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63~1975年 1(1 / 2)

烈药 阿瑟·黑利 4362 字 2024-02-18

菲尔丁–罗斯的快速升职通道同其他公司的一样,如果你被选为领导候选人,就会有更好的机会去熟悉业务、证明自己的才干。当然,并不是所有在快速通道上的人都能到达终点线。这条通道上还有其他人,竞争很激烈。一个人的名字随时都有可能被去掉。

西莉亚知道这一切。她还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她需要跨越男人不用跨越的额外障碍——对女性的偏见。她要取得两倍于普通人的成绩,才会让她更具竞争力。

20世纪60年代看起来不利于医药行业发展,因为20世纪60年代是处方药领域没有收获、没有创新的时期。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当西莉亚提起时,山姆·霍桑说,“哎,我们刚刚走过了奇迹药物不断涌现的20年——各种抗生素、治疗心脏病的新药、避孕药、镇静剂,不胜枚举。现在,我们到了瓶颈阶段,这要一直等到出现下一个重大的科学突破才能结束。”

“瓶颈阶段还有多久?”

山姆沉思着摸了摸他的秃头:“谁知道啊?可能两年,也可能10年。反正,在重大突破出现以前,我们的洛特霉素销路很好,而且我们也在不断研发现有药物的升级版。”

西莉亚尖锐地说:“你的意思是说研发那些me-too药?模仿我们对手的那些成功的药?玩玩分子上的把戏,只要别人不会因为我们侵犯他们的专利权而控告我们就行了,是吗?”

山姆耸耸肩:“如果你用批评者的语言,可能是这样。”

“说到批评者,他们指责我们把研究工作浪费在me-too药上,说我们本该把精力放在一些更有效、更有益的研究上?他们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在我们这个行业中做什么都会被别人批评,现在难道不是你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吗?”山姆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得尖锐起来,“特别是有些人,他们不了解或者不关心,正是因为这些me-too药,能够使我们这样的公司在科学上没有进展时能继续维持下去。总是会有青黄不接的空白期。你知道吗?在种痘成功预防天花以后,科学家又花了100年才搞清楚这种办法能预防天花的原因。”

尽管谈话让西莉亚灰心丧气,但是之后她发现其他医药公司也经历着同样的瓶颈期,并没有研发出什么新的或让人振奋的药。这是制药业普遍存在的现象,而且——尽管当时没人知道——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20世纪70年代,最终结果证明山姆是个正确的预言家。

其间,即1963年的大部分时间,一直到11月,西莉亚都成功地做着销售训练部主任的工作。

11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在自己那间有栎木护壁板的办公室中,山姆对西莉亚说:“我找你来,是要告诉你,公司要给你一项新任务。哦,当然,同时也是一次升迁。”

西莉亚等待着。看山姆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叹了口气,笑道:“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得要死,却非要我开口问你,那我就问了。那好,山姆,我的新职位是什么?”

“非处方药部的总经理。你将接管整个布雷联邦公司分部。你以前的领导特迪·厄普肖现在要向你汇报了。”山姆笑道,“西莉亚,我希望你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兴、那样满意。”

“啊!当然!我很高兴。山姆,谢谢你。”

他精明地看了她一眼:“你的高兴之中,好像有所保留呀?”

“并没有保留。”西莉亚果断地摇摇头,“只是……好吧,事实上,我对我们非处方药部的业务一无所知。”

“你一无所知并不奇怪,”山姆说,“我过去在这方面的知识也有同样的空白,直到我在非处方药系统工作了两三年,才补充了不足。在某种程度上说,那就像是到了外国。”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或者说,就像穿过铁轨从城市的这一边跑到了另一边。”

“是名声较差的那边吗?”

“有可能。”

他们都清楚的是,与其他大医药公司一样,菲尔丁–罗斯在两个部门之间竖起了一道墙。一边是处方药部,久负盛名;另一边是非处方药部,这个部门的发展通常不被看重,没什么名声。墙的这两边各有各的业务,互不相干。各自的管理机构,研究人员和推销团队之间也毫无联系。

正是因为这种分离政策,菲尔丁–罗斯才保留了布雷联邦公司的名称。它最开始是一家独立的小药房,多年前被菲尔丁–罗斯收购,现在专门出售非处方药。在民众眼里,布雷联邦公司和菲尔丁–罗斯没有任何关系,而母公司也觉得这样更好。

“在布雷联邦公司,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山姆对西莉亚说,“你得学会关注止咳药、痔疮膏、洗发剂。而且,非处方药是整个制药业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还能赚到大把的钞票。所以,你必须了解它,了解它如何运转以及为什么这样运转。”

他接着说:“还有一点,也许你要把你那些批评性的意见暂时放在一边。”

她好奇地问:“能解释一下吗?”

“你之后会明白的。”

西莉亚决定不勉强他。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山姆说,“布雷联邦公司的发展一直停滞不前,我们的非处方药需要有新的推动力、新想法。”他笑道:“可能需要一个处事强硬、想象力丰富、有时还会让人不舒服的女性的新想法——嗯,有什么事?”

