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听到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赛伊·乔丹痛苦的呼叫声:“求救,求救。我是环美2号。爆炸性释压。飞机正在俯冲,俯冲。”
哈里斯把驾驶杆使劲往前推,扭头大喊:“要一万!”
赛伊·乔丹补充道:“请求降到一万英尺。”
安森·哈里斯把一个雷达应答器的开关拨到77,相当于在雷达上发送SOS求救信号。此刻,地面上的所有雷达监视屏上都会出现一个两朵花似的信号,一朵代表飞机遇险,一朵表明飞机的身份信息。
他们继续快速下降,高度计像发条断掉的时钟一样开始倒转……指针扫过26000英尺……24000……23000……升降速度表显示每分钟下降8000英尺……就在这时,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多伦多航路管制中心的呼叫声:“下方所有航路无其他飞机。方便时请告知飞行意图。我们等着。”……哈里斯已经慢慢地转完了弯,现在正紧急下降……没时间顾及冷不冷的问题了,只要他们降得够快,就还有一线生机——前提是飞机不能散架……哈里斯感觉方向舵和升降舵都出了些问题。方向舵一动不动,安定面配平也没有反应……21000英尺……20000……19000……从操纵杆上可以感觉到,刚才的爆炸一定伤到了机尾。至于有多严重,等他在不到一分钟内结束紧急下降之后就知道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就要来了。任何关键位置出了问题,他们都会一直往下掉……哈里斯当然希望右座能有人帮他一把,可赛伊·乔丹已经来不及坐过去了。何况,他在第二副驾的位置上也有事要做——关闭进气活门,尽量保持座舱增压,密切注意燃油系统是否受损,有无出现失火警报……18000英尺……17000英尺……哈里斯决定,降到14000英尺后,他就可以开始结束紧急下降了,但愿能停在10000英尺的高度……到15000英尺了……14000英尺……就是现在!
操纵杆很紧,但还管用……哈里斯使劲把驾驶杆往回拉。俯冲慢慢平缓起来,多个控制面板保持不动,飞机逐渐停止下降……12000英尺……飞机现在下降得更慢了……11000英尺……10500……10000!
拉平了!到目前为止,飞机还没散架。这个高度的空气足以供人自由呼吸,维持生命,不需要额外输送氧气了。舱外温度显示器的读数是零下5摄氏度,比冰点还低5摄氏度。舱内依然很冷,但不会像高空那样能把人冻死了。
从开始到结束,整个俯冲用时两分半钟。
头顶的扬声器又响了。“环美2号,这里是多伦多中心。你们怎么样?”
赛伊·乔丹立即回话。安森·哈里斯插了进来:“在10000英尺拉平,正返回航向270。爆炸导致机身结构受损,程度未知。请提供多伦多、底特律以及林肯国际航空港的气象和跑道信息。”哈里斯脑中立即浮现出几个能承载波音707飞机并且具备特殊着陆要求的大型机场。
弗恩·德莫雷斯特正跨过外面的杂物和坏掉的驾驶舱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他赶忙坐回右侧的座位上。
“你可算回来了。”哈里斯道。
“飞机还能控制住吗?”
哈里斯点点头。“只要机尾没断,咱们就还算走运。”他对弗恩说,方向舵和安定面配平好像不太管用了。“有人在后面放烟花爆竹了?”
