去。

一开始,西莉亚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个靠着枕头倚坐在四柱大床上的人,形容枯槁。不久之前,伊莱·坎珀当似乎还是力量和权势的象征,而如今却憔悴不堪、面色苍白、虚弱无力,这一切都像是在嘲讽着他往日的威风。他用深陷的眼睛望着西莉亚,面部因为想微笑而变得扭曲。他说话的声音微弱而尖细。

“晚期癌症患者恐怕看上去已经不行了,乔丹太太。我犹豫过,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但是,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谢谢你到这里来。”

护士搬来一把椅子,之后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西莉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很高兴到这里来,坎珀当先生。您生病了,我真的很难过。”

“大多数高管都叫我伊莱。如果你也这样叫我,我会很高兴。”

她笑了笑。“嗯,我叫西莉亚。”

“嗯,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对我一直很重要,西莉亚。”他抬起一只无力的手,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桌子。“那边有一本《生活》杂志,里面有几张纸。麻烦你递给我一下,可以吧?”

她找到杂志和那几张纸,给他递过去。坎珀当接过《生活》杂志后就开始费力地翻页,直到翻到他想找的那一页为止。

“也许你已经看过这个了?”

“是配有畸形婴儿照片的关于沙利度胺的文章吗?嗯,我看过。”

他摸了摸其他几张纸。“这是另外一些报道和照片,有的还没有发表。我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太可怕了,是不是?”

“嗯,是很可怕。”

他们沉默了片刻,接着他说:“西莉亚,你知道我就快死了吧?”

她轻柔地应道:“嗯,知道。”

“我让那些可恶的医生对我讲了实话。我最多只能活一两个星期了,也许只有几天。所以,我让他们把我送回家。就在这里结束吧。”她正想说话,他做了一个手势止住她。“先听我说。”

他停了一下,歇了一口气。显然,刚才说这些话已经让他感到很疲惫了。然后,他接着说:“这就是自私,西莉亚。公布这些照片对那些无辜的、可怜的孩子没有一点儿好处。”他的手指抚摩着杂志上的照片。“但是我很高兴,在我死的时候,良心上不用感到不安。而我之所以能坦然离开这个世界,全是因为有你。”

西莉亚想争辩:“伊莱,我相信我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但是,当我建议……”

他仿佛没听见似地继续说:“当我们菲尔丁–罗斯的人拿到那种药之后,我们还计划要大力推销。那时,我们觉得一定能赚大钱。我们打算先广泛地试用,然后对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施加压力,让他们批准。说不定这样它真的能通过,我们的申报时间不同,可能审批的人会是另外的官员。之前的审批是否通过并不存在什么必然的逻辑。”

他又停了下来,积攒一点儿力气,集中一下精神,然后说:“你说服我们只在老人身上做试验,因而没有60岁以下的人使用过。这种药在老人身上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就放弃了。后来,我知道有人批评你……但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如果像我们最先预想的那样做……那我就得背上责任……”他的手指又碰了碰那些杂志上的照片。“如果那样,这些可怕的沉重的负担就会盖在我的墓碑上。就像……”

西莉亚的眼前模糊了,她握着他的手说:“伊莱,不要激动。”

他点点头,嘴唇颤抖着。她弯下身子凑近一些,以便听清他说的话。“西莉亚,我相信你身上具有某种特质:一种天赋,一种本能,能判断是非……我们的行业就要发生巨大的变化了,这些变化我看不到了……我们公司里有些人认为你走在了前面。这很好……而我要劝告你,这是我最后的劝告……运用你的天赋,西莉亚。相信你自己的直觉。等你有权力了,要坚定地按你的信念去做事……不要让不如你的人动摇你……”

他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

西莉亚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去看时,那位年轻护士已经悄悄地走进屋里了。她把摆放着注射器的盘子放在床边,动作麻利迅速。护士俯身问道:“坎珀当先生,是不是又开始痛了?”他无力地点点头,护士就卷起他睡衣的袖子,把注射器里的药注入他的前臂。他紧绷的脸几乎瞬间就松弛下来,眼睛也合上了。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乔丹太太,”护士说,“恐怕你再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又一次好奇地看了看西莉亚。“你们谈完了吗?看上去这次谈话对他很重要。”

西莉亚合上那本《生活》杂志,连同那几张纸一起放回原处。

“嗯,”西莉亚说,“是的,我想我们已经谈完了。”

尽管西莉亚守口如瓶,但不知怎么的,她与伊莱·坎珀当会面这件事在公司内慢慢传开了。结果,她发现别人看待她时充满了复杂的表情,好奇、尊敬,有时还带有一点儿敬畏。所有的人,包括西莉亚自己在内,都不会抱有丝毫错觉,认为5年前她对公司提议的沙利度胺的试验范围是出于她特殊的洞察力;事实上,只是那次试验没有成功而已。但是,毕竟事实是当时的试验策略使公司避免了灾难性的恶果,西莉亚在决策过程中所做的贡献,足以让大家对她充满感激。

公司的高管中只有一个人不承认西莉亚的作用。尽管研究部主任当初极力主张广泛试验沙利度胺,甚至还要把这种药交给产科医生让孕妇也试用——这一点西莉亚明确表示反对,可是现在,他却绝口不提自己曾出过这种主意。相反,他还提醒其他人:当初这药在老人身上试验未获成功之时,是他自己做出决定放弃这种药的。此话不假,但却是断章取义。

然而,没有多少时间让大家无休止地议论下去了。西莉亚探望坎珀当两个星期之后,这位老者就去世了。第二天,也就是1962年11月8日,报纸上登载了坎珀当的讣告,讣告篇幅很长,满怀敬意。当然更长的讣告是关于埃莉诺·罗斯福夫人的,她恰巧在前一天去世。就像西莉亚对安德鲁说的那样:“看上去像是两段历史同时终结了——一段是重要的历史,另一段历史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我曾参与其中。”

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总经理的去世,使公司内部发生了一些变动,董事会任命了一名新的总经理,而其他人则沿着晋升阶梯往上升了一级。得到提拔的人中有山姆·霍桑,他成了公司副总经理和全国销售部经理。特迪·厄普肖也喜出望外,他听说自己被任命为非处方药[1]部销售经理——非处方药部是由公司的子公司布雷联营公司负责的。特迪兴奋地向西莉亚描绘这个新职位:“在非处方药部工作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你能真正做点儿买卖,把对手拉进来、把对手打趴下。我已经推荐你接替我的职务了,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这里还是有些人不喜欢让女性担任任何部门的主任。”他又补充道:“说实话,以前我也是那种人,但是你改变了我的看法。”

之后的8个星期,西莉亚在各个方面实际上做的都是销售训练部主任的工作,但是,没有头衔。日子一天天过去,西莉亚因为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产生的挫折感也越来越强烈。直到1月初的一天上午,霍桑连招呼也没打就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他满面春风。“老天,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宣布说,“有那么几个冥顽不化的男人,我都恨不得和他们以刺刀决斗,让他们流点儿血。不过,现在总算是有结果了。你是这个部门的主任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西莉亚,你现在正式踏上公司的快车道了。”

[1] 非处方药(over the counter),简称OTC,是与处方药相对应的概念。非处方药本意是商家可以在柜台上直接销售,且顾客不需要医生开具的处方就可以自行购买的药,比如日常使用的感冒药、消炎药等就属于此类。而处方药是指精神病药、成瘾性药等需要凭医生开具的处方才能购买的药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