山姆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他的女秘书说的,那是一位富有魅力的黑人女性。她刚走进门,站在打开的门口。

看她没回话,山姆便说:“玛吉,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受到——”

“等一下!”西莉亚说。她发现山姆没注意到,眼泪正流淌在那位女秘书的脸颊上。“玛吉,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哭泣,姑娘努力说出话来:“总统……肯尼迪总统遭到枪击……在达拉斯……收音机里……都在播放这件事。”

山姆·霍桑的面庞上交织着惊恐和怀疑,他急忙啪的一声将办公桌旁的收音机打开。

像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一样,西莉亚会永远记住,在那个恐怖的时刻,自己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事。那一天让人震惊,让人凝神无助,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序曲,仿佛紧接着的是毫无希望只有沮丧的日子。肯尼迪政府像英国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地卡米洛特那样——不管卡米洛特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给人一种新的开端突然消失的感觉,给人一种世事无常的感觉,好像其他一切次要的东西都无所谓了——就西莉亚而言,这些次要的东西包括她自己的雄心壮志,以及她对新职位的言论和想法。当然,在这种一切都停摆的日子结束后,生活还得继续。就西莉亚而言,她得到布雷联邦公司总部上任去了。该公司位于一幢朴实无华的四层高的砖砌房屋里,与母公司总部约有2.5千米的距离,是完全归菲尔丁–罗斯所有的子公司。到这里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她就在她小而舒适的新办公室,与分部的销售部经理特迪·厄普肖会面,一起回顾非处方药的经营情况。

刚到布雷联邦公司的那个星期,西莉亚一直泡在文件堆里——财务报表、销售数据、研究报告、人事档案,她接触着所有与她新职位有关的材料。她看着材料,逐渐意识到山姆·霍桑对她讲的话是对的。在先前平庸的领导管理之下,这个部门毫无生气。它确实需要新的推动力、新的思想。

在跟厄普肖讨论时,西莉亚说:“特迪,先来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坐在这里,你却得向我汇报,你是否会生气?我们两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你介意吗?”

这位充满战斗力的销售部经理似乎大为惊讶。“介意?天哪,西莉亚,我再高兴不过了!你就是这个部门需要的人。听说你要调过来,我简直是欢呼雀跃。不信,你可以问我妻子!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还和妻子干杯,祝愿你健康。”特迪一边说,一边劲头十足地点头强调自己所说的话,“至于生气,亲爱的,绝对没有那回事。我只是一个推销员——非常好的推销员,但是我也只能做推销。可是你却有头脑,可以创造出比我们现有的好得多的东西,我们可以拿这些东西去卖。”

西莉亚被他的反应感动了。“谢谢,特迪,”她说,“我也喜欢你。我们会成为好搭档。”

“对极了!”

“你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两个部门都工作过,”她说,“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告诉我你的看法。”

“这是有个基本的区别。非处方药大部分就是在大肆宣传,”特迪瞅了一眼散落在办公室里的文件,“我想你在查阅成本支出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是,我更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

他充满疑问地看着她:“私人看法?毫无保留?”

她点点头:“那才是我想听的。”

“好吧,这么来说吧。我们两人都知道,一种处方药要花好几百万美元来进行研究,要花五六年才能上市。而非处方药,6个月或者不到6个月的时间就能弄到配方,成本很低。然后,把大笔的钱花在包装、广告、推销上就行了。”

“特迪,”西莉亚说,“真有你的,你一下子就说出问题的核心了。”

他耸耸肩:“我从来不骗自己。我们这儿卖的东西可不是路易·巴斯德发明的。”

“但是从总体上来说,制药业中非处方药的销售额一直节节攀升。”

“就像火箭!因为广大的美国公众需要它,西莉亚。人们经常有些小毛病,如果他们聪明点儿,不理它,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但是得病的时候人们还是想自己来处理一下。他们想给自己当一下医生,然后我们就进入了这个市场。所以,如果火箭不管怎样都要往上蹿,为什么我们——菲尔丁–罗斯、你、我——不抓住它的尾巴跟着往上飞呢?”他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继续说:“眼下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我们没把火箭的尾巴抓牢——我们在市场上没得到我们本该得到的份额。”

“我同意你关于市场份额的观点,”西莉亚说,“而且我相信我们能改变现状。但是就非处方药本身来说,它们的作用当然比你说的作用稍微多一点儿。”

特迪抬起双手,好像这个回答无关紧要。“稍微多一点,也许吧,但是不会多很多。倒是有几种好药——比如阿司匹林。至于其他药,主要是使人们感觉好受一些,甚至只是让人们在心理上得到一点儿安慰。”

她坚持说:“难道那些常用药,比如说感冒药,没有起到比心理安慰更大的作用吗?”

“不!”特迪用力地摇摇头。“你随便去问个好医生,去问问安德鲁。这么说吧,我们在医药公司这么有利的环境中,如果你或者我得了感冒,我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回家去,把脚垫起来,休息一会儿,多喝水,吃上几片阿司匹林。在科学研究还没找到治疗普通感冒的疗法之前,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这些。而要想找到能治愈感冒的药物,就我所知道的情况来看,真是前路漫漫。”

尽管特迪显得很认真,西莉亚却笑了。“你从来没吃过感冒药吗?”

“没吃过。当然,幸好有很多会吃感冒药的人。成群结队的人怀抱希望,每年要花5亿美元来治疗他们无法治好的感冒。于是,西莉亚,你和我——我们就出去卖给大家他们需要的药。好处就在于,这些药对他们都没什么伤害。”特迪的声音渐渐地小心起来,“当然,你知道我对外人不会这样讲。现在是因为你问我,我才这样说,我们这是私人聊天,而且我们也互相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