“差不多吧。弄了一个大口子。我没停下来细看。”
两人嘴上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心里都知道事态严重。哈里斯还在稳定飞机,寻找平稳的高度和航路。他贴心地说:“你原来的计划挺好的,弗恩。可以成功的。”
“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德莫雷斯特转向第二副驾,“你现在就去经济舱,看看受损情况,用内部电话向我报告。然后,尽力安抚乘客,我们必须查清楚有多少人受伤,伤势有多严重。”把这些全都交代完之后,他才痛苦地想起一件事来,“然后,看看格温怎么样了。”
安森·哈里斯要的那些机场报告此刻正从多伦多中心传来:多伦多航空港依然关闭,所有跑道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底特律大都会航空港所有跑道全部对正常航班关闭。不过如果需要紧急进近和着陆,可以用除雪机清出3L号跑道。跑道上的积雪深约5到6英寸,下面结了冰。底特律能见度为600英尺,有阵雪。林肯国际所有跑道都除过雪,可以使用;30号跑道因为被堵暂时关闭。林肯国际能见度为一英里,风向西北,风速30节,有阵风。
安森·哈里斯对德莫雷斯特说:“我不打算放油。”
德莫雷斯特明白哈里斯的考虑,点头同意。即便他们能控制住飞机,着陆时也必然十分棘手,而且肯定是重着陆,因为他们原本要飞罗马的,机载燃油量极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把多余的燃油放掉可能会招致更大的危险。机尾因为爆炸受损,可能已经造成了电线短路或金属摩擦,现在可能正闪着火花。如果在飞行途中放油,只要遇到半点儿火星,整架飞机会被瞬间点燃,所有人都在劫难逃。两位机长都做出了明智的决定:还是避开着火的危险,忍受重着陆的惩罚吧。
这一决定还意味着,虽然底特律是离他们最近的大型机场,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选择在底特律机场着陆的。因为飞机载重很大,他们只能迅速着陆,充分利用每一寸跑道和所有制动力。他们需要底特律大都会机场最长的跑道,也就是3L号跑道,可这条跑道的积雪下结了冰,这一切组合在一起,绝对是最不利的着陆条件。
此外,他们已经发觉方向舵和安定面配平出毛病了,但严重与否还不清楚,所以无论2号航班在哪里着陆,他们对掌控飞机有几分把握还是一个未知数。
论着陆,选择林肯国际航空港绝对是最安全的,但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飞到林肯国际。他们目前的速度是250节,比在高空的飞行速度慢多了,而且为了避免机体受到进一步损害,安森·哈里斯还在减速。不幸的是,就连这样他们还是在劫难逃。因为他们目前是在10000英尺的低空飞行,暴风雪造成的各种抖振和湍流包裹着他们,不像之前那样,全在飞机下面很远的地方。
关键是,他们还能在空中再撑一个小时吗?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从机尾爆炸并出现爆炸性释压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5分钟。
航路管制又问话了:“环美航空2号,请报告飞行意图。”
弗恩·德莫雷斯特回复管制员,要求直线航向底特律,受损情况正在查看,至于到底选择在底特律大都会还是其他机场着陆,几分钟后他再告知管制中心。
“明白,环美2号。底特律反馈说,他们正在撤离3L号跑道上的除雪车,在没有接到其他通知前,一定会做好接受紧急着陆的准备。”
内部电话响了,德莫雷斯特接过来。是赛伊·乔丹从机尾打来的,四周狂风呼啸,他只好对着电话大喊,免得电话那头听不见。“机长,这后面破了一个大洞,约6英尺宽,就在后舱门后面。厨房和洗手间附近几乎全炸烂了。但据我观察,还没有散架的迹象。方向舵的助力器不知给吹到哪儿去了,但控制电缆好像没出什么问题。”
“那些控制面板呢?你能看见什么吗?”
“飞机蒙皮好像鼓到安定面里去了,所以安定面才卡住了。除了这个,就只能看见表面的一些小洞和较深的凹陷,估计是那些被反弹的碎片砸出来的。不过没有造成任何部件松动,至少看上去是没有。我估计爆炸的冲击大部分都是朝两侧去的。”
这个结果是D·O·格雷罗没有想到的。他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最终的爆炸也未能如他所愿。
他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不知道,密封增压的机舱一旦被炸开,爆炸产生的冲力大多都将被吸到舱外,最终消失不见。他犯的另一个错误就是,他不知道现代喷气式飞机造得有多结实。喷气式客机的结构系统和机械系统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单个系统失灵或受损并不会毁掉整架飞机。除非有人蓄意或碰巧在飞机特别容易受损的部位引爆了炸弹,否则一颗炸弹的威力还不足以毁掉全局。可格雷罗根本没有考虑这些。
德莫雷斯特问赛伊·乔丹:“我们还能在空中坚持一个小时吗?”
“我觉得飞机可以。乘客撑不撑得住就不好说了。”
“受伤的有多少?”
“现在还说不清。我按你说的,先检查了机体结构的受损情况。乘客那边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德莫雷斯特命令道:“你先留在客舱吧,看有什么需要。尽力帮忙。”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可又害怕听到答案,片刻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问道:“你看见格温了吗?”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格温到底有没有被爆炸最初造成的气流吸到外面去。以前在别人身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靠近爆炸性释压现场又没有任何防护的乘务员也无法幸免。即便格温没有被吸出去,炸弹引爆时她毕竟是离得最近的人。
赛伊·乔丹回答:“格温在这里,不过情况不太好。我们已经叫来了三名医生,正在救治她和其他人。等有情况了我再跟你们报告。”
弗恩·德莫雷斯特放下内线对讲电话。虽然刚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也听到了答案,他还是尽力让自己从私人感情中抽离出来,避免沉浸其中。这些事可以稍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出专业的决定,确保飞机的安全和完整。他把第二副驾报告的主要内容说给安森·哈里斯听。
哈里斯开始思索,权衡各种因素。弗恩·德莫雷斯特还没有表现出要接管指挥权的样子,显然到目前为止,哈里斯的所有决定他都赞同,否则他早就出言反对了。现在,德莫雷斯特似乎把在哪里着陆的决定权也交给了哈里斯。
即便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德莫雷斯特机长依然恪尽职守,严格遵守航线检查机长的职责要求。
“我们去林肯吧。”哈里斯说。确保飞机安全是最重要的,无论客舱内的条件有多么糟糕,还是希望大多数人都能挺过去。
德莫雷斯特点头同意,开始通知多伦多塔台他们的这一决定。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由克利夫兰管制中心接管了。德莫雷斯特依然要求底特律大都会机场继续做好接机准备,以免飞行计划临时有变,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还要求马上通知林肯国际,2号航班准备直线紧急进近。
“收到,环美2号。我们正在通知底特律和林肯国际。”随后,他们改变了航路。现在他们快到美国和加拿大边境附近的休伦湖西岸了。
两位飞行员都知道,地面上的注意力现在全都集中在2号航班身上。相邻的各个空中航路管制中心的管制员及其主管一定在紧锣密鼓地工作,移开2号航班所经之路上的其他飞机,前方的所有区域都收到了他们准备进近的通知,航路都被清出来了。他们的任何请求都会优先得到满足。
飞过美加边境线时,多伦多中心在无线电里说了句“晚安,好运”,结束了他们的最后一次通话。
随后,克利夫兰的航路管制中心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驾驶舱的舱门早已没了踪影。德莫雷斯特透过门洞朝身后的客舱望去,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但他看得并不真切,因为门被吸走后,赛伊·乔丹立即调暗了头等舱内的灯光,以免灯光反射的照影影响驾驶舱内的工作。看来很多乘客都被领到了前面,说明后面肯定有人指挥——很可能是赛伊·乔丹,他随时都会再次拿起对讲电话报告进展。四周依然冷得刺骨,驾驶舱尚且如此,后面的客舱怕是更冷。德莫雷斯特再次想起了格温,心中一阵酸楚。他赶忙把格温从脑海中赶走,集中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
虽然他们决定再冒险飞一个小时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但眼下是时候开始规划在林肯国际进近和着陆的相关事宜了。哈里斯继续负责驾驶飞机,弗恩·德莫雷斯特挑出几张进近和跑道图,在膝盖上摊开。
林肯国际是两位机长的大本营,他们对林肯航空港以及跑道和周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是,出于多年训练的习惯,也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要补充核实一下记忆中的信息。
图表上的内容确认了他已经掌握的那些信息。
因为他们肯定是大重量高速着陆,所以必须使用最长的跑道。再加上方向舵可能出了些问题,跑道还得是最宽的。此外,他们一定得顶风着陆才行,林肯国际的气象预报上说:风向西北,风速30节,有阵风。30号跑道符合所有要求。
“我们需要30号跑道。”德莫雷斯特说。
哈里斯指出来:“最新的报告上说那条跑道被堵,暂时关闭了。”
“我听见了,”德莫雷斯特生气地嘟囔道,“该死的跑道,已经堵了好几个小时了,都怪那架陷进去的墨航客机。”他把一张林肯航空港的进近图折叠起来,夹在他的驾驶杆上,气冲冲地喊道:“管它什么堵塞!我们再给他们50分钟,把那家伙移开。”
德莫雷斯特按下送话键准备通知航路管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回到了驾驶舱